第654章 对着干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对于身在疆场的将士而言,能接到家书是如此,对于身在后方的家属而言,能接到从军亲人的家书亦是如此。

距离尹重出征已经数月,计缘来到京畿府也一月有余,此时尹府终于收到了尹重的书信,同时传回的还有前线的战报。

司天监官署之中,计缘正在司天监巨大的卷宗室内翻阅文献。

这卷宗室犹如一个巨大的图书馆,里头收藏了历代司天监官员从天南海北以各种方式找来的天文星象典籍,以及各种于此有一定相关内容的文献,当然还有大贞几百年立国过程中,历代太常使和下属官员自身撰写的文献,甚至于还有相当一部分史书,当然多涉及前朝或者再前朝的星象记录等。

计缘和言常叙聊几次之后,来司天监看了一下,才骤然发现这么一座宝库,顿时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从言常这人看来,历代司天监官员中能人还是不少的,并且在玄学中还有一定的科学严谨精神。

所以计缘就在司天监中住了下来,每天都会翻阅司天监的这些文献。

理论上这些文献当然是属于朝廷机密,除了司天监自身官员,别说是计缘了,就是同为朝廷命官,要看也得找言常批条,甚至找皇帝要批条都有可能。

但这毕竟只是理论上,计缘要看,如今司天监身份最高的两个人,一个太常使言常,一个国师杜长生,哪个会阻拦,非但不拦,反而尽心尽力伺候着,当然计缘不是个娇气的,也没必要怎么伺候,有茶水或者酒水,有点吃的,再拉个地铺就能在卷宗室内常住了。

计缘在此,言常和杜长生也不敢将情况告诉大贞新帝,反而是不约而同的陪着计缘一起在卷宗室内打地铺。言常是经常和计缘讨论卷宗的事情,也借此学习,而杜长生开始只是想要在计缘面前卖个好,后面则也参与其中,令计缘并不反感二人。

卷宗室内,有好多隔墙,在外墙边和隔墙上,只要没有窗户,都靠着耸立有一个个巨大的木质书架,越是靠里,各个书架上越是塞得满满当当,书籍有纸制书本,有丝绸绢本,更有为数众多的竹简和木刻,取书常需要借助几部梯子,犹如一个巨大的图书馆。

计缘左手中拿着一卷刀刻文竹简,右手食指划着竹简刻印品读,这其中是对多年来星象变动的细致研究。

“哎,计先生,您瞧,这里有写,仲裴公梦以观星,断定灾厄变化的事,记年比外头流传中的早百年,那样的话,时间就对得上了呀!”

言常手中同样一卷竹简,看到其上内容惊喜大叫起来,计缘和杜长生也纷纷靠近观看。

“不错,如此的话,仲裴公并非所传前朝宝和十一年人士,而是早上百年……”

“嗯,这倒是个能人,可惜了啊。”

计缘正感叹的时候,外头有司天监的差役匆匆跑入了卷宗室内,在里头找了一会才看到靠在远处墙角的三人,赶紧接近行礼。

“报监正大人,宫中派人来了,皇上急召监正大人和国师入宫面圣,有要事相商。”

“嗯?”“皇上召我等入宫?”

言常和杜长生面面相觑,这新帝上台后可冷落了他们有一阵了,今天突然传召?言常站起身来,对着差役问道。

“可知是何事传召我和国师?”

差役抬起头,看了一眼依旧在那悠闲阅读竹简的计缘,不敢问这人是谁,老实就自己所知回答上官。

“回大人,听说今日东门外有数骑背旗骑士策马入京,好像是东北方齐州那边战事有重大战报传回。”

“战报传回该宣的不是司天监吧?”

杜长生也站起来诧异一句,靠着书架坐着的计缘也是微微皱眉,随后展颜一笑插嘴道。

“那可未必,二位大人还是及早入宫吧,免得皇上急了。”

“嗯。”“好!”

两人对视一眼后退开一步,向着计缘躬身行礼。

“那先生,我等先行告退!”“杜长生告退!”

计缘并未抬头,背手推了推示意他们离去,两人这才转身,对着传令的差役点头,然后快步一起离去。

……

一刻钟之后,言常和杜长生一起到了御书房外,外头的太监急匆匆入了御书房中汇报,里头已经站了不少文臣武将。

里头的人正在争论,见到有太监进来了,皇帝立刻抬手示意大家收声,太监赶紧躬身汇报。

“皇上,司天监言大人和国师来了,就在外头候着。”

御座上的杨盛赶紧道。

“快让他们进来!”

“是!”

太监退出去后没多久,言常和杜长生就联袂进了御书房,一到里头才发现尹兆先和尹青和几个重要文臣在,还有几个武臣也在。

“微臣言常,拜见陛下!”

