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突如其来的客人

“公子,庄外有人求见!”老余头拿着一封拜帖,恭敬的道。

王重接过拜帖,打开一看,不禁瞳孔微缩,看向老余头问道:“人在何处?”

“人在前厅!”老余头道。

王重径直走向前厅。

“贵客临门,王某有失远迎,还望勿怪!”看着坐在客座上的锦衣中年男人,王重一边拱手见礼,一边朗声道。

“宥阳盛维,见过王公子!”

“是盛某冒昧登门,与公子有何干系!”盛维是个卖相颇好的中年男人,下颌留着胡须,面容透着几分富态。

“听闻扬州通判盛大人,祖籍便是宥阳,先生和盛通判莫不是······”

盛维微微一笑,没有遮掩的意思,谦虚的道:“在下不才,得盛通判唤一声堂兄!”

“原来如此!”王重微微颔首,拱手问道:“不知先生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盛维谦虚的道:“盛某只是区区一商贾,如何当得起公子先生之称。”

王重却很直接!“先生何必拘泥于这些小节,直说来意便是!”

盛维颇为意外,只觉得王重和自己认识的那些读书人,包括堂弟盛紘,似乎都有些不同,但此时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盛维便也开门见山的道:“盛某在金陵、扬州皆有些产业,也做些丝绸、药材的生意,此番行船北上,见同行压船的漕帮帮众,所食之猪肉滋味省美,便忍不住上前攀谈,得知是扬州小竹庄所产,顾冒昧前来,还望公子勿怪!”

“先生是想做生猪的生意?”王重坦然问道。

盛维也不藏着掖着:“挣钱的买卖谁不乐意做!”

“先生坦诚!”王重拱手礼道:“王某也不瞒先生,而今庄中生猪养殖规模尚小,如今栏中只余生猪千余,便是最早的两百只,距离出栏尚有数月之期,先生怕是来早了!”

“千余只生猪?”盛维眼睛一亮,当即问道:“听闻望江楼亦是王家产业?”

王重笑着道:“望江楼虽是家嫂经营,然屋宅却是通判府上的!”

“哦?”这倒是有些出乎盛维的预料。

王重却解释道:“望江楼每月三成的利润,皆送至通判府上,不然的话,就凭我王家,只怕还守不住望江楼!”

望江楼开张至今已有半年,俨然成了扬州乃至周边州县之中,名声最盛的酒楼,不仅仅因为菜肴做的美味,更因为望江楼竟然将铁锅炒菜之法毫无保留,但凡有询问的食客,望江楼的侍者便将菜肴的做法和材料与食客一一道明,毫不藏私。

如此举动,惹得周边的食肆酒楼纷纷效仿,钻研起炒菜之法,可望江楼的这般举动,反倒是将望江楼的名声传遍了大半个江南,吸引来了更多的食客,那些个南来北往的文人骚客,商贾游侠们,但凡路过扬州的,都会到望江楼小坐,或是点上一桌子佳肴,或是买上些卤制好的熟肉、下水,等到路上再吃。

周遭那些争相效仿的食肆,虽不至于是东施效颦,但生意较之望江楼比起来,却差之甚远。

也正因为望江楼的火爆,王重才让嫂嫂李氏出面,主动和那位贪财的林小娘攀上关系,将每月纯利的三成,送到盛家。

看着不过十六七岁、黄毛未褪的王重,盛维心中更是意外,脸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笑容,道:“想不到你我两家,竟还有这般渊源!”

“既如此,那场面话也就不必说了,公子庄上的生猪,肉质绝佳,不知可愿与盛某合作、待生猪长成出栏之后,贩至金陵?”

王重脸上亦露出笑容:“自无不可,只是我这庄子上,可不止生猪这一样!”

“哦?”盛维有些意外:“公子说的莫不是贵庄的油坊?”

王重道:“油坊也只是其中之一,我家油坊与别家油坊所产之油虽略有差异,但区别并不算太大,我想与先生做的,可不仅仅只是贩油这等小生意。”

若是其他人说这话,盛维或许还有些不信,可来之前,盛维已经着人将王重祖宗三代查了个底朝天,更加知道数年前,王家遭逢巨变,王重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只凭一己之力,花了区区数年时间,便挣下了这么一份家业,或许并不算大,可相较于之前的一穷二白,如此速度,便是盛维也忍不住钦佩。

盛维在外打拼多年,将宥阳盛家经营成如今这般规模,深知立业之艰难,关键王重立业的同时,也未曾放下读书,而今更是连过数场,成了秀才,有了功名,真正跻身于读书人的行列。

