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擐甲行 (8)

作为黜龙帮西线留守最大一个山头,徐世英前往济阴郡城的表态掀起了一波类似的行为。接下来,不知道是性格执拗还是后知后觉的牛达,以县为单位各个分舵的正副舵主,包括一些后期收拢的所谓护法、执事,纷纷来请见,表达忠诚。

摸着良心和脑袋来讲,张行其实心知肚明,这种表态其实屁用没有……真到大军压境的时候,真到了那种非常环境下遭遇到了非常事端,这些人的真心实意才能展露。

甚至,这一轮所谓表态中已经出现了很明显的敷衍与表演了,属于在现场看了要发笑那种,宛若官场现形记。

但你依然不能说人家敷衍和表演,因为谁也不知道人家将来会不会坚持下来。

这似乎又反过来验证了这种表态的无效性。

可最终的最终,事情又要绕回来。因为此时此刻,作为西线的最高指挥官,作为最先了解和认知整个局势的人,张行身上的压力也是前所未有的大……他不得不承认,这种庸俗的、可笑的政治表态,或者干脆就是他最厌恶的封建人身效忠,此时反而起到了针对他个人的强烈心理安抚作用。

杀人和流血他已经适应了,造反的“经验”似乎也要领先整个时代,但作为上位者,面对着即将发生的剧烈局势冲突,和预想中的“革命”低潮,一个想法就要让千万人生或千万人死的时候,尤其是还有第一次作为主将领兵对抗的军事压力,那无疑是另外一种方式的初感受。

不过很快,事情就发生了逆转。

因为接下来,从三月底到四月初,随着徐州大军的先锋进发,官军正式开始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中……打着麻字大旗的数千甲士直接自东向西,抵达了涣水,并在稍作休整后,迅速北上,进入了砀县。

而这个时候,內侍军做出了一个之前盟会中不是没有提到过,但还是引发了所有人敏感反应的行为——他们因为兵力不足,选择放弃了砀县,收缩到了老巢下邑。

这直接导致了麻祜在四月初五这天,兵不血刃的占据了砀县。

內侍军的行为很敏感,砀县的位置也非常敏感,因为这里是四郡交汇处,也是所有势力的交汇点,所有人好像一下子就不得不面对战争烧到家门口的情况一样。

事实证明,真到了这个时候,有些人比之前张行还不堪……张行再怎么样,心里都有个谱,都还知道表面上坐稳姿态,坚持原定策略,而这些人总是能整出一些花来。

比如说,之前刚刚从河北回来,一副英雄豪杰姿态,表态要支持张大龙头的魏首席。

在麻祜进入砀县之后,他很快就提出了一个大举撤退,直接放弃整个济阴,并立即召回郓城部队,准备靠着大河苟且维生的方案。

不出所料,张行立即给他否了,并苦口婆心,告诉对方,大举逃窜,只会露出破绽,吸引敌方目光于追兵,继而败的更快,此时必须要循序渐进,层层抵抗。

说白了,那是撤退,也要拿捏住样子,看看能不能糊弄住人。

而这边刚刚送走信使,那边楚丘孟山公又出幺蛾子,他大概是意识到了张行和魏道士这类人的软弱,所以直接私下联系了徐世英和牛达,乃是提议抢先出兵,所有人集中兵力,就在砀县这里,吃下这股先锋,以图先声夺人。

当然了,徐世英军事上无疑是半个靠谱的,他一面给张行送信过来,一面回复孟山公,指出麻祜作为先锋,从军事角度来说本身就有诱饵性质,就是给身后的韩引弓做饵料的,一旦不能迅速吃下,必然要被夹击和围歼。

必须要侦察清楚韩引弓的位置和布置,才能制定类似的军事计划。

可是,事情是没法消停的。

到了这个时候,即便是黜龙帮内部,也没有几个人再拥有战略定力,张行自以为是的法宝,也就是开会了,完全失效,因为每次讨论,只要超过五个人,基本上都会爆发逃跑和决战的争吵,而按照原计划固守的一次次重申也听起来像某种陈词滥调。

于是乎,张大龙头终于也坐不住了,他决定亲自往敌军营前进行侦察。

这个时代,想要进行准确的军事侦察,尤其是上位者想要获得确切真实的信息,怕是没什么比亲自往阵前看一眼更直接。

当然,不是侦察麻祜,麻祜只是一把刀,是先锋和诱饵,他要侦查的是韩引弓,按照淮右盟的私下通报,后者已经停在砀县东南面徐州萧县境内的汴水畔有几日了。

“张龙头真的要去吗?”

