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8章 1018:北漠汉尼拔(上)【求月票】

这个时代的人对于天灾有着发自灵魂的恐惧,其中以地龙翻身犹盛,仿佛先祖曾经历类似的灾难将这份恐惧深深根植基因,一代代传承下来。只是时间长了,人也麻了。

谁家地龙翻身能翻来覆去一整天啊?

鲜于坚起初还紧绷神经。

每一块肌肉都蓄势待发准备带师兄逃命。

结果,房梁灰尘从白天簌簌落到天黑。

震得云策连闭眼都不安详。

鲜于坚坐不住,起身去打听。

本身没抱多大希望,结果看守他们的士兵似乎被特殊叮嘱过,倒是没为难鲜于坚,嘲笑道:“据说是康国那伙人在挖陷阱。”

鲜于坚吃不准消息真假。

回来告知云策,云策神色倦怠:“挖陷阱?外头可有说这陷阱有多大,挖多久?”

鲜于坚:“说是要将射星关包围起来。”

因为过于异想天开,消息反而属实——这奇葩的脑回路确实像自家人能干出来的。

云策沉思片刻:“包围?断粮草?”

鲜于坚叹气:“这粮草可不好断。”

挖一圈陷阱确实能将射星关完全孤立——也不用挖一整圈,有个七八成就够了——但问题是北漠也不是木桩子,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康国兵马将射星关挖成孤岛,又不瞎。

北漠也会派出精锐截杀施工队伍的。

单论武力,后者怕无法抵御前者。

除此,工程时间也是阻碍计划的绊脚石,想要彻底困住射星关的北漠精锐太难了。

云策闭眸缓了一会精神,就在鲜于坚以为他睡着的时候,道:“也不是没机会。”

机会在哪里,他没说。

他们师兄弟都成了阶下囚。

明面上就有不少人盯着他们,暗地里还不知有多少,有些敏感话题只能点到为止。

云策口中的机会连鲜于坚也不知。

因为子固跟将作监没什么往来。

云策不同,他跟将作监大匠北啾是熟人。

一开始是北啾需要人帮忙测试器具韧性强度,云策过去也是看了北啾面子——康国初建,拨不出几个文心文士/武胆武者帮她忙。又被其他墨者撞见,也来跟北啾借人。

【年轻人啊,要勤快点儿。】

那个笑眯眯的墨者抚着云策后脊。

云策险些炸毛。

头发丝儿都写着抗拒。

北啾事后安抚道:【师叔一把年纪,再饥不择食也择不到你头上,她只是想知道你脊骨长短,最近在做能自己扫地的木人。】

云策道:【自己扫地的……木人?】

鸡腿在北啾口中转了两转,吐出来干净的鸡骨:【每天刨下来的木屑打理麻烦。】

云策社交圈子本就不大。

休沐放假都找不到几个朋友。

一有空就被北啾抓去帮忙,忙完了,其他墨者又会非常“凑巧”过来,瞧他也在,笑呵呵将他拉走。每回休沐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一来二去,云策成了将作监编外人员。

公用的小助手。

其他墨者总爱夸他乐善好施、助人为乐、急人之困,简直是康国五好青年、年轻未婚百官楷模、丈母娘心中上佳女婿。将作监少匠,也就是北啾的师叔看他满意不得了。

作为将作监公认的女婿,云策接触到的东西自然比外人多很多。小到各种会自己走的“木牛流马”,尽管从外形看不出它们是牛马——制造它们的墨者直言她自己才是牛马——牛马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大到威力堪比三等簪袅,甚至四等不更的怪异火器。

前者只要灌注精纯的天地之气便能不知疲倦行走——若是用它们代替运粮伙夫,便能最大限度节省运输过程中的辎重损耗。

以八百人规模的辎重营为例,护卫兵力少则一千,再加上侦查斥候,这里就接近两千人。辎重营押送粮草辎重也就八十到一百辆。若是地势特殊只能用人力背送,运送的辎重体量直接腰斩,而需要的人力却要翻倍。

这些人来回路上也要消耗粮草。

扣去这些人路上的消耗和军饷、仓储损耗,剩下的才是前线将士能收到的。将士收到一万石粮草,后方便需要出发数十万石。

为节省损耗,自然要绞尽脑汁想办法,屯田便是其中之一——最大限度缩短粮仓到前线的距离。再就是改进运输辎重器具。

“木牛流马”无疑是一次突破,只是初版“木牛流马”缺陷还很多,拿来大规模运粮还是缺火候,不知如今更迭到几代了。

而后者?