盛维也没想到,不过是临时起意叫人打听点东西,竟然打听出这么一个少年天才来。

正是因为经过先前细致的调查,盛维才会对王重高看一眼,才会亲自前来。

“不知公子说的是什么生意?”盛维听王重这么说,顿时也来了兴致。

王重笑着拱拱手道:“先生稍候片刻!”随即交了老余头,在老余头耳畔低语几声,老余头立即小跑着出了前厅,不一会儿,便抱着个陶罐进来了,放到盛维身侧的高几上。

“这是?”盛维指着陶罐,不解的问。

“先生不妨尝一尝!”王重笑着道。

“老爷,不如先让小的尝一尝?”盛维身后的一个中年随从忽然站了出来,冲盛维拱手行礼请求道。

这种时候,确实是表忠心的时候。

可盛维却抬手拦住了他,看了王重一眼,扭头呵斥那随从道:“王公子乃是磊落君子,我等也不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不下去!”

“是小人不是!”那随从说着还向王重行礼致歉:“王公子谦谦君子,是小人失言了!”

王重看了那随从一眼,目光挪到盛维身上,笑着摆手道:“无妨!先生有此等忠仆,倒是叫人羡慕。”

盛紘哈哈一笑,揭开陶罐的盖子,凑过去一看,只见罐中躺着洁白如霜,状若雪花,不知是何物的东西。

拿起罐中的调羹,舀起小半勺,倒入掌心之中,盛维也是果决,看了王重一眼,抬手便送入口中。

王重知道,盛维这是在向自己表示对自己的信任。

只是白色的粉末刚一入口,那种纯粹的甘甜,瞬间便在口腔之中炸裂。

盛维的表情瞬间发生变化,目瞪口呆,瞳孔皱缩,眼中满是震惊。

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一把抱起陶罐,再度舀出半勺白糖,至于眼前仔细观看,震惊之色,溢于言表。

“先生觉得此物如何?”

“好!”盛维想都没想,直接答道:“此物极好,洁白如雪,甘逾蜜饯,甜入心扉,如此神物,千金难求。”

王重笑着道:“此物名唤糖霜,又名白糖,乃是用糖浆提炼而成,不遇高温不会轻易融化,但可溶于水,是以储存之时多有讲究,不可受潮。”

“不瞒先生,重虽有秀才功名,然家底单薄,无权无势,偶然间制成此糖霜,却不敢宣之于人,只能自家使用!”

“那为何今日将此物拿了出来?”盛维看着王重问道,似乎想从王重的眼睛里看出答案。

王重道:“通判盛公,爱民如子,素有贤德之名,重虽未亲见,却仰慕已久,先生乃是通判之兄,足可推出品性,为了区区几头生猪,却愿屈尊寒舍,足见诚意,先生待重以桃,重自然当报先生以李。”

盛维此时已然换成一脸正色,震撼过后,对王重愈发重视,作为商人,盛维深知白糖的价值,现如今市面上流通的,多为糖浆,虽也有糖霜,价格昂贵不说,卖相也大大不如王重拿出的这些。

似糖霜这等金贵之物,能享用的也只有那些世家大族,勋贵豪门了,越是这种人,便越是讲究,除了口感之外,卖相也是极为重要的一项。

“不知此糖霜庄上还有多少?”盛维问道。

王重道:“仅有十余罐,望江楼诸多菜肴烹饪之时,都需用上此物,以提升鲜味!”

说着便向旁边的老余头吩咐道:“老余头,你去寻嫂嫂,让嫂嫂开库房,搬两罐白糖出来,赠予先生!”

“诺!”老余头躬身领命,忙又退了出去。

“不可不可,此物如此贵重,怎能······”

“哎!”盛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王重给打断了:“先生愿屈尊降贵来寒舍,重又岂能视之不见,这两罐糖霜,一罐赠与先生,另一罐,烦请先生代为赠予通判,若无通判拂照,我嫂嫂也没法将望江楼经营的如此红火。”

盛维见王重态度坚决,便也不再推辞,“如此,盛某便候着脸皮收下了!”

“这才对嘛!”王重哈哈笑道:“日后这糖霜的生意,还需先生多多照顾。”

盛维也笑着道:“听闻郎君正值舞象之年?”

王重道:“周岁十七,年初二月刚过的生辰。”

“倒是与我家长松年龄相仿,若是郎君不弃,你我以叔侄相称如何?”盛维见王重诚意满满,尤其是王重年龄与自家儿子相当,心中好感自然越增越多。

王重当即起身冲着盛维拱手见礼:“小侄见过叔父!”

