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3章 空握万里风霜

天底下从来没有哪个组织,能像今天的三分香气楼一样,遍世开花。

斗昭说她们是“飞仙罗”,确有其理。

在悍然脱楚、主动斩断世人所以为的“根须”之后,尤其如此。

姜望在庄国去过枫林城的三分香气楼,在齐国去过天府城和临淄的三分香气楼,在楚国去过郢城的三分香气楼,去过很多地方的三分香气楼。

当然并无一处如旧时。

离开庄国之后,他并不贪恋享受,时刻以修行为功。

之所以能被狐朋狗友们拉着去,或许是因为下意识的熟悉吧,熟悉曾经在枫林城生活的痕迹,不那么抗拒。

又或许在冥冥之中,确实有一些因缘在?

姜望不曾想过。

他未想过这样的问题。

就像他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会在夜阑儿的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什么意思?”他看着夜阑儿问。

妙玉和三分香气楼的关系,不就是曾经在庄国的分楼里藏身一段时间么?

那时候妙玉,是白骨道的妖女,是白骨尊神为降世身准备的“道果”。

后来的玉真,是洗月庵的女尼,藏在竹林深处,青灯古卷。

三分香气楼只是一个幌子,只是名为“白莲”的女人,在枫林城的外衣。

夜阑儿为什么提及?

为什么要在三分香气楼的死伤惨重之后,突兀提及妙玉的名字?

夜阑儿用那双没有任何瑕疵的美眸,回看姜望的眼睛:“你紧张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跟你保持距离吗?”姜望问。

夜阑儿略想了想:“好像是的,从那时候在楚国,就是如此。伱总是跟我保持距离。那么是为什么呢?”

她嘴角泛起恰到好处的弧度、露出实在迷人的完美的笑容:“因为我不够漂亮,只是你生平所见前五?这么多年了,我还是耿耿于怀,究竟谁是你所见第一?”

“因为你的表情实在很假。”姜望冷淡地说道:“而且你很没有距离感,喜欢开不合时宜的玩笑。”

夜阑儿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是精心设计过的,这几乎成为一种本能。

包括她此刻的受伤、柔弱、哀怜。

但她的眼睛里,却带出一点笑意:“我明白了,距离产生美感。我却和你走得太近了。”

“不要给我绕了。”姜望轻轻地呼吸了一次,用这个动作抚平情绪:“你刚才那个问题,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在这个瞬间想到了很多。

比如当初第一次接触,夜阑儿就有过分的好奇。

比如那时候夜阑儿为什么会出手帮他解决张临川寄命的分身杨崇祖?

虽然后来他用保证三分香气楼在临淄不受官面势力打压来偿还。但三分香气楼若要在齐国发展,只要舍得开销,选择能有很多,不是非他不可。甚至于柳秀章、姜无忧的线,她们明明也搭上了。

他跟夜阑儿,根本没有那样的交情。夜阑儿有什么理由一声不吭地帮他,甚至比淮国公府的动作都要更快?

夜阑儿张口欲言,但忽而一笑,把那些难以按捺的话语都咽了回去:“我只是突然想问你一个问题——倘若那个‘妙玉’还在三分香气楼里,你还会这么说吗?说与你何干?”

姜望没什么表情:“无聊的问题。”

“你不敢回答?”夜阑儿追问。

姜望平静地看着她:“三分香气楼不是手无寸铁,也谈不上无辜。人生在世,都要为自己的选择有所承担。你同情南斗殿里的那些人吗?不管谁在三分香气楼,你们的结果都与我无关,我这样回答,你满意了?”

“如果当时从你面前飞过去的不是法罗,而是妙玉。你会不会救她?”夜阑儿问。

不等姜望开口,她又道:“你可以不回答,但请不要骗我。看在我好歹有用于张临川之死的份上。”

这一次夜阑儿脸上终于不是那种范式化的表情,她看过来,是一种罕见的认真。

姜望沉默一阵,最后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会。”夜阑儿说。

姜望没有说话。

夜阑儿道:“不说话就是默认。”

“好!”夜阑儿又道:“你愿意默认,这就已经足够。你是前途无量的姜阁老,举世闻名的人族第一天骄,那些不如意的人生,与你有什么干系呢?今日出声相拦,是我冒昧了。但我还是想冒昧地再说一句。姜阁老,你虽有真人之寿,可那些真心待你的人,也没那么容易遇到的——后会不必有期!”

