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你听谁说我进打投所了?

星期二一早雨停了,红彤彤的太阳冒出头。

正是上班时间,自行车流奔驰向食品厂大门,摇车铃声和工友们说笑声此起彼伏。

有工人看到南侧墙壁一隅的地面上躺着张报纸,就骑车过去要捡起来。

跟他一起上班的工友冲他嬉皮笑脸:“呀,张模范又要发扬风格啦?”

捡报纸的工人抬头笑道:“别瞎说,捡个垃圾而已……”

话说半截他惊慌的叫起来:“同志们快来看,这是什么照片!”

几个工友好奇的骑车过来往墙上看。

墙上贴了一溜的照片,不过只有巴掌大,不是特意看还真发现不了。

可是一旦发现了。

这些照片威力堪比手榴弹,顿时在人群里掀起恐怖的杀伤力。

更多的人闻讯而来。

梧桐叶粘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迅速被鞋底揉巴的不成样子。

“作孽啊!”被喊来的看门老汉只看了一眼,烟袋锅子当啷掉在地上。

几十个工人挤作一团,蓝布工装和解放鞋搅成一片浊浪。

有人源源不断的赶来,他们踮起脚一看,顿时倒吸口凉气。

女人捂着脸,男人瞪着眼。

最先发现照片的模范工人跌跌撞撞挤出人群,喊道:

“快叫保卫科!这这这、这是敌特用狡猾恶毒的手段要扰乱我们生产进度!”

“这是资产阶级腐化行为!”

其中一个工人拉了把同行的女工说:“卢大姐你快看……”

“我不看、我不看,看了这个要做噩梦,要长针眼!”卢大姐急忙回头。

工人说道:“不是,我看这个女人很像你们车间的罗慧娟!”

卢大姐怒道:“你瞎说我可去作风办举报你!”

又有工人说:“就是罗慧娟!”

“我说我看她眼熟呢,前天她去我们车间送山楂酱,还跟我们车间主任打招呼说要结婚了,要请主任去喝喜酒呢!”

卢大姐一听赶紧翘起脚看。

照片上的女人盘腿歪在张藤椅上,白色衬衫不知道是的确良材质还是什么材质,竟然半透明的。

衬衫没有系扣,赤裸手臂横在胸前挡住两点嫣红,露出上下的雪白和丰腴修长的光腿。

看着上面那张脸蛋,卢大姐腿软了:“是小罗,怎么会是小罗?”

“我早就听说她作风不正了。”立马有老妇女撇嘴。

有觉悟高的工人开始组织秩序:“别看了、都别看了,等厂领导来解决问题,大家都散了、散了啊!”

没人听他的。

早班的工人把铁门围得水泄不通,女工们涨红着脸往后躲,男人们却像被磁石吸住似的往前挤。

倒是有人喊了一声‘去抓流氓’,这吸引走了不少人。

然后摩托车轰鸣。

保卫科长骑着长江750三轮摩托赶来,车斗里坐着两个戴红袖章的干事。

他们拨开人群冲进去,科长往照片上打眼一看,腮帮子上的横肉顿时直打颤:

“清人、清场!”

他大概看一眼照片,一把扯下一张。

太过用力,照片上罗慧娟的右胳膊被撕掉半截。

保卫科的职员把打听到的消息告诉领导:“102车间的!”

102车间里飘荡着酸甜滋味。

一早就来上班的罗慧娟正在勤快的给山楂去核。

她来的很早,因为厂子里最近要评三季度劳动模范。

罗父给车间主任送了礼,想让她拿这个荣誉,好让她结婚的时候在亲戚面前长脸,也让她能在夫家有地位。

铁皮水槽里的水是暗红色的,像血。

她很厌恶这种颜色也厌恶这份工作,可是没办法,她能拥有如今这么一份工作已经是老天爷的恩赐了。

不过她的生活有盼头,过两天嫁给客运司机后,她就可以过上阔太太日子了。

现在除了领导干部,数司机们日子过的好。

水泥走廊传来解放鞋胶底急促的摩擦声,有人推开门急匆匆的喊:“罗慧娟?罗慧娟同志在哪里?”

听到这个称呼,罗慧娟心里一跳。

难道是先进名额出来了,有人来报喜?

否则普通时候工人之间不至于用名字+同志这么正式的称呼。

她赶紧擦手整理衣衫,用端庄严肃的声音说:“哪位同志……”

更多更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五六个人同时冲到门口喊:“哪个是罗慧娟?”

罗慧娟意识到不对劲了。

她紧张的擦了擦脸问:“你们是?”

“你就是罗慧娟?”青年们异口同声的看向她,又纷纷点头。

“是她!”