黎明时分,天还只是蒙蒙亮,济阴郡最东南面的金乡县县城外大道上,出来相送的魏道士面色发白,忍不住劝了最后一回。“韩引弓是朝廷名将,凝丹的修为,一万五千之众,也全都是当初上五军在东都招募的天下骁士,不是寻常郡卒可比……”

“就是因为如此才要去看一看的。”

换了寻常布衣的张行坦荡以对。“到底是真的精锐还是虚有其表,到底是韩引弓还是司马正,到底是以麻祜诱饵还是按部就班的进军?去看一眼,心里就大约晓得了,也省的在这里瞎猜,徒劳自耗。”

魏道士点点头,不再多言。

张行也与贾越,区区两人,便准备打马向南。

但就在这时,魏道士忽然又在路中忍不住开了口:“张龙头且停停。”

张行诧异回头。

“若是万一回不来呢?”魏玄定恳切来问。

张行微微一怔,便要再行安慰,然后却又陡然醒悟,一时哭笑不得:“若是我回不来,自然是要去跟李公做说法……但在那之前,要让徐世英到济阴坐镇,军事上的事情,还得靠他们……老魏,真到了那时候,你要思危思退的。”

魏首席再度点头。

而张行也再度准备启程。

可这一次,马都启动了两步,魏道士还是第三次喊住了对方:“张龙头!”

“什么?”张行已经完全没好气起来,便是贾越都无语起来。

“我随你一起去。”魏玄定鼓起勇气,咬牙言道。“既做了这个首席,难道还能躲过去不成?咱们一起去。”

张行心中微动,便欲应许,但稍作思索,还是摇头:“老魏,起事后这半年,伱身上的江湖气已经全消了,倒有点富贵书生的意思了,容易被看出来……何况,我和贾头领都有自保之力,你还是差了许多的。”

魏道士如释重负,点点头,不再言语。

张行等人终于上路。

自金乡至徐州萧县,路程约两百里,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也正是这个距离,引发了魏玄定的恐惧,也还是这个距离,引起了张行前来一窥的冲动,因为他们都害怕韩引弓是以麻祜为诱饵,然后忽然引主力北上,自金乡奔袭济阴郡城。

就这样,两个人,六匹马,又都是好手,不过两日夜,便穿越州县,直接抵达目的地。

而甫一到萧县城外的汴水畔,尚未见到来迎接的淮右盟人手,只是看了一眼庞大的军营,张行心里最大一块石头便落了地。

原因无他,官军的主力大营是在汴水南岸……这是顺着同在汴水南岸的徐州城出来后理所当然的道路,但就是这个细节,说明了官军没有从金乡直接突袭济阴的意思。

最起码此时没有。

因为现在已经到了夏日,淮河流域的支流已经开始慢慢涨了起来,过万的大军是没法忽然过河的。

奇袭从基本条件上就不成立。

只能说,百闻不如一见,哪怕是之前杜破阵一再派人来强调,是淮右盟沿着淮水-涣水承担了起了大军物资转运,他们心知肚明,韩引弓一定是要跟在麻祜屁股后面走西线进军的,可此时亲眼所见的景象,才让张行下了最终判断。

渡过汴水,也没有引起什么察觉,因为官军大营和县城之间往来不断,军士、民夫、官吏到处都是,而这里的民夫相当一部分都是淮右盟组织起来的……张行和贾越在这个场景中丝毫不显得突兀,包括和提前约好的马平儿、王雄诞二人的会面也几乎算是光明正大。

汇合之后,他们甚至找了一个河畔大路上被遗弃的茶棚子,坐在那里仔仔细细的看。

“确实都是上五军和关陇屯军的底子。”张行在尚称不上破败的空棚子里看了半日,得出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结论。“单拉出来都是最好的兵源,数字也是准的,一万五千战兵……”

“兵确实强,可就是不干人事。”可能是离开了父亲,马平儿显得心直口快。“这边据说还好,可大龙头不知道,麻祜的五千兵在谯郡走了一遭,七八个村子就没了……我们一个舵主去找麻祜,说这些村子都是我们淮右盟民夫住的地方,劫了、烧了以后就没人运粮了,结果也被他杀了,脑袋挂旗杆上……为这事,淮西北的几个堂口几乎要动刀子,我们俩来之前,盟主和副盟主也只能各自苦劝,下面人都说,这一回怕是要劝不住。”

王雄诞忍不住干咳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觉得尴尬,还是觉得马平儿说的太多。

张行从麻祜进入砀山后就盯着韩引弓这里,对麻祜的作为还真不太清楚。但想来,如齐郡张须果那种敢主动放粮救人的,终究是少数,而一个中郎将,一个关陇中层军头,残暴了,固然是当地百姓的不幸,但还能有什么期待不成?

“真指望着官军是来救民于水火,当日我为何要反?”回过神来,张行适时叹了口气,然后四下去看。“这边据说还好,又到底好到什么份上,可有说法?”

马王二人一时无声,毕竟,军纪的好坏,人人心里有把尺子,也很难判定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尤其是这个年头,大军过境都如蝗虫,便是所谓好军纪,便是当日在关陇核心地区的御驾行军,都少不了毛人的传说。

这也是为什么眼前的茶棚子什么问题都说明不了的一个缘故。

正常老百姓,都会扔掉军营旁的产业甚至田地家门逃离的,甭管对方是官是匪。

“反正就是军营管理的挺严,每日只有四五百人准许去城里。”过了一会,还是马平儿努力尝试解答。

“那确实挺好,军中有怨气吗?”张行怔了征,方才继续来问。

“肯定有。”王雄诞接了句嘴。“私下都说韩引弓天天带人往城里跑,整日整夜不回来,却让士卒苦捱……”

张行再度一愣:“韩引弓平日不在营内?”