“等等,你说清楚。”姜望伸手去拦:“妙玉到底跟你们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都没有。我只是听过她的故事。”夜阑儿又露出那个弧度恰好的笑容:“我只是作为一个失去太多、又很小气的女人,看不得你波澜不惊的样子——”

说完这句,她便像是一片秋絮,散在风里。

最后只剩下姜望一把空握,手中徒有秋风。

他兀立在荒芜的秋原中。

这里是下陷的河谷,河谷诸国的废墟。

这里是下陷的人心,人的心是一片旷野。

……

……

吹过旷野的秋风,也在深山徘徊。

越国境内的隐相峰,许多年来没有声音。

深秋庭院无人扫,黄叶遍地起又落。

越国国君文景琇,一身常服,行走在落叶之间,推开了那扇铜锈极重的门。

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但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越国的君主,不该见已经退隐的国相。高政的政纲,不应该再有承继。而他文景琇,从来不做不该做的事情。

卧虎之侧,轻易不敢辗转。在漫漫长夜里谈何入眠?每一次呼吸都得好生思量。

作为一个合格的君王,履极三十七年,他是兢兢业业,内修文治,外……也修文治。妥当外交,又不能外交过密。

非不能武。岂有用武之地?

他是一个宁可不做事、尽量不犯错的君王。

但不犯错,就行了吗?

高政退隐这么多年,又何曾犯错?

在如日中天的时候,说退就退。

连政纲的承继者都废黜,前半生的政治纲领尽数翻篇,为后来者铺路。作为官道修者,却放还伟力于官道,退于老峰,重修得真。

负天下之望,而能缄默于深山。有济世之才,而能自囚于笼中。

有南斗殿、暮鼓书院支持,有书山注视,仍然谨言慎行,甚至不言不行。是足够谨慎,足够忍让了!

这面上的工夫,还要做到什么程度呢?

隐相峰闭锁多年,只为一个叫革蜚的孩子打开过。

深居山中的一代名相,想要收个徒弟传承衣钵,这心情是该被体谅的。就这一件事情,还特地知会过楚国。

但又如何?

钱塘江上,只有秋风!

文景琇永远记得高政的话,南斗殿支持,暮鼓书院支持,书山也选择性的支持,但南斗殿、暮鼓书院、书山,都不是越国——

“切不可将扶枝辅木,当做自己的根须。”

那些积极抵在越国后背的力量,只是需要一个国家,立在那里,对楚国稍作制衡。

那个国家不必是越国。

可以是宋,可以是魏,可以是已经被楚国灭掉的那些国家。

所以越国的路,到底在哪里?

文景琇又看到了革蜚。

这是伍陵死后,他第一次见革蜚。他的国之天骄,他的心腹人才,他的“爱卿”。此时仍然像一条狗那样,被锁链锁在那颗高大的抱节树下。

披头散发,满面垢污,痴痴傻傻地笑。

文景琇不看他第二眼。

左手边靠着院墙的地方,有一只大笤帚。

文景琇走了过去,用他掌握天下权柄的手、养尊处优的手,握住了这只笤帚,认真地开始打扫。

其实革蜚不是高政唯一的学生。

他文景琇于棋中常学道。

盒中一局子,百年师生情。

此事不为人知。这么多年来,他也是第一次执弟子礼,为师扫庭。

高师常说,任何一件事情,都不要看表象,要拨开那些浮光掠影,直指事物本质。所以要经常打扫。

打扫庭院,打扫蒙昧,打扫人心的尘埃、人眼的阴翳。

就像无论高师如何韬光养晦,如何谨小慎微,只要他还在越国,楚国就不可能对他放心。而要离开越国呢?楚国不会允许他这样的人物离开,除非最后的目的地是郢城。

这是高政困坐隐相峰的根本原因,怎么委曲,都求不得“全”。

没有理由就制造理由,没有借口就创造借口。高政坐囚孤峰,不动不言,叫楚国捏都捏不出一个借口来,官面上不便动作。就换别的势力、别的人来捏这个借口。

楚天子和罗刹明月净达成了什么样的交易,文景琇不得而知。

但对于钱塘江畔的这一天……无论是高政还是他,都是早有预知的。

只不过在刀锋临颈之前,不知道持刀的那个是谁罢了。

天下霸国,谁敢轻忽?

