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崇平帝:朕其可乎?

第530章 崇平帝:……朕其可乎?

大明宫,含元殿

随着左都御史许庐出言举荐秦业,殿中众臣都是面面相觑,心头思量着缘故。

一些不知道的官吏,在脑海中搜索着秦业其人,神情茫然,多是毫无印象,无他,大汉中枢六部当中,郎中一级的官吏不说多如牛毛,但有数十位,除非专掌人事的吏部天官儿,不是谁都对每一个官员的履历有所了解。

“秦业?”

崇平帝不知为何,隐隐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忽而在心头闪过一道亮光,这不是贾子钰的老丈人?

好像先前是在工部来着,还有一女秦氏,不久前刚刚封着诰命,现在这许庐怎么举荐着秦业,莫非另有隐情?

倒不是没有联想到会是帝党二人暗通款曲,私相授受,可许德清的为人,他还是知道的。

如是贾珩求到许庐门下,想来以其性情,反而上疏弹劾,但如此说来,就是系出一片公心了?

杨国昌闻言,心头却为之一惊,苍声道:“圣上,老臣以为不可,这秦业论品级不过五品,何德何能超擢一部部堂?况老臣听说,该员年过六旬,耳昏眼花,以年老也在本次京察之列,何堪大任?”

许庐面色淡淡,冷睨了一眼杨国昌,幽幽道:“如果下官没有记错的话,杨阁老也已年过六旬了吧?”

杨国昌:“……”

他为阁臣,这等郎中小官岂能与他相提并论?

脸色刷地阴沉下来,这个许德清,先前在京兆府就与那贾珩小儿相识,如今多半是得其相托,这才于今日廷推之上举荐秦业继任工部。

就在众臣心思震动之时,工部尚书赵翼手持笏板,沉声道:“启禀圣上,臣以为工部营缮司清吏司郎中秦业可任工部部堂,皇陵贪腐一案,工部员僚皆为潘卢二人裹挟,与其沆瀣一气,值此万马齐喑之时,唯秦业在营缮清吏司不与彼等同流合污,臣举荐秦业为工部侍郎,协理臣处置部务,整饬人事,还请圣上允准。”

赵翼此言一出,好似一颗巨石在殿中掀起惊涛骇浪,殿中众臣倏然色变,议论纷纷。

如果说左都御史许庐的举荐,还有几分势单力孤的独请意味,毕竟自《隆治会典》修订以来,虽未明文有载,侍郎必须由三四品官接任,但吏部选人用人也渐渐形成一个约定俗成的转任流程,因此众人先前所举荐之人多在诸省巡抚、藩臬两司、寺监官员之中。

而此刻一位工部本部尚书的力挺,无疑是身为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最大的认可,而且赵翼又是曾为阁臣,哪怕如今已退归本部,可话语权也非一般朝臣可比。

此事无疑就有六七分成算了。

兵部侍郎施杰见状,眉头皱了皱,思量了下,觉得或许再等一等出言比较好。

此刻如果他也出言举荐秦业,在方才的质疑和攻讦之中,未必为秦业接任部堂之职增加多少分量不说,还容易引起一些人的恶意揣测。

是不是他收了同在军机处的贾子钰好处,这才给予方便,这落在旁人眼中就有于国家公器而谋之以私室之嫌。

崇平帝闻言,面色闪过一抹思索,皱了皱眉问道:“秦业在工部三十年,为何没有迁转?”

这是问着吏部尚书韩癀,这等官员三十年皆在一部,并未调任,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韩癀面色一整,出班奏道:“启禀圣上,秦业并非科甲出身,其昔年以工部令史小吏起身,而后积功,历经主事、员外郎之职,这般就耗费了一二十载光阴,及至迁任郎中,已是吏部格外照顾,如此转任磨勘,将近二十余载,主司营缮清吏司后,原是秩满即可外放诸省,但工部人事纷繁,又未得适宜空缺儿,遂渐渐耽搁,此臣掌吏部事后,形此疏漏,还请圣上降罪。”

这番说辞可谓滴水不漏,因为秦业仕途起点太低,在场群臣谁人不知,以秦业之书吏出身,光是流外之任就要不少水磨功夫,而在郎中之前就耽搁了不少时间,等好不容易到了郎中之位,碍于出身,因为吏部没有合适空缺儿而耽搁了。

吏部肯定是要先紧着科举出身的官吏补缺儿。

说白了,就是到了仕途天花板。

崇平帝面色淡漠,沉声道:“工部不同其他部衙,不需限定科举正途,况科甲出身如潘卢二人,也未见得谨记圣贤教诲,持身以正,反而贪鄙败度,聚敛成性,以科举出身妄定贤愚、贵贱,朕其可乎?”

韩癀皱了皱眉,面色微变,对这番“歧视”之言,心头不是很认可。

殿中一应群臣,凡是科举出身的官吏,脸色同样不好看。

如是清浊不分,科举出身没有丝毫清贵,那他们辛辛苦苦读书,所为何来?

此言,诚不敢苟同!

