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十日!

即使是列祖列宗,都甭想在我面前论资排辈。

这是燕皇的心声,也是他这辈子的真实写照。

明知道自己仅剩下十天的寿命,却依旧秉持着一个帝王的信念,或者,他从未想要去标榜什么,也没想过去追随谁的脚步;

确切地说,他不是在做皇帝,而是,他就是皇帝。

他已经给了保证,

他会在这十天里,在自己驾崩前,给大燕的未来,一个交代。

你们去打仗吧,

解决掉大燕未来最大的威胁,

家里,

我来料理,

朕,

来料理。

李梁亭抽出一张凳子,在旁边坐了下来。

田无镜身子微微靠在身后的柱子上,自始至终,他都是以一种极为平静的姿态看着这一切。

燕皇和李梁亭是一起长大的关系,

而田无镜和他们,只是道的相同。

硬要去说彼此多亲昵,显然是谈不上的。

所以,哪怕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依旧懒得去浪费自己的情绪,于这世上,能够让此时的田无镜内心有波动的人和事,已经屈指可数。

可惜郑侯爷早早和大皇子一起被支走了,否则,若是郑侯爷人还在这里,看着这一幕,一定会有一种想将这一切给画下来的冲动,亦或者叫上辈子的职业本能。

不是很宽敞的内厅里,

一个男子,坐在浴桶里,依旧挥斥方遒,畅想着一个国度一个族群的未来;

在其身边,

已显老态的一个男子坐在一旁,眼里带着笑,笑里藏着泪;

对面,

一个面容冷峻的男子,就站在那儿,表情平静。

这画面,真画出来,肯定很符合某种审美意趣。

抛开身份,进行联想,解读,就太多太多;

加上身份,那味道,就更为醇厚。

毕竟,对于真正的行家而言,品画如品酒。

其实,

自始至终,

除了对燕皇的皇子们,他们进行过交流,其他人的下一代,并未一句提及。

过去,已经埋葬了;

一些细枝末节,自然也就没有再提起来的必要。

李梁亭曾对郑凡说过,他们仨,谁都在煎熬。

煎熬其实并非最痛苦的,而是你无法允许自己去选择结束,你得等,一直等,等……

然后,

场面上,

就沉默了。

这必然是三人的最后一次聚集,

下一次,

可能就是两个人?

可能就是一个人?

甚至,

一个人都没有了。

有人,大概会马革裹尸;

有人,则会住进太庙;

但偏偏,这最后的离别,却没什么离别的氛围。

家长里短,能唠么?

不过,

对于三人而言,这种沉默,似乎也是最好的。

其他人,甚至连陪着他们一起沉默的资格,都没有。

终于,

时候差不多了。

他们就任凭这段最后的珍贵时间,白白地流逝掉了。

没去谈大燕的以后,具体该怎么办。

没去商量,军中,朝堂,地方,对楚,对乾,对一些人的处置和安排。

没有,什么都没有。

田无镜直起了身子,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昔日曾潜入自家府邸偷看自家阿姊的男人。

然后,

转身,

走出了御书房。

李梁亭也站起身,

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

只能用手掌,再拍了拍浴桶壁,同时,将架子上的另一条干毛巾扯出,放在自己先前坐着的凳子上。

无言,

是因为他们已经做完了这一辈应该做的事,于后人而言,他们只能说做得太多太多了,不可能嫌少;

所以,

剩下来的那些零零碎碎,

就交给下一辈们去料理吧。

要是连那些都料理不下来,

呵,

这大燕,

没了也就没了吧。

人活一辈子,管住自己这一世就足矣,千秋万代立规矩,想得太美。

大燕的靖南王和镇北王,就这样离开了。

李梁亭走出去时,看见田无镜在前面等着他。

镇北王挥了挥手,

笑道:

“我侯府几代一直流传着一句话,心情好,心情不好,或者,你也不知道自己心情是好还是不好时,

那就去砍蛮子吧,

砍了蛮子后,

必然会更好。”

……

宫廷大宴上,大燕皇帝陛下忽然吐血。

对于大燕的官员而言,仿佛给喧闹欢庆的今日,加上了一笔浓重的阴霾;

