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笑傲江湖(富商倒,昭武饱 上)

“六十岁以上者出列。”

易华伟的声音让校场西侧的战马都竖起了耳朵。二百一十三名老兵拖着步子走到场中央,最年长的吴老栓走得太急,绑腿散开了都没察觉。

“每人领二十亩番薯田,就在京郊皇庄。”

易华伟从王承恩手里接过一本册子:“地契已经备好,今日就可去户部领取。”

后排突然传来压抑的抽泣声,百户陈石头用生满冻疮的手抹了把脸,他孙子今年刚满月,终于能见到了。

“十六岁以下站到旗杆下。”

三十四个少年你推我挤地聚拢过去。王狗儿被挤得踉蹡了一下,被一名锦衣卫伸手扶住,易华伟眉头皱起——这孩子体重不会超过六十斤。

丘成云带着二十名西厂番子开始登记,老兵们按服役年限领取安家银,每多一年加发五钱。少年们逐个测量身高体重,最瘦弱的三人立即被带去太医署。

未时二刻,工部送来三十七辆牛车,前十五辆装着老兵们的赏赐:每人两套棉布衣、五斗米、一口铁锅。后二十辆是给幼军营的:统一尺寸的皮甲、特制的短枪、笔墨纸砚

最后一辆车载着五名教头——都是因伤退役的神机营老兵,现在月俸三两,专门教授文化。

王承恩在册子上记下,本次裁撤老兵二百一十三人,年省军饷两千五百五十六两,收编幼童三十四人,年增支出四百零八两,需新增屯田四千二百六十亩,预计年产番薯八万五千二百石………

当最后一辆牛车离开时,太阳已经西斜。

易华伟突然转身,紫金靴踏在点将台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混元一气功运转间,声如闷雷般在每个将领耳畔炸响:

“马宏。”

被锦衣卫押着的三大营提督浑身一颤,铁链哗啦作响。

“虚报兵额一千二百人,年贪空饷五千四百两。”

易华伟每说一句,就有一本账册从王承恩手中飞出,重重砸在马宏面前:“私卖军马二十三匹,受贿纵容商贾充军。”

校场一片死寂,只听见账册翻动的沙沙声。马宏的嘴唇哆嗦着,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

易华伟突然抬手,一道紫气从指尖激射而出。马宏的将盔‘砰’地炸裂,露出底下花白的头发。

“剥去官服。”

四名锦衣卫立即上前。绣春刀划破锦袍的裂帛声中,马宏肥胖的身躯不停颤抖,露出腰间一块羊脂玉佩——上面刻着‘盐引通兑’四个小字。

“好一个‘盐铁使’。”

易华伟冷笑:“拖去西市,凌迟三日。家产充公,九族流放琼州。”

“陛下饶命……饶命啊~~”

马宏瘫软如泥,被拖走时在沙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

丘成云适时呈上第二本名册。易华伟指尖轻点,名册无风自动,停在某页时突然撕裂——写满名字的纸页悬浮在空中,被夕阳照得半透明。

“神机营把总赵德全,吃空饷八十人份。”

队列中一个黑脸汉子猛地跪下,铠甲砸在地上‘咣当’一声。

“三千营千户周永昌,以次马充战马,倒卖精料。”

又一名军官面如土色地爬出队列。

“五军营管队郑三虎,”

易华伟的声音突然转冷:“克扣军粮致士卒饿毙。”

最后被点名的虬髯武将突然暴起,拔刀冲向点将台。但他刚跃出半步,整个人就僵在了空中,目露惊恐。

易华伟隔空一抓,北冥神功的吸力让他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朕最恨的,就是喝兵血的蠹虫。”

“咔嚓”一声脆响,郑三虎的脖子以诡异的角度扭曲。尸体落地时,皇帝袖中飞出三枚铜钱,精准地钉进另外三名罪将的眉心。

“其余人等,”

易华伟甩去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按《大明律》处置。”

当行刑的号角响起时,易华伟却走向那群瑟瑟发抖的次级军官。他随手拿起一把军弩,搭箭拉弦的动作行云流水。

“嗖!”