“哈哈哈!贤侄免礼!”盛维笑着起身扶起王重,自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给王重道:“我与贤侄甚是投缘,此物随我多年,今日便赠与贤侄,以慰伱我叔侄之情。”

“长者赐,不敢辞!既是叔父相赠,那小侄便厚着脸皮收下了!”

“正该如此!”

“小侄已命人备下薄酒,叔父且移步偏厅,边吃边聊如何?”

“甚好!”

“叔父!请!”

“贤侄先请!”

这峰回路转的让方才那个要替盛维品尝白糖的随从差点没看懂,幸好这随从跟在盛维身边多年,深知盛维性情,也颇为聪慧,倒是猜到了几分盛维的心思。

老余头的婆娘将菜肴端上餐桌,余初二的媳妇端来一壶十年的花雕酒。

王重拉着盛维推杯换盏,聊的也越来越多,从生意慢慢到了自家,不知不觉间,盛维已将盛家的情况,透露的差不多了。

待到结束之时,盛维的身子已有些摇晃,王重本还想邀请盛维在庄中小住,奈何盛维却说,来了扬州,哪有不去堂弟家住的道理,况且堂弟家中,还有位对他恩重如山的长辈需要拜见。

盛维话都说道这份上了,王重自然不好挽留,亲自将盛维送上马车,还专程叫王二喜陪同护送,特意叮嘱,要将盛维送到地方才能回来。

马车之上,盛维原本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正襟危坐,眼中哪儿还有半分醉意。

“此子不俗啊!”盛维小声感慨道,想起方才,不知不觉就被那小子把话都套了去,盛维不禁摇了摇头,有些感慨,失笑道:“终日打雁,不想今日却被大雁啄了眼睛。”

旁边的长随却笑着道:“王小郎君小小年纪,接人待物便如此老练,堪称俊彦。”

盛维眼睛却眯了起来,回想起今日种种,心中忽然下了个决定。

盛维难得来一回扬州,盛紘自然要亲自接待,兄弟二人幼年时曾在一块儿读书,盛维因在读书上没有天赋,难有所成,这才去经的商。

这些年来,盛紘在官场上顺风顺水,除了靠着老爹留下的人脉还有王家的关系之外,和盛维提供的银钱上下打点也离不开关系。

是夜,自寿安堂出来,盛紘便将盛维请到了前厅书房,喝着小酒,叙起了旧。

盛维常年在外奔波,家中又有老母妻儿,一大家子人,平日里来扬州的时间并不多,兄弟俩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回。

聊着聊着,盛维便和盛紘聊起了王重,说起了今日在小竹庄的遭遇。

盛紘听了,虽有些意外,但却表示理解:“此子能得大哥哥如此称赞,想来是有却有几分本事,大哥哥若是有暇,改日带他来府里,愚弟考校考校此子如何?”

盛家说是累世官宦之家,书香门第,其实不过是给自己长脸的说法而已,盛家最早是经商的,直到盛紘的老爹这一代,才出了盛紘老爹这么一个探花郎,传至盛紘,也不过两代罢了,盛家能有今日,盛紘在官场上能够如鱼得水,还跟盛紘老爹的发妻,盛紘的嫡母盛老太太离不开关系。

这位老太太可是勇毅侯府的嫡女,而今勇毅侯府虽然没落了,但昔日在一众勋贵之中,也是顶尖的,盛老太太昔年可是在宫中养过一段时日。

只是如今时过境迁,盛家想要立起来,底蕴确实不够,是以这些年来,盛紘和盛维两兄弟也没少提拔那些出身寒微,却颇具才学的士子。

翌日,盛维身边的那位长随来到小竹庄,请王重去盛家相见。

“我家老爷本是打算亲自来请郎君的,奈何老爷与老太太许久未见,而今正在老太太跟前侍奉,不好离去,这才吩咐小人,来请郎君。”

“无妨!”王重并不介意,也没带随从,从库房中挑了几样庄上的特产,便坐上了长随带来的马车。

车轮滚滚,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盛家。

长随领着王重自角门而入,径直来到前厅,不一会儿,盛维便过来了,领着王重进了外书房,一边吃茶,一边闲聊。

而今时兴的茶倒是和王重熟知的那个赵宋王朝颇为相似,讲究的也是调膏击拂,花样甚多,倒是和后世有些地方的擂茶有几分相似。

别有一番风味。

没多久,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王重耳聪目明,早早便听到了,片刻后,一个清隽俊朗的锦衣中年男子,领着个随从,大步迈入外书房中。

“晚辈王重,拜见通判!”王重起身躬身行礼问安。

“无须多礼,坐吧!”盛紘和盛维见礼过后,施然坐至上首。

“昨日大哥哥一回来便拉着我说,在小竹庄碰见一个青年才俊,起初我还有些不大相信,今日一见,方知大哥哥所言不虚啊!”