一位真正的至尊皇帝,其实臣子们,是不喜欢的。

虽然大燕不是乾国,但大燕的官员们,其实真的很羡慕乾国的同行们,大乾,当真是一个令士大夫令官员所向往的美好国度。

但大燕的臣子们,也早就已经习惯了龙椅上的那位主宰,他所带来的,不仅仅是给百姓的安全感,同时,也给百官们带来了一种稳定。

人,就是这样子的一种复杂存在,很多大臣选择支持太子,是因为太子仁厚,相较而言,六皇子在行事和手段上,真的太像曾经的陛下了。

但他们还是不愿意这位陛下就这般离开的,只能说,这是被天子用皮鞭鞭挞出的依恋之情吧。

而对于那些外国使臣,以及潜伏在这座都城的各家暗桩而言,则无疑是一条天大的喜讯。

他,

终于不行了,

感慨一句天下苦燕久矣,真的是一点都不夸张。

大燕,原本是东方四大国中,土地最为贫瘠,人口也相对最少的一个国度,看似广袤的土地,实则很多区域并不是很适合人居住和耕种。

而且,曾经的大燕还门阀林立,藩镇割据,那一座镇北侯府所在的北封郡,近乎成了国中之国。

正是因为这位皇帝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局面,大燕的版图,快速地扩张,大燕的铁骑,也让整个东方闻风丧胆。

有些皇帝的伟业,得益于奋几世之余烈,亦或者是继承了丰厚的家底,想做事时,自然就方便得多。说其功,必分于祖。

但燕皇不是,不是大燕成就了他,而是他成就了大燕。

这样一位皇帝,对于邻国而言,自然早早地亡故才是最好的,否则,谁都不知道要是老天爷再给他十年,东方,整个天下,将变成何等格局!

不过,在后半夜,宫内传出了消息。

一,是陛下身体无恙;

二,明日的大朝会,召开。

一是没人会信的,但这个“二”,让不少燕国官员长舒一口气,也冲淡了不少使臣先前的激动和喜悦。

大朝会召开,意味着皇帝必然会亲临,皇帝的身体,还能继续撑下去。

使臣们心里,颇有一种失落的感觉;

这位帝王,

怎么还没死!

但不管怎样,

江河,依旧在继续流淌;

只要大朝会继续,那么先前早就积攒在那里蓄势已久的暗流,依旧会冲向那既定的方向。

这已经不是一个派系的领导者所能够决定的事了,他,也无法阻止。

因为今晚皇帝的状况,

其实比六爷党的六爷,于宴会上试图压过太子以发动讯号更为让他们激动。

这里的激动,不是喜悦,而是……迫切。

总攻,

必须要打了,因为皇帝的身体,已经没有丝毫遮掩地呈现出其虚弱;

一旦没有在皇帝驾崩前,将太子扳倒,那么当皇帝驾崩后,太子,将自然而然地登基。

太子党,等得起,确切地说,太子党,其实一直都只是在做一件事,那就是……等。

对于六爷党而言,

胜败,

就在明日,

没有其他余地了!

……

按理说,

父皇身体出了意外,这些做儿子的,必然会陪侍在身侧,在这个时候,无论谁想隔绝中外,都必然是千夫所指。

甭管哪个国度,在应付因帝王身体原因而导致可能会出现的权力真空时,其实都有一套应急机制,以确保不会被别有用心者从中翻覆。

但当魏忠河拿出圣旨,让皇子们都各自回去歇着准备明日的大朝会时,皇子们,全部选择了遵从。

一是因为魏忠河是父皇亲信,就连皇子们都不敢相信魏忠河会背叛父皇;二则是不管怎样,明日大朝会父皇是会出来的,如果没出来,那再议不迟;

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大概就是皇子们自己也清楚,自己父皇的身体,其实早就很差了。

可偏偏……

父皇硬挺了这么久;

狼来了的故事,用在自己爹身上,忽然也变得极为合适。

在没确信自己父皇真的驾崩之前,你提早地跳了,那真的是自己赶着趟去找拍。

所以,

无论是太子还是六皇子,

都没有对这道圣旨有任何的疑议,更没有嚷嚷着要去见父皇,或者喊着我是皇子,凭什么现在不能去见父皇云云。

久病床前无孝子,

剩下的,

只有现实。

就是在民间,老人即将离世前,女儿,往往会哭泣,因为女儿分不到家产;

儿子们,则面容严峻;