“准没错,跟照片一样!”

“真是个好骚货!”

102车间的工人赶来了,有妇女跑来对罗慧娟惊慌失措的说:

“小罗啊,你平时看着挺正派的,你怎么能拍那种资产阶级照片?”

罗慧娟懵了,抓她手臂问:“卢大姐,你说什么呢?”

卢大姐一把甩开她的手,厌恶的拍打袖子:“谁是你大姐?我可得跟你划清界限……”

有跟她关系好的工友于心不忍,把照片的事迅速告知她。

“这不可能!”她双腿一软撞倒旁边装去核山楂的铁盆,跌坐在满地山楂里。

然而保卫科的侦查员马上进来了:“就是她,马上控制住!”

工人们也不上班了,闹哄哄的围上来指指画画:

“长了个道德败坏的样……”

“有张照片后面写着‘破鞋配破厂’,他吗的,咱们跟着她倒血霉了……”

“平时没发现她这么骚啊,看走眼了,早知道,啧啧……”

罗慧娟抓着保卫科长的手臂喊:“这是误会!发生误会了!罗科长,咱一笔写不出两个罗来,你可得为我……”

“别瞎说、我跟你不认识!”罗科长吓尿了,“赶紧给我抓走、抓走!”

消息过于劲爆。

以至于当天下午泰山路的劳动突击队就得到了消息。

休息时间,王东激动的说给众人听:

“我草,同志们,那照片你们是没看到,大扎扎就露在外面,这么大、那么白!”

“还有一张两条腿就跟朱韬一样那么张开,中间黑乎乎的往外翻开……”

“你麻痹,王东你别瞎举例子,我还要找媳妇呢!”朱韬半开玩笑半凶狠的说。

搁在以前他可不敢这么跟王东说话。

王东是退伍兵,干活猛、打仗猛,是名震泰山路、华山路、黄山路以及昆仑山路部分地区的猛男。

但现在二队成了治安突击队,队员们地位高了、胆子大了,其他四队不管队长队员都不被他们放在眼里了。

只是,朱韬翻了个错误:

王东是个莽子。

特别是此时他正激动呢,脑子里早空了。

于是朱韬开口不敬直接让他上头,两腿发力跟蛮牛似的冲过去:“你跟谁麻痹呢!”

旁边的钱进见此一挥手:“大军!”

跟随二队干活的张爱军反应快到吓人。

朱韬后撤的布鞋在地上泥水里打滑,眼瞧着那海碗大的巴掌要扇到面门上。

斜刺里突然闪出个草绿色身影!

张爱军拧腰送胯的擒拿式在连队是出了名的霸道,王东二百斤的身子在他面前不够看,整个人都没反应过来,‘噗嗤’一下子砸在花坛冬青上。

王东翻滚下来,从脸到脖颈涨成猪肝色:“草!乡巴佬你敢动我?”

他跨步上去抡起胳膊反扑。

张爱军咧嘴笑。

他双腿晃动,军裤上的补丁飘荡,轻松侧身让过拳风的刹那,胶鞋底精准铲向对方脚踝。

这回王东是脸朝下栽在地上,摔的泥水溅起。

他不服气,爬起来跟鬼一样嗷嗷叫着扑上去。

其他人没看清张爱军怎么动,反正他魁梧的身躯灵活摇晃伸手一推,王东踉踉跄跄就扑到了墙壁上‘妇女能顶半边天’的红漆字上。

朱韬的手还在抖。

张爱军已经用腰带把王东反剪双臂捆了个结实。

一队的人愣是不敢上前。

好不容易有个愣头青想去讲义气,旁边的人拽住他低声说:

“看那大个的右手!看他手掌、虎口、食指!那是枪茧!”

钱进去给王东解开腰带,直接用衣服给他擦脸、擦身上:“东哥你做事别总是那么冲动!”

王东哼哧哼哧喘粗气。

眼睛瞪得跟狗卵子一样滚圆。

死死的盯着张爱军。

张爱军好像怕了他眼神似的往左右看。

这让王东的杀气陡升!

然后张爱军找到了东西。

他找到砖头垫在台阶和花坛之间,扎马步深吸气,手掌劈下一声‘杀’:

‘卡啦’声响中砖头段成两截!

他又拿起另一块红砖再度深吸气,冲着头‘咣’的砸上去。

红砖碎裂!

王东眼神柔和的像是在看个姑娘。

张爱军闷声闷气的说:“不在部队了,我不能杀人。”

就这么一句话。

全场安静的只能听到秋风飒飒吹树叶哗啦啦。

很快‘叮铃铃’的声音响起来。

一辆自行车风驰电掣而来。

车上是个穿蓝色警服、戴大檐帽的魁梧青年:

“喂,你们这些人不好好干活,聚在这里干什么?是不是想违法犯纪?”

