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得来全不费工夫(二更)

‘如此详细!’

海玥郑重地接过册子,匆匆看了几页,神色就郑重起来。

李绍庭生于弘治八年,苏州府人士,父亲是当地的一位县丞,名李崇文,家中也算是书香门第,祖上曾中过进士,后来没落。

李绍庭少年有诗才,十三岁就中了秀才,名动乡里,然接下来考了五次乡试,都落了第,一直到二十九岁那年,愤而在南京贡院外题壁写下“文章憎命达”,回去直接将随身诗书典籍赠予友人,然后投奔到了金陵名医薛立斋门下。

短短三年后,他就已出师,并且成为了秦淮河畔“济世堂”里最年轻的坐诊大夫,精研针灸,擅长“隐门十三穴”,曾用金针渡穴救回溺毙男童,名声大噪。

以上倒也罢了,不过是又一位弃文学医的情况,可接下来,此人偶救南洋海商陈阿四,得到了吕宋岛的一种秘药,名为“无忧草”,李绍庭发现其镇痛奇效,开始掺入传统方剂中。

为了取信旁人,此人甚至伪造了宋版《千金方》残卷,将“无忧草”称为“天麻散”,混入治风疾的药方,恰逢应天府尹偏头痛,以此方治疗,压制病痛,竟收奇效,从此有了“李神医”之名。

得应天府尹之助,李绍庭很快入南京太医院,开始将“天麻散”用于各种病症。

嘉靖六年,自南京太医院转入北京太医院,成为御医。

后面就是为京师权贵诊断的记录了。

厚厚一沓。

海玥看到这里,已是明白范老方才的郑重出自哪里,此人确实牵扯极众,却又发出了疑问:“李绍庭与我英略社有联系么?”

“有!也没有!”

范老回答道:“我们与李绍庭毫无交情,但行走江湖之辈,对于天麻散的需求极大,故而早对此人详细了解,此人也与江湖人有所合作!”

“江湖人多争斗,如果斗到激烈程度,能有天麻散镇痛,往往就是多了一条命,足以扭转生死……”

海玥微微点头,又问道:“可不单单是江湖人士需要,真正有奇效的镇痛药物,官宦权贵更需要,李绍庭何必与江湖合作呢?”

范老解释道:“因为朝廷禁止了去南洋的交易,李绍庭需要我们江湖中人,为他跑吕宋岛,寻来‘无忧草’。”

“原来是因为海禁……”

海玥恍然。

自从宁波之乱后,嘉靖朝的海禁已经从一纸空文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沿海禁锢。

不过由于持续的时间还不长,民间是有着滞后性的,南方的倭乱肯定没有这么快体现出来,可对于个人来说,却是一个巨大的影响,反应到李绍庭这个人身上,就是他原本在南洋吕宋岛得来的秘药“无忧草”,断供了。

逼不得已之下,他不得不联络江湖人,自南洋商人那边继续走私这些草药,以获得源源不断的供应。

海玥基本明白李绍庭的把柄在哪里了。

天麻散的事情,说大不大,就是李绍庭包装了南洋的药草,伪造成自己的成就,然后在各种病人身上试验,指不定此人现在已然是一个古代的麻醉医师了。

但说小绝对不小,一旦曝光出来,别说以前受过他治疗的那些达官贵人会惊怒,这同样是明确触犯海禁国策的行为,即便不杀头,流放充军是免不了的。

永淳公主至今沉睡不醒的原因也找到了。

不是下毒,仍然是下药。

麻药。

原先海玥分析昏迷的五大情况,把药物致昏给合并到了中毒性昏迷,正是觉得古代不会有那么精准的剂量控制,可李绍庭如果真的常年运用天麻散,还真有把握在不伤及公主性命的前提下,使得对方继续昏迷不醒。

远的不说,再睡个一天是能办到的,对于身体肯定有损伤,而李绍庭先前的诊断已经把这些话说到前面,到时候公主苏醒过来,他又是大功一件。

‘得来全不费工夫!’

‘有江湖的情报网络,实在关键!’

海玥颇为满意,在京师市井里面,有这么一股力量确实重要,如果从零开始的话,或许十年都不见得能有这般规模。

既然发现了家里的产业,岂能不好好发展?

不过这有个前提,就是开在京师的产业,能经得住调查!

海玥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问道:“英略社经得住查吗?”

范老神情慎重起来,缓缓地道:“经得住查。”

海玥又道:“锦衣卫也经得住?”

范老抚了抚须,苦笑道:“小少爷这话,就让老朽不知该怎么回答了,锦衣卫是从来不讲道理的,若是他们真要定了罪过,那便是再清白的人家,也得家破人亡啊!”