干嚎个几下,意思意思也就罢了。

毕竟得留着力气,接下来争产业了。

……

小七是住在宫里的,作为燕皇最小的一个儿子,一直没有被派去皇子府邸居住。

当然了,现在的皇子府邸,未免有些过于冷清了。

老大有自己的侯府,老二住东宫,老三住地下,

老四现在几乎住兵营,老五人在颖都,老六是自己的王府;

放小七出去,住皇子府邸,也就只有他一个人。

而也不知道是故意对自己这个小儿子厚待一些还是单纯地遗忘,

燕皇没主动提起这件事,

外臣和宫里,自然没人会主动去提起或者拿出这茬,也因此,七皇子姬成溯现在依旧住在自己母妃那里,确切地说,是淑香苑的隔壁一座院子。

今日燕皇宴会上吐血的事,对于臣子们而言,无论燕国还是外国,无论何种情绪,其实都出自于国家的考虑;

但对于这些后宫的妃嫔们而言,则是真正的晴天霹雳。

一代新人换旧人,燕皇驾崩后,新皇登基,无论新皇是哪个,她们都将搬离出宫。

因为,眼下最有可能竞争皇位的那两位……他们都没妈了。

按理说,新皇登基,为了推行孝道,哪怕自己的生母不在了,也会在尊奉一个皇太后出来。

要么,是抚养过新皇的太妃;

但六皇子是早早地自己住进皇子府邸,很长时间以来,都是荒唐王爷的做派,别说抚养了,宫内的妃子们因为当年闵妃的原因也因为六皇子自身的原因,基本和这位皇子没什么联系;

太子则一直由皇后抚养,没人去敢和皇后争夺这个权力,而皇后薨逝时,太子早就成年了。

没有养恩加持,

那么就得从身份最贵重的太妃里选一个出来;

然后,

最尴尬的来了;

皇后薨逝后,燕皇并未再立新后,所以,现在后宫中品阶最高的妃子,是于去年册封的明贵妃。

而明贵妃,是三皇子的生母。

这位明贵妃自三皇子那天护驾身亡后,直接将自己封闭在了宫苑内,吃斋礼佛,不见外人。

所以,这也就意味着没有一个太后可以推出来,那么,这些先皇的妃子们的结局,大概就是被扫入了落叶堆里。

有皇子的,还好一些,可以让自己的儿子向新皇请求接自己的母妃出宫供养,而无所出的妃子们,她们的待遇,可能就比宫娥们好一点点罢了。

青史上,不会记录她们,外臣和百姓,也不会在意她们。

而就在这整个后宫惶惶之时,黄公公来到了淑香苑,带来了圣上口谕:

命七皇子姬成溯,自即刻起,侍奉养心殿。

人年纪大了,亦或者人弥留卧病在床时,总是希望旁边有个儿子可以陪着的。

绝大部分人大半生为子嗣操劳,所求所图,不就是这么?

燕皇有这个需求,也很好理解,不管如何,陛下也是人啊。

在这个时候,可以侍奉在帝王身边,就很容易………

淑妃在让黄公公领着刚从宴会上回来的姬成溯离开后,回到屋子里的她,将自己整张脸都埋在了枕头里,又是哭又是笑,总之,很是激动。

苦等,希望,期盼,

似乎,

就在眼前了!

其他皇子都被屏退了,就自己的儿子伺候在跟前,皇帝只要一心软,一切,就都可能有了!

整个淑香苑这里压抑着兴奋,连里头的宦官宫女们的脸上,都抑制不住嘴角的上扬,对于他们而言,一旦小主子真的成了皇帝,那他们以后在宫内的生活,必然也会更好。

生活于宫内,性命系于宫内,

哪怕只是这些最底层的宦官和宫女,真要说他们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清楚,那又怎么可能?

……

也就在这一天,

一道圣旨在玉盘城守备府被宣读;

冉岷跪伏在地上,聆听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玉盘城守备冉岷,勤于王事,忠于朝廷………升任南门关游击将军,即日启程赴任。”

“冉将军,愣着干啥,接旨吧。”

“臣,冉岷,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回到军营里的四皇子姬成峰,见到了白天在城外给大皇子宣旨的曲公公。

曲公公向四皇子传达了陛下口谕,

同时手持虎符和印信。

虎符和印信姬成峰都核对过了,确认无误,调兵的流程,也无误。

除非,

除非魏忠河那帮内宦们囚禁了昏迷中的父皇,假传圣旨来调兵。

但,现在两位王爷在宫内,宦官们不敢的。

且真要这样,又怎会调这支由自己这个皇子亲领的兵马?