不少队员赶紧站起来。

有人要解释:“我们是街道劳动突击队……”

还有人反应过来:“这不是老徐那叼东西吗?!”

王东在最前方,最早看清来人的脸。

他震惊的说:“徐卫东,你从哪里搞来一身蓝皮?这可不能乱穿啊!”

徐卫东急刹车拐车把、单腿撑地准备来个潇洒停车在王东跟前。

结果他的车刹车有问题。

此时刹车失灵前轮没停下,车把一拐车轮往前滑,当场给了王东一个滑铲。

王东惨叫一声。

徐卫东坐在车上单腿撑地,想了想他还是决定继续装逼:

“呀,王队你消息就是灵通,你听谁说的我已经是区打投所的正式工了?!”

(本章完)

第62章 菜市场新兵救驾

徐卫东这身行头很唬人。

蓝制服熨得比人民广场旗杆还直溜,跟警服似的。

大檐帽檐儿压得能停麻雀,更是跟警帽相仿。

阳光打在那铜纽扣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徐卫东整个人好像是百货大楼衬衣柜台里的模特成精了,摇头摆尾、活灵活现。

其他人围着他转,仔细看才认出这是打投所正式工的礼服:

‘礼服’算是个私下里的戏称。

因为他们不像治安员一年好几套制服,一年就这么一套,所以打投所人员平时不舍得穿,都穿65式绿军装。

徐卫东还要装逼,扯着肩膀上缝歪了的装饰线,要吹成军衔。

钱进懒得听,直接说出答案:“他进区里的打投所了。”

“昨天去入职的,不过他昨天去打投所后跟我再没有联系,我不知道是不是成功入职了,所以没跟大家伙说。”

徐卫东解释:“我昨天直接上班了,还干了个夜班。”

“上午我在单位宿舍睡的觉,等单位托关系从仓库给我找了一身合身的制服后我才回来。”

他是不能装逼不露面。

其他人爆炸了。

几十号人呼啦啦围了上来。

王东顾不上被铲倒在地的愤怒,头一个伸手攥住了车把:

“你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又进打投所了?”

“咋了,你给打投所领导当倒插门了?”

徐卫东支下车子说:“不跟你们逗乐子,我说实打实的。”

“这活是我们钱队的,打投所想要钱队去上班,钱队不想去,把机会让给我……”

不等他把话说完,众人七嘴八舌的嚷嚷起来:

“还是开玩笑吧?打投所要钱队、钱队不要他们?”

“怎么跟做梦似的,钱队,到底怎么回事?”

“钱队你真把招工名额让给他啦?”

钱进不想多事,说:“没让,人家要一个劳动模范、先进个人,于是我觉得老徐合适,他这身板、这形象就适合打投所那种单位……”

“钱队你不用谦虚。”徐卫东少有的实话实说。

“打投所就是想要钱队,但是他们那边有派系斗争,有领导不想把名额给钱队。”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他们主任有求于钱队……”

众人吃惊的看向钱进。

你宝藏队长啊?

你抠一下有水再抠一下还有水吗?

钱进则咬死了拿‘先进个人’来解释,“我不想去,他们就招走了老徐。”

朱韬抚摸着徐卫东的蓝制服说:“哥、哥,你把这衣服脱了,你把这工作辞了,你不能干这个,你不能脱离群众啊!”

徐卫东拍他手:“拿开,你嘴是牛子啊?怎么秃噜几下子就往外喷白浆子?”

消息很快传回了居委会。

主任办公室里,搪瓷杯里的麦乳精冒着热气。

外面天气冷,玻璃窗上出现了雾痕,把张红波的脸扭曲到朦胧。

魏香米感叹:“小徐这是鲤鱼跃龙门了。”

张红波不言语。

徐卫东还要来街道办理好些材料。

他的户口要迁走了。

“从此以后我就不在咱街道上了,要挂在工商里头了。”徐卫东用遗憾的语气说着装逼的话。

“不过没事,我永远都是劳动突击二队的一员!”

“反正我家还在泰山路,我还是咱街道治安突击队的一员,以后街道里劳动工作繁忙、我又歇班,那你们喊我,我肯定来干活。”

钱进问道:“你今天歇班了?”

“歇白班,上夜班。”徐卫东大笑。

钱进说道:“走,去通下水啊!”

徐卫东:不笑。

傍晚下班后,钱进带徐卫东进街道菜市场,要买菜也要看看肉摊的情况。

他得研究研究那头羊怎么处理。

总不能养着吧?

