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银钱战争

对倭国来说,旧时代的阴霾似乎仍未彻底散去——每个“天下人”逝去之后,又是“群雄竞逐”。

织田信长后,一阵乱战,丰臣秀吉登台;丰臣秀吉后,又一阵乱战,德川家康登台。

如今德川家康也死了,矛盾原本并不会爆发,也没有立即爆发。

但江户幕府以亲藩大名、谱代大名压制外样大名,又搞出了“武家诸法度”这样的法子准备持续性削弱外样大名的实力,这种矛盾在德川家康死后爆发出来似乎一点都不奇怪——过去几十年里都是这样的,只不过晚了两三年而已。

奈何这一次全然不同了:以前再怎么斗,无非是窝里斗;现在,大明在旁虎视眈眈。

包括毛利辉元、岛津义弘这些外样大名的突然“背刺”,当然也因为他们在最前线充当炮灰。

从无外敌真正有效威胁到倭国。三百多年前不可一世的蒙古人固然来势汹汹,最后不也铩羽而归吗?所谓神风庇佑,实属必然。对那个时代的蒙古人来说,即便借助了新征服的宋人、高丽人助以海船,但一来做不到齐心协力,二来航海技术、登陆作战经验都有问题,因此失败的可能性确实更高。

此外,那时镰仓幕府已经稳固数十年,可谓上下一心。

现在呢?

一方面,他们固然认为大明这一次的战略更加扎实、不惜多耗费钱粮也要先把对马岛这个桥头堡先稳固住,形势确实更加严峻;另一方面,他们又仍然认为长久的抗争之下,大明也难以为继。

因为没有被彻底征服过,所以并不会把那种结局作为思考决策的根基。

那么,一方面战况会更惨烈、更胶着、更持久,另一方面战事结果却仍旧会以至少是“和谈”结束,外样大名们不愿充当前线的主要抵抗力量又有什么奇怪?

不论怎么看,远在江户的幕府嫡系力量们都有动机借此战彻底打残外样大名中的主要力量。

毛利辉元联合岛津义弘、福岛正则等人忽然发起联合行动击溃了御夷军本部的前锋大将锅岛直茂所部,九州和西国的前线形势顿时一转。

骂战当然立即开始,可毛利辉元核心就一句话:御夷军本部应该更靠近前线,以征夷大将军的器量应该亲率亲藩大名、谱代大名的力量作为御夷主力。

其余且不说,毛利家为主的关西水军已经葬送在伊岐岛,幕府本系力量又布置在哪一线?

在海上风暴频发的夏季结束之前还有几个月时间,这点时间里,幕府需要做出抉择:是亲率主力前移到毛利联军的大本营,安抚住毛利等外样大名的怨气,并且作为主要力量抵御外敌,还是先再次开启内战,又或者放任西国和九州先脱离幕府控制?

对马岛上的大明军队,随后又将如何利用这种局势?又或者,这局势的形成是不是与他们有关?毛利联军是不是已经向大明出卖了什么、准备借助他们的力量?

本多正信父子和以心崇传没有办法准确回答德川秀忠的这些问题。

“大阪两阵后,就该以内藤元盛那混蛋作为理由先彻底铲除毛利家!”德川秀忠咬牙切齿,“父亲大人何必顾虑太多!”

“……将军大人……”

本多正信只能如此说一句,却不能讲外样大名所拥有的实力还不弱,而德川家康在大阪冬、夏两阵之后,身体已经接近油尽灯枯。如果那时候没有找到确实的证据就对毛利辉元动手,德川家能够在新旧交替之际赢得与外样大名联军的合战吗?

“从逃来的朝鲜人那里,早就知道了明军有远征的计划!当初准备让他们在御夷之战中先消耗,而他们做大明的狗这种可能呢?难道都没有计算在内?”