“不在的。”

“在河对岸的萧县县城里。”王马二人迅速回复。

“他在那里干吗?”张行认真追问。

“这就不知道了。”王雄诞摇头以对。“我们也是按照张叔的意思提前过来两日而已,大约就是听本地的帮众说,大军来此地四五日,韩引弓却多在城里。”

张行想了一想:“只这两日内,他在军营里待了多久,城里待了多久?”

“军营里只有两个时辰天吧,昨日下午来处置了一个什么事情,其余都在城内。”马平儿迫不及待的提供细节。

张行若有所思,然后继续来问:“他现在正在城里?”

“在的。”王雄诞即刻点头。

“大龙头,有什么不妥吗?”马平儿也问。

“这不像是来打仗的样子,最起码并不是召集打仗的意思。”张行摇头以对。“无论是主将去了城内,还是营中士卒轮番出营入城,都像是在常驻的感觉,便是看军营内外,也不是很紧张……可我搞不懂他为什么要停在这里常驻,只能有个猜想。”

“没法验证一下吗?”王雄诞看起来泼皮,但意外的心眼多了点,似乎听懂了张行的意思。

“似乎有点冒险。”张行认真以对。“以前我绝对没有类似忧虑的,直接就去了,如今当了个龙头,管了一两个郡,就忍不住有些贪生怕死起来了……”

王雄诞一时干笑:“这算什么贪生怕死……张叔是大人物,一身牵动了许多干系。”

“也罢。”张行点点头,站起身来,然后回头相顾茶棚下的三人。“你们三个就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

三人齐齐起身,马平儿还在茫然和紧张,贾越和王雄诞却对视一眼,各自心中微动——后二者已经会意,张行仓促过来,又是临时起意,除非是什么意外,否则真要有危险,也只能是淮右盟出卖,具体来说是王马二人出卖,这是要王雄诞停在这里不许动的意思。

随即,素来寡言的贾越立即拱手:“那我就在这里接应。”

王雄诞也赶紧笑对:“张叔放心去,我和平儿在这里陪着贾头领做接应。”

张行知道对方会意,也懒得多言,直接翻身上马,孤身一人往军营驰去。

来到营前,不及军士上前排查,张行便直接打马,越过前面的民夫、官吏,然后就在马上对那些守门的东都骁士从容开口:

“东都来人!韩大将军何在?”

军士们诧异一时,当场一滞,气势便弱了三分:“大将军在萧县城里。”

张行立即追问:“何时回来?”

军士们面面相觑,各自摇头。

然后便有低阶军官回过神来哂笑:“我们如何晓得大将军什么时候来?”

张行当场皱眉:“速速唤个妥帖人出来,带我过去。”

军士们终于凛然,其中为首军官更是出列认真来问:“兄弟东都哪里辛苦?可有文书印绶?”

张行沉默了一会,就在对方开始紧张之前,压低声音发怒起来:“你们犯什么蠢?真要是公开往来,被江都知道了,你们还能回东都吗?”

军士们听到前半句还本能大怒,但听到最后一句,却是陡然振奋起来,而那军官也即刻上前,主动牵着张行的马走入营中,然后一群人蜂拥而随,再不管那些民夫,只是托着张行下了马,转到了军营内,到辕门后去做。

张行坐定,一面有人去报信,一面却又有茶水点心奉上。

守门军士,也都奉承不及。

不过,这些人无论怎么来问,张行都只是冷脸不言,直到一名剽悍年长甲士在一群精锐之士的簇拥下扶刀而来。

来到近处,张行依旧不起身,只待对方来问。

果然,来人抵达,立即屏退守门军士,只让自家甲士围住,方才严厉开口:“东都使者已经来两拨了,都是在城内交涉,况且不是喊了让就近任职的人直接过来吗,又如何没有表面文书?”

张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言语,即刻醒悟,但表面上却纹丝不动,乃是沉默了一会,等对方手都握到刀把子上,方才缓缓开口:“阁下必然是韩大将军近人,那我也不瞒阁下,我是东都来人不错,却不是皇叔派来的,非要问,只能说是关西故人派来打招呼的……”

那人微微一愣,旋即恍然起来,也放缓了语调:“是哪家故旧?”

“因我是李定李太守的至交,所以东都白柱国遣我来的。”张行脱口而对,面色丝毫不变。“便是白柱国遣我来,其实也只有一个口讯,不敢留实……要我说,阁下既然是韩大将军的体贴人,何妨自行转达,我也就不入城了,省得东都那边熟人看见?真看见了,我怕是脸上不好。”

“什么口讯?”年长甲士沉吟了片刻,低声以对。

“贤弟和部属想回东都之意毋庸多言,但切不可为此为人所制,徒劳为他人做生死。”张行站起身来,拱手一礼,缓缓以对。“一时虚应些事情,待有机会,能引兵到河东,或归潼关,才是真正如鱼归水了。”

话至此处,张行继续低声对认真来听的年长甲士来言:“只说是白氏故旧所言,韩大将军便懂得。”

年长甲士思索片刻,似乎是在努力记住这简单一句话,但还是忍不住看了张行一言:“你不老实,你哪里是东都的白柱国,分明是太原的英国公派来的!”