盛紘这人最是油滑,在官场上左右逢源惯了,和什么人都能说上几句,在外边如非必要,很少会端着架子。

“晚辈苦读十余载,至今不过是区区一秀才尔,如何当得起才俊之称,许是因着晚辈与叔父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叔父见猎心喜,故而提携晚辈!”

盛紘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王重,嘴角微扬,眼中带着几分审视:“谦逊有礼,确实不错!”

“就是不知学问如何?”

“请通判考校!”王重再度躬身拱手礼道。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何解?”盛紘问道。

王重答:“先修身、再齐家、及治国、乃平天下!”

盛紘眼睛一亮,倒不是说王重的回答有多惊艳,只是有些新颖,以大学解读大学,倒是少见。

先考大学,再是论语、中庸,然后是五经,盛紘似乎兴致颇高,而王重的回答,往往都是简洁干练,却又直入主题,倒是叫盛紘颇为意外。

随即便是指点,科举文章,自然不能似王重这般,虽不能一昧的追求辞藻华丽,文章优美,但往往出众者,皆是兼具优美和务实。

王重姿态摆的极低,对盛紘的指点听且思之,时不时还会提问,二人就这么一问一答,时间便在不知不觉间悄然过去。

王重的学识何其渊博,在副本世界几百年的时间,那些闲暇时光,多数都被王重花在了读书上,几百年的光阴,古今中外多少巨著,皆在王重脑中,而且不同于那些不求甚解,只匆匆一扫而过,王重读书,还会揣摩其意。

数百年的积累,何止是四书五经,天文地理,农桑算术,不管盛紘说什么,王重都能对答如流,如何不叫盛紘满意。

而二人的交谈,也慢慢从考校变成了探讨,尤其是王重的许多观点,盛紘听了都觉得耳目一新,细细思索,竟好似真的可行。

二人越聊越是兴起,不知不觉间,便到了晚饭的时间,若非盛维提醒,只怕二人都忘了时间。盛紘当即便命人将他的两个儿子也都交了出来,陪着盛维和王重一道用饭。

盛紘显然很是高兴,频频举杯,与王重和盛维推杯换盏,还让两个儿子,长柏和长枫,多向王重请教。

吃过晚饭,天色已黑,好在盛维早就差人去小竹庄报信,说今日王重留宿盛家,明日返回,盛维此举,正合盛紘之意,当即便拉着王重继续攀谈,只是月上柳梢,将至人定,这才意犹未尽的堪堪作罢。

而王重,在盛紘眼中,也从一个颇具才学的晚辈,成了一个学富五车,前途无量的才俊。

翌日一早,王重辞别盛紘和盛维,坐上了盛紘安排的马车,回了小竹庄。

盛紘和盛维二人更是亲自将王重送出家门,这便是才高之士的待遇。

王重正愁怎么和盛紘搭上关系呢,没成想盛维便送上门来,如此机会,王重怎能不抓住。

正是算定了盛紘的心思,王重那日才会和盛维那般推心置腹。

现在看来,结果不差。

“紘弟觉得,此子如何?”盛维看着盛紘,笑脸盈盈的问道。

“此子大才,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才学,真叫人不敢相信。”盛紘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颇为感慨。

“古有甘罗十二为相,冠军侯年方弱冠,便横扫漠北,封狼居胥,古往今来,似这般天资横溢之辈不胜枚举,只是······”

可话音一转,盛紘却骤起眉头。

盛维也是读过书的,自然知道盛紘的意思,却还是道:“世事难料,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是啊!”盛紘也极为感慨的道:“未来之事,谁又说得准呢!”

“说来,还多亏了大哥哥,若非大哥哥慧眼,愚弟怕是就要与此等俊彦失之交臂了!”

盛紘在扬州已经呆了四年,只待过了明年,便是吏部三年一度考核的时间了。

盛维道:“我也不过是一时兴起,没成想竟然还真遇上了一块儿璞玉!”

所谓璞玉,只要经过稍加雕琢,便可大放异彩。

当天,盛维便向盛紘提出去意,盛紘挽留不住,也便罢了,盛维拜别盛老太太,辞别盛紘,便出了盛家,自码头乘船,一路南下奔着金陵而去。

(本章完)

第353章 表字

“叔叔!”