但因为一众皆为三品高官,养气功夫十足,此间并无科道侍从官随侍,崇平帝这番话倒未起得什么谏言四起。

这并非推举吏、兵二部尚书,那时会有科道侍从官与群臣分东西而站,一推荐、一纠劾,最终定四五人名单,交由崇平帝圈用。

如今之廷推,已是齐浙两党事前争斗的结果。

杨国昌面色阴沉,出班奏道:“圣上,老臣听闻这秦业是军机大臣贾珩的岳丈,其为工部一案主审,未免有瓜李之嫌,臣请圣上三思。”

此言一出,原本不明就里的众官,都是心头微讶,暗道,还有着这么一桩关系。

难道……是贾子钰走着这两人的关系。

是了,先前贾子钰为赵尚书求情,这别是达成了什么交易吧?

有不少官吏先前的举荐就是这般而来,自然也会如是想着。

就在这时,国子监祭酒刘瑜中,帮腔说道:“下官也听说,秦业是军机大臣、京营节度副使贾珩的岳丈,贾子钰为恭陵一案主审,而恭陵一案,两位部堂皆被圣上以重刑处置,明正纲纪,臣以为贾子钰岳丈升迁工部侍郎,实是令人费解。”

因为当初含元殿中,贾珩上疏《平虏策》,曾与齐党中人争执辩驳过,对贾珩的一些家庭情况,齐党中人自是有所留意。

殿中群臣闻言,一时窃窃私语,交头接耳,面上不仅现出狐疑之色。

令人费解?

这就是说内有隐情,当然这等没有任何证据的揣测有些阴谋论,但偏偏是这等误导性强的话术,最是引人遐想连篇,因为以己度人。

工部尚书赵翼面色淡漠,反驳道:“如果下官没有记错的话,杨阁老举荐的国子监祭酒刘瑜中刘大人还是临沂人呢?如论瓜田李下,杨阁老当仁不让,至于刘大人,什么时候做了言官御史的事来?”

杨国昌脸色微变,心头一沉,心头冷意涌起,这赵翼当初在内阁,他没少给予照顾,现在被除了阁员之职,不去行有不得,反求诸己,竟还心怀怨愤,全无阁臣风范。

然而杨国昌并不知赵翼心头所想,一来恭陵之案应由内阁首辅揽责,而他却被撵出内阁,二来,恭陵之案还有户部的插手,如户部右侍郎梁元也涉案中,现在正被锦衣府拿捕,槛送神京,何以杨国昌独善其身。

这边厢,帮腔的国子监祭酒刘瑜中,脸色也不好看,凝结如冰。

杨国昌沉声说道:“老臣系一片公心,不忍见国家公器为人私相授受,成为投桃报李之物,老臣请圣上明鉴。”

这话直指工部尚书赵翼是因为前日贾珩帮着说话在“投桃报李”,视国家公器为给予人情的工具,这种指责不可谓不严重。

赵翼沉声道:“杨阁老,如是下官没有记错,户部侍郎梁元同涉案中,杨阁老治下出此贪官污吏,不知自察本部,还在举荐官吏?况满朝文武哪个不知,杨阁老与贾子钰早有宿怨,杨阁老指责下官私相授受,下官还怀疑杨阁老因私废公呢!如今,秦业不论品行、资历,皆在合适之选,杨阁老为何百般阻挠?”

此言一出,众人觉得过瘾之时,又觉得惊心动魄,因为这是一位曾经的阁臣在御前打击内阁首辅的威信。

无他,这般高官正面言辞交锋,平时根本见不到。

崇平帝皱了皱眉,面色也不好看,沉声道:“举贤不避亲,举贤不避仇,既为国家举贤,当出一片公心,诸卿不可秉诛心之论,妄起争执!”

这就是经过先前连番打击,杨国昌的威望逐渐不足以压住同僚。

见两人有剑拔弩张之势,韩癀打了个圆场,笑了笑道:“杨阁老,如今贾子钰又不在朝堂议论人事迁转,也谈不上什么瓜李之嫌,况杨阁老这般揣测,捕风捉影,毫无根据,如今御前争执,也有失体统。”

这就是阴测测说杨国昌有失体统,哪还有首辅的样子?

韩癀说着,不待杨国昌出言,躬身,向崇平帝拱手道:“圣上,臣以为工部方历大变,起码当寻一位熟稔本部事务的官吏迁任,秦业先前碍于科甲出身,沉沦下吏多年而不得大用,然近三十年,秦业人如其名,勤勉任事,于本部事兢兢业业,圣上宽宏雅量,选贤举能向来量才录用,不拘一格,臣以为秦业可为工部侍郎,还请圣上不以秦业出身,鉴纳臣言。”

而在这时候,秦业升任部堂几是大势已成,不如顺水推舟,卖贾子钰一个人情,让其岳丈秦业接掌工部,反正天子的心意是不在齐浙两党之上。

至于科举出身这个东西,重要也不重要,如不少监生、举人也有位封疆大吏者,虽然少也不是没有。

韩癀进奏之言一出,刑部尚书赵默眸光闪烁,同样手持象牙笏板,道:“臣,也以为工部当拣选一位积年老吏襄理部务,既秦业为官数十载,克勤克俭,于部务从无疏漏,臣以为应由秦业接掌工部事务,并无不妥。”

两位阁臣赞成,再加上先前的工部尚书、都察院总宪两位重臣的赞成,一下子就形成了某种浩浩荡荡、不可抵挡的大势。

人心所向,众望所归!