德川秀忠眼神不善。

那个时候他父亲仍在,他虽有大将军之名,做主的却是幕后的德川家康以及重要的家臣们。

“当然在计算之内,将军大人。”以心崇传说道,“御夷作战计划不必有更改。幕府所掌握的力量仍然有绝对优势,明军劳师远征是事实。所需要稳固守御的,只是本部所在的东面,关东!就算明军并不急于大胜,但只要没有攻到关东,就谈不上胜利。”

“这么说,要同时与毛利联军和明军作战?”德川秀忠恨声问道,“如果不安抚住他们,万一他们让明军把本部推进到了九州岛甚至本岛……”

本多正信摇了摇头:“不论如何,作战都要消耗大量的粮食和物资。明军就算到了本州岛,想要减轻从大明和朝鲜运送粮食和物资的负担,就必须要从我国搜刮。到那时,西国和九州自然会怨声载道,渴盼御夷军的拯救。毛利辉元远不如其父,他们这样做,就是不义之举。”

他们说的意思,德川秀忠懂。

不必冒险。以幕府嫡系力量的实力,只要愿意收缩防线,总能给明军造成更大的损失。

这场御夷作战早已筹备多年。

德川家康从逃来这边的朝鲜人口中听到了消息,这场作战最好的结果当然是幕府既御敌于西国、九州而声威大涨,并且进一步消耗西南外样大名的实力。

其次的结果就是艰辛的持久作战,借助关西的地形、关隘让明军得不偿失。这样虽然能够实现把外样大名彻底打废的目标,幕府也需要付出惨重代价。所以这种局面下,必须做到让明军自行撤退,而非和谈,如此一来才能让幕府仍旧拥有御夷胜利的威望。

最坏的结果当然不必说。德川家既然已经开幕,就必须抵抗下去。

现在毛利联军在这种应该“一致对外”的时刻拉后腿,固然有个幕府把他们充当炮灰的借口,但事后反倒可以让他们把西国、九州、关西糜烂的黑锅背起来。若幕府能在这种情况下达成退敌的战果,威望反而能更高。

所以本多正信现在说的就是:也许这样一来作战会更加艰难,但只要拖下去就有变数。

明军战线更靠前,后勤压力就越大。

毛利联军如果实际没有做狗,他们还是要直面明军。毕竟拖得越久,神风再次发威的可能性更高,明军为了尽快结束战事,在九州和本岛陆上建立更广阔前沿阵地的需求一定存在。

一旦想要减小后勤压力,当然只能搜刮当地。而当地那边,反正本来大多就是外样大名的领地。放任明军搜刮,毛利辉元等人不义的名声就会更大。若他们是做了狗请明军登陆,那名声就更差了。

何况若是做了狗,后面要继续攻往京畿甚至关东,明军不是一样要他们打前锋?

德川秀忠凝重地问:“如果他们是帮助明军直接由海上攻击大阪、京畿甚至江户呢?”

“不论如何,明军想要胜利都必须攻击幕府,逼迫幕府请降甚至试图击溃幕府。正因为如此,所以更需要集中力量守御大阪、京都、江户。”以心崇传摇了摇头,“况且,明军一定不敢轻信毛利辉元那些人。如果不能确认他们的臣服,明军不敢深入到濑户内海。”

本多正信也说道:“将军大人,总之,把幕府主力消耗在陆上初阵是最差的一手。明军迟迟没有将主力投入到登陆作战,正是担心复杂地势和陌生土地的陆上作战。但他们已经盘踞对马岛三年了,相信他们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就算明国再富有,也承担不起无尽等待。”

“毛利辉元那些家伙这样选择,等到秋天,明军一定会趁机开始作战。那时候,毛利联军到底是什么立场就非常清楚了。而只有几个月的时间,我们也来不及深入到最西南,并且确保毛利联军不会像攻击锅岛桑一样攻击幕府主力。”

“直茂君……”德川秀忠露出惋惜的表情,随后又愤然道,“让他的儿子继承他的荣誉。再告诉其他仍在犹豫的外样大名,不管毛利辉元他们是出于什么考虑,不义之人都不配再领有西国等地!一心御夷,成功后,幕府之下再无外样大名,都是谱代和亲藩。此乃我德川秀忠奉皇命卫国之战,盼他们都能立下功勋!”

“将军大人所言甚是,正该如此!”