“反正都姓白!而且白氏哪里没有个柱国?”张行昂然以对。“阁下心里明白就好……何必说出来?”

年长甲士点点头,反而不再纠结,直接便摆了手。

张行也毫不客气,转身过去,便欲离开。

走到甲士圈子前,那些甲士见谈得拢,也便顺势裂开一条缝出来。

但就在这时候,那名年长为首者,在后面眯了下眼睛,忽然又出言:“阁下既然是另一边的,如何带了一把绣口弯刀?莫以为去了绣口我便不认得了。”

张行直接坦荡回头:“我刚刚都说了,害怕遇到熟人……当日沽水事变,北面的贼首都干脆从里面反了,何况是我们这种改换门庭的。”

年长甲士终于失笑:“靖安台人才辈出。”

张行只做是没听懂对方嘲讽,扶着弯刀出去,翻身上马,竟是从容打马出了足足一万五千骁士盘踞的大营,恰如他从容进来,只花了一刻钟时间便验证了自己的想法一般轻松。

他猜的一点没错,韩引弓是在跟东都,或者说是跟曹皇叔谈条件!

不管是此人个人意愿,又或者是麾下全都是关西屯兵以及东都募兵的缘故,总之,这位大将军在获得出征机会后,迫不及待的想带兵回到东都或者关西。

联想到之前南阳平叛之军忽然被江都拉走,只能说,东都和江都简直就是个围城,东都的想去江都,江都的想回东都……都觉得对面好。

或者说,都觉得身后糟。

也算是人之常理了。

不过,这些在韩引弓短期内没有进军欲望,可一旦获得政治承诺后就会立即雷霆行动这个说不上算好算坏的情报面前,就什么都不是了。

闲话少讲,获得珍贵情报后,张行根本不敢逗留,只是打马走到茶棚那里,努了下嘴,便带着明显有些慌乱的其余三人上路,乃是直接绕过军营,就在汴水南岸向西驰去——这倒不是什么别的需求,而是做戏做全套的意思,不想惹来什么疑虑。

只是西行十几里,便要立即折返北上的。

然而,往上游走了十几里,遇到一处稍大渡口,刚要渡河,却惊讶发现,河对岸烟尘滚滚,居然有七八骑也是自东向西而来,而且也准备渡河,却是自北转南……

“这是追兵?”马平儿一时大急。

“应该不是。”张行眯着眼睛来看相隔颇远的对岸,语气平静。“我没露破绽,而且追兵也没有只从对岸追不从这边追的说法……”

“应该是信使之类的。”贾越突然插嘴。

张行会意,去看王雄诞。

后者咬咬牙,也是毫不迟疑点了头:“等他们上船过来,我们就在渡口靠板这里堵着,只在船上处置了,不让他们上岸,免得有人逃脱……就当是为谯郡的帮众报仇了。”

后面一句明显是说给马平儿听得,而这位新任女护法微微一怔,也是这时才醒悟要做什么,登时脸涨的通红,神色也紧张起来。

片刻后,对面船只渐渐靠近,但距离渡口靠板还有十几步的时候,张行忽然停止了低头等候,也不再遮掩,而是负手立在船上,从容抬头望向了对面,因为他认出了对面船上的一个人,而且对面的人也明显认出了他。

双方算是“熟人”,没必要装模作样了。

具体来说,其实是故人——对面的人是淮阳郡新任都尉李清臣。

早在李清臣外放的时候,张行就猜到,对方迟早还会掺和到对黜龙帮的围剿中来,但没想到的来的那么快。

颇大的渡船载着七八个人七八匹马,按照惯性缓缓靠近,李清臣慌乱躲在船尾,背靠着船帮、隔着坐骑的他低头看了眼身后湍流河水,明显有绝望到跳水求生的意思,但最终还是咬住了牙:

“张三郎,我知道你大约凝丹了……放过我的人!也放我一条性命!我身上有一个你必然想要的书信……我知道你说话算数!给句话行不行?!”

此言一出,李清臣船上骑士大惊失色不说,贾越等人也都即刻擎出兵器,这使得渡船上的两个船家直接选择了跳水。

张行不慌不忙,只是站在渡口上负手认真来问:“是曹中丞给韩引弓开的条件?我已经全知道了!”

“不是!”李清臣大急。“是之前运作的一件事……你不答应,我便跳下去,便是你本事大,可文书一湿,你终究弄个文字上的混沌。”

船只已经擦边靠上渡口了,船上面,有的人慌乱后撤,有的人却咬牙拔出兵刃,引得失去引导的船只晃荡不停。

而张行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若是我不知道的情报,便放过你们一行人,前提是不许反抗,扔下武器,暂时随我北上吧。”

李清臣如蒙大赦。

但话刚刚说完,随着船只撞上渡口,这位新任都尉的下属中却有人直接借力一跃,朝渡口上挥刀砍去,也不知道是慌乱失措,还是自恃武勇?

当然,几个都尉身侧的近侍,如何是王雄诞、贾越等人的对手?