兵部侍郎施杰此刻已然是目瞪口呆,心头几乎以为那贾珩另找了浙党共推自家老丈,心思电转之间,就决定缄默不言。

现在,开口反而不如不开口,否则同为军机,共掌枢密,难免被人揣测早有勾连。

在群臣瞩目中,崇平帝似好生思量了一会儿,忽而开口说道:“韩卿所言在理,即刻迁秦业为工部右侍郎,坐衙视事,襄赞部务。”

年纪大了,任不过几年就可致仕,也无碍朝局,再加上不群不党,辅助赵翼收制衡之效,否则廷推来廷推去,放眼望去都是齐浙两党。

此言一出,殿中众臣心思复杂,如浙党中人,如太常寺卿心头不乏气闷,韩相先前答应的好好的,方才却缄默不言,竟反推一老朽之官。

随着众臣拱手遵旨,工部两位侍郎已定一人。

只是一些人,心头不免泛起嘀咕,有人感慨这是那位贾军机的圣眷优渥,有人则是揣摩,这里面恐怕还有圣心的其他考量。

这时,左副都御史张治,手持玉笏,拱手道:“圣上,工部左侍郎尚在空缺,工部部务需人署理,以掌部务,还请圣上定夺人选。”

秦业现在转任的工部右侍郎,那么工部左侍郎,尚在空悬,不知又该何人任职?

只是左副都御史张治之言,多少带着情绪,因为先前所举荐人选,先后被崇平帝否掉。

其他人也心思活泛起来。

崇平帝沉声道:“选任官吏,宁缺毋滥,今日廷推既无合适人选,不妨空悬以待贤才,况赵卿回部理事,分掌本部一应事务,工部应能各安其事。”

大汉六部之中,尚书之下分左右侍郎,品级一样都是正三品,只是左尊右卑,分掌内外,比如礼部左侍郎主持祭祀、朝会,而右侍郎主持各省乡试,各藩属国的册封。

众人闻言,心头都是一惊。

内阁次辅韩癀听着崇平帝这番言语,心思更为复杂,果然如他所料,天子宁愿空悬其位,也不愿让齐、浙两党再往工部安插人手,圣心如此,徒呼奈何!

崇平帝说完,冷漠目光掠向下方一众官吏,最终目光停留在工部尚书赵翼脸上,问道:“赵卿回部理事,当与工部右侍郎秦业整顿部务,拣选干吏以实工部员僚,不得延误部中事务。”

赵翼面色一整,拱手道:“圣上,微臣遵旨。”

一场廷推,齐浙两党在崇平帝的意志下,尽数无功而返,反而让工部只为小小郎中的秦业拣了便宜,此事瞬间随着散会的朝臣,向着整个神京城扩散,而为百官所知。

秦业,其人先前不过为工部一司郎中,非科甲出身,焉能出仕高位?

不说在京寺监官员,就说诸省藩臬两司的官员,还有南京六部的官员,也有不少资历堪备者,轮也轮不到秦业吧?

……

……

武英殿,军机处

贾珩坐在军机处后的一方红木条案后,正翻阅着诸省递送而来,摞成一摞的军务奏疏,其实,心神有一半儿停留在含元殿方向。

今日廷推六部侍郎,他为军机大臣,却连旁听的资格都没有,这是因为没有经过一场场战事的洗礼,军机处的地位不高所致,还未得以侵夺内阁职权,名不副实。

就在贾珩思量之时,忽地,外间一个书吏进来,进得军机处官厅,说道:“大人,锦衣府北镇抚使传来急报。”

原本正在条案后抄写的穆胜、石澍、史鼎等一应军机司员,闻听此言,都是一愣,停了手中正在书写的毛笔,抬眸看向那蟒服少年,心头好奇。

贾珩接过密封好的锦盒,取出钥匙,打开锦盒,从中取出一份簿册,放在手中阅览而罢,目光凝了凝,面上倒无多少异色流露,起身离了长条案。

“子钰,可是出了什么事儿?”史鼎皱眉问道。

贾珩沉声道:“是李阁老的信,蓟镇总兵唐宽已为李阁老拿捕,槛送京师,锦衣府方面,府卫会沿途护送,飞鸽传书至此,我这就至内书房奏报圣上。”

蓟镇总兵被拿捕,这是一桩大事,因为意味着一件事,齐党势衰,已经不可避免,杨国昌相位摇摇欲坠。

李瓒在前不久在其子李懿、兵部右侍郎邹靖的陪同下,抵至北平,在北平大小官吏迎接下,刚至帅司,当着北平都指挥使司,北平府尹等一众官吏的面,令随行钦差卫队,当场拿下蓟镇总兵唐宽,暂且收缴了山海关总兵吴尧兵权。

至于哗变,想都别想。

其一,大汉朝廷对蓟镇以及北平府都司的控制,通过辎重钱粮、官吏任免达到一个相当高的程度。其二,唐宽去出迎李瓒时,也有些意外李瓒竟当场将自己拿下,其三,原有楚党出身的干将为之配合,这是李瓒为兵部尚书多年掌握武将升迁积累的底蕴,其四,就是锦衣府从中协助。

“只是这个仇都尉,还立了功。”贾珩思忖着,心头有些玩味,随即也不再耽搁,前往大明宫寻崇平帝奏事。

(本章完)

第531章 王夫人:她就知道!