虽然十分危险,却也未尝不是机会。

此刻,纵然形势更加严峻了,但江户幕府上下仍然相信他们会取得最后的胜利,可以用被打废了的西南外样大名们的领地来分配好利益,让江户幕府的统治更加稳固。

毕竟是本土作战,毕竟有地利和民心的优势。

应仁之乱后战火纷纷已经一百五十多年了,诸国都盼着安定。

此时外国来袭,幕府只要有坚决抵抗的姿态,至少秉持着大义名分。

所以幕府主力与明军的第一战,绝对不能输,绝对不能处于既面对强敌又要顾忌队友的局面。

哪怕需要同时面对明军和毛利联军。

只要第一战不是大败,那就成功了一半。

“这么说,都是真正的豪杰之子,这一次真正对峙起来了?”

对马岛上的田乐又过了一个冬,他笑着问柳川调兴。

“正是,总督大人。”柳川调兴恭敬地说道,“一个是被称作第一智将的男人,以一己之力让毛利家从小族成为统治十国的存在。一个是三位天下人之一,最终开创了江户幕府的东照大权现。如今,他们的儿子彻底决裂。”

田乐看着面前装在盒子里的头颅,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仅仅一个幕府先锋大将的头颅,称得上彻底决裂吗?何况这一战,还有大明帮着,他们才没有留手。”

柳川调兴有些愣住,随后又低下头:“锅岛直茂虽然只是区区谱代大名之一,但这是对幕府的绝对挑衅。”

“不足够。”田乐摇了摇头,“去告诉毛利辉元,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做了这件事,还找什么借口?既然已经甘心做了这么多年幕府的臣子,不要妄想还有取代德川家的一天。他若是一心要做大明之臣,就督帅大军,先进逼京畿。给天兵营造好了形势,那么本督则不必由他的领地登陆,而是直取京都、江户!”

“……是,小人遵命。”

田乐又说道:“若是他做得好,将来东瀛朝堂有他一席,权势非今日一方小小诸侯可比。天无二日,他要懂,这可不是他们此前在这岛上的小打小闹。本督已奏请陛下,他若是能立下殊勋,又遣了孙女侍奉陛下,可赐名毛辉元,从此为华族。”

“……毛大人必定感念圣恩。”

“你去吧。”田乐深深地看着他,“你也一样。此去先稳住那岛津义弘,最好能让他多派将卒离开九州岛。本督不日登岛,你让李旦和其他九州岛上小领主等候册命。消息万不能走漏,九州岛上知情之人,都要在长崎迎候本督。办成此事,你今后便改姓柳,随我儿在九州任事。”

“小人谢大人恩典!”