他们从来都知道楚国的力量。

敢捋虎须,焉能没有饲虎的决心?

这座高政闭门读书的书院,并没有一个名字,就连门匾也是没有的。

隐相峰本来也并没有名字,只不过是一座荒僻的山,连风水都不特别。

甚至于前年的时候,越廷为了扫清境内流传的“高政潜坐隐相峰,遥控越国局势”的流言,还特意给这座山峰取了一个名字,叫“云来峰”,立碑在山脚,记字于郡志。极力淡化高政的影响。

但最后被记住的,还是“隐相峰”。

所以你看,人心是什么?

高政隐于深山,而坐在了越地百姓心中。

他是越国历史上唯一一个在楚国面前讨到了便宜的人,在当年纵横捭阖,巧妙地担起局势。人们相信他会给这个国家带来前所未有的希望。

文景琇虽然从来没有做过洒扫一类的工作,毕竟是当世真人。一帚一帚,还是把不大的庭院扫得很干净。

在这个过程里,早已疯疯癫癫的革蜚,出奇的很安静,只是歪着头,流着口水,愣愣地看着他。大概这具完全隔绝了思想的身体,也对这一幕感到熟悉吗?

文景琇放下笤帚,绕过高大的抱节树,绕过了这个人,但想了想,又走回来。用袖子擦掉了革蜚的口水,就这样擦了两下,索性又掬来一些水,帮他洗了一把脸。

再把这个年轻人扶正,用法术帮他洁尘,给他整了整衣襟,又梳了个头发,让他在树下坐好。

如此这位面容奇古的越国天骄,便有了几分不拘小节、靠树而憩的名士姿态。

文景琇当然从来没有帮人打扮过,但照着平日里被伺候的经历,倒也做得有模有样。整个过程里,革蜚谈不上配合,却也没有反抗。

再次从革蜚身边走过,文景琇那临于渊海的心情,忽然平静了一些。

山雨欲来。即便他这半生都在教自己忍受,可以直面雷霆,也不免叹息于屋漏。

他推开并不起眼的小门,来到了后山。

高崖、绿苔、云雾、光滑的白石棋枰,这些就是所有。

永远独坐后山的那位老人,已经不在了。

但棋子还在,棋局还没有结束。

那纵横十九道上,黑白棋子交错,大龙缠在一处,纵横几折,极其凶险。

文景琇默默地走上前去,在高政往年常坐的位置上坐下了,他开始长考。

高政对面的石质棋凳,常年虚设,从来没有人落座。就文景琇所知,只有刚从山海境归来的‘革蜚’,不懂事地坐上去过。

自高政开始教导他,他也不曾再失礼。

多少年来,高政究竟在与谁对弈,究竟以何人为对手落子?

时光荏苒,或许一切都将有个答案。

日暮,日落,入夜,天明,又日暮。

文景琇静静地思考了一天一夜,终于第一次伸出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清晰,很见条理,是非常适合下棋的手。

这只手里空空如也,徒有风霜。

他没有在棋篓里拿子,因为他知道,自己并没有主掌这盘棋的本事。

他的目光在纵横十九道上游走,食指也随之移动,最后停在棋局的关键点位,那空白的点位,此刻自虚而实、缓缓凝现了棋子。

这是一颗如此关键的棋子!

乍看并不觉得。但在它凝实为一颗具体的棋子、切实地落下之后,你会发现,若它为黑,则黑龙吞日,若它为白,则满盘尽昼。

这颗关键子,虚实反复、忽黑忽白,在不断的变化。

整局棋的形势,也因此不断反复。

胜败一念间,生死在瞬息。

文景琇的额上沁出汗来,仿佛真在面对生死的局势,真个悬命于一线。天下这局棋,被他这根纤薄的食指担着。

但他却咧开嘴,辛苦地笑了。

“高师,你说只要你活着,楚国就永远不会放松警惕。”

“你说你也不想死,你说你会努力求活,但可能最后还是会逃不过。”

“你说你一生都在下一局棋,但一直没有等到机会,无法验证你的算力。”