大明宫,偏殿,内书房

崇平帝散了朝后,回到内书房,倒也没有批阅着奏疏,而是端着一杯茶盅,低头品着香茗,而红木条案上分明放着一册装帧精美的书籍,正在读着。

蓝色封皮赫然见着“三国”话本几个字,这本书几乎可以说是崇平帝平日公务繁忙之余为数不多的消遣读物。

就在这时,大明宫内相戴权,行得近前,低声禀告道:“陛下,军机大臣贾珩在殿外求见。”

崇平帝诧异了下,目光从手中书册抽离,抬眸望去,唤道:“宣。”

不多时,贾珩趋入殿中,向着崇平帝行礼参拜,而后朗声道:“圣上,李阁老在北平的情状,飞鸽传书到了锦衣府,经解译汇录军情急递,还请圣上御览。”

说着将手中的簿册,双手举起,近前递至崇平帝身前的条案上,而后,徐徐退离开来。

这是后续锦衣府的将校,根据飞鸽传书的信息汇总而来的军情奏报。

崇平帝目光落在贾珩手中的簿册上,心头一动,伸手拿起,凝神翻阅。

过了一会儿,这位中年天子冷硬面容上,几有霜寒之意笼罩,沉声道:“唐宽在蓟镇数年,骄横狂妄,暴戾残民,朕因边事计,对其一再容忍,但此獠戍镇蓟州几载,劳而无功,先前东虏入寇北境,更是龟缩城中,坐视贼寇肆虐,如今槛送京师,正当交部议处,严惩不贷!”

贾珩在下方听着崇平帝的愤愤之言,面无表情。

暗道,如是他在对虏战事上劳而无功,只怕下场不会比唐宽好上多少。

崇平帝说着,将簿册放到一旁,再次抬头问着贾珩,低声道:“子钰,蓟镇为北平门户,直面胡虏,如今唐宽押解入京,子钰对蓟镇总兵人选,可有属意之人,当以何人接任为好?”

贾珩面色一整,面上作出思量之色,沉声道:“此事,臣以为需等李阁老梳理北平人事后,再作计较,如今在京之将,多不谙敌情,需得甄别。”

李瓒作为北边儿的统帅,掌管北方人事,熟知一应北边防务,对蓟镇总兵的话语权自然要更重一些,当然他心中也有人选举荐,可当着崇平帝的面,自然还是要以李瓒为主。

当然,同为军机,他也有较大的用人话语权。

崇平帝点了点头,道:“那就等李阁老的奏疏递来,议定此事,你也在京中帮着察看,举荐良将。”

唐宽既被拿捕槛送京师,锦衣府的渠道只是简单叙说了事情经过,而李瓒势必也要上疏陈奏崇平帝,讲述其对北平防务的布置以及相关镇将的调整。

崇平帝压下此事,以一双沉静的目光打量着的对面的蟒服少年,又问道:“你那岳丈秦业,先前廷推,经朝臣举荐,迁任工部右侍郎,子钰,你怎么看?”

贾珩闻言,面色诧异了下,顿了顿道:“六部人事,臣不敢妄言,至于臣之岳丈,纵以避嫌而论,臣也不好多言。”

因为他原本以为崇平帝会搁置廷推,再来问他意见,不想已经确定了人选,那么对答就容易一些。

崇平帝打量着对面的少年,道:“秦业怎么说也是伱岳丈,对其品行、能为,你当有所了解才是,此间只有你我君臣,无需讳言。”

贾珩凝了凝眉,叙道:“臣之岳丈,已年过六旬,在工部从科吏而至郎中,如论能为,臣所知不多,尚不敢妄言,但论为官,岳丈他清廉如水,两袖清风,这一点儿,微臣可以担保,岳丈几是家无余财。”

为官清廉,不贪不占,否则秦业家境也不会如此清寒。

崇平帝闻言,点了点头,道:“清廉如水,两袖清风,值此一条,不知要胜今日那些被举荐的臣子多少,如今他领工部职事,署理部务,如能以身作则,想来工部再无恭陵之事。”

贾珩拱手道:“臣多谢圣上信重。”

崇平帝说完秦业,也不继续往下延伸,叮嘱道:“如今李阁老在北,整顿疆务,要用着不少钱粮,朝廷绝不能短了缺了,最近锦衣府和内务府查抄官吏家资折卖银两充入内帑,以备拨用,你最近要好好练兵,军机处如今也无大事,事务重心可以多往京营放一放。”

贾珩面色一整,说道:“臣这几天就常往京营督导作训,十二团营军卒陆续整顿完毕,相关兵额也皆已补充到位,只是缺乏实战,臣之意当派出几路兵马,在河南、山东等地,剿捕盘踞山林的贼寇,不久前,河南都司奏报,正在调集都司卫所兵力剿捕鸡公山贼寇,臣寻思着地方卫所久疏战阵,老弱病残充塞军中,未必妥当,臣准备调派京营兵马入豫,一来演训奔袭之战,二来助剿贼寇,未知圣上意下如何?”