言常的礼节依旧到位,而杜长生因为国师的身份和功绩,只需要浅浅喊一声“陛下”就好了。

杨盛眼神示意了一下尹青,后者点头后直接代为开口道。

“言大人,还有杜国师,今早接到齐州那边的加急军报,祖越国非但不断增兵,更是发现其军中有不少祖越国册封的大天师、大祭祀之流,两军交战多有妖法和奇诡之术来袭,军中士卒惶恐者甚多,所幸我军中亦有奇人异士江湖豪侠相助,加上将士们勇猛拼杀,方才势均力敌。”

“嗯?妖法和奇诡之术?”

杜长生对此事最为敏感,当即就诧异出声,看向杨盛行了一礼道。

“陛下,军报原件可否容我一观?”

皇帝点头后看向一侧的中年太监,后者赶紧取了桌案上的军报交给杜长生,后者直接抓住军报略微阅览,然后食指指尖渗出一滴精血散开,以军报起卦测算前方。

“国师,结果如何?”

听闻皇帝发问,杜长生看过周围文臣武将一圈,往常一些依旧有些看他不起的大臣也以期盼的眼神看着他,这让他挺受用的,最后才面向皇帝道。

“回陛下,真有修行之辈介入,并且似乎同祖越国纠缠紧密,真正接受了祖越国册封,算是祖越国朝臣,同我大贞交锋同系于人道纷争之内,怪,实在是怪,按理说祖越国这气相,应该是境内魑魅魍魉横生,妖邪祸害社稷之时,怎么会都跳出来帮助祖越国进军大贞呢,这不是绑死在祖越这破船上了,难道他们觉得会赢?”

杜长生觉得十分荒谬,这种真正效忠祖越国介入本国人道大统的事情发生在大贞都稀罕了,竟然在祖越。

尹青看了一眼言常,然后看着杜长生,思量之后询问道。

“国师乃是仙道中人,不知可有良策?”

“良策?杜某一介修行之辈,只能去前线助力我朝大军了,良策还需尹公和尹大人,以及众多大人和将军共计。”

杨盛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

“好!有国师这句话,孤就放心了!”

当初救尹兆先的那一场大阵接天星的事,杨盛是亲身经历过的,所以哪怕杜长生再三强调当初是借法,可他对于杜长生的能耐还是十分信任的,其实今天来宣杜长生来,除了听他意见的同时,很大程度上也就是想要他这么一个表态,没想到还没暗示他,杜长生自己就说了出来,怎么能叫杨盛不高兴。

言常此刻也开口了。

“陛下,老臣近期观天星之象,知晓本朝已至关键时刻,此刻不能顾忌是否劳民伤财,定要全权保证前线战事。”

“兵卒、衣甲、兵刃、车马、粮草等自有尹某和诸位同僚会调配,大军也在不断招募和调配,且我大贞积蓄多年之力,非一朝一夕能垮的,言大人请放心。”

尹青这句话说得有绝对自信,而在场的人也十分信服,尹兆先此刻是唯一和皇帝一样有座位的人,坐在御案边上,只是抚须不说话,他很高兴见到朝中文臣武将齐心协力,更乐见民间与朝廷万众一心。

杜长生视线瞥见尹兆先,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其实……”

但话只到这就又停住了。

“国师,你想说什么,但讲无妨。”

“呃,杜某是想让陛下也张贴告示,让我朝能人也能多来相助,但想到已经有诸多义士前往了……”

“国师所言极是,此事李大人督办!”

“是!”

皇上有吩咐,一边的一位中年臣子立刻拱手领命,到了杨盛这一任皇帝,元德帝时代的三朝老臣基本已经告老的告老离世的离世。

杜长生这种建议等于没说,杨盛自己也早就想到了,但卖杜长生一个面子,故意这么讲一句。但杨盛不知道的是,杜长生原本是想说,其实只要尹兆先亲自前往战场,简直胜过半军。

……

司天监卷宗室内,计缘一手抓着竹简,一手提着白玉千斗壶,坐在地上缓缓朝着口中倒酒。

“咕~~咕~~咕~~~”

计缘视线一双苍目并无焦距,眼前模糊一片,心眼之内则仿佛穿越千山万水。

“有人算到我计缘这一步棋,而且还对着干?”