“这点范老不必担心……”

海玥道:“我有一好友,陆炳陆文孚,他在锦衣卫还是有一些小地位的。”

范老闻言一怔,旋即动容:“陆炳?可是兴王府的那一位?”

“是!”

海玥点了点头,马上意识到两点。

第一,范老不似寻常江湖客,对于朝堂上的人物了解得十分深入,现在的陆炳在民间可是没什么影响力,唯有求进步的官场中人才会关心天子的潜邸旧臣。

第二,范老没有对于自己详细调查,了解基本停留在外界的传闻上,不然的话,他与陆炳的往来,瞒不过有心人的观察。

‘小少爷变化好大!’

范老同样感受到了这位的审视和试探,他原本已经一再高估,没想到真正见面后,才发现自己依旧小觑了这位尚未及冠的少年郎,心里惊喜与感慨混杂,缓缓舒出一口气:“既然小少爷与陆舍人有交情,那锦衣卫是不会对我英略社如何的!”

“很好!”

海玥颔首。

这话的意思,就是英略社即便私底下干了某些事,只要锦衣卫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拿人,他们就能瞒天过海。

对此海玥并不怀疑,历朝历代,江湖与庙堂都有着对立的属性,同时也借助着民间的力量茁壮地成长着,难以被禁绝。

现在英略社胆敢开到京师,还生意红火,就势必有着门道,海玥自然不会优越感满满地前来指导,只需心头有数就行。

人家比他更深谙生存之道呢!

一念至此,海玥不再耽搁,站起身来:“范老,我还有要事,就不在此处耽搁了,英略社但凡有事,一定要来国子监寻我!”

范老正色道:“小少爷但有需要,也务必遣人来英略社,社内时常保持三十名好手,可供小少爷调遣!”

“会的!”

海玥展颜,又顺带提到刚刚的大汉:“那位俞大猷,有空介绍我们相识。”

范老笑道:“小少爷对他有兴趣?”

海玥道:“俞大猷的剑法与豪气都令人心折,这样的英雄好汉令人欢喜,自然想要结交一番!”

范老连连点头:“好好!老爷总说,小少爷也是习武奇才,将来若是专心习武,成就绝不在他之下,如今小少爷文武全才,更应该多与这等英豪切磋,才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啊!”

“承范老吉言!”

海玥哈哈一笑,抱了抱拳,洒脱离去。

出了京师英略社,他翻身上马,直接朝国子监而去,等待严世蕃返回。

对方不负所望,很快折返,带来了桂府的情况。

“十三郎,打听出来了,这个李绍庭不简单!桂府一家都对他赞不绝口,甚至称之为神医,说只有服了他的药,桂阁老才能睡个好觉,太医院的其他御医都办不到!”

“那种药服用下去,具体是什么症状?”

“桂阁老有头疾,发作起来疼痛难忍,服用了李绍庭的药后,痛楚消散,夜间也能入眠了。”

“服药多久?”

“半年多了。”

‘果然对当朝阁老,也无节制地使用镇痛剂么?’

海玥并不意外。

麻药止痛,显然不能多用。

一是神经适应性改变,迫使患者需不断增加剂量维持镇痛效果,形成生理依赖;二是戒断综合征,突然停药会引发焦虑、颤抖、盗汗、疼痛敏化等戒断反应;最后是社会功能损害,成瘾者易出现认知功能下降,社交能力退化等问题,最终造成“镇痛-成瘾-失能”的恶性循环。

综合起来,就是药物成瘾风险,和吸食毒品一样。

不过李绍庭用起药来,是不会有节制的。

从某种意义上,他确实是神医了,药到痛除。

且都是给权贵看病,无论是声名还是利益上的巨大回报,都不会让他收手。

‘现在的问题是,根据已经掌握的情况,怎么与他对峙,逼其说出此案幕后的指使者?’

‘此人见多识广,背后牵扯巨大,强行拿人的话,英略社都得放弃京师的结社,出去避一避风头。’

‘没必要如此,得利用公主府的局势……’

根据情报汇总,确定了李绍庭的背景与破案,接下来就是对峙的环节。

不过此时天色已晚,外面都宵禁了,肯定去不了公主府,倒还有一晚上思考。

夜间与海瑞、严世蕃稍作探讨,海玥将思路加以完善,沉沉睡去,养精蓄锐。

然而第二日清早,外面就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海玥猛地睁眼,起身开门,就见洪七直挺挺地立在外面,焦急地道:“海公子,头儿请你过去,御医李绍庭……昨晚遇害了!”