对京营的整顿,自贾珩接任京营节度使后就没有停滞,虽一直没有放松对军容、军纪的督导,但毕竟没有经过实战,难说有多少战力。

贾珩的言外之意是派着京营之兵前往河南助剿,以作练兵。

崇平帝沉吟片刻,问道:“河南都司正在剿捕,听说五军都督府也派了军将前往河南,如是再派兵丁,是否有必要?此事你和施杰军机处与内阁商议,再作计较。”

这时代还没有常备演训的习惯,贾珩的这个提议,多半在内阁通不过。

毕竟河南都司已调遣卫所大军剿捕贼寇,京营出兵河南,无异于重复派兵,不是徒耗钱粮,又是什么?

贾珩闻言,凝了凝眉,一时无言。

其实,也是对河南局势的担心,牛继宗以及五军都督府的一些将校前往河南督导剿寇事宜,旁人他不知道,牛继宗什么水平,他还不知道?

隐隐有些担忧,只怕贼寇越剿越多,再有不测之变,就不好收拾了。

现在没办法,只能回头让锦衣府向河南加派人手,探察河南事务。

崇平帝这边儿不知贾珩心头的隐忧,又是叮嘱了京营练兵事宜。

及至晌午时分,贾珩才离了大明宫,遵循着崇平帝先前的旨意,并未再回武英殿,而是打算回府用过饭去,先去京营待一个下午,等晚上再回武英殿值宿军机。

荣国府,荣庆堂

此刻,厅中桃红柳绿,珠翠环绕,莺莺燕燕,聚之一堂。

贾母笑意吟吟地坐在罗汉床上,身后丫鬟鸳鸯、琥珀捏着肩,侍奉着茶水,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凤纨则在左边下首列坐,至于右边的绣墩上,钗黛、迎春、探春、云岫则列坐,宝玉也在黛玉和湘云跟前儿坐着。

这两日,因为贾政一来招待登门道贺的原工部同僚,二来熟悉通政司的诸般事务,就没空搭理宝玉。故而宝玉除却检讨书写完,交给贾珩审阅,得了贾珩允准过关,也就还未去着祠堂跪着。

此刻荣庆堂中众人,都将一双好奇的目光落在一个着粗布衣衫的老妪身上。

老妪以蓝色包头巾包裹,发丝如银,脸上沟壑丛生,一笑起来,就连脸上的褶子也都舒展开一些,嘴里现出几个黑黢黢的豁牙口。

正是刘姥姥。

去岁冬,因家中生计艰难,刘姥姥领着孙子板儿前来荣国府寻着凤姐,凤姐就让平儿支取了二十两银子给刘姥姥家过年。

待过年时,刘姥姥就领着板儿再次来见凤姐,给凤姐磕头,后来一晃就两个多月过去。

这两天,贾母因为贾政升官儿的事高兴。

凤姐知道贾母喜欢热闹,见刘姥姥说话应对都挺有意思,昨个儿就吩咐周瑞家的唤刘姥姥上门过来,给贾母说笑解闷儿。

果然,贾母见了刘姥姥,听其讲着庄田里的农家事儿,兴致颇高,一张慈眉善目的脸,笑意乐呵呵不停。

王夫人、薛姨妈等几个也在一旁面带微笑,同样目不转睛地看向老妪,就连邢夫人这几天也从贾赦流放的“悲痛”中恢复过来,看向衣衫简陋,鬓发如银的刘姥姥。

这大抵是一种优越感作祟。

“老亲家,这几年庄田里收成怎么样?”贾母笑问道。

刘姥姥脸上笑意敛了一些,道:“这几年,天公不作美,收成不怎么样,今年冬上,倒是下了一场好大雪,想来是个好兆头呢,我们庄稼人只能靠天吃饭,这天公一不做美,就只能喝西北风。”

贾母点了点头道:“这几天天气是反常的,冬天冷的很,夏天的暑天又格外长。”

“你老亲家说的是,冬天有时候还不见雪,干冷干冷的。”刘姥姥笑道:“倒是夏天就好了,虽然日头毒了一些,在庄田里能下河洗澡,还能捉田螺,摸摸鱼什么。”

见刘姥姥描绘着一副田园牧歌的场景,几个姑娘自是听得入神,如湘云、黛玉脸上都见着向往之色,宝玉脸上更是怔怔,感慨道:“田园牧歌,早出晚归,平生如此,余心可趁。”

湘云笑了笑道:“爱哥哥是要做隐士嘛?”