柳川调兴已经非常清楚大明的意图。

所谓天无二日,便是此处无人可称皇——大明这是要来翻天的,不是为了出多年倭寇为患和丰臣秀吉率军侵朝的一口气。

三位真正的天家血脉已经到了对马岛上,将来的东瀛将有三国。而能够在这三国之中继续留用的,都是易姓移俗、从此被称作华族的。

能继续留在这里的人都必须绝对忠诚恭顺,而且必须为大明的作战立下大功劳。而其他那些暂时被这位大人“招降”以减小损失的,若仅仅只是观望不抵抗,将来另有处置。

岛津家却势必要被用来安抚琉球、告慰大明阵亡于朝鲜的将卒英魂。

柳川调兴则直到不久前才知道,这位田大人的亲子多年前就进入了过去这些年与朱印船进行贸易的大明商行,他们不知道准备了多久。

他现在甚至怀疑长崎那些大明商人是不是也早就带着目的来到这里。

走出了这里,对马岛上已经是满满当当的人。

经过了这三年的准备,对马岛上位置合适的港湾已经不知修起多少港口。在这山城的视野开阔处望去,帆影如黑云一般绵延不绝,进出繁忙。

他到了码头时,恰逢又有数船靠岸。

从船上下来的是蒙古人,还有他们的战马。尽管大多脸色苍白,可柳川调兴从他们眼中看到的只有劫掠的期待。

在码头迎接并负责收拢他们的那位贵族,据说就是如今蒙古人的王。

柳川调兴知道蒙古人前两年来得并不多,在九州岛沿岸的收获也并不大。

但现在,每隔数日就会有更多骑兵来到这里。

小小的对马岛上已经越来越拥挤了,很快就将承载不了这么多的军队——就算大明的货船再多,也无法再运更多粮食和物资来。

今年一定会出动的。

最主要的是:大明还有一支真正的舰队,另一路大军将从琉球来。

在围攻锅岛直茂的过程中,那些长崎商人只凭借三艘大明战舰的帮助就夺取了长崎港,这才让毛利家残存的水军、岛津家震怖于大明战舰的战力,随后真正全力出手。

他们因此相信,只要他们把更多的幕府兵力牵制在京畿,大明有实力直捣大阪湾和江户湾。

那边相对平坦的地方,确实更适宜蒙古仆从军的劫掠。

而获得大明册命的领主,又能保着治下百姓不受损失。此消彼长,毛利联军这才觉得这笔买卖划算。

只不过这些“册命”,可并不是给所有人。

只有之前就把孙女送去了大明的毛利家知道大明真正的意图。

在码头边,他等着那位田大人的儿子与父亲见过面之后过来一起出发去长崎。

身为大明真正的“征夷大将军”的亲子,那位田大人的功勋都将加于其子。按大明的说法,他会成为东瀛一国仅次于王的国公。

柳川调兴认为自己当初的选择没错。

没办法,他已经深刻地意识到大明军队的战力有多强。

远处,明军真正嫡系军队的大营处又传来沉闷的炮响。

诸多大名珍视不已的铁炮队,在大明精兵的炮铳面前像是玩具。

而幕府的足轻军,在那九雷铳面前又算什么?

柳川调兴觉得并不能苛责幕府仍然有勇气抵御,毕竟在二十多年前的朝鲜战场上,明军也并非不可战胜。

他们确实是不得不抵御,也确实知道大明精兵如今战力强了些。

只不过他们可能大大低估了明军这二十年里战力提高的速度,或者被明军在这对马岛上踟蹰不前的情况所迷惑了。

他们在等另一路大军啊!

福建东面,澎湖也是帆影遮天。

放下致远舰进一步海试,沈有容来这里见各家拓海团练洋行东主及掌柜。

看了一船又一船粮食,他只问:“你们还能组织起多少海船?”

“回侯爷话,奉上命,我们今明两年只做这边的生意。我们这四家洋行,再加上说动的其他一些人家,大小海船足有千二之数。”

“大多是只能跑沿海的小船吧?”沈有容说道,“小船最多跑到澎湖,再换大船经琉球去长崎。稳妥为上,陆战大军不必着急。”

“这……”

“本侯自会去信魏国公。今年拿下了九州岛,总要休整。他们陆续登岛了,后面有的是立功机会。”

沈有容说完瞥了瞥他们:“你们为难什么?东瀛多产金银,你们该赚的那份,到了东瀛就会有。”

“小的不敢,但听侯爷吩咐。”

“启运吧,先运去琉球,那边自有人查检货物。军资论船,其他粮盐货物是你们兑来的,自己可要小心驶船,若倾覆了,琉球那边可只认所收实数。”

“明白,明白……”

拓海团练洋行们在筹划大事。这一次,他们踊跃响应国策,现银和制钱、私钱兑上去,朝廷可并没有给他们新钱,而是给的粮食等物资。

他们运到琉球,再运到东瀛,到时候就直接由东瀛那边的俘获来支付。

当然,琉球那边还有其他货物,他们又能带回来一趟。卖出之后继续用现银兑物资,如是一边打仗一边做生意。

同时解决部分后勤运输问题。

现在,第一批从获罪官绅家中地窖里掘出的银锭已经运抵京城。

“虽然需要铜更多,但一枚银元只合五百文钱,今后寻常百姓家也是能攒得起的。”朱常洛听完了王衡的汇报之后就道,“传告各地分号、支号,兑钱时,一定要优先给银元,给大额铸钱。”

“臣明白。”王衡问道,“机器和母钱、钱范已运抵东都,南都那边要到八月底。缅甸所运来的现银和铜料,是不是多留东都一些?”

朱常洛点头道:“这方面,你统筹来定。江南既然乖了,接下来需要的量确实更大。洋行那边的做法很好,可以在江南试行让他们先拿现银出来,缓上一年两年再取银元,把之前说的定期存单先做起来,予一定利息。这样一来,缓一缓新钱缺口。”

“……怕就怕又传出去,朝廷这是要他们献银。”

“简单,存单御制,朕专刻宝印。如今肯信朕和朝廷的,将来定有厚报。愿意这么做的,可以优先纳为柜店小东主候选。”

“臣明白了!”