百步外的箭靶红心被洞穿,箭尾犹自颤动。

“能射中此靶者,”

易华伟扔下弩箭:“官升一级,赏《紫霞功》入门心法。”

原本面如死灰的军官们突然抬头,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有个年轻守备甚至直接扯开衣襟,露出结实的胸膛:“末将愿试!”

皇帝微微颔首,转向那些通过检验的老兵:“你们当中,有谁识字?”

十几个粗糙的手举了起来。

“即日起,你们就是新军的百户。”

易华伟从丘成云手中接过一叠任命状:“朕许你们自募亲兵,月饷加三成。”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时,校场上已经点起千百火把。跳动的火光中,有人跪地谢恩,有人抱头痛哭,还有人摸着新领的腰牌反复确认——这夜之后,京营再也不是从前的京营了。

……………

戌时三刻,夜色如墨。

西长安街的梆子声穿透沉沉夜幕,清脆的敲击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梆子声刚落,三百名锦衣卫缇骑如鬼魅般出现,迅速封锁了太仓库周边三条街巷。

沉重的木制拒马被抬起,横在各个路口,阻断了通行的道路。每个十字路口设下双岗,两名锦衣卫并排而立,手持新式燧发短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制高点上,配发新式燧发短铳的射手早已就位。他们趴在屋顶、塔楼之上,枪口对准可能出现异常的方向,身体保持着静止的姿势,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库房屋脊上,二十四名弩手埋伏其中,他们趴在冰凉的瓦片上,后背紧贴着屋脊,每人箭囊里插着三支响箭。这些响箭尾端系着特殊的哨子,一旦射出,尖锐的哨声能同时惊动五城兵马司与西厂衙门。

太仓库正门,那扇厚重的木门紧闭,门上的青铜锁重达八十三斤,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锁上有三个不同的锁孔,分别对应着不同的开启方式。此刻,三位负责开锁的官员早已在此等候。

户部尚书李汝华站在最左侧,右手紧紧握着一把钥匙,目光不时看向身旁的骆思贤和丘成云,眼神中带着一丝紧张和不安。

骆思贤身着黑色铁甲,站在大门中间,双手放在中部机括上,手指微微用力,似乎在感受着机括的阻力。

丘成云站在右侧,身穿一身暗红色服饰,头戴乌纱帽。手中握着一个小巧的装置,那是最后一道密锁的关键。

“开仓!”

随着一声王承恩令下,三位官员同时行动,将钥匙缓缓插入上锁孔。

就在此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玄色描金的御辇在七十二名力士的抬扛下稳稳停驻在太仓库前。御辇两侧,手持火把的侍卫整齐排列,火把的光芒将周围照亮,火光照在力士们的脸上,映出他们额头的汗水和紧绷的肌肉。

帘子被掀开,易华伟踏出辇车。他今夜未着龙袍,只穿一件暗纹犀皮甲,腰间悬着的不是玉带,而是条三指宽的钢扣武装带。

“参见陛下。”

守在阶前的骆思贤单膝跪地,身后两百名锦衣卫同时按刀行礼。

易华伟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迈步向前:“打开库门。”

库房内,七十二盏青铜油灯悬于梁下,灯芯浸在南海进贡的鲸油里,火光稳定无烟,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每一盏灯都由精工巧匠打造,灯座雕刻着狴犴纹样——这种传说中公正严明的神兽,此刻正用空洞的眼睛注视着下方发生的一切。

地面铺就的苏州金砖被磨得发亮,倒映着堆积如山的银箱。每口箱子长三尺,宽一尺八寸,清一色的楠木材质,箱角包着防止磨损的黄铜,锁扣处贴着西厂的朱漆封条。那些封条上的字迹尚新,墨迹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库房深处传来铁箱开启的声响,四名赤膊力士正将银锭码放上秤。那些银锭每个都铸成标准的五十两元宝形,底部刻着‘足色纹银’和各家商号的印记。秤杆高高翘起时,掌秤官哑声报数:“每箱净重两千两,第七十一箱验讫。”

易华伟站在库房中央,伸手抚过一口银箱的边角,指尖传来金属特有的冰凉触感。

“陛下,已经清点已毕。”