便是马平儿都有一丝武力优势。

刀光血影,张行根本没有出手,战斗就迅速结束了,只剩下一时无力的李清臣和区区两名下属,靠在船帮上,踩在血泊里,看着尸首无言。

又隔了一刻钟,三名俘虏被带到了北岸,先躲开渡口人流,继续走了几里路,张行便打开李清臣身上的书信,就在野地里坐下,借着下午日光打开来看。看了前一封,自然面无表情,因为诚如他所料,这封韩引弓的回信,正是一些曹林与韩引弓的讨价还价,又或者说是韩引弓对曹林命令的反驳更确切一些。

那位古板的中丞,居然提出,要韩引弓将军队指挥权交给张须果。

而韩引弓如何能接受这种条件?

只是诉苦,只是抬出江都圣旨,并要求继续带兵为国效力。

这当然是好事,双方越谈不拢,黜龙帮就能松口气……最好永远谈不拢。

而下一封信,张行看完,依旧面无表情——可这只是他穿越过来以后,近三年生死厮混下来的习惯和法门,实际上他心里已经重重的挨了一锤。

书信很简单,是司马正给自己老下属王振的回信……司马正自然坦荡,告知了自己如今不再引兵,只是坐镇徐州,但依然劝告王振,要后者不要有什么顾虑。

至于这个顾虑是什么,信中也明确提到了,乃是说王振之前似乎曾明确表露,说这位砀山之主在砀山,面对司马正和他张行可能的对决,心生两难之意。

只能说,怪不得之前司马正会忽然回头拜访张行,可不是到了砀山,察觉到老下属的“两难”,转身去仁至义尽吗?

也怪不得李清臣要渡河过去,此行从南岸向西,可不就是砀山吗?

几件事大约就串起来了。

看完信,张行第一时间便烧掉了,然后继续启程向北,装若无事。

李清臣明智的没有说什么嘲讽的话,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一旦当着其他人开口,很可能会性命不保。

PS:感谢草凡和本初的上盟,这是本书第118和119盟。当然也感谢圈圈熊老爷和灵狐老爷对影帝的上盟……不忘初心……我get到了。

但这次真的是卡文,想写一个小小的高潮,例行怕写不好,也可能是上半个月事情太多,有点进入状态艰难。

(本章完)

第226章 擐甲行(9)

张行带着俘虏回到济阴,并没有半点耽搁,只是将李清臣和他两个下属扔进大牢,便即刻派出人手,去将徐世英、魏玄定、牛达这三人主动招来。

这三人加上张行,算是黜龙帮西线留守二郡无论名实,所谓真正拥有决策权的四人。四人汇集,张行立即将自己获取的情报进行了通报,然后提出了自己的建议。

“所以,三哥的意思是,先行吃下麻祜?”徐世英微微皱眉。

“是。”张行严肃点头。“你们三个怎么看?”

“这倒是跟某位大将军不谋而合了。”魏玄定捻须来笑。

这位黜龙帮首席说的是孟山公,后者在起事获得四县之地后就迫不及待的在内部自称宋义大将军……宋是白帝爷之前的混乱时期便于梁郡周边立国的古国,至少囊括小半个中原,其人野心不言自明……而孟山公老早就提出了集中优势兵力吃下麻祜的建议,只是被张行、徐世英等人给否决了而已。

因为那个建议,完全是对韩引弓的官军主力动向不明下的盲动。而魏道士此时来讲此事,也不过是在嘲笑。

“真按照他的意思来,反倒误打误撞能成事了。”张行倒是对这个毫不在意。“运气也是打仗的一部分……真到了绝境,咱们也得干类似的事情。”

“话虽如此,我还是反对。”魏道士想了一想,回到正题上,给出了一个稍显意外的答案。

“怎么讲?”张行诧异来问。

“之前觉得麻祜是诱饵,想着他身后的韩引弓,怎么看怎么吓人,但既然韩引弓一心多用,根本没把心思放在咱们身上,那麻祜区区四五千兵,对咱们来说又算什么?”魏玄定含笑分析道。“他若来咱们这里,咱们层层抵抗便是;若是去打孟山公,便让那位大将军去搏一搏便是;而若是准备围下下邑,正好坐视他空耗……唯一的忧心就是內侍军那群白皮饺子一触即溃,或者直接降了而已。”

张行沉吟不语。

“我也是这个意思。”徐世英犹豫了一下,也给出了自己的选择。“魏首席说的极对,关键不是麻祜,是韩引弓,既然知道韩引弓心思不在我们这里,又何必去招惹他?集中兵力吃了他应该没大问题,但肯定要有所损耗,到时候再惹怒了韩引弓,他不再纠结朝廷争端,直接引兵南下,咱们又如何?”