曲公公离开了。

姬成峰则呆坐在椅子上。

口谕很简单,

命皇四子姬成峰,领麾下大营五千兵马,于清晨入城,进驻皇极门。

这是皇宫的南门户,而一旦自己领着五千兵马入驻,相当于是直接掌握了大半个皇宫的安危。

而且,口谕里还有一条,辖制宫门各司,总领皇宫防务。

也就是说,宫内的各门驻军,宫廷侍卫,也都将归于他姬成峰的辖制;

这不是半个皇宫安危了,

这是父皇直接将整个皇宫,交到他手上了。

天子病危,

带兵入见,

掌握皇宫,

这是戏文里,听腻了的路子。

可偏偏,这次却正儿八经地,发生在了他姬成峰的身上。

可问题是,

他已经在烤鸭店的二楼,当着父皇和两位王爷的面,说了自己不会窥觑那个位置;

一时间,

坐在椅子上的四皇子,丝毫没有在这个时刻被“委以重任”的喜悦,

先前在烤鸭店熄灭的那团火,也没有丁点死灰复燃的征兆,

反而更像是在那上头,又重重地砸下了一块冰!

他感到有些冷,

冥冥之中,

像是看见了自己的三哥,正拿着一本诗书站在自己面前,一边走一边在吟诵着。

他想拒绝,

本能的,

他认为这是一道可怕的漩涡,很可能会将其拖拽进去,然后就是粉身碎骨。

但他根本就不敢违背自己父皇的旨意,

他是他们的君,他是他们的父,

他生养了他们,就可以恣意地玩弄折腾他们。

儿子,

对于他而言,

似乎就只是闲暇时可以塞入口中咀嚼解闷儿的零嘴,

嚼成了渣,

还会带着点嫌弃地给吐出来,

骂一句:

不成器!

“四弟,我在湖心亭好冷啊………”

耳畔边,传来三哥的声音。

“四弟,下面比湖心亭更冷啊………”

“啊啊啊啊!!!!!!!”

四皇子发出一声低吼,

从椅子上滑落,

跪伏在地上,

双手攥拳,

砸击着地面,

父皇,

父皇,

父皇你为何就不能干脆地早点驾崩呢!

父皇,

姬润豪,

老东西,

老畜生,

你怎么不干脆地直接去死,去死啊!!!

(本章完)

第693章 黎明

“抱下去吧。”

张公公见主子“玩腻”了,

就示意两个嬷嬷将两个小主子给带回去。

姬成玦坐在书房椅子上,看着被抱下去的一儿一女,笑道:

“以前不懂,为什么长子在家里最得倚重,得家族资源最多,而幼子,往往最受宠,现在明白了。

这长子呢,是当爹的第一次当爹,满心欢喜的第一次都在这上头,对长子的期待,长子身上所承担着自己的希翼,自然也就最多。

等到第二个孩子第三个孩子出来时,

这一开始的新鲜劲儿就没了,一而再再而三,也就这么着了吧。

无非是族谱上,自己下头又多了几个名字,无非是吃饭时,饭桌旁,再多双筷子。

对于咱们这种家庭的,有些时候都不见得在一起吃个饭,也不用亲自去喂养,这感情,能不淡薄么。

至于这幼子,差不离是老年得子。

中年之后,再青葱的大树,终究要化枯木了,早些时候的孩子们,也已经长大成人。

这孩子长大了,就不好玩了,没小时候可爱,看着还心烦,每天一双双眼珠子地盯着你,就像是在盼着你早点死,好争你的财产。

而这时,不谙世事的小儿子,对他,是没什么期望的,至少,不会有太多,但这就真的像是在养孩子,

养条狗,养只猫,养只……玩物,自然得宠。”

张公公不敢搭话,只是陪着笑。

因为自家主子看似是在说他自个儿,实际上,很可能是在影射陛下。

大皇子的名字,叫无疆;

之后的皇子名字,都是按“成”字辈来排的。

这就足以看出在大皇子出生时,燕皇对他所寄予的厚望。

且自幼就让大皇子生养在军中,和丘八汉子们一道玩耍嬉闹长大。

这自古以来啊,凡是能沾染上军权,能够外出带兵打仗的皇子,就绝对是受宠的。

你要说什么因为不待见你,所以不想让你待在眼前儿,故意让你领兵出去打仗,谁信?