王重刚一进门,就看到一脸焦急的李氏迎了上来,美眸之中满是担忧。

“嫂嫂放心,昨日在盛家耽搁了时间,这才没有回来。”知道李氏是担心自己,王重笑着解释道。

可李氏还是将王重上下左右前前后后打量了一圈,确认没有任何问题,这才放心。

“无事便好,无事便好!”李氏松了口气,悬着的心也落了地。

“通判府又不是虎穴,况且盛通判素有贤名,嫂嫂不必如此。”

“叔叔见谅!”李氏急忙解释道,昨夜王重不在家,而且还只差了个陌生人上门报信,若非老余头见过那人,记得正是那将王重请去城中的盛大老爷的随从,李氏只怕一整夜都得睡不着了。

便是头几年王重外出做生意,随着王二喜东奔西走,南上北下的跑,李氏也虽然担忧,但也从未有过这般失态。

“嫂嫂这是关心我,我心里欢喜还来不及呢!”王重那双璀璨若大星一般的眼睛,盯着李氏的美目,英武刚毅的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

看着如今已然长的魁梧高大,英武不凡,堪称伟岸的小叔子,迎着那灼灼的目光,李氏只觉得心里如同小鹿乱撞一般,纵使早已不是那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可仍旧忍不住有些脸颊微烫。

对于心中升起的那丝丝缕缕的念头,李氏更觉得羞愧,忙低下头,不敢和王重对视。

“既然叔叔无事,妾身也放心了!”

······

晚上,吃过晚饭,王重在院中练了一个多时辰的刀枪,才沐浴更衣,钻进书房。

李氏刚将女儿哄睡下,心血来潮,问了旁边伺候的老余头婆姨道:“叔叔睡了吗?”

老余头的媳妇答道:“老奴刚才路过时,见书房那边还亮着灯!”

李氏点了点头,吩咐老余头媳妇进地窖取几块冰出来,将家中日日常备的绿豆汤放入装冰的食盒中,再亲手刮下冰沙,混入绿豆汤中,这才提着食盒,来到偏院,敲响书房的门。

“进!”

王重的声音自书房内传出,李氏推门而入,提着食盒径直走到圆桌旁,见王重正坐在书桌前,就着油灯,拿着本书正看着,便一边舀着冰镇了一会儿的绿豆冰沙,一边说道:“烛光昏暗,叔叔小心伤了眼睛。”

王重见是李氏,便将手中的书放了下来,展颜笑道:“原来是嫂嫂,不妨事的,我心中有数!”

“天气炎热,妾身做了些绿豆冰沙,叔叔尝尝?”

“劳烦嫂嫂了!”王重接过李氏端来的绿豆冰沙,笑着柔声说道。

这绿豆冰沙,还是王重教李氏做的,盛夏酷暑之时吃上一碗,褪乏解暑,效果不要太好。

看着王重秉烛夜读,手不释卷的样子,不由得便想起自家那个沉迷赌博,将自己和女儿都输了,还丢了命的丈夫,李氏的心里忽然涌出几分酸楚,还有几分别样的心绪。

不知将来哪家姑娘,能得自家叔叔的亲眼。

秋老虎尚未散去,天气确实有些炎热,不过夜里倒是还好,秋风徐徐,倒也凉爽,但吃上一碗绿豆冰沙,降温祛火,沁入心脾,也是极佳。

“茜姐儿睡下了?”王重的话,将李氏从出神中唤醒。

“刚刚睡下!”

李氏看着王重,瞥见桌面上的书,不免有些心疼:“妾身知道,叔叔想要考取功名,可自身的身体也要注意。”

“多谢嫂嫂关心!”王重仰头几口将一碗绿豆冰沙倒入口中,一股子冰凉舒爽之感由内而外,甚是通透,将碗递给李氏道:“再来一碗可好?”

李氏接过碗,走回桌边,又舀了一碗。

这回王重不再大口大口的吃了,而是一勺一勺慢慢的品着,见李氏只看着自己,便问道:“嫂嫂不吃吗?”

李氏便也给自己舀了一碗,端着陪着王重一块儿吃。

“近年来叔叔东奔西走,又是走商置业,又是读书备考,如今已取得秀才功名,家业也颇为兴旺,叔叔也该歇息几日!”