丘成云双手呈上清单,

易华伟微微颔首,示意他开始汇报。站在一旁的户部尚书李汝华立刻挺直了腰背,这位六十余岁的老臣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算盘,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银箱,指节微微发白。

“介休范氏……”

丘成云翻开第一页清单:“起获现银二百八十七万两,黄金十二万两。山西各府县店铺、田产折价约一百六十万两。”

“啪——”

李汝华手中的算盘珠子突然发出一声脆响。老尚书的手微微颤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悄悄抬眼看向皇帝,却发现易华伟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只是目光更深沉了几分。

“太谷曹氏,现银一百九十三万两,黄金九万五千两。绸缎庄、茶马引折价二百二十万两………”

“祁县乔氏…,”

丘成云换了本更厚的册子,封面上用朱砂写着‘江南’二字:“松江徐氏,现银四百一十二万两,黄金二十五万两。苏杭丝坊、景德镇瓷窑股契折价三百八十万两。”

“嘉兴项氏……”

“说总数。”

易华伟突然打断道,声音不大,却让库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他背着手走到一口银箱前,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银粉,在指尖捻开,看着那银色的粉末飘落在地。

丘成云立即合上册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回禀陛下,八大晋商共抄出现银一千八百六十五万两,黄金六十一万两。江南三百七十姓,现银五千七百四十三万两,黄金二百一十八万两。合计白银七千六百零八万两,黄金二百七十九万两!!”

明朝时期,全球白银大量流入中国。16世纪,西班牙人通过马尼拉大帆船将美洲白银运到中国。隆庆开关后,流入中国的美洲白银从每年50吨激增至200吨。

整个明朝时期,白银总流入量接近三亿两。到万历二十六年,明朝民间白银存量突破2.5亿两。加上历代积累,国内白银总量超过八亿两。

而这次查抄八大晋商加江南氏族,抄出了全国十分之一的白银。

以现在新军粮饷标准计算,步兵每月月饷二两,年耗二十四两,骑兵月饷三两,年耗三十六两,火铳手月饷四两,年耗四十八两。

按查抄的现银计算,可养20万步兵加10万骑兵加5万火铳手,持续十年。这还是包含战马饲料、甲胄维修等附加开支在内。

太仓库突然安静得可怕,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李汝华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老尚书慌忙弯腰去捡,却因为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捡起来。

易华伟看着这一幕,嘴角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李爱卿,这相当于……”

“相当于太仓库三十年的岁入。”

李汝华终于捡起算盘,声音干涩:“江南一个绸缎商,藏银竟比九边军饷还多。”

“李卿。”易华伟突然点名。

“臣在!”

李汝华立即向前一步。

“现银留六成充国库,三成送内帑,一成送往工部。”

易华伟转身看向他,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即日起,太仓库分三库:甲库存金银,由西厂与锦衣卫共管;乙库收田契,交由户部清丈;丙库存商股,朕亲自过目。”

李汝华整个人像是被惊雷劈中般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浑浊的眼珠布满血丝,盯着易华伟的侧脸,干裂的嘴唇张合了两下才发出声音:

“陛下…这…这等巨款……”

易华伟缓声道:“李卿悠着点,银子就在这里,又不会飞。”

老尚书突然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苏州金砖上,发出闷响:“陛下圣明!若将此银用于实务,我大明可兴百年!”

丘成云上前半步,手中名册轻轻敲击:“李大人莫急,且听陛下分拨。”(本章完)

第889章 笑傲江湖(富商倒 昭武饱 下)

“听!老臣仔细听着!”

李汝华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异样的光:“内帑三成虽可惜,但国库六成足够办成十件大事!”