(本章完)

第655章 皇榜再现

今天御书房的会议不过是一场简短的讨论,但一些需要快人一步去做的事情今天就已经可以开始行动了。

首要确定的几件事就是扩大招兵训练的规模,从各州尤其是并州采办足够的粮草保证后勤,按合理价格征用各处铁匠铺及其铺内的匠人,帮助锻造各种箭矢兵刃和衣甲,然后朝廷中剩下的一些个能人异士,在国师杜长生的带领下,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前线,计划赶上最新增援去前线的五万抽调的大军,好一起到达齐林关。具体的细节还会在第二天早朝的时候在金殿上讨论,并且正式昭告天下。

大约两个时辰之后,言常和杜长生从皇宫出来,回到了司天监官署所在的位置,再次来到了那间巨大的卷宗室的时候,计缘还坐在原处看书,每每阅读必以指尖划过文字来感读其意,好似在两人走后就并无任何变化。

两人走到十几步外的时候计缘才抬起头来。

“两位回来了?”

言常和杜长生先拱手行礼,随后对视一眼,还是前者开口说话。

“计先生,北方战事有些不太正常,听传回军报,称祖越国的贼兵中出现了许多邪魅奇诡之人,皆是祖越朝廷册封的天师和祭祀,有官衔品级和俸禄,随军以邪法侵害我大贞士卒和百姓。”

杜长生点头后也补充道。

“不光是言大人所言的那么简单,那些所谓大天师大祭司之流,固然有一些正经散修或者驱邪法师之辈,但更多应该是一些妖邪术士,很难相信他们都会甘愿从于祖越国朝廷,可似乎事实就是这样。”

计缘将手中竹简放到一边,面色平静地点头回道。

“祖越之地妖邪丛生的乱象虽然有所缓解,但与祖越国气数并无关系,如今祖越宋氏忽然强势自信起来,更能挥军南攻大贞,亦有如此多非凡之辈相助……此事计某也觉得有些蹊跷。”

杜长生闻言试探性询问道。

“那先生的意思是?”

计缘摇摇头道。

“不论是精魅邪道亦或是散修豪侠,皆是长居于祖越国土亦或是周边之人,又受祖越册封,享官爵俸禄,再随军出征,不论如何已经是系于祖越一国人道,同大贞也是人道之争了。”

计缘神色平静,话语中的意义却十分深远,且先不论人族,哪怕是那些妖邪,也大多是长久以来就在祖越国的,而此刻都纷纷加入祖越国,就好似是一国征兵国民响应,契合一国气数伦理,让计缘也挑不出刺来。

思虑片刻,计缘再次看向杜长生和言常。

“杜国师想必要出征了吧?什么时候出发?”

虽然自己还没说过要出征的事情,但对于计先生知道这一点杜长生和言常都不觉得奇怪,杜长生点头回答。

“此事紧急,来见先生之前,杜某就已经让徒儿配置人马召集人手,入夜前就会出发,不会等到明日早朝颁布诏令通告。这次也是来和计先生道别的!”

“倒是终于有几分国师的担当了。”

计缘笑言一句,从地上站起来,杜长生心中一喜,面上则维持严肃,以诚恳的语气说着。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算不得什么担当,不过尽责尔!”

“说得不错,杜天师此去亦须小心,虽并无什么大妖大邪参与其中,可如今已是大贞与祖越两国的气数之争,二者必有一亡,不可能缓和了,战局还会扩大。”

“是,在下一定小心!且我大贞也定会有更多能人异士相助。”

没多再说太多东西,御书房一些探讨的细节也没必要和计缘细讲,言常和杜长生此刻没有了一同陪计缘悠闲看书探讨星象和其他学问的闲心了,各自向计缘告辞后匆匆离去。

计缘独自在卷宗室内站了好一会,随后才弯腰捧起脚边的一小堆竹简,将之放回不远处的大书架上,随后手一勾,另一侧书架上的十几卷竹简缓缓漂浮而下,落到了计缘身边。

这种竹简古书,一卷能记载的内容不多,好几卷乃至十几卷才能有现在一本厚度正常书籍的内容,卷宗室这么大,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类似竹简珍本的书实在太占地方了。

计缘再次坐下来,取了边上一卷竹简,开始品读其上的内容,似乎对于战事的变化反倒表现得并不算太过关心。

变数是有,甚至让计缘品出一些不同寻常的阴谋论味道,但大贞这一步棋他布置这么久,数十年时间开花结果,计缘也更愿意相信此棋必胜。

哪怕明知有许许多多的反例存在,但计缘这人从始至终都有自己的浪漫主义在,并且愿意贯彻这种浪漫,即所谓的邪不压正。

……

当日午后,杜长生率五十余人的队伍直接策马离开京城,赶往最近一支驰援齐州的大军前进路途。

第二日早朝过后,京畿府东南西北四门处,赶集的百姓和做生意的商贩还零零星星的呢,就有骑手风风火火策马冲向四门位置。

“让开让开,公差赶路,让开大路中心,公差赶路!驾~驾~~”

“啪嗒嗒……啪嗒嗒……啪嗒嗒……”

“驾,前方避让,我有前进引路令牌,奉皇命离京!”