今天四小不去收购站捡破烂了,改成去放羊了!

还没进菜市场碰到两个戴红袖箍的妇女在菜市场抓了个挑扁担的农民。

箩筐里地瓜撒了满地,她们嚷嚷着要送农民去打投所。

徐卫东看到后上去把妇女给支使开了:

“上级单位有文件,当下生产队可以进城出售队内社员消化不了的蔬菜,换取钱票补贴集体资产!”

两个妇女讪笑着离开。

钱进很看不上她们。

其实这种人根本不是真的负责任,要抓农民去治罪,她们就是吓唬农民,想占便宜。

或者说想要敲诈勒索人家的农副产品。

进入菜市场,里面满是挎着菜篮子的妇女老人。

一进门,灰扑扑的水泥台子上摆着蔫茄子,有裹着蓝布头巾的老妪在挑挑拣拣,里面的售菜员满脸不耐烦。

钱进爱吃海鲜。

螃蟹前天晚上吃完了,他今晚想弄点海蛎子吃。

菜市场有水产区但没有肉食区,买肉得去副食品店。

公家单位,大家都不上心。

水产区的水泥台边积着深褐色的海腥水渍,十月的海风穿进市场,裹着咸鱼味往人鼻子里猛攻。

钱进第一次进菜市场。

挺生无可恋。

水产区的标语比海产品类还多,‘割掉资本主义尾巴’的褪色标语下,寥寥无几的海蛎子上四处飞苍蝇。

这给他钱他都不敢吃。

很快他找到了诀窍。

哪里有好货,哪里排队伍。

不排队的地方肯定球都没有。

国营菜摊前排的队伍最长,戴白套袖的售菜员将茄子、豆角、菜花这些秋季常见蔬菜摞成金字塔。

价格不用问。

国营菜摊常年不变价。

萝卜三分、青椒六分、辣椒八分,凭票每人限购一斤香菇……

菜市场角落里蹲有老农,钱进看到后立马嗅到了黑市的味道。

果然,他走近了老农挪开身子拉起背后的粗布褂子,露出下面蒙着的秋黄瓜:

“我们生产队种的,一毛一斤全拿走,不要票。”

钱进寻思黄瓜可以拍凉菜吃,这是经典凉菜,便将老农剩下的黄瓜全买下了。

一共两块钱。

他招呼张爱军过来拎黄瓜,可是找不到人了。

转了一圈看到张爱军在一个摊位后头,他招招手,张爱军身前的妇女笑盈盈的转身。

就在此时!

说时迟那时一点不迟。

张爱军箭步上去抓手臂、反擒拿、脚下勾,一口气将妇女给摁倒在地反剪了手臂。

妇女嗷嗷叫:“强暴妇女啦、有人耍流氓啦、救命哇,快报治安员啊……”

菜市场里一时混乱。

钱进赶忙过去问:“怎么回事?”

妇女还在嗷嗷叫。

负责维护治安的管理员赶紧过来吆喝:“干什么啊!”

张爱军对钱进说:“这娘们在跟踪你!”

钱进点头,他也看出这妇女有问题了。

哪有好人家的媳妇被个陌生男人在菜市场放倒,第一反应是扣‘强暴’的屎盆子?

要知道三人成虎,即使有妇女真被强了她们都不会承认,因为当下名声一旦坏了人生也就完了。

徐卫东去跟管理员打招呼:“黄大叔,是我们,治安突击队的。”

“抓贼吗?”管理员问道。

钱进还不清楚这妇女身份。

张爱军坚定的说:“不是贼,她跟踪你的时候是专业的,我很熟悉她的动作,她肯定受过训练!”

“还有她总盯你腰子和裤裆,那眼神我熟悉,她要捅你而不是想偷东西!”

说着他伸手进妇女衣服里搜刮,不知道从哪里一拽,拽出来好几把自制剃刀!

这种剃刀是小棍头上劈开夹上了一片手术刀,锋利异常,哪怕是擅于街头厮混的盲流混子都不会装备它。

因为这东西哪怕不小心碰到人也是个大伤口!

管理员见此倒吸一口凉气。

钱进当机立断:“送去治安所!”

他本来以为碰到了个贼,可能是进入菜市场后露了财被人盯上了。

但是现在看妇女的装备他意识到事情应该不会这么简单。

妇女被送去了治安所。

黄永涛正要下班,他问了问情况又看了那把镶嵌了手术刀片的快刀,脸色顿时严肃起来。

老干警就是老干警。

他立马猜到了妇女可能的身份,进了审讯室直接开启大记忆术。

钱进听后背上沁出冷汗。

这妇女是铁手帮找来的杀手!

铁手帮要报复他!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