李氏这话说的真心实意,全无半点虚假,这几年来,全赖王重一人东奔西走,家中才有今日这般光景。

“人生如逆旅,不进则退!”王重感慨着道:“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便是一个安逸!我怕自己一旦享受过安逸,便不愿再奋力拼搏了。”

王重这话半真半假,不过事实也确实正如《我的团长我的团》中那个孤身远赴边境的年轻人对龙文章说的那番话一样。

不论何等的艰难险阻,人们总能想出各种各样的方法去克服,为了心中大义,便是搭上性命也甘之如饴,偏偏一个安逸,却让无数人一步步的退了又退。

李氏闻言不由得一愣,虽听不大明白,可看着一脸感慨的王重,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涌出无数酸楚。

“叔叔······”李氏想要再劝,可刚一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望着王重,想着王重的年纪,心中愈发心疼起这个小叔子来。

王重却话音一转,说道:“再过几日,昨日来的那位盛家叔父,估计便要回来了,白糖作坊那边,要加快进度了。”

“叔叔放心,此事今日已经和族老们商定了,下午便动了工,不出几日便能完工。”

王重叮嘱道:“咱们虽然和村中携手经营制糖作坊,但最关键的步骤,暂时还只能由你我二人掌握,嫂嫂还需谨记。”

“望江楼那边,嫂嫂也得盯紧了,争取尽快上手。”王重本不想把摊子铺这么大的,只养养猪,搞个酒楼,弄一个农业产品生态链,顺带把白水村经济往上带一带,一切等考上进士再说。

可谁曾想盛维却会突然到访,计划虽然赶不上变化,但稍加调整也不是不行,就是李氏的能力还是不够。

李氏也感觉压力山大,本来庄上的产业李氏都有些打理不过来,现在又多了一个望江楼,把李氏搞得焦头烂额了,好在李氏也知道,王重这是为了她和女儿考虑,也一直在用心学,奈何这东西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上手的,从望江楼开业至今都半年了,李氏还没有达到王重的要求。

其实李氏在管理上学的并不算特别慢,只是碍于性子的缘由,不够果决,但只经营望江楼和庄子倒是够了,可若是生意做大的话,还是差了些。

而且李氏的文化水平有些低,最近每天早上都带着女儿跟着王重恶补,但距离王重的要求,还差了不少。

翌日一早,李氏带着女儿,跟着王重在书房认字,学习算术。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王茜儿虽然才四岁多,但却颇为聪颖,《百家姓》虽然尚未背全,但九九乘法表,却已经背的滚瓜烂熟。

检查完母女二人的课业,拿着戒尺的王重点点头道:“不错,茜姐儿背的很好,今日可多吃一碗冰糕!”

“谢谢三叔!”虽然心里高兴极了,但小丫头还是忍住了跳起来手舞足蹈的冲动,先向王重道谢。

“切记,不可骄傲!”

“是!”

“今日咱们讲《千字文》······”

小丫头非常喜欢听王重讲课,因为除了认字之外,还能听王重讲故事,现在每天早上都不用李氏喊这丫头起床,小丫头便自发的起来,拉着李氏来书房找王重学习,非常之主动。

两日后,盛家来人,不仅带了礼物,还带来了盛紘的帖子,盛紘在帖子上邀请王重赴宴,一起泛舟游湖,还有不少举子秀才都会出席,大家聚在一块儿游湖赏景,探讨学问,算是个小型的文会。

又两日,王重乘车欣然前往赴宴,到了才发现,除了盛紘这个发起者之外,盛紘的两个儿子也都在,还有七八个举子,两个和王重年纪相仿的秀才。

盛老爹亲自发起的文会,自然和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不同,除了吃酒听曲之外,余下的活动,大多都和探讨学问相关,先让士子们相互讨论,辩论,然后盛紘点评,再亲自出题,考校学子们的才学,最后又给出评价,悉心指点。

盛紘这人虽然左右逢源,但真材实料还是有的,作为两榜进士出身,盛紘的排名虽然只在二甲中上,并不像他那个短命的老爹那么惊才艳艳,但指点一帮子举子秀才却绰绰有余。

至于这一帮子举子秀才,皆是盛家提携之人,日后若是有成功考中进入,踏入仕途的,自然也便是盛家一系。

日后在大宋官场之上,盛家是主干,这群士子读书人们,便是旁支,若是有那天资横溢,一路青云直上的,反超盛家的,盛家也能凭借着昔年的提携之恩,受到庇佑。

不只是盛家,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世家豪族皆是这般,尤其是像盛家这般崛起不过两三代,底蕴单薄的。

盛紘也算是兢兢业业,苦心经营了。

只是今日的王重,表现的却和盛紘所期盼的截然不同。

以王重的才学,盛紘本以为王重会在文会之上大放异彩,一鸣惊人,却不想王重全程多是旁观,少有开口,便是偶尔开口,也往往都是言简意赅,惜字如金。

看着王重的表现,盛紘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那位已经故去多年的老泰山,目光也不由得落到了那酷似老泰山的嫡长子身上。

文会结束后,盛紘差人叫住王重。

“见过通判!”王重拱手见礼,脸上却不见意外。

盛紘朗声道:“方才在文会之上,贤侄的表现,可与才学不符啊!”