(本章完)

第115章 驸马认罪?(三更)

永淳公主府。

陆炳五指捏住绣春刀柄,脸色阴沉地看着人员进进出出。

很快顺天府的仵作李明走了出来,外号有着“铁鉴”之称的他,此番验尸没有遭到阻碍,恭敬地到了面前禀告:“死者仰面正卧于厢房青砖地,头北足南,双臂微曲外展,十指蜷缩作抓握状,面色紫绀如茄,双目微瞠,唇齿青黑,舌尖抵齿,门牙磕损,喉结上方隐见抓痕,间距一寸三分,软骨横向骨折……”

“就是被掐死的?”

陆炳沉声道。

“是!”

李明看得出这位已到了暴怒的边缘,不再详细地述说验尸的过程,言简意赅地道:“凶手应是从背后探出手掌,卡住李御医的脖子,扼颈窒息,致其死亡!”

陆炳道:“可有线索?”

李明道:“这般姿势被扼颈的窒息者,往往会本能地伸手抓向凶手,十指甲缝间就会存有凶手的皮屑血垢,甚至用力剧烈者,指甲都会有折损断裂,李御医指甲没有折断,但甲缝间也残留有些许的血垢……”

陆炳眼睛一亮:“李绍庭临死前,将凶手抓伤了?”

“小人不知,只是验尸痕迹如此。”

李明垂下头去。

仵作的职责就是验尸,破案的任务从不属于他们,谨言慎行,才是生存之道。

陆炳本来也没准备从仵作身上得到答案,接过墨汁还未干的尸格,仔细看了一遍,心头有了数,转身匆匆而出。

刚出了后院,一位驴脸汉子迎了过来,正是陆炳手下最擅长逼供的周五,旁人又称他为周五毒,可见其手段狠毒。

此时周五来到身前,即刻禀告:“慧香交代了!”

“哪的人?”

“慈寿宫。”

“果然!”

陆炳冷哼一声。

两宫太后,慈仁宫是蒋太后,慈寿宫就是张太后。

作为兴王府的嫡系,陆炳站在哪一边不言而喻。

而且不止是政治站队,他本人对于那位慈寿张太后很是厌恶。

因为嘉靖元年,蒋氏和朱厚熜入宫后,张太后居然让这对母子跪拜行礼。

朱厚熜跪下也就罢了,毕竟天子对待太后也确实是要行人伦大礼的,但让蒋氏也一并下跪,就是纯粹的折辱了。

那个老女人似乎还以为,是孝宗皇帝在位时,她是后宫独一无二的主人,亦或是武宗皇帝在位时,她也是后宫独一无二的掌权太后。

此后两宫太后交锋,明争暗斗,风波不断。

待得前朝大礼议彻底定下,就在嘉靖八年,张太后的两个不可一世的弟弟张鹤龄和张延龄,也都被革除了外戚封,由敢在皇宫里偷穿龙袍的天下最牛逼的外戚,瞬间沦落到人人喊打的罪人。

这已经是最严厉的警告,结果这老物居然还敢驱使宫女,在公主府搅弄风雨,陆炳磨了磨牙:“供状写好了么?”

周五道:“好了!详详细细,宫内的联络人,包括慈寿宫里那位的贴身嬷嬷,特意耳提面命,让她要将芳莲郡主的嫌疑坐实,与芳莲郡主有瓜葛的国子监生,前程也要毁掉!”

“如此说来,公主殿下此番中毒,与慈寿宫有直接关系!”

陆炳直接做出判断:“这李绍庭应该也是被灭口的!昨晚的守卫太懈怠了……”

周五和身后跟着的两名锦衣卫齐齐跪下:“属下之过!”

“起来!”

陆炳皱眉:“是我疏忽了,未能防备,凶手胆大包天到敢在公主府内直接行凶,与你们何干?去将府中的护卫唤来!”

不多时,七八名护卫战战兢兢地跪倒在了面前。

这次陆炳不让他们起来了,眼神森冷地扫视着,满是恨铁不成钢之色。

这些护卫也属于锦衣卫。

但毫无疑问,跟着陆炳的锦衣卫,与这种在公主府看守的锦衣卫,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后者就是一群混日子的家伙,比起京营禁军强不到哪里去。

陆炳本来倒也没指望他们多么尽忠职守,可公主刚刚出事,至今还未苏醒,当晚就在客房发生了凶杀案,还是怒火高涨:“你们可知,李御医是来为殿下诊治的,现在他被贼人所害,若是殿下苏醒不了,你们万死难辞其咎!”

众护卫骇然失色,磕头如捣蒜:“饶命!饶命!”

“别说废话,昨晚谁在巡逻?谁在值勤?”

“我……”“还有我……”

“为何只有你们两人?”