领头的骑手到城门处,见前方守门将士似有阻拦之意,当即放缓速度取出镀金令牌,在马背上高举在手。

“快快放行!”

守门将士眼尖,远远就看到了令牌,加上这些骑手的装束,不疑有他,纷纷往两侧让开,并且还手持长矛示意边上行人避让。

骑手们再次扬起马鞭拍打马匹,提起马速离开京城,一边的守门将士和百姓看着这些骑手离去的背影都在议论纷纷。

“哎,这不会是又出什么大事了吧?”

“还能有什么大事,肯定与北方战事有关的!”

“哎那可不一定,北方那群祖越贼匪哪能是我大贞敌手,不足为虑。”

“都散了散了,勿要在城门口多停留!”

……

在人们议论的时候,先后几批骑手都离去,骑手们大多以五人一组为单位,分别从四门出发,向周围疾驰,前往各自需要去传讯的城池。

随后城中也在当天陆续张贴起新的告示,引发了民众对北方战事的新一轮讨论。

通州,挨着大贞京畿府的长乐府府城中,就在当初老乞丐当街乞讨的那个角落,又有官差带着榜文和浆糊桶来到这里。

“让开让开,去别处行乞!”

“是是是!”

墙下的几个乞丐赶紧拿起自己的破碗让开,官差过来,其中一人皱眉看向点头哈腰离去的乞丐,摇头道。

“有手有脚,也不苍老,何故不去找份活计养活自己,在这里仰人鼻息跪而行乞?”

几个乞丐当然不敢搭话,只是跑到别处去了。

“哼,就是从军也好过如此浪费光阴,算了,我们张贴告示!”

涂上江湖,将绢布告示张贴,这次竟然是皇榜,这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出现过了,就是此前祖越国入侵都没有贴的。

“哎,那边贴皇榜了?”“什么?”

“好像是真的!”“走走,快过去看看!”

“等等我,我也去……”

官差的皇榜才贴在墙上,周围的百姓乃至附近酒楼茶楼中都有专门派伙计过来看的。

路边两个提着竹篮的白衣清秀女孩也正巧路过,见到这情形也一起过去,正巧有儒生在念诵榜文。

“告天下能人义士,祖越贼匪来犯我朝之境,朝廷起兵征伐,然贼兵多邪魅之士,有魑魅魍魉之妖物相助,所过之处生灵涂炭……”

听着儒生念诵完毕之后,外围两个女子对视一眼,然后迅速退去。

城内长绣坊,有一间安静的大宅院,一名淡淡红妆的秀丽女子正坐在院中看书,一边的小桌子上是茶点瓜子和花卉泡制的香茶,白色的宽松衣衫遮盖住自己的令男女都惊艳的身段,这是属于白若的悠闲时光。

也是在这时候,刚刚那两名年方二八的女孩匆匆推开院门。

“夫人!”“夫人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慢慢说。”

院中女子说话的时候并未抬头,两名女孩跑到近处描述所见。

“夫人,那祖越国军中竟然有许多妖邪术士,并且还在不断增兵,根本不如此前好多人说的那样会久战自溃,我大贞大军有些吃不住了,街上贴了皇榜,正在招能人异士相助呢,听说本朝国师已经星夜赶往前线去了。”

“嗯?”

白若眉头一皱,抬头看向两个女孩。

“杜长生也去了?”

“嗯!”

白若站起身来,书册抓在左手手心负在背后,一只右手则抓了一把瓜子往地上一抛。

“啪嗒嗒……”

一地瓜子洒出一滩看似杂乱无章的形状,而白若依此不断掐算,口中吩咐道。

“念皇榜。”

“是!”

两个女孩记忆力绝佳,只是听过一遍就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等她们讲完,白若手中的动作也停下了,眼中更是神思不定。

“先生如今不知身在何方,而大贞却告急,若是回来见到大贞境内是国破家亡之景……杜长生虽得过先生两句指点,但道行太差顶不住的,即便尹公亲至前线也不过守成,并无杀伐之力……”

大贞境内肯定是有能人异士的,这一点白若清楚,但她不敢肯定有多少,又有多少派得上用处,而大贞神道虽强,但神道地祇自有规矩,极少干涉人道之争,就算有影响也仅涉所辖之境,一地之神算不得多大力量。

白若思虑万千后,抬头看向两个女孩。

“我们也算久居大贞之士,走,我们去齐州!”

两个女孩心中狂喜,面上强忍着几乎抑制不住的兴奋,点头应声。

“是夫人!”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