朱常洛期待起来:“也不知那东瀛金山银山这些年掘出来的金银还有多少留在那边,可惜听说已经不复当年产量了。”

王衡只是笑了笑,那恐怕也相当不少,毕竟都掘了这么多年。

而自从泰昌朝以来,东瀛海贸只靠走私。

“你要跟枢密院打个招呼。”朱常洛又提醒,“让蒙古人和女真人劫掠,可别让他们把金银铜带走。就算有,也换成货物,哪怕麻烦点造册,等他们回来之后从边市拿。”

他要把东瀛给一个堂弟和两个弟弟,却不是要完完整整地给他们。

劳师远征,岂能一无所获?

初步消融了推行新钱法的阻力,现在却需要保证新钱的供应效率。

金银堡里的铸币机器都转得冒烟了!

东征,既是旧恨远仇和长远战略上必须要进行的,也是短期银钱需求上必须要进行的战争!

(本章完)

第472章 东洋大势

泰昌二十年秋,大明南北两路大军终于开始在九州岛上大举登陆。

此前“御夷军”先锋大将锅岛直茂在肥前这个令制国,他一直以谱代大名身份帮助幕府控制由幕府直接管理的长崎港。

现在,九州岛上剩余立场偏向于幕府的,便是控制着筑前的黑田家、控制着丰前的细川家。

这两家自然成为北路明军的主要攻击对象,因为他们控制着关门海峡要冲。过去,他们和锅岛直茂一起分割了北面的毛利家和南面的岛津家,是幕府防备西南方向外样大名的主力。

而就在这个夏天,因为形势有变不再无心政事的岛津义弘吊着一口气做了一些决断,因此晚走了一年,但终究还是在这个夏天死了。

他儿子岛津忠恒直至此刻才真正获得实权,却因为田乐到长崎时恰逢岛津义弘去世而不敢亲离领地。而后突然之间,坐拥熊本城的加藤家忽然趁岛津家权力交接之际攻向岛津家的领地。

十岁就继承加藤家家督、如今才十九岁的加藤忠广一头雾水。

这谁指挥的?

岛津家当时遣去迎接田乐的家臣也早已由柳川调兴暗中穿针引线,心里有了异样野望。

九州岛上忽然就乱了起来,既有新的“忠于幕府”的藩领开始讨伐此前攻击锅岛直茂的岛津家,又有明军猛攻控扼关门海峡的黑田家、细川家,岛津家的家臣们又多有不信服岛津忠恒的。

一片混乱之中,大明东洋舰队来到了鹿儿岛县鹤丸城东面的海湾之中。

……

岛津氏的新居城鹤丸城十几年前才刚刚筑成。

岛津忠恒坐在由他主导建成的这座城里,如今并无心欣赏东面海湾之中高耸的樱岛美景。

“你在胡说什么?”他双目之中几欲喷火,“从日向东出四国,再由淡路威慑播磨的御夷军本部及大阪,这不是毛利辉元那家伙希望我们萨摩藩这么做的吗?现在,怎么可能指责我们不参与新一次的关原合战?”

“家九大人,还不明白吗?”一个勇悍的家臣两眼盯着对面几个人,“这一开始就是计谋!”

岛津忠恒现在的名字,其实是岛津家九——因为避德川秀忠的名讳。

这个以此名称呼他的人,名叫平田增宗,他盯着的人,一样是个浓眉阔鼻的勇悍老将。

“桦山左卫门!”平田增宗怒叱道,“作为与毛利家商谈的萨摩藩总大将,难道你没有什么应该向家九大人说的吗?”

被他称作桦山左卫门的,名叫桦山久高。

在萨摩藩,他曾是很得重用的家臣。关原合战后岛津义弘暂时隐退,他便被委任为家老。

如今平田增宗以左卫门这种寻常称呼向他怒叱,又指出他此刻联军萨摩藩总大将的权位,实在颇为诡异。

桦山久高只是平静地说道:“老朽已经六十二岁了。平田君如果不相信老朽的决断,就由忠恒大人改任你为总大将吧。”

“你!”平田增宗气得站了起来,想了想之后冷笑道,“现在萨摩藩已经对佐贺藩出手过了,说什么都已经太晚。但现在明人背弃了约定,他们的战舰已经出现在鹿儿岛湾的入口!身为征讨琉球总大将的你,难道以为这样就能获得宽恕?”