“四年前你说你会死,谁也救不了。”

“高师,你说的一切都实现了——”

文景琇的食指落下来,按住了那颗不断变化的关键棋子。使它的黑白、虚实,都不能被看见。

又有一滴水珠坠落了,砸在他的指背。

长相很是秀气的大越国主文景琇,慢慢地说话,仿佛宣旨:“这局棋,下到现在,才算开始。”

【感谢大盟“livy37”为妙玉打赏的角色白银!】

(本章完)

第2194章 青虹贯野

瘦骨嶙峋的革蜚,靠在高大的抱节树,乐呵呵地玩自己的手指。

无动于衷,任凭他的君王走过。

刚刚打扫过的庭院,又有新的飘叶。无礼的落在他刚梳好的头发上。

他仰起头,闭上一只眼睛,将双手拢起来,卷成一个孔。睁着的右眼便通过这个孔洞,窥见天光。他常常进行这样的游戏,看云卷云舒,日落月升,乐此不疲。

那条笨重的铁链,锁住了他的活动范围。

这座枯寂的庭院,囚禁了他的人生。

当然,他对此并无觉察。他的意识被撕裂,一半迷失在蒙昧之雾,一半沉坠在五府海底,两处皆绝地。

人身即宇宙,真君至此也迷途!

所以高政理所当然地寻不回他。安国公伍照昌亲自来看过,也无功而返——堂堂衍道真君,大楚镇国强者,总不可能跑到革蜚的五府海底去冒险?

力量投放少了,说不得也要迷失。力量投放多了,这具身体又肯定不能撑住。

革蜚已经疯了四年。

他和伍陵一死一疯,两位天骄的陨落,成为陨仙林危险的注解。

而与他们同行,也不幸死在陨仙林里的那些人,连以这种方式被记住的资格都没有。他们是大楚伍氏伍陵、越国革氏革蜚之外,不幸的“等等”。

曾经复兴家族的希望,担当国家未来的天骄,是隐相亲传、天子爱卿、越国第一,如今疯疯癫癫已这么些年。

最初还有人抱有希望,认为高政肯定有办法,认为革蜚能够创造奇迹,自蒙昧中归来。悄无声息的四年过去后,也渐渐不再有人提及。

越国虽然相较于楚国来说不算大,但也广有江河,人口繁多,代代有新人。

虽则白玉瑕弃国而去,革蜚疯疯癫癫,越国也不是就没有年轻人了。

今相的侄子龚天涯,自小也有神童美誉,如今正在暮鼓书院进修,剑指下届黄河之会呢。

当然,白玉瑕和革蜚这样的人,曾为国之天骄,现在本该是国家柱石,将来接替高政、龚知良这些人的位置,辅政为国,撑起国势。

如今却是断了一代,殊为可叹。

现在的越国民间,就有这样一种议论——说白玉瑕被逼走,革蜚疯疯癫癫,背后都是楚人的阴谋。是楚人见不得越国的人才。

当然,越国的公卿是绝不会同意这个说法的。楚越和睦,乃有陨仙林之安宁,楚越友邻,是千年的情谊。楚国岂会不盼着越国好呢?

越国对楚国也是十分亲善,“事以为长兄”。屈仲吾来越国抓人,越国直接把三分香气楼的余孽捆好了送上。屈真人顺便看看风景,所过之处是张灯结彩。

这几天钱塘江涨潮,越相龚知良还写信请楚国公卿观潮呢。

楚越友谊长存呵,唯独山河不言。

文景琇在后山独坐,审视了一天一夜的棋局。

革蜚也通过双手卷起的狭口,看了一天一夜的天空。

高政的两个弟子,有不同的安静。

不言不语,谁分痴愚?

在文景琇以指按棋的那一刻,院中的革蜚,骤然双眸转白,又变为全黑,最后复为浑浊,仍然是痴呆样子。

他咧开嘴,口水在嘴角流下来。

……

……

偌大的河谷平原,被秋风一掠而过。

姜望继续西行。

他是心坚如铁的男子,从来都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现在的虞渊,正是好战场,该当他姜真人大展拳脚。虞渊长城是怎样雄壮,当亲眼见证。斩异族十八真的豪言,是必然会实现的承诺。还剩下……

轰!