话至此处,徐世英顿了一顿,依旧正色来言:“当然,全看三哥的意思,只是一点浅见。”

张行点点头,不置可否。

牛达等徐世英说完,终于也开口:“不瞒三哥,我是觉得能吃下是可以吃的,但有个事情在于,咱们其实兵力不足,说起来是两个郡,但主力兵马都被调走东征了……留在这里的,不过是每县五七百个维持治安和日常巡逻的,然后徐大头领五千兵,三哥这里三千兵,我那里三千兵……便是如今各县兵马又尽量调度了一些到济阴这里,也不过能多三千兵,那我们总共……”

“总共一万四千……”魏道士脱口而对。

“哪里有这么多?”徐世英尴尬失笑道。“澶渊是要守的,白马也是要害,济阴这样还要留一点后备……我估计,便是全力凑起来,也不过能动一万人。”

“就是这个意思。”牛达瞥了眼徐世英,然后继续朝张行恳切进言。“三哥,一万新兵,真能吃的掉四五千东都骁士和关西屯军?必然要用孟山公的人和內侍军的人,还有砀山协助吧?可是,这些人便真的可靠吗?內侍军嘴上说的通达,只是要借北衙关系拉扯,可那边真的给了准话,他们恐怕也会真的降了;孟山公这种人,更是畏威不畏德;也就是砀山能指望一些,但战斗力也不足……”

“我听明白你的意思了。”张行忽然面无表情打断对方。“且不说万一输了,就算是打赢了要考虑损失……损失多了,更加难应对后来的压力,也会引来孟氏兄弟和內侍军的不妥心思;便是损失少了,也可能被人当成没有出力,同样引出不妥心思;唯一好的结果是,咱们出大力,却损失极小,打的极漂亮,才能妥当……是这个意思吧?”

“是!”牛达咬牙应声。

“可那样,更让韩引弓发怒和重视……”魏首席及时补充。“与其如此,不如静观其变,或者召唤郓城的大军,方才稳妥一些。”

“郓城不能动。”张行干脆应答。“不是说怕他们抢功勋,而是郓城太重要了……现在看来,这些朝廷官军各怀鬼胎,除非是动了他们的根本,否则没几个愿意全力作战的,反而就是齐郡的张须果是个大大的英雄,最奋不顾身,对我们而言也最为麻烦。而有郓城在手,张须果单独一军,孤掌难鸣,便不能动我们根基。”

其他人自然各自颔首,眼睛却瞅着张行不动。

很显然,这位大龙头本意就是要打的,不然也不会喊大家匹马过来做商议,而随着其余三人表态完毕,利害阐述清楚,他却一直到现在都没有点头,说不得心里是有想法的。

“至于说麻祜那里,我是有些想法的。”张行叹了口气。“你们觉得一动不如一静,能晚就不要早,都是有些道理的,只是……万一韩引弓跟东都达成协议,到时候张须果跟韩引弓直接合流,咱们怎么办?”

“自然是退到大河上去。”魏道士干笑一声,继而严肃起来。“所以,张龙头还是想打?”

“自然。”张行认真作答。“我的理由是,能拖则拖是之前刚造反起势的时候,如今既到了这个份上,是不能指望避战的,而是应该抓住战机能胜一场是一场,能打掉一点是一点,这样才能在日后少一分挤压,多一分生机……”

“也有些道理……”魏道士点点头,便欲再言。“不过,伱既然……”

“但我尊重你们的意思……”张行直接打断了对方。“四个人,我虽是龙头,但你们三个都坚决不愿意打,我也无话可说。”

说着,居然是往身后椅子上一倒,似乎是之前旅途疲惫,此时才显露了出来。

徐世英见机不好,赶紧起身开口:“绝非如此,三哥见识决断都在我们之上,若是三哥确实觉得要打,那打便是……我之前便来济阴这里专门说过,当此朝廷大军压境之际,更要坚定无二,切不可令出多门。”

牛达也张口欲言。

“问题就在这里。”张行只在座中摆手制止。“我也只是倾向,并没有绝对的理由和坚决的信心来打这一仗……否则,早就召集头领一起问话,以我这半年的威信,当着大家的面问出来,你们几个的意思又算什么?叫你们三个来,你们三个意思也都清楚,又怎么能不听呢?”

三人一起沉默。

“都回去吧,都有事要做的。”张行也不多言,只是起身摆手撵人,然后居然兀自转回了房间,将其余三人晾在了郡府后院里。

当然,也不用多言,只从他的表情和肢体动作来看就知道,这位大龙头对这场临时召集的高层会议结果是非常不满的。

那三人无奈,各自看了一会,只能一起出来,走过贾越、阎庆这一文一武所负责的后院和前堂,来到外面大街上,翻身上马,又走了上百步,这才停在一个丁字路口那里稍驻,然后面面相对,俨然心里都有些不爽利,也有些忧虑。

“我觉得是张龙头此番去做侦察,一面当然是察觉了韩引弓分心二用,知道咱们暂时没有危险;另一面怕是也看到了东都骁士和关西屯军的厉害……所以,不免有了点沮丧姿态。”魏玄定先行开口分析。

“也只能这么想了。”牛达叹口气。“况且的确如此,当年东都招募骁士,我差点就进去了,只是晚了一步而已,才为此结识了张三哥……两年前组建的上五军募军,基本上算是集合了天下的精锐;关西屯军也不必多言;至于韩引弓……那可是韩博龙的亲弟弟,无论如何,打起仗来都比咱们野路子强太多。”

“谁说不是呢?”魏玄定点点头,意外的没有掰扯,只是又来看徐世英。“徐大头领怎么看?”

“我是有些担心……”有些发愣的徐世英回过神来,若有所思道。“你们二位说,会不会张龙头不是觉得魏军太强,而是觉得我们太弱呢?又或者觉得我们这些人没个体统和正经的样子,根本不是官军对手?”