“其他人守在主殿外,还有在看守那个幻术班子。”

“说一说你们巡逻的情况。”

“就是寻常巡逻,我们听到李御医在屋中翻阅医书,应是在寻找为殿下解毒之法,后来还出门询问我们,殿下是否苏醒……哦,对了!他当时好像想出去,但看了看夜色,又回房了……”

“你们没有问?”

“这位御医脾气可不好,阴沉着脸,似乎发生了什么难以接受的大事,反正那模样,我们可不敢问!”

“然后呢?”

“然后没有了啊,我们就巡逻……”

“巡逻到几更天?”

“三更天……二更天……大致就是那个时辰……”

陆炳冷冷地看了两人一眼。

通过简短的审问,他已经基本判断,这两个家伙的嘴里吐不出什么实话来,昨晚他们没有仔细巡逻,就是简单地转了一圈,看到李绍庭屋内亮着烛火,便回去睡觉。

这就给了凶手充分的行凶时间。

‘幸好凶手在尸体上留下了破绽,不然以公主府这形同虚设的守卫,随便从外面翻进来一两人,都可以行凶,我还如何追查?’

陆炳大手一摆,即刻下令:“你们带着这群人,将公主府内外封住,然后挨个检查双手,包括手腕到小臂,看清楚,有没有新的抓痕!”

“是!”

锦衣卫四散而出。

公主府发生凶杀案,是天大的事情,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刻怠慢,都行动起来。

结果很快出来。

“放开我!放开我!陆舍人,这是作甚?”

看着被左右押到面前的人,陆炳都不禁眯了眯眼睛:“谢都尉……竟然是你!”

来者正是驸马谢诏,看得出来经过了一番挣扎,似乎是被硬生生拖过来的,头上包裹的软巾都掉了,露出了光亮的额头,颇为狼狈。

关键在于,陆炳拉住他的袖子,往上一撩,就见手腕位置,清晰地露出几道抓痕:“这是怎么回事?”

驸马谢诏颤声道:“我刚刚解释过了,这是昨晚一只野狸蹿出,抓在我的手上,疼得很!”

“公主府还有野狸?”

“有啊!我昨晚清楚地听到野狸的叫声,再看到黑影一闪,你们去找一找,说不定还能找到呢!”

陆炳神色冷了下来:“谢都尉,你最好想清楚,野狸抓出的伤口和人指甲抓出的伤口,是有差别的,你再这般一味抵赖,只怕到太后和陛下面前,也得定个重罪!”

驸马谢诏沉默了一下,涩声道:“又出了什么事……要闹到宫里?”

陆炳道:“太医院御医李绍庭昨晚死在了客房,是被凶手掐死的,而他临死之前,也抓破了对方的手!”

驸马谢诏声音微微颤抖:“陆舍人怀疑我害了李御医?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炳淡淡道:“这就要问谢都尉你了,比如公主殿下的昏迷,到底与你有没有干系?”

“你!你们!你们不能污蔑我,我没有!我岂会加害我的妻子!!”

驸马谢诏顿时激动起来,双臂开始奋力挣扎,直到陆炳凑了过来,冷冷地道:“我们已经知道高中元的事情了。”

驸马谢诏猛地一滞,瞬间停止了挣扎,眼眶很快红了。

永淳公主选驸马时,他不是唯一的人选,甚至不是第一人选,第一人选叫高中元,容貌俊朗,风骨秀异,宫嫔内臣都觉得此人最适合驸马,但蒋太后没有看上高中元,而是选了谢诏,最终公主也下嫁给了他。

公主本就有些闷闷不乐,好巧不巧,谢诏的头发还不争气地早早告别了脑门,甚至传扬出去,成为街头巷尾的笑柄,公主由此忿忿,那段时间有意疏远,不然宫内的下人也不敢如此猖狂,堂而皇之地让公主驸马分居,正是多重因素造成的。

谢诏若说对此不介意,那肯定是假的,此时被陆炳揭穿,更觉无地自容,却又泣声道:“我绝不会加害我的妻子……我岂会加害我的妻子……”

听得如此悲怆的声音,陆炳微微凝眉:“去唤李铁鉴来。”

仵作李明匆匆而至,陆炳一指谢诏:“你仔细看一看他的伤口,到底是野狸抓伤的,还是人手抓的,这可以区分吧?”

李明上前分辨一番,立刻禀告:“这是人手抓出的伤口。”

陆炳追问:“是死者李绍庭抓出的?”

李明比划了一下:“不能完全肯定,但这个伤口的划向确实符合李绍庭死前挣扎,反手抓伤行凶者的位置。”

陆炳脸色沉下,亏得他方才还真的产生了迟疑,转向谢诏,厉声道:“你还有何话可说?”

谢诏垂下头去,沉默许久,终于深深叹了口气:“好吧……我承认……李绍庭是我杀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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