宝玉一听“隐士”之称,脸色渐渐发苦,分明从脑海深处浮起一些痛苦记忆碎片,满月脸盘儿上的神色一时间就有几分不自然。

当初,贾珩曾在荣庆堂因宝玉大发“读书无用论”,以隐士之言训斥宝玉为缸中米虫,昔日之语,言辞激烈,犹在耳畔,几乎是宝玉记忆中的苦痛。

黛玉拿起手帕抿了抿嘴儿,星眸流波熠熠,同样想起了前事。

宝钗转眸看了宝玉一眼,从莺儿手里接过茶盅,低下螓首,抿了一口。

这边儿,刘姥姥笑道:“听说府上前不久有了一桩喜事?”

贾母笑了笑道:“老亲家也知道了?”

“就是听说了,才是过来沾沾喜气呢。”刘姥姥笑道。

这话贾母自是爱听,贾母笑道:“也不值当一直提着,原本是从五品,现在升了四品。”

刘姥姥笑出黑色豁牙,也是实诚,问道:“我们那常说七品县太爷,那县太爷出行都多大的派场,这四品比着七品,也不知是多大的官儿,是比着七品要小一些?”

说着,掰着手指头,低声道:“四,五、六、七,这比着七品官儿要小上三品?”

刘姥姥此举,并未让人觉得不会说话,反而让厅中众人都觉得大为好笑,就连王夫人,面上也现出矜持的笑意。

凤姐娇媚的少妇脸上见着浅浅笑意,笑着解释道:“姥姥这就有所不知了,这官儿大小可不是这么排着呢,是从小往大排,一品最大,九品最小,里面可还分着正从呢,咱们老百姓常说,这七品官儿,就是芝兰绿豆大的官儿,四品可比七品,要足足大上六级。”

刘姥姥笑道:“不想这里面还有这般多的讲究?七品是芝麻绿豆大小的官儿,那四品想来就是苹果那般大的官儿,那一品,就得是南瓜那般大的官儿了。”

说着,两个手臂一张,比画着南瓜的模样。

见得刘姥姥这般煞有介事一幕,众人都是轻笑了起来,倒是将刘姥姥笑得愣了下。

湘云笑道:“那珩哥哥是一品官儿,可不就是南瓜大的官儿?”

众人闻言,原本还没联想到的,愈是笑了起来。

黛玉烟眉之下,星眸弯弯成月牙儿,似乎觉得这类比着那位平时威严肃重的珩大爷,有些好笑。

宝钗也轻轻笑了笑,如两弯翠羽的秀眉下,水润杏眸闪了闪,暗道,也不知珩大哥听了这话会是什么神情?

待众人笑过,贾母笑了笑,道:“在这神京城中,到处都是达官显贵,四品官儿而已,也谈不上什么高官显宦,只怕在这大街上一扁担打下去,就是一个四五品官儿呢。”

分明还记得贾珩先前所言的唯有三品官儿,在此达官显贵遍地走的神京城中,才为高官显宦。

刘姥姥笑道:“老太太这话说的。”

就在众人说着话之时,忽地外面就有人来报,“老太太,二太太,王家义大奶奶领着姿姑娘来了。”

贾母脸上笑意淡了一些,心道,这王义媳妇儿过来做什么,上次因着元春婚事的事儿,就闹得阖家不宁的,每次过来就没少起着风波。

那嬷嬷又道:“说是过来看看二太太,另外庆贺着二老爷的喜事儿,带了一些贺礼来。”

王夫人起得身来,道:“老太太,我去迎迎义哥儿媳妇儿。”

刘姥姥看着这一幕,心头略有些诧异,尤其是留意到贾母脸上的喜色淡了一些,暗道,难道是不喜的亲戚登门?

不多时,就见王义媳妇儿领着女儿王姿,随着一群嬷嬷,款步进得荣庆堂。

这位少妇二十七八岁,一张瓜子脸,面皮白净,容颜姣好,着青裙衣衫,云髻粉鬟间别着一根碧玉凤钗。

身旁的小姑娘王姿,韶颜稚齿,上着粉色小袄,下着素色襦裙,柳叶弯弯眉下,眸子黑白分明,脸颊白皙粉腻。

王义媳妇儿近前,先朝着贾母盈盈福了一礼,笑了笑道:“老太太,姑母,可跟你道喜了,昨个儿我听说姑父升了通政司,原想着过来道喜,但家中一直有事牵绊着,脱不开身,今个儿终于抽开身,就过来看看。”

算是解释为何前两日未曾前来的缘故。

伸手不打笑脸人,贾母也笑了笑道:“义哥儿媳妇儿客气了,昨个儿见着来问候的嬷嬷,快请坐。”

这时,嬷嬷搬过绣墩,待王义媳妇儿落座,其所带的女儿王姿,也在薛姨妈笑意盈盈的招呼下,向着宝钗而来,唤了一声:“宝姑姑。”

宝钗微笑点了点头,拉过王姿的小手,柔声问道:“这几天,姿儿在家里做什么呢?”

“跟着嬷嬷学作女红呢。”王姿十二三岁,声音多少带着几分童音的稚嫩、糯软,而且似有些怕羞,微微垂下螓首,不时拿眼打量向湘云、黛玉几个姊妹。

宝玉此刻几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王姿,对这个与他年龄差不多少的侄女,他见着也有几分亲近。

王义媳妇儿笑着与贾母寒暄罢,看向一旁的刘姥姥,笑道:“这位老人家看着面生的紧,不知是?”