长空折返一道青虹,把荒翳的河谷匆促分割,将流云切做漂泊的飞絮。

姜真人的身法是这样惊人,当他回到度厄峰的时候,山上的楚军还未回过神来。

“我找左光殊!”

开口说话之后,姜阁员的姿态已经很平静,他掸了掸衣角上不曾有的灰尘:“左光殊将军现在是否有暇?我有事找他,麻烦通传。”

左光殊很快就从南斗秘境里出来。

左手拿着一叠厚厚的军报,右手拿着一支毛笔,毫尖墨汁犹滴:“大哥,何事去而又返,如此匆忙?”

姜望一抬下巴:“进去说。”

“行,你跟着我。伍帅已下令封锁此境,任何人进出都需报备,验传复杂——”左光殊一边带路一边道:“你跟着我走就行了。”

两人飞进南斗秘境,神霄凤凰旗高高飘扬,新的秩序已经被纪律严明的楚军所确立。姜望随口关心:“怎么样,在战场上还习惯吗?”

左光殊情绪难言地看了他一眼,举起手中的军报和毛笔:“快别绕了。我这边还在清点军资,屈将军那里等着要对账呢!”

姜望问:“你文韬武略,将帅之才,就做这个吗?”

“不然呢?”左光殊反问:“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后勤稳妥,乃军中第一功!屈将军信任我,才让我做这个——大哥,伱要是没什么事情,就先去虞渊,我这边还忙着呢。”

姜望遂道:“上次你跟我说的那个昧月,还记得吗?”

“记得啊,怎么了?”

“你见过她吗?”

“见过啊。”左光殊点点头。

“她长什么样子?”姜望问。

左光殊表情古怪:“人都死了,还看啊?”

人都死了……

人都死了。

“……带我去看看。”姜望抬头看了看天色,轻抿了一下唇,缓声道:“不打扰你的公务吧?”

左光殊瞬间没了玩笑的心思,摇了摇头。

“那……带路?”姜望看着他,笑了一下:“走啊,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左光殊把军报和毛笔随手收起,老老实实地前面带路。

此次楚军讨伐南斗殿,超凡修士的尸体,都专门堆放。南斗殿众多修士的名册,是要一个个对上的,无论是杀是囚,一个都不能少。

就连楚军的尸体,也没有当场运走,而是要一一验证过身份,再送回楚境。以防鱼目混珠,借尸还魂。

所有的尸体都运到了七杀星,这里安静、冷清,惊扰不到谁。

跟着左光殊飞落此地,姜望最大的感受是孤寂。

奇峰兀立,怪石嶙峋。山海寂寞,荒滩万里。

这就是易胜锋夺得登仙美梦后,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

偌大一颗星球,只生活着他和陆霜河两个人,连个仆役都没有。

只在山顶建有一座殿堂。

七杀殿本身,亦是冷冰冰的,没有半点人气。完全看不到有人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或许有那么一点例外——殿前巨大的廊柱上,有一些斑驳的划痕。明显是孩童的涂鸦之作,没什么力气,刻痕也不深。乱七八糟的线条,没有具体的意义。

从岁痕来判断,应该是易胜锋小时候的“作品”。

想象一下吧,一个年幼的稚子,独自坐在寂冷的大殿中。没人跟他说话,没人陪他玩耍。他的人生只有剑,只有他自己“争”来的仙途。

他或许拥有天生的冷酷,可毕竟还小,定然也会有恐惧、寂寞、无聊的时候。

他会怎么打发呢。

会不会想起在凤溪边上的童年?

在廊柱的最底下,有一大片削掉的空白。

大概年幼的易胜锋,曾经在这里刻写过一点什么,但是后来全都被刮掉了——写着什么呢?