他屈指计数:“其一,黄河中下游需加固堤坝两千三百里,按每里工料银三百两算,需银六十九万两;其二,疏通漕运淤塞段,雇佣民夫十万,工期半年,需银一百二十万两……”

易华伟抬手示意他起身,李汝华却像没看见般继续道:“西北六省建常平仓三百座,每座储粮万石,购粮建仓需银三百万两;江南水患频发,可开挖支渠二十条,每条长五十里,需银……”

说到此处,李汝华剧烈咳嗽起来,伸手扶住身旁的银箱才稳住身形。

“够了。”

易华伟打断他:“先说军资。”

李汝华立刻挺直腰板,算盘拨得飞快:“九边驻军共二十五万,若全员换装新式装备:每人一副铁札甲需银八两,计二百万两;五万火枪手每人两把燧发枪,每枪造价八两(含训练弹药),需银八十万两;每镇配红衣大炮二十门,每门造价三百两,九镇共需银五万四千两……”

他突然顿住,苍老的手指在算珠上反复拨动:“光是军备一项,至少需银五百万两!若算上九边七十二卫所,所欠粮饷四百八十万两。……军费支出需千万两白银!”

丘成云翻开册子补充:“陛下,工部呈递的火器改良清单,新型开花弹研发需银三十万两,铸造千斤以上火炮的铁模工坊建设需银八十万两。”

“还有造船!”

王承恩提醒道:“福建水师现有战船百艘,若要打造可远航西洋的福船,每艘造价一万两千两,造三十艘需银三十六万两;若要增设火炮战船,每艘加装十门佛郎机炮,单艘成本增加三千两……”

易华伟踱步到堆积如山的银箱前,弯腰抓起一锭银子:“民生与军备并行。李卿,你即刻拟出详细用度清单,三日后呈朕御览。”

“臣遵旨!”

李汝华几乎是踉蹡着起身:“陛下,修缮全国驿站需银两百万两,其中马匹购置每匹三十两,共需马三万匹;改造京城排水系统,开挖暗渠五十里,需银……”

他边说边在袖中摸索,掏出皱巴巴的宣纸记录。

丘成云见状上前递过一本空白账簿:“李大人可用这个。”

老尚书接过账簿时,手指死死攥住对方手腕:“丘提督,西厂抄家时可曾发现江南盐引?若将私盐纳入官营,每年至少可增收百万两!”

不等对方回答,他又转向易华伟:“陛下,可效仿推行青苗法,以库银借贷给农户,年息二分,如此……”

“李卿不必着急,需循序渐进。”

易华伟抬手示意:“先把眼前的事办好。太仓库分设三库后,户部即刻清点田契,三个月内完成首批改丈。”

李汝华挺直佝偻的脊背,花白的头发因激动而微微颤动:“臣定当不眠不休!单是江南那三百七十姓的田产,若能厘清隐田,每年田赋至少可增收两成!还有矿税,云南铜矿、山西铁矿,若能官办开采,每年又可得银…”

话说得太急,李汝华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易华伟眉头微皱:“李卿注意身体。这些事务,可让户部侍郎协助。”

“陛下!”

李汝华浑浊的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老臣等这一天,足足等了二十个春秋!想当年张太岳锐意变法,却中道崩殂,功败垂成。如今陛下天纵英明,正该继承先相遗志,重开新政!臣愿以残躯为马前卒,纵使粉身碎骨,也要让我大明重现中兴之盛景!”

易华伟抬手虚按,望着李汝华微微佝偻却仍挺直的脊梁,语气难得放缓:“李卿家这份赤忱之心,朕记在心里了。”

他抬手招来近侍,沉声道:“取朕那盒长白山老参,再将太医院新制的固本丸备上十匣,即刻送往李府。”

见李汝华要谢恩起身,易华伟伸手拦住,转而吩咐身旁的王承恩:“传朕口谕,平一指入宫,若能将李卿的身子调理妥当,朕重重有赏。”

说罢又望向李汝华,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李卿可莫要辜负朕这番苦心,待身子调养好了,还有更多新政要与卿家细细谋划。”

李汝华跪伏在地:“陛下如此厚恩,老臣纵使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爱卿平身!”

易华伟衣袖一扬,将李汝华托起。

骆思贤突然跪下:“臣请增拨50万两,重建锦衣卫密档库。”

丘成云轻咳一声:“西厂需要20万两安置线人。”

易华伟点头道:“准。朕也不厚此薄彼,再拨付二十万两给东厂,但每笔开支需附三份核验文书——户部、锦衣卫、东西二厂各执一份。”

“谢陛下!”