凤姐笑着接话道:“嫂子,这说来还是咱们家的老亲呢。”

说着,不待脸上现出惊讶之色的王义媳妇儿相询,凤姐将刘姥姥的女婿——王狗儿祖上和王家连宗的事说了。

王义媳妇儿闻言,那张艳丽的瓜子脸上堆起笑意,说道:“原来是刘姥姥,我瞧着方才那么亲切呢,原来是老亲了。”

刘姥姥笑了笑,道:“我见着这位太太也亲近。”

“我可不敢当太太。”王义媳妇儿连忙说道。

虽然自家婆婆在战乱中遭劫,但老爷还有几房姨娘还在,尚轮不到她称上什么太太,在家中也只是奶奶。

贾母这时,接过话头,问道:“你公公他现在去了北平?”

“去了北平也有半个多月。”王义媳妇儿回答着贾母的问话,笑道:“怎么不见姑父?”

贾母笑了笑道:“他去衙门了,不过这都近晌了,也该回来了。”

“其实,这次过来还有桩事和姑父请教。”王义媳妇儿忽而开口道。

贾母好奇道:“义哥儿媳妇儿寻着宝玉他老子做什么?”

王义媳妇儿叹了一口气,道:“还我家里那口子,他在西城做了点儿当铺生意,铺子里的吴掌柜有个儿子是个莽撞的,因为一个客人赎当一个物件儿起了争执,就将人打了,然后吴掌柜的儿子现在被关押到五城兵马司,听着京兆府那边儿的意思,要判徒两年,那家掌柜是我家那口子的得力人,现在他儿子为了铺子出了事儿,也无心管着铺子里的生意,其实,如果珩兄弟在,也好处置,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儿,但他也不大管着,上次文龙的……我那口子听说姑父有个门生在京兆府为通判,正是这案子的主审,看能不能轻判一些。”

此言一出,荣庆堂中都是为之一顿,心道,这是求着二老爷,联络那个唤傅试的门生,让人网开一面来了?

就连薛姨妈面色都有几分不自然,心道,你来求人,提她家蟠儿做什么?

面对王义媳妇儿的“内涵”,贾母凝了凝眉,替贾珩说了一句道:“这等事儿,珩哥儿从来不管着,听宝玉他老子说,他现在入值了军机,操持的都是国家大事。”

见贾母似有作恼之意,王义媳妇儿连忙陪笑道:“老太太,这个我知道,我那口子是那般想着,想着能不能多赔点银子,请那家人谅解,能不能少在牢里待着,或者看能不能干脆把人放了,这事儿寻着傅通判就好了。”

见贾母沉吟,王夫人开口说道:“老太太,这桩事儿如是不麻烦,让老爷和傅通判说说,看是怎么个说法,如是确有这么个赔钱章程,如使些银子,能轻判一些也是好的。”

贾母皱了皱眉,隐隐觉得不妥,或者没有王义媳妇儿说的这般简单。

不过当着这般多的人,也不好拂了王夫人的面子。

王义媳妇儿笑了笑道:“我寻思着也是这么个意思,对姑父都是小事一桩,姑父他现在升了四品官儿,以后就可大用呢。”

她帮着元春那丫头张罗了不少亲事,虽然因为那贾珩从中作梗,但她一番好意,姑母也得承她的人情,这么点儿小事儿不可能拒绝。

宝钗听着几人叙话,尤其是看向王义媳妇儿,杏眸凝了凝,她这个表嫂哪次登门,都没见什么好事。

凤姐嘴角噙起一丝笑意,看了一眼王义媳妇儿,暗道,真是惹祸精。

贾母对这种插手词讼官司的事多少有些不待见,但碍于情面,道:“等宝玉他老子回来再说吧。”

几人正说着话,说来也巧,就在这时,从外间来了一个嬷嬷,禀告道:“老太太,二太太,二老爷下了衙,过来老太太这边儿呢。”

贾母闻言,脸上才重又现出笑纹,说道:“今个儿倒是早一些,鸳鸯摆着午饭。”

鸳鸯连忙应了一声,嬷嬷、丫鬟开始忙碌起来。

不多时,贾政一身四品官袍,进入厅中,满面春风,分明是刚刚回了朝衙,还未更衣,就和贾母叙说。

作为负责印发邸报的衙门,通政司上传下达,可谓消息云集之地,在廷推确定人选之后,贾政第一个得知廷推结果,待散了衙后,就来到荣庆堂,贾家与秦家为姻亲,秦老先生为工部侍郎,与贾家也可互相帮衬。

众人这会儿看向贾政,见其满面红光,颇有些诧异。

暗道,难道又有了好事?

贾母好奇问道:“政儿,这是怎么了,这般高兴?”

一旁的王义媳妇儿,也有些疑惑地看向贾政。

贾政瞧见王义媳妇儿,则是诧异了下,问道:“义哥儿媳妇儿怎么过来了?”

王夫人或许是出于与有荣焉的心理,解释一句道:“过来庆贺老爷升至通政司,还有桩事儿麻烦着老爷。”

贾政面色微顿,并未追问是什么麻烦事。

贾母好奇问道:“政儿,外面出了什么事儿了?”