魏道士和牛达齐齐一怔。

片刻后,还是牛达无语一时:“这不跟觉得官军太强一个意思?反正是忧心打不过,想着尽量抢一口下来……而且再说了,咱们去年造反顺利的时候,不就张三哥整日提醒,官军实际上很强,让我们不要自以为是吗?”

“也是……”徐世英干笑一声,不再多言。

而魏道士一时想说什么,也难得闭嘴。

就这样三人就在十字路口各自分开,魏道士去东南处置那边的防务……当日扫荡济阴南部时,两个县令逃走,魏首席自己趁势兼了一个县的庶务,这也是他特别在意济阴防务的缘故……而徐世英和牛达只是一起出城渡河,然后便一个正北,一个西北,直接往归各自防务所在。

当日无言。

可不过区区一日,或者说区区一晚上而已,形势便发生了重大变化——济阴接到了一个新的情报通告,麻祜居然分兵去围下邑了。

五千兵,一分为二,两千留在砀县,三千去了下邑,说是凶悍也好,说是骄横也罢,反正就是那个味。

这事当然出乎很多人的意料,更是一个绝对的战机。

而别人不提,魏、徐、牛三人见到如此形势,联想到昨日会面的不欢而散,却是不约而同,发信给了张行,乃是建议等孟山公一开口,便趁势合兵一处,吞下麻祜。

张行倒是没什么可说的,形势确实发生了变化。

但是,一向主战的孟山公这次却并没有再度提议黜龙帮这边一起出战,反而保持了诡异的沉默,无论是张行也好,准备趁机改换立场的几位黜龙帮主事人也罢,全都大为诧异……而就在这几人心生不解之时,仅仅又一日后,也就是四月中旬的第三天,消息传来,孟山公直接出兵了。

单独出兵,一万两千众,一起从四个县中扑出来,然后直奔砀县而去。

消息传来,徐世英等人第一反应是恍然,第二反应是被气了个半死……孟山公这个姿态过于自行其是了,基本上是谁都不信,要自己干的意思。

但气归气,也不可能放任不管,徐世英反应最快,当即起兵三千,主动往济阴这里靠了过来,并在仅仅一日半后,就急行军来到了济阴城对面的济水北岸。

牛达也在闻讯后立即从澶渊渡河回来,于濮阳整备了两千兵,甚至在听闻徐世英出兵迅速后,主动让关许率领少部分濮阳兵先行。

如此,再加上济阴本身有节奏汇集起来的四五千兵,小一万兵马似乎还是凑出来了。

然而,到了这个时候,基本上所有人都意识到了,谁也不是什么运筹帷幄的至尊下凡,大局之中,谁也没法控制谁。

或者借用一句张龙头的话,局势的发展从来都不会以某一个人的意志来进行。

四月十六这天,徐世英全军过河,与张行、魏玄定的济阴部众在济水南岸汇合,然后开始一边整军一边等候牛达……结果牛达没等到,又等到了一个让人措手不及的消息。

孟山公赢了。

一万两千余众分路夹击,借着对地理的熟稔,直扑砀县,沿途畅通无阻,而其中先锋一路抵达城下后,当日白天就有人在城中纵火呼应……城内守将忧心忡忡,趁着城下孟氏义军尚没有完全集结,直接让部众披甲执锐,弃城往西面下邑而走。

据说,前锋孟啖鬼颇有大将之风,其人并不着急入城,反而转向尾随追击了一场,斩杀数十甲士,从容让后续部队取下了砀县。

局势一日三变,所有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尤其是这个时候,部队已经汇集,很多核心帮众也都已经汇集……无论是一开始举义时的文武头领,如张金树、柴孝和、郭敬恪、鲁氏兄弟等人,还是周为式、关许等以副舵主身份参与进来的降人,又或者是年后选调成为执事的新锐军中军官与地方官吏,以至于因为有修为、有能力而被黜龙帮捡拾起来不过一月的所谓本地人出身为主的“护法”,甚至算是派驻的马平儿和王雄诞都随军了……加一起估计要破百的。

这种情况下,很多人都不敢开口,也不好开什么大会,只是聚拢起来,围着张行、徐世英和魏玄定这三个人转罢了。

“那我们撤回去?”

魏玄定急的满头大汗,他这个人对形势认知、对所谓阳谋大略都是有些水平的,文字政令也好,属于在所谓大智慧上有一点点天分,但军事问题和具体细节上就差了不止一点。

“怎么可能再撤?!”徐世英同样焦急,却是脱口而对,就在城外军营内当着众人的面驳斥过来,甚至有些呵斥之态。“若是前脚撤了,后脚孟氏兄弟再败了怎么办?便是赢得还是孟氏兄弟,他们一击得手,吞了麻祜,大军在握,反过来脑子发晕打我们怎么办?”