王承恩、骆思贤、丘成云三人同时行了一礼。

易华伟微微点头:“平身吧!”

就在这时,一名小太监弓着腰,脚步急促却不失规矩,来到王承恩身侧,踮起脚尖,嘴唇几乎贴在司礼监掌印太监的耳垂上,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了八个字:“乙库清点,账实相符。”

王承恩灰白的眉毛纹丝不动,向前迈出半步,腰背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行了个标准的内官揖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五步之外的皇帝听清:“启禀陛下,乙库已按千字文顺序清点完毕,账册与实物一一核对无误。”

“带路吧。”

易华伟点了点头:“去看看有什么宝贝。”

通往乙库的甬道宽六尺,地面铺着防滑的青石砖,每块砖面都凿有细密的菱形纹路。墙壁上每隔五步就嵌着一颗鸽蛋大小的夜明珠,在昏暗的通道中散发着幽蓝的冷光。

王承恩提着羊角灯走在皇帝左前方,灯焰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在墙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陛下,到了!”

走了两分钟,王承恩停下了脚步。

易华伟的目光落在前方两扇包着铁皮的榆木门上。

门高三丈,表面用阴文刻着《千字文》‘金生丽水’四字,每个笔画深处都填着朱砂。

王承恩从右袖中取出一支三寸长的象牙钥匙,钥匙尾部雕刻着蟠龙纹。将钥匙插入锁孔时,锁芯内传来十二声齿轮咬合的闷响,每响一声,他的手腕就顺时针转动十五度。

库房门开的一瞬,一股寒气涌出,十二盏琉璃宫灯同时亮起,灯芯爆出轻微的噼啪声。灯油里掺的龙涎香粉遇热挥发,混合着樟木箱的陈年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先看字画。”

易华伟的目光扫过西墙排列的十二个锡制冰柜,每个柜门上都挂着铜牌,刻着藏品名称和入库年份。

两名宦官戴着崭新的鹿皮手套,一人扶住冰柜把手,一人托住柜门底部,以完全同步的动作打开最上层的柜门。柜内冷雾散去后,露出一个紫檀木匣,匣盖边缘包着银边,正中嵌着象牙雕刻的题签。

王承恩捧出木匣,放在早已备好的黄梨木案几上,用指甲挑开绳结,掀开匣盖。素白的绢布层层包裹着画轴,每层绢布之间都垫着晒干的茉莉花瓣。

易华伟展开画卷的动作很慢,每隔三寸就停顿一下,让绢布自然垂落。当画轴展开到半丈长时,《天王送子图》中天王的铠甲纹路完全显露。

食指轻抚过画中人物衣袂的线条,感受到绢布上细微的凹凸。画中朱砂绘制的祥云依然鲜艳,但天王腰带的石青色已经有些褪色。指腹缓缓划过绢本表面,在画中天王衣袂的褶皱处停顿。他指尖微微下压半寸,感受绢丝经纬的密度变化。

“墨线入绢三分,确是唐代双丝绢。吴道子的铁线描,当年武宗皇帝悬赏万两黄金都未寻回此画。”

易华伟收回手指,指甲缝里沾了些许朱砂粉末:“武宗朝内府记载,此画用砂砾砑光法处理过。”

李汝华向前倾身,鼻尖距离画作六寸时停住:“臣看见线条里有金粉反光。”

一旁的丘成云立即递上西洋放大镜。镜片下,铁线描的笔触中夹杂着细微的金箔碎片,每片不超过发丝粗细。

“收起来。送文华殿装裱房重衬。”

易华伟看了几眼便随手放回木匣,目光转向一旁的玉雕上。

一副翡翠雕成的《韩熙载夜宴图》被安置在特制的红木架上,十二块冰种翡翠薄如蝉翼,拼接处几乎看不出缝隙。

易华伟在距离翡翠三寸处停住,眯起眼睛观察画中弹琵琶的女子。那女子指甲盖大小的翡翠片上,刻着五根细如发丝的琴弦,每根弦的弧度都略有不同。

“是银丝嵌瞳孔。”

易华伟嘴角上扬,指向翡翠人物眼睛的位置。

看着李汝华瞪大眼睛,一脸疑惑,易华伟摆了摆手,丘成云上前一步,递了把西洋进贡的放大镜在他手里。

透过镜片,可以看到每个翡翠人物瞳孔里确实横贯着一根极细的银丝,银丝表面还刻着更细的螺旋纹。

“果真是巧夺天工!”