如果不是老大第一次望江之败,折了威信,差点断了大燕横扫诸国的起势,最后又娶了蛮族公主,现如今,自己主子的争位对手,除了太子之外,必然还要加一个大皇子。

且越是到这个时候,出身军旅的皇子,优势反而越大!

因为大燕现如今军方势强,一个自家背景的皇子登基,自然可以确保军方在未来的利益。

而七皇子姬成溯,也的确是这些年来最受宠的一位。

不过,张公公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

“主子,明日的大朝会,是否………”

“照旧。”

“是,主子。”张公公应下了。

“父皇不是没驾崩么,呵呵,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算是硬挺着,就算是用什么银针刺穴的方法,父皇都不会允许自己在蛮族大祭祀面前吐血漏怯的。

如果实在是撑不住,父皇甚至不会出面,既然出面了,父皇拼了马上驾崩,也会在驾崩前一刻,维系好他的体面。

吐个血而已,

让他们高兴高兴,

说到底,

还是糊弄他们玩儿呢。”

姬老六这不是猜测,因为他是用陈述的方式说的,完全就是笃定。

越长大,越像是他父亲。

别的不提,光是一个“以己度人”,就足以让他在揣摩圣心方面,甩其他人好几条街。

“主子,陛下是故意的?”

“故意的,示敌以弱,这是要麻痹敌人。”

姬成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道,

“前阵子户部的一些账,看似没什么问题,押解北封郡的钱粮和军需,乍看,也没什么问题,但一些料子上,却多了一些。

不是很起眼,但却嗅出了一点点不一样的味道。”

兵器的养护,弓弦的护养,士卒霜冻的防护,北封郡油脂其实不少的,但需要加入一些其他的材料才能将油脂调制成可以让士卒在凛冬寒冷季节下于野外防止皮肤冻裂的药脂。

类似这种的细节,还有不少。

再者,孙有道是如何猜出来的?

靠的,还是个帝王心术。

没道理孙有道能猜出来,身为燕皇肚子里蛔虫的姬成玦会毫无察觉。

带着特有的目的性去找证据以佐证自己的猜测,很多地方,就能寻到蛛丝马迹去对号入座了。

姬成玦拿出一瓶“醒神露”,倒出一点,擦在了自己的眉心位置。

这时,

书桌下传来了“哆哆”的声响。

张公公马上上前,走到书桌边。

随即,

笔架子下开了一个口子,一张纸条从里头被投递了出来。

张公公拿起纸条,展开,

道;

“七皇子被陛下安排在了养心殿侍病。”

姬成玦闻言,点点头,笑道;

“淑妃现在,估摸着得高兴得趴床上又哭又笑吧?”

姬成玦这是一句玩笑话,

他猜对了;

这并非是运气好,

而是意味着他身为皇子,却将那位淑妃的性格和习性,早就摸得很清楚了。

只有你真正熟悉和了解一个人,那个人在你面前没有秘密时,才能随口就猜出她的反应。

张公公开口道;

“主子,奴才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的,换做以往,不应该更觉得害怕么?”

“是该怕的,有明贵妃的例子在前,她怎么可能不害怕?她是怕了太久了,这担惊受怕草木皆兵的日子,把人折磨得够厉害,冷不丁得来这一出按理说应该是惊喜交加的事儿,惊,已经麻痹了,就剩下喜了。

再结合一下父皇宴会上吐血的一幕,会给她一种感觉……苦尽甘来,天亮了。”

姬老六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笔架,

其实,

这类讯息传递的方式完全不用这般复杂。

但正是因为当初姓郑的说过,他喜欢那种人坐在那里,讯息通过管道自己被投出来的感觉,会让人觉得很有腔调。

姬成玦笑话他那是脱裤子放屁,

连自己家的书房门都无法做到敲门而入,那还想着在下面挖地道?

他的王府,是自己筛选过一遍又一遍的,早就确保安全的了。

但他还是按照姓郑的说法,这样做了一个铜管子。

明明可以推开门,送进来的信笺,偏偏要过这么一手。

可能,

脱裤子放屁,

才是一种真正的生活态度?