岛津忠恒面沉如水,忽然开口问道:“是因为我没有答应你增加领地的请求吗?”

“在下怎会是那样的人?”桦山久高态度仍旧恭敬,但是却说道,“现在鹤丸城危险,大明战舰立刻就会来到城东的海面上,萨摩藩还需要您指引方向。”

“……我来指引方向?”岛津忠恒先喃喃自语了一句,随后暴怒,“我已在家督之位十八年!现在父亲大人不在了,世情严峻,为什么忽然有这么多家臣不听从我的调派?”

桦山久高并不回答什么。

“伊集院家,大野家……”岛津忠恒激动不已,“怎么就让熊本藩攻入了萨摩?你曾是大野家养子,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如果在下像忠恒大人想的一样,此刻又怎么会在鹤丸城?像忠栋桑一样被弑杀吗?”

岛津忠恒不由得神情一窒。

伊集院忠栋,是于关原合战前死于岛津忠恒之手的,是桦山久高之前的岛津家家老。

那不过又是一个下克上未果的故事罢了,功高震主的家臣。

不论那段故事的原委如何,桦山久高此刻说的话没有假:在这鹤丸城内,岛津忠恒如果想杀了他,轻而易举。

岛津忠恒一时有些迷茫。就算他一贯有英毅果敢之名,此时也分辨不清到底谁忠谁奸了。

“平田君说得没错。既然已经对佐贺藩动手,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再期盼幕府的宽容了。但是没有想到,明明留下我们对于大明的计划更有利,可他们似乎不屑一顾。看来,终究是要追究我们在朝鲜和琉球的责任。平田君,你是讨伐琉球的副大将。就这样怀疑我,没有理由。”

平田增宗不由得脸上愤懑又尴尬。

“不必考虑其他各郡的家臣了。”桦山久高继续对岛津忠恒说道,“幕府赢了,萨摩藩一定会被肢解。在下因为功劳和家族未来希望得到更多领地,他们也会各有各的野望。幕府输了,他们也不用背负萨摩藩的主要责任,恐怕早就与长崎的汉民有了联络,得到了允诺。您派去代替您见大明大臣的家伙,不是仍然没回来吗?”

与平田增宗莫名其妙的怀疑相比,桦山久高此刻说的话有条有理。

岛津忠恒也有些尴尬,同时更为不知所措:“难道大明一定要先除掉萨摩藩?”

“看他们的作战计划,在对马岛准备了那么久,要进一步行动的话当然需要一个更大的本部。还有什么地方比九州岛更合适?而要在九州岛上安心驻扎下来,还有什么比清除掉了幕府的力量之后,又清除实力最强的萨摩藩更能让九州岛上其他藩震慑臣服的方法?”

桦山久高说了这些之后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忠恒大人,当初应该听从义弘大人劝阻,不要把鹤丸城修筑在这里的。”

岛津忠恒张了张嘴,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时岛津家参加了关原合战的西军,岛津义弘陷岛津家于险境,随后想方设法保住了岛津家,也把家督之位先传给了儿子岛津忠恒。

实权虽然仍然握在手里,但总要给身为家督的儿子一些尊重,因此这鹤丸城的选址准备听岛津忠恒的意见。

岛津义弘虽然反对把城建得离海岸那么近,最终却也没有彻底反对——毕竟虽然离海边近了些,但以幕府和其余诸藩水军的实力,也不是一定能威胁到鹤丸城。

现在,这鹤丸城距离最近处的海岸不到两里,而即将到来的敌人却不是幕府。

大明战舰在朝鲜沿岸破城的消息,这边早就知道了,可那时鹤丸城已经筑成。

“如果像你说的这样,那么我们……”平田增宗终于忐忑起来。

“唯有死战,忠恒大人呢。”桦山久高平静地说,“让分家和北乡家带着三郎和四郎分别离开吧。鹤丸城死战而亡,大明的目的就达到了。不给其他家臣带来更大的困扰,他们终究有一天能明白您的苦心。”

岛津忠恒脸色一白。

到现在,他一共才有四个儿子,长子又早已夭折。长女则已经嫁入北乡家,其余三女都准备嫁入各个家臣或其他藩领。

可现在难道没有凭借萨摩藩还比较庞大的领地与明军周旋的可能?