魏玄定登时无言,却又气愤于徐世英的语气,一时跺脚不语。

这一幕,看的许多新来的人直接咋舌,更有人暗自摇头……毕竟,这些人一直到过年后才被黜龙帮发掘,一部分是因为没赶上趟,被举义这个资历给压在了下面;另一部分却是天然对造反有些抗拒的,属于被筛选者……而他们对这些帮内上位者,都是带了些异样目光的。

“部队既然集结,就不好直接解散。”这次会兵中比较沉默的张行也耐着性子来讲。“否则军心都会乱的。”

“那怎么办?”魏道士想起之前对张行的许诺,咬牙保持住了尊重姿态。“大龙头下令便是。”

徐世英也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即朝魏道士一拱手,然后严肃去看张行。

外围核心帮众见状,也都死死盯住了这位名头极大的张大龙头。

张行知道这时候必须要下决断,却是沉默了好一阵子,方才定了定神,正色下令:“不能撤,反而要即刻往前逼进,方便事情变化时进行支援或防御……牛达都不要等了,让他后续跟上。”

众人这才无话,然后轰然之后,当日便启程南下。

四月十七日下午,部队六七千众进发到了周桥,此时前方汇报,对面的孟山公的老巢楚丘安定妥当,并无异样,但楚丘留下的孟氏守将却要求黜龙军绕行东侧,转到直接与砀县接壤的济阴单父县去做支援。

防备之心不要太明显。

此时,随行军中的首领、护法、舵主、执事渐渐熟悉了行军,却终于敢说话了,乃是一时议论纷纷:

有人建议大局为重,没必要跟这种人计较,安静绕行就好;

有人言此风断不可涨,建议张大龙头趁着楚丘空虚,直接取了为上;

还有人建议就在周桥这里安营扎寨,等候前方消息,以及后方牛达率部跟上,以静临动,后发制人。

最后,依然是张行拍了板,不必绕路,也不用管前方警告,更不必去打人家老巢,只是走最快最好的路,继续南下行军……同时将此行目的再三与孟氏义军的人说清楚,黜龙帮是来做援军的,不是来为敌的。

临时会议结束,黜龙军大约七千众,毫不犹豫的从上个月还是人山人海的做会市的周桥镇旁跨过了边界,进入梁郡楚丘县境内。

当晚,就在距离楚丘县城大约十几里的地方安营。

四月十八,部队依旧没有等候只差了半天路程的牛达部属,而是在张行的坚持下继续南下。

四月十九,黜龙军跨过汴水,进入虞城县境内,此时他们已经连续行军四日,又刚刚渡过一条不算窄的河流,尚未在南岸汇集完毕,就看到了数不清的孟氏义军……的溃兵。

这跟之前的情报根本不是一回事,但又似乎情有可原,因为孟山公自从黜龙军入境就不再提供军情,而黜龙帮的哨骑也因为在孟氏义军境内和过河的需求放松了警惕……实际上这里根本就是原来孟氏义军的腹地。种种缘故,导致了此时黜龙军几乎是上下整个懵住,完全猝不及防。部队没来得及着甲,很多军械、旗帜都还扔在岸上,随军的几百辆独轮车、辎车也都没来得及装卸,再加上很多部队成员都是新兵,又跟些许民夫混在一起。却是使得慌乱瞬间就从孟氏义军的溃兵传染到了整个部队。

已经算是西沉的阳光下,张行翻身上了黄骠马,立在河堤上放目望去,几乎能看到己方人群在本能往浮桥方向退却。

这要是退了,怕是直接就被淹死在这汴水里一大半了,此地的黜龙帮首领也都要成为笑话……日后就算是起起伏伏,成了点事情,也免不了一个曹孟德招兵跑了一大半的梗。

“徐世英!”

张行手搭凉棚看了一下,立即叹了口气,待勒马转身时却已经强打精神,严厉呵斥。“你来整军!所有军职头领听令于他!各县随行的副舵主协助整军!赶紧着甲、执械、立旗!先把你的旗子立起来。”

同样有些失神的徐世英立即应声,更重要的是,那些到处无头苍蝇一样的头领、舵主,以及年后自动领了执事身份的队将一级军官仿佛找到了根本一样,立即开始召集各自部属,或者往徐世英的大旗这里汇集过来。

“魏玄定!”

看到徐世英旗帜立起,张行在马上打了个回转,再度下令。“让关许跟着你,带着他那几百个濮阳兵沿着河堤维持军纪……溃兵冲撞部队要杀,乱跑的自家兵马也要杀,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许有人擅自过浮桥!”

似乎一直比较镇定的魏道士也跟着应声,只不过,当他尝试上马的时候,却连续数次不能成,还是贾越在张行的目视下跑过去,托着这位黜龙帮首席的屁股上了马。

待魏道士和关许一走,张行继续转着马身来看,此时贾越早已经和两百亲卫汇集在过来,等待吩咐,但他目光扫过去以后,却是盯住了原本就跟着自己的一众核心帮众:

“剩下的所有人,但凡是入了黜龙帮的,无论有没有修为、职务,一并跟我来!徐世英,把战马一起让出来给我们!贾越,取我的‘黜’字大旗!带着人,跟我往前去!”

说着,便一马当先下了河堤,乃是提马往南面已经显得乌泱泱的溃兵方向而去。

“张龙头,要不要先着甲吧!”

乱中,有人奋力提醒。

张行回头看了眼,没看到具体是谁,也不好当众解释,便只是摇头:“无妨,今日且白衣临阵!”

PS:感谢新盟主纵跃千里老爷,120盟了!好吉利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