只是看着王重的目光,多少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王重不卑不亢的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哦?”盛紘故作诧异。

王重继续解释:“学生庄户出身,家境贫寒,上无父母亲长庇佑,下无兄弟帮扶,孑然一身,无权无势,行事难免有几分顾虑,再者说了,该考校的,日前通判皆已考校,学生有几斤几两,通判心中早已有数,学生又何必在文会上争那些虚名,倒不如和光同尘。”

“哈哈哈!”盛紘闻言不由得哈哈笑了起来:“贤侄当真有趣!”

“那日考校之时,贤侄为何又不藏拙呢?”

问这话时,盛紘看的是王重的眼睛,显然对于王重此人,盛紘更感兴趣了。

王重坦然道:“学生家境贫寒,无依无靠,侥天之幸才遇上通判这般这般伯乐,自然要竭尽全力,以求入通判之眼,得通判提携。”

“贤侄又怎知我是伯乐?”盛紘再问。

“若非伯乐,通判又何须与学生这个小小的秀才,秉烛夜谈,恋恋不舍呢?”王重一句反问,直接说到了盛紘心坎上。

“贤侄当真有趣,难怪大哥哥对贤侄如此推崇。”盛紘说的自然不是王重的才学,盛维自己都没读多少书,如何考校的出王重真正的才学,可偏偏盛维却将王重带到了盛紘面前,足见盛维对王重的看重。

“能得通判和叔父看重,是学生的福分!”

“贤侄尚未有表字吧!”盛紘忽然话音一转。

“学生自幼孤露,先师仙踪飘渺,数年没有消息,是故尚未取表字!”

盛紘道:“我赠贤侄一个表字如何?”

“求之不得!”王重立马躬身施礼,古时给人取表字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取的,首先取字之人,不是亲父便是师长,亦或者德高望重的长辈,而且关系还得好。

盛紘赠送王重表字,既是对王重的认可,也是对王重的拉拢。

“重(chong:二声)者,通重(zhong:四声),便叫子厚如何!”盛紘拇右手指和食指捻着胡须,作出沉思状,想起刚才文会之上王重的表现,日前面见自己,以及方才的种种行径,当即眼睛便亮了。

“多谢叔父赐字!”王重当即拱手见礼,满脸欣喜,对盛紘的称呼,也从通判变成了叔父。

盛紘颇为高兴:“那这声‘叔父’,我便笑纳了!”

“本该如此!”王重再度拱手道。

“子厚既唤我一声‘叔父’,那有些话,我这个做叔父的,也当说与子厚听啊。”盛紘忽然神色一变,有些感慨的道。

王重当即一脸正色的道:“请叔父赐教!”

盛紘道:“听大哥哥说,如今子厚忙于经营家业?”

王重一听便知道盛紘想说什么,也没隐瞒的意思,只是有些无奈的道:“重家中如今仅有一寡嫂,乃农人出身,不善经营,家中诸事,多半也只能亲力亲为了。”

盛紘自然知道王重家中境况,但还是提醒道:“事有本末,家业自然要经营,但读书也不能落下,若是中了进士,钱财产业,自会源源不绝,子厚还需分清才是,切莫将本末倒置。”

“多谢叔父指点!”王重很是慎重的道:“重谨记在心。”

盛紘不再多言,转而道:“我家长柏年纪比子厚小上几岁,但性情却与子厚颇为相似,子厚若是有暇,可否来家中指点犬子一二?”

王重谦虚的道:“指点不敢当,倒是可与长柏兄探讨学问,以求共同进步!”

“子厚过谦了!”盛紘道:“子厚学富五车,比之进士也不遑多让,犬子而今连功名都没有,自当向子厚请教。”

“那晚辈便多上门叨扰叨扰?”

“正该如此!”