回应他的是门外闯入的武士:“主公大人……来……来了!”

岛津忠恒快步走到屋外的廊下。

鹤丸城也是一个山城,建于海畔一座山的山麓。岛津氏的居所,自然位于整座山城视野最好的地方。

过去,来到廊下眺望着远处樱岛上高耸的火山,还有鹤丸城及城墙外绵延于海外的城下町,这一直是身为岛津氏家主的一种特别雅致。

现在,樱岛上的火山似乎又要喷发——可那只是庞大的致远舰在近处海上冒出的黑烟。

城下町里的人群恐慌不已,正如蚂蚁一般往山城涌来。

岛津忠恒和家臣们瞳仁收缩,他们何曾见过如此巨大的战舰,而且它并不像其他战舰一样仍旧升着一杆帆。它此刻没有升起风帆,却已经在与其他战舰一起缓缓前来,只是一味吐着黑烟,宛如从海底冒出来的巨龙。

致远舰上,沈有容问田尔耕:“田相说了,直接打?”

田尔耕点头:“直接打。要是让这里的夷酋以为大明只能靠分化他们,那将来这九州岛上可难得太平。随丰臣秀吉攻朝鲜,又借故攻打琉球,这萨摩藩最踊跃。外样大名之中,岛津家也是幕府最忌惮的数藩之一,绝不会来救。”

沈有容有些古怪:“可他们不是已经参加了那什么毛利家的联军吗?”

“毛利辉元自有解释。”田尔耕笑道,“再说了,只要他们不做幕府爪牙,本来也不靠他们来打。”

沈有容点了点头:“也罢,那就照田相谋划。给那什么熊本藩十天时间,他们能收拢多少萨摩藩的人丁就收拢多少。十天之后,南路大军先要一个干净的萨摩藩,再清扫东海岸。”

没什么过多招呼,招呼便是排好了阵形之后的舰炮轰鸣。

而田乐这三年里做的一些事,也不过是等待东洋舰队能到来之前先尽量减小后面的阻力,让东瀛的局势更动荡些、人心更杂乱一些。

大明是要来翻天覆地的,怎会顾虑太多细节,又哪里需要顾虑太多细节?

这一天,樱岛上的火山确实像是喷发了。

离海岸不足两里的鹤丸城着实是东洋舰队最适宜发挥的一处好地方,它还刚好是九州岛上最强一藩的居城。

对致远舰和继光号上的舰炮而言,这个目标就是最好的靶子。

战舰上的巨炮可不是虎蹲炮那种小家伙。哪怕海岸边比较浅,但战舰巨炮打这个不到三里的目标仍不算什么——好死不死,鹤丸城修在山脚,不需要过大的仰角。而炮弹只需要先糜烂城墙、城门,既让敌人彻底丧胆,又以火力压制着他们在城内,给登陆的军队集结时间。

“江户城呢?有没有舆图?”

舰炮轰鸣之中,沈有容已经在研究他后面真正的目标。

他对致远舰的能力已经有了充足的信心。只要精煤转运供应得上,例行维护好,东洋舰队在海上便是无敌的。

田尔耕在福顺行多年了,李旦他们又已经把握住机会,还有了熊本藩等这些投诚之人。多亏了参勤交代制度,去过江户的实在不少。

“侯爷请看!只要到了江户湾,和这里就很像了。只是那边城外町街虽多,战舰却开不进去。离海边五六里处,恐怕只宜先清扫外围。另外便是这两年已经开始在海边修了些炮台……”

沈有容看着这边的舆图,最后也不得不皱眉。

“近两千里……”

这便是直接先奔袭江户湾需要面对的问题。

“父亲命我劝侯爷,还是稳扎稳打。”田尔耕谨慎地说,“先夺九州,再谋四国。清扫京畿大阪后,北路大军去往他们所谓关东,侯爷则以那伊豆、相模为桥头堡。如此后路无忧,江户近在咫尺。”

沈有容叹了口气:“先把这九州岛拿下再说吧。弹丸之岛,竟也妄称九州!”