薛姨妈也好奇看了过去,方才的喜事儿可还没有说呢。

“母亲,通政司那边儿传信,近日廷推,秦老先生升迁至工部任右侍郎。”贾政一边儿落座下来,微笑说着。

贾母:“……”

王夫人:“???”

脸上的笑意就是凝滞了下。

工部侍郎?

这……这是正三品的堂官儿?

这……好呀,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那位珩大爷不会对老爷那般好心,有着好事,果然先想着自家岳丈,而不是同族的人,亏老爷和老太太这几天,还高兴的给什么似的,那秦业直接由正五品升到正三品,成为高官显宦,连跳了几级!

而老爷呢?也才正四品,分明是把老爷当作了添头儿,说不得,这还是唯恐被人说嘴。

不然,工部侍郎明明有着两位出缺儿,明明可以给老爷也安排一位,哪怕做不到,那也可以让那秦业去通政司,老爷留工部,同宗同族,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才是。

王夫人此刻,只觉这两天的欣喜为一股怨怼情绪取代。

因为一想到明明可以封着三品诰命,而贾政可为高官显宦,更是难受的无法呼吸。

宝钗此刻放下茶盅,瞥了一眼面色变幻、眸光复杂的王夫人,原本为着秦姐姐父亲升为三品的复杂心思,此刻窥见这一幕,心头难免也生出一丝异样。

姨妈分明是贪心不足,欲壑难填,没有因姨父升官儿的事儿感激他不说,竟还起了怨怼?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此刻这位在原著中在王夫人跟前儿乖乖女,早已视贾珩和自己夫妻一体,自然站在贾珩的立场考虑。

凤姐这时将王夫人的神色同样收入眼底,心头暗笑,多半是起着旁念。

贾母面色顿了下,笑道:“这是好事儿,珩哥儿呢,这时候怎么还没回来?”

不用想,定是珩哥儿从背后使了力。

贾政点了点头,感慨道:“秦老先生在工部这般多年,不论是资历、还是才具,都已足够,说来,儿子也觉得秦老先生为一司郎中有些屈才,如今迁为工部侍郎,也算是人尽其用,苦尽甘来了。”

这时,贾母忽而问道:“政儿,你上次不是说,工部这次缺着两位堂官儿?应该还有着一个空缺?”

这似是随口一问,其实暗藏玄机。

王夫人闻言,就是支棱起耳朵,但面上不动声色,留意着另外一位侍郎人选。

只听贾政说道:“这次宫里说,赵尚书回部理事,工部左侍郎就不必实缺儿,宁缺毋滥,应是等再有合适人选,再行补缺儿。”

王夫人闻言,心头惊讶之余,心思不由再次活泛起来。

老爷在工部这么多年,如果等一年半载,直接调任工部为三品官儿,应该也可以吧?

贾母余光将王夫人的神色变化收入眼底,故意说道:“政儿,这侍郎官儿究竟是怎么选着?你先前的员外郎,难道也没有机会?”

贾政皱眉道:“母亲,这是一部部堂,天下瞩目,儿子先前只为员外郎,何德何能?如是传扬出去,只怕儿子要被同僚嗤笑痴人说梦。”

王夫人:“???”

老爷这是在说她痴人说梦?

贾母笑了笑,道:“我想着也是这个理儿,这正五品升正三品,连跨着好几级,想来都极为难得了,如是从五品……想来更是难如登天了。”

她方才不故意问着,有些人就会起着旁意,心头不甘,再得了搬弄是非的长舌妇调唆着,闹得家宅不宁,再起风波。

贾母想着“长舌妇”,不由瞥了一眼王义媳妇儿,却见其低下螓首,粉面若有所思。

贾政点了点头,解释道:“母亲,这次廷推都是文臣推举,是都察院的许总宪还有工部的赵尚书都举荐着秦老先生,还有内阁的几位阁臣一起举荐着,子钰是武官儿,甚至都没有旁听。”

等下,他也要和子钰商议商议,这里究竟是有着什么门道。

原本他和门生傅试推测,子钰会请同在军机处共事的施杰帮着廷推,谁知另有缘故。

薛姨妈笑着打了个圆场,感慨说道:“这朝廷选官儿没想到还有这般多的门道儿,想来也凭着资历,比如先来后到什么的。”

一旁的宝钗听着自家母亲说着什么“先来后到”,丰润、白腻如梨蕊的脸蛋儿顿了下,心头有些不自在。

凤姐笑了笑,说道:“这可不是?归根到底,旁人也只是建议,最终还是宫里那位至尊拿主意。”

王夫人脸色淡漠,紧紧捏着佛珠,心头冷哂。

宫里拿主意,可天下哪有那般凑巧儿的事?偏偏是那位珩大爷的老丈人?

这里面定有着猫腻!

事实上,王夫人虽然神色复杂,心湖汹涌,但其实一言不发,也就一些心思剔透的人,才会留意着王夫人的脸色,猜出一些心思变故。

刘姥姥在一旁听着几人叙话,静静听着,暗道,三品官儿,这比四品都厉害,也不知那位秦老先生是何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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