“······”

盛紘还想留王重去家里用饭,被王重给婉拒了。

回到家中,王重便一门心思放在了糖霜作坊上,偶尔还会亲自上阵,给白水村的村民们来一个现场教学。

如此又过了七八日,盛维再度回到扬州,还带着第一批收购而来,整整一船的糖浆。

拉了整整五十几车,好在王重提前准备好的库房足够大,这才有地方存放。

下午,王重亲自下厨,做了火锅,以猪骨,老母鸡,老鸭熬制而成的高汤为底汤,加入羊油炒好的料,以芝麻糊、碎芹、香菜、小葱、蒜蓉调制而成的蘸料,就着冰镇过的黄酒,直接把盛维这个久经‘酒场’的老手都给灌醉了。

翌日清晨,盛维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房间,脑中断断续续的画面逐渐连贯起来,变得清晰,不由得自嘲般笑着摇了摇头。

没成想终日打雁,又被这小雁给啄了一次,竟然被王重那小子给灌醉了。

盛维刚有动静,其贴身的随从便迎了上来,“老爷,王公子命人备了热水,老爷可要沐浴更衣,再去见王公子?”

盛维道:“先沐浴更衣吧!”

洗去一身酒气和疲惫,盛维的头脑,已然十分清醒:“子厚现在何处?”

随从答道:“王公子此刻正在庄子后边练武呢!”

“练武?”盛维有些意外:“走,咱们过去瞧瞧!”

三进的庄子,前院的空间不大,中院又不好太吵,偏远又小了一点,王重索性就把原本是柴房杂物房兼牲口棚的后院,改成了演武场,地下铺着一层厚厚的青砖,出了后门,还能练习射箭,十分方便。

盛维所在的厢房,本就是在偏院书房前,穿过书房的连廊,便到了后院。

盛维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高大魁梧的身影,双手握着一把足有五尺长的环首长刀,辗转腾挪之间,如瀑般的刀光,甚是骇人。

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动作,不过劈砍挑削等一些基础的刀式,然出刀之快,璀璨的刀光带起道道残影,刀光连绵成片,便是盛维这等不通武艺之人,也能看出这刀法的厉害。

王重收刀以后,却并没有结束,足尖一挑,兵器架上那杆一丈四尺长的大枪便入了手,只见王重扎开马步,侧身持枪,径直抖起了大枪。

一张四尺长的大枪好似化作游龙,整个枪身不断抖动,随着王重的动作或进或退,好似一条吐信攻击的长蛇。

盛维直接看呆了!

直至王重练罢大枪,这才鼓掌叫好,大步走到王重近前:“想不到子厚不但才学过人,连武艺都是这般高强。”

王重拿着王二喜递过来的毛巾,擦掉额头的细汗后,谦虚的拱手道:“不过是些庄家把式,叫伯父见笑了!”

自打叫了盛紘叔父之后,为了区分,王重对盛维的称呼便从叔父变成了伯父。

“子厚太谦虚了,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要是有你三分本事,我就不用这么操心了。”盛维很是感慨。

王重微微一笑,没接这话,转而问道:“伯父可用过早饭了?”

盛维道:“将将沐浴更衣出来,听朱贵说子厚在此练武,心中好奇,便直接过来了,尚未来得及用饭!”

“整个时候,嫂嫂应当已经备好了朝饭,叔父请先移步偏厅,重稍后便至。”

······

陪着盛维吃过早饭,王重便领着盛维去了制糖作坊。

昨日盛维带来的糖浆便已悉数入库,今日一早,刚刚建成没多久的制糖作坊,也正式运转了起来。

不同于盛维见过的一些作坊,脏乱无序,王重家的制糖作坊里,将各个步骤分在了不同的区域,将所有人分配了不同的工作,熬制的熬制,烧火的烧火,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而且地上都铺了青砖,并不脏乱。

王重领着盛紘一路参观,盛维看着作坊里,白水村的乡亲们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不由得点了点头,对和王重的合作,愈发期待起来。

“不知贤侄这作坊,一日能提炼多少糖霜?”盛维好奇的问旁边的王重。

王重道:“提炼之法颇为反复,按现在的规模,一日约莫能出糖霜二百斤。”

“不知一斤糖霜需耗多少糖浆?”

“这倒是不好说,主要是糖浆的浓度不同,若是甘蔗的话,约莫十斤甘蔗,能出一斤糖霜!”王重说的也是个大概的数字。

所谓糖浆便是用甘蔗汁提炼而出的高浓度流体,因工艺火候等种种区别,糖浆的含糖量自然也有区别。

“如此说来,糖浆炼成糖霜,个中耗损不多?”既然要做白糖生意,盛维自然特意了解过,对于糖浆的熬制,也进行过深入的调查。

王重笑着道:“确实不多。”

十日后,盛紘带着提炼出来的第一批白糖,坐上了北上东京汴梁的大船。

此时已是秋末,距离入冬没有多久了,这是今年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北上的机会,待盛维从汴梁回来后,估摸着运河便无法行船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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