李汝华放下放大镜,感叹道:“能工巧匠为这双眼睛,至少耗费三年功夫。”

“这些家伙还是暴殄天物,居然让如此人才做这些奇技淫巧的俗物。”

易华伟朝王承恩招了招手:

“取镊子。”

“是!”

王承恩从腰间的鎏金工具囊中取出银镊。易华伟用镊尖轻拨琵琶女的右手小指,翡翠指甲盖随即掀起,露出底下米粒大小的金质转轴。

“这是活动关节。”

易华伟转动金轴,翡翠手指做出拨弦动作:“每块翡翠片厚度不超过半粒米。银丝直径约莫千分之一寸,表面螺旋纹每寸百转。”

他转向丘成云:“查查江南哪个匠籍有此手艺,护送进宫,朕要见他!”

“遵旨!”

见易华伟在护送二字上加重了些许语气,丘成云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后跟上易华伟脚步,朝一株珊瑚走去。

一株巨大的血珊瑚被安置在东北角的楠木底座上,珊瑚枝干呈现出暗红色,顶端粘着的贝壳碎片还带着海腥味。

易华伟翻开随贡品呈上的档案册,泛黄的宣纸边缘已经脆化,但“万历十二年十一月,中山王尚宁王进贡”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他抽出腰间的佩剑,剑鞘顶端轻轻敲击珊瑚主干。珊瑚发出类似编钟的声响,余音在库房内回荡,撞到铅板墙壁后又折返,七次之后才完全消散。

一尊鎏金佛塔摆在青玉案正中,塔身七层,每层檐角都悬挂着米粒大小的金铃。

“这是从介休范氏地窖第三层起获的辽代鎏金佛塔一座,高两尺三寸,嵌红宝石四十颗。”

丘成云用随身匕首刮去塔座底部的黑色污垢,露出“宣和三年内府造”的阴刻铭文。他将佛塔转了半圈,匕首尖端挑开塔身背面的暗格,里面藏着一片发黄的贝叶,上面用梵文写着‘奉迎佛骨’四字。

“靖康之变时,汴梁皇宫被劫掠一空。此塔能保存至今也是侥幸!”

“查范家谱牒。”

顿了顿,易华伟放下贝叶,声音转冷:“看谁在靖康二年去过汴梁。”

“是!”

骆思贤一凛,下意识欠身领旨,心头默默地为范家点上几根蜡烛。

“嗯!”

易华伟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佛塔,被旁边的和田玉山子《清明上河图》给吸引住了。

玉山长六尺,高两尺,易华伟伸手抚摸玉面,指尖能清晰感受到汴河漕船篷布的编织纹理。当他数到虹桥下第十七艘小船时,李汝华已经拨了三遍算盘。

“按苏州织造局定价,”

李汝华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块玉料可抵三年赋税。”

“细看此人,”

易华伟没有抬头,继续用指甲划过玉山上一个货郎的扁担。突然用指甲在扁担中央反复刮擦:

“连扁担的磨损痕迹都雕出来了。”

丘成云凝目看去,扁担中央确实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凹痕,像是常年负重形成的磨损。

“诸位爱卿。”

易华伟突然开口:“你们说这玉匠,若让他去督造军械,能否将火铳的膛线刻得比发丝还细?”

李汝华愣了愣,旋即反应过来:“老臣斗胆揣测,若能许以匠籍豁免,这般巧匠必能造出举世无双的火器。”

说罢,他偷偷看了眼皇帝的脸色,见对方若有所思,才敢继续道:“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般人才,若被有心人招揽……”

李汝华话音未落,易华伟点了点头:“明日早朝,让礼部拟个章程,专门收拢天下巧匠。”(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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