姜望掠过眸光,不去猜想。

逝者已矣。恩仇都成昨。

当他想到“逝者已矣”这个词语,他又不自觉地按住了剑柄。

当左光殊在前面轻声说“到了”。

他才惊觉过来,改按为抚,仿佛安抚自己那颗坚定如一的道心。

驻守七杀星的楚军士卒并不多,大概受这颗星球气氛的影响,也都很缄默。

左光殊有足够的权限,倒不必多说什么,推开眼前这扇门——南斗殿之外的超凡修士的尸体,便在此间。

有一些因为各种理由出现在南斗秘境的修士,都因为同样的理由躺在这里。当然,多是三分香气楼的修士。

无论生前是怎样的人,如何芳华,凋落之后都是一样的寂寞。

“还要看吗?”左光殊问。

“啊?”姜望下意识地理了一下衣襟。才道:“自然。要的。我们进去看看。我有一点好奇,对。”

左光殊抬起手,帮他调整了一下发冠。轻声道:“哥,对不起,我事先不知道你们认识——”

“没有,没有!”姜望轻抚左光殊的后背,安慰他:“你做你该做的事情,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你是大楚小公爷,你要对得起楚国。我——不认识。我应该是不认识的。就是突然有些好奇,心香第一,你不好奇吗?”

左光殊遂不言语,推门入殿。

殿中用屏风简单地隔开了几个区域,他们来到右边靠墙的区域里。

此处陈列尸体十七具,尸体下简单地垫着一张草席,尸体上盖着一层白布。这些死者,都是三分香气楼的人。

所有的信息,姜望本可以一目尽得,但不知为什么,他不愿意看得太清楚。所以是一具具地数。

十七名三分香气楼的修士,因为与南斗殿的合作,死在了南斗秘境里。

左光殊带路,径直走到了最前面。

这具尸体在最前面单独摆放,意味着她的地位最高,最有价值,也最能计功。

“就是这一具了。”左光殊说。

他伸手准备去掀布,但这只手被姜望捉住。

“我来吧。”姜望说。

“……好。”左光殊默默地站到一边。想了想,又往外走,留一个独处的空间。

“还是你来吧。”姜望又说。

左光殊于是又走了回来。

“哥,这个人很重要吗?”左光殊道:“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如果早知道,我可以想办法——”

“让我看看。”姜望道。

左光殊不说话了,慢慢地蹲了下来,掀开那张白布。

有那么一个瞬间,姜望很想闭上眼睛,但他却定定地看着——

他看到了一张足够漂亮,但绝对陌生的脸。

“她就是昧月吗?”姜望问。

“是啊。她就是昧月,我和舜华姐姐一起,在早些时候见过。”左光殊心中有些奇怪,他发现昧月这个女人,活着和死去虽是同一张脸,但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或许是那双眼睛的缘故?

当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秋波流转,映红含烟,平添十二分的风情。如今双眸紧闭,生机尽去,仍然算得美人,却很难配得上心香第一了。

大楚小公爷乖巧地半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看着姜望:“你没见过吗?”

姜望轻轻吁出一口气:“是啊,第一次见。”

左光殊也不自觉地长舒一口气:“我还以为是你认识的——人呢!吓得我!”

姜望索性也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路上碰到一个脑子不好的女人,跟我说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话。我可能是听岔了,我也以为这个昧月是我认识的人。呵!”

他笑了笑:“其实想想也不可能。”

洗月庵的玉真女尼,怎么可能跟三分香气楼有关?

姜真人平静下来,一念万识,他仔细地看了看三分香气楼这个昧月的脸。

确实没有寻到熟悉的轮廓。

唯独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紧闭着,也看不出什么来。

他伸手把白布给人家盖上了。

不管怎么说,死者为大。

他们两个蹲在这里看人家的尸体,多少是不太礼貌的。

左光殊歪过头来看着大哥:“你误以为的那个人,一定很重要吧。”

姜望就这样蹲在那里,很认真地想了一阵。最后道:“应该也谈不上很重要吧。但确实是有些债没有还清。”

“谁欠谁?”左光殊问。

“都欠一点。”姜望说。

他顿了顿,又叹道:“不止一点。”

左光殊十分好奇:“那这个人——”

“好了!”姜望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你不是还有军务在身吗?赶紧忙去!别让屈将军久等,再治你个贻误军机之罪!”

“我会怕这个?你是不知道我的地位!我主要是给伍帅一个面子。”左光殊冷笑着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便脚步匆匆地往外走。

“光殊。”姜望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来,有些犹豫,但也毕竟是认真的:“若有一天你领兵遇到一个叫‘妙玉’的女人,麻烦你饶她一次。我欠她的命。”

左光殊摆了摆手,便冲出殿外,也不知有没有听见。

晚八点有。

……

【感谢书友“庙遇妙玉”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17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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