这时,

书桌下面又传来了“哆哆”的声响。

而后,

和先前一样,一张信纸从笔架下面的口子里被投出来。

张公公上前翻看,

禀报道:

“主子,陛下让四殿下率军入驻宫内,提领宫中防务。”

姬成玦伸手,拿起桌上盘子上的一块话梅,送入嘴里,

笑道;

“老四,估计得吓瘫在地上。”

“哆哆……”

又一封信被投送上来。

张公公拿起信纸,看了一眼,

禀报道:

“四殿下收到旨意提领宫中防务,被吓瘫在了地上。”

“呵呵呵,哈哈哈哈啊………”

姬成玦笑了起来。

这情报的投递,并非意味着一个人投了两次;

而是两个人,在短时间内,都投了,且以最快的速度,先后送达到了这里。

第一个,应该是曲公公身边的人,至少,也得是曲公公的心腹,甚至,曲公公可能知道他有这个心腹,且选择了默认。

大内的宦官,还是红袍太监,混到那个地步,哪个不是人精,都是当着别人心腹再反踩别人上位的主儿,岂能那么好掺沙子?

论整个大内,宦官和尚宫之类的,姬老六的关系,绝对是诸皇子之中最好的一个。

但他,

不是开拓者,他是这份关系的维护者;

真正缔结这个关系的,

是他的母亲。

要知道,现在能在大内当上红袍大太监的,十个里头有八个,早年是王府或者东宫里头的老人。

在他们还是年轻的小宦官时,在他们还最战战兢兢最谨小慎微时,

在他们还最稚嫩最容易被感动被感化时,

是那个女人,

用财力,

不,

也不是财力,

不仅仅是给钱,而是给予了其他的一些比钱财,更容易让人被感动的东西,钱财只是附加品;

是那个女人,在那时,就为自己的儿子,打下了一段铁一般的香火情。

宫内生活,是灰白色的。

不少大太监小憩时,或者看着烛火发呆时,会情不自禁地回想自己生平的一些温暖画面,这是人之常情,痛苦的事情,谁会喜欢没事做搁那儿反刍?

而那种温暖的画面里,必然会有那个没有丝毫架子笑起来很温暖和煦的女人。

另一个消息,自然是来自四皇子身边的人。

能够看见四皇子最狼狈模样的人,必然是进来后,搀扶他起来的亲信。

“主子,陛下让四殿下提领宫中防务,是为了什么?七皇子也是,这是要将所有皇子拉进来,打擂台么?”

姬成玦摇摇头,

道:

“老四既然那天在烤鸭店说了,他不会去争那个位置,那他就必然和那个位置无缘了,这是连小七都不如。

无论是父皇,还是两位王爷,都不会允许一个关键时刻没担当的皇子来坐这大燕未来的龙椅的。

颖都那边的消息还没传来,但我觉得,冉岷应该要升官儿了。”

“主子,陛下这是………”

“当爹的,再不心疼儿子,但终究也是自己下的蛋,呵呵。”

姬成玦伸了个懒腰,

又取了一颗话梅丢入嘴里,

“这是怕我狗急跳墙吧。”

“陛下这是在防着主子您?”

姬成玦的眉毛微微一挑,

道:

“习惯了。”

早就……习惯了。

“不过,孤就是要他亲眼看看,明日的大朝会,孤是怎么把他立在身前的太子,给打下来的!

老爷子一世英名,

但就是有一点,

他是没办法的,

他去后园荣养太久了,这次回来后,又不可能大动干戈去清理。

现在,

是老爷子最怕的时候,

他不仅想要开创一个更好的局面,同时,还会小心翼翼地将眼前还不错的局面给保护好。

当年,

南北二王军队入京,

其实,

门阀已经服软了,形式比人强,老爷子完全可以从容收拾,但老爷子不,他偏要马踏门阀,一举清扫个干干净净。

现在的他,

没那个魄力了。

天子,

就得有天收拾!”

姬成玦又拿起一块话梅,捏在指尖玩弄着;

“一出好戏,这是又要安排内外了么。张伴伴。”

“奴才在。”

“孤现在其实不担心明日的大朝会,孤现在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主子您吩咐,奴才这就让人去查。”

这时候,

有些情报网络已经顾不得暴露不暴露了,就比如今夜传递来的消息,不是不能传递,而是太快了,快,就容易出纰漏,就可能暴露。

但无所谓了,因为决战已经来临。

一旦输了,

你留再多的底子在手里,又有何用?

“这个,你查不到,就是砸上咱们在京城的所有人手,也都查不到,等查到了,也传不回消息,因为太远。

那时,

京中的局面,已经定下了。”

“主子想查什么?”