在大明的江南,前军都督府及南京振武营的大军开始集结远征了。

这个时候有些人才感觉,似乎着急了一点,似乎不该在前年底就有什么心思。

可又有什么意义呢?皇帝只怕就是利用这段时间差:刚好要调动大军,那就刚好开始推行新钱法吧,至少把动荡控制在有人想搞事却不敢明着造反。

现在,已经杀了那么多人,已经有许多新兴的力量投入到了拥护朝廷政令的队伍里。

朝廷也确实在为拥戴国策的人提供更多的好处。譬如这两年空出来的官位,譬如那些被抄没人家的田土、产业,譬如新钱法和将来新税制下的利益格局洗牌。

而开疆拓土也带来新的好处:历经三年过渡,朝鲜将于泰昌二十一年新设海东省。

从上到下,又是不知多少好官位、好机会。

兜兜转转,会稽陶堰陶氏如今竟是因此大为兴旺。李三才年事已高,陶崇道成了第一任总督海东政务最有力的竞争人选。

而陶氏其余支,包括陶氏姻亲张家的张耀芳、张岱父子,又还能去东瀛插一脚。

张岱如今已经虚岁二十四,娶了当地一姓人家之女为妻,又纳了一个新进寒门家最后一届朝鲜科举的进士之妹为妾。

虚岁十五的李鸿基问道:“老爷,真要让我去东瀛?”

“去!”张岱笑得很快意,“以你跟着我这么多年学到的才识,到了东瀛,不论在哪一王的朝廷里都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李鸿基这辈子不改名叫李自成了,反而跟着张岱这个公子哥进学,如今却是一个少年文士。

“天兵已登上九州岛,老爷我这就修书一封,你带着随船前去投奔潞王世子。你比他只大两岁,此时投奔殿下正正好。”张岱拍着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说,“要是在东瀛发达了,记得帮老爷我再谋个可人的东瀛小妾!”

李鸿基畅想起美妙的将来不由得心情激荡,哽咽道:“老爷恩情,小的……”

“嗐,老爷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张岱正色道,“你现在已经有功名了,虽然是朝鲜功名。我让你去东瀛,乃是盼你在那边落地生根。记住,先在那边纳一两个妾可以,你还是要做张家姑爷的,只是你要在这两三年里就站稳脚跟才行!”

李鸿基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张家也不只卖了自己一个人情,但这不重要。

从多年前路遇他们父子、一路跟着他们来到朝鲜之后,李鸿基确实有了不一样的际遇。

现在,还有一片更广阔的天地在等着他。

由于“闯关东”的际遇,他爹娘没有带着他留在陕西,反而到了朝鲜做了人上人。虽是张家之仆,但面对当地人,张家之仆也高人一筹。谈不上多富贵,但儿子争气,衣食无忧,有奔头。

所以他们仍然健在。

“爹,娘,你们先在这里安心呆着。”李鸿基向他们辞别,目光之中尽是坚定,“待儿子在东瀛闯出了名堂,再接您二老去享清福!”

“哎……在这就挺好。”他娘其实不愿意,海风莫测,她虽然又生了个儿子,但又哪里舍得大儿子去冒险?

“听老爷的话没错!”他爹则说道,“安心去就是,打仗有官兵。你现在读了书,在那边朝廷谋个一官半职就是!”

“儿子晓得。”

李鸿基笑着收拾行装。像他一样在收拾的,还有些朝鲜大小族。

李氏当政的日子已经很久远了,如今这里要成为大明一省,有不少过去数年无甚积累之家后面要面临的竞争极大。

但东瀛不一样。

大明既然已经节节胜利,以他们此刻已经被编为海东省籍册的大明人身份,去了东瀛应该大不一样吧?

肯到朝鲜的本就不多,肯到东瀛去的只怕更少。

潞王世子殿下的父亲做过几年朝鲜王,他多少会肯重用朝鲜人一些,对吧?

变化催人,如果变化势不可挡,大多数人自会随之调节。

现在已经没有多少普通人那么执着于自己身份了,只会想着怎么适应新身份,并一直谋求更大的利益、更好的将来。

大海茫茫,唯独孤悬于深海的东瀛诸岛上,许多人注定没有出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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