“孤想知道,等天亮后,南北二王,到底还会不会在京城里。”

“………”张公公。

“平西侯府,安东侯府,就这么巧,都安排在两座王府的隔壁?平西侯府还好一些,都是新整理出来的府邸,再看看靖南王和姓郑的关系,住一起,很正常。

但老大呢?

老大是去过北封郡,

但现在人镇北王的儿子都找回来了,

老大还有什么脸主动向人家跟前去凑?”

“主子,安东侯府是早就立下来的。”张公公提醒道。

“是啊,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姬成玦脖子后仰,

手里的话梅抛起,

“老爷子好活儿,可惜不能像当年在南安县城听书时那样,丢块碎银子看赏。”

书房里,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南北二王的动向,咱们查不出来的,唯有一个人,他可以知道。”

“主子,您说的是郑侯爷?”

“就是他,田无镜会瞒住所有人,却不会瞒他。”

“奴才这就让侯府的人………”

侯府里,是有眼线的,但提前和平西侯府的女管家打过了招呼。

大家心知肚明,留了个传话的人。

“我就怕,姓郑的不敢告诉我。”

“主子……”

“我更怕,姓郑的,会敢告诉我啊。”

不敢告诉,是因为这分明是父皇的旨意,原本隔岸观火的平西侯,也被拉入了局。

帝王一怒,在最后关头,又是在这燕京,一旦入局,相当于是主动背离了君王,这是极大的风险。

这和在大宴上为自己起个头撑个场子可是截然不同的性质。

皇帝的旨意,必然是让他保密的。

他敢说出来,就是欺君。

姓郑的一向喜欢明哲保身,将自己的命看作比天都重要的事,不向自己传这个口风,也正常。

而且于国于民于大燕霸业,都有站得住的跟脚。

而,

若是姓郑的在这种情况下,将圣旨给卖了,来告诉自己。

这就意味着,

姓郑的所图,

很大。

他有不得不做的理由,亦或者,他是有非常想做掉的一个对手。

因为,

只有恨意,只有想杀一个人,非常想除掉一个人时,这种被集中起来的恨意才能让一个人去走这么一个极端;

图安稳,图荣华,他现在反正不缺,所以自然不会急。

“知道孤为什么当初会选择那姓郑的么?”

“必然是主子慧眼识人。”

“放屁,孤又不是神仙,天知道他能飞这么高?”

姬成玦笑了笑,

“因为他看似和冉岷是一类人,却又和冉岷这类人完全不一样,前提是,你能真的被他当作朋友。”

这时,

书房门口传来了敲门声。

张公公起身,走到门口,打开了书房门。

一身黑衣的侏儒,站在门口,面带微笑。

张公公的眼睛当即眯了眯。

“三先生?”

姬成玦显然是认得薛三的,不熟,但郑凡身边的那几个人,太有特色了。

薛三走了进来,

没下跪,

只是弯腰行礼,

好在,他下跪不下跪,高度都差不离。

“殿下,我家侯爷让我过来告知您一件事儿。”

“说。”

“我家侯爷说,当初的约定,您还记得么?”

“记得。”

郑凡将杯子放在他的杯子上,随后,二人击掌。

“好,侯爷让我带的话,就是:南北二王黎明前将离京,往西。”

姬成玦闻言,

深吸一口气,

闭上了眼。

他不是为这个消息而震惊,而是为郑凡的目的而震惊。

到底是什么,

让那姓郑的抛弃自己以往的风格,不惜加入这么深?

薛三又开口道:

“我家侯爷还说,京城外有一万靖南军铁骑,而靖南王令,靖南王爷早就给他了。”

“一万铁骑虽强,但这是燕京城。”姬成玦提醒道。

京城内,有各路京营,京城外,还有一镇镇北军。

“我家侯爷的意思是,就算真的上牌桌玩输了,他也能带着殿下您的家小,突围出京畿。”

后路,

都给自己保证了。

他姓郑的,向来喜欢穿上裤子不认账,这次,怎么这般窝心?

“你家侯爷还有什么话么?”姬成玦问道。

“还有最后一句话,有点不敬。”

“但说无妨。”

“我家侯爷说:

哥哥我难得相信一回人,想和你做一把真兄弟。

小六子,

你自个儿,

看着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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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还有一章,我尽量快一点,然后,再求一下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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