怪异火器威力不大,但胜在没数量上限。

只要时间足够,墨者能手搓很多堪比三等簪袅、四等不更的玩意儿,还是一次性。

哪怕是以前的他……

猝不及防下也要被炸得灰头土脸。

正面战场效果不大,但用来爆破挖陷阱?

那可太有用了!

这个念头让云策精神好转三分。

鲜于坚给他喂药,师兄弟在脚下连绵不绝的震颤之下进入梦乡。鲜于坚睡得不深,始终保持戒备姿态。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关内响起急促警报,外头脚步凌乱。

云策也被吵醒。

一夜好眠,气色比昨日好点。

“外头为何如此吵闹?”

鲜于坚神色古怪:“陷阱过半了。”

云策错愕:“过、过半?”

此刻的北漠大军心中只剩脏话。

谁懂啊,一觉醒来,昨天还在吭哧吭哧挖陷阱的敌人,眼看着工程进入收尾阶段。

他们都怀疑自己不是睡了一晚上。

这是一觉睡了十多天吧?

准备今日出兵清缴康国施工队的柳观更是怀疑自己耳朵幻听,她抓住传信兵确认了三遍还是同一个回复。最后干脆将人一推,自己亲自去城上一探究竟。视线尽头赫然露出一条极其明显的“深沟”,一头从左侧向内,一头从右侧向内,二者正在双向奔赴。

“这怎么可能?”

柳观几乎要在墙垛留下指印。

北漠众人心中也有相同的震惊。

这怎么可能!!!

呵呵,这还真有可能。

沈棠帐下除了将作监墨者、手艺精湛的武胆武者,她还有公西一族仅存的族人。即墨秋和公西仇二人就抵得上半支工程队。

准确来说,是公西仇有这分量。

即墨秋作为大祭司可源源不断向大地借力,再源源不断给弟弟加油,公西仇只用负责召唤武胆图腾,一人一蟒在泥地打滚儿。其他兵卒只用负责将泥巴全部运走就行了。

为何是打滚儿?

即墨秋可以借助神力软化大地,将结实的土地变成松软泥沼。公西仇只用操控武胆图腾一头扎进去,一条尾巴左甩、右甩——这世上本无路,蟒蛇爬得多了自然就有了。

相较于施工队的标准,公西仇爬出来的这段“陷阱”就略显潦草,偏差还有些大。

沈棠站在巨型挖掘机上方,单眼瞄准。

“角度差了十万八千里……”这要是造桥工程,车子开到这里要猛打方向盘漂移。

根本无法验收结款。

吐槽归吐槽,沈棠心情肉眼可见得好。

她已经能脑补北漠那伙人起个大早却被这一幕吓傻,脸色堪比吃屎的场景了。越想越开心,不受控制发出嘎嘎大笑:“甚妙!”

沈棠居高临下,双手叉腰。

“不枉老娘在这里吃了那么久灰。”

正得意洋洋,白素闪身而至。

抱拳沉声:“主上,射星关有动静。”

关门大开,野兽出栏。

沈棠收敛笑意,以手作棚抵着眉头,果真看到射星关方向隐约扬起烟尘,正在往这边靠近。她哂笑一声,扬手招呼施工队众人:“风紧扯呼,收拾家伙事儿,换地方!”

待她挖好了再跟这些傻缺干仗。

此言一出,一众墨者纷纷收拾东西。

巨型挖掘机一台接着一台化为光芒没入墨者的“兼爱”,将“兼爱”往背上一甩,其他武胆武者结阵施展提速言灵。从头到尾就是十几息的功夫,施工队脚底抹油溜了。

“人呢?”

看着脚下断崖,柳观面色阴沉。

哪里还有康国兵马的影子?

别说那些人,连斥候口中足有十几人高的巨型器物也不见了踪影,地上只剩无数道怪异的车辙。从这些车辙宽度和深度来看,斥候转达的情报不假。但前后才过去多久?

这些东西怎么可能消失?

除非,这些都是言灵造物?

柳观大脑急速转动。

垂在身侧的拳头硬得开始颤抖。

“追,派人去查清楚他们的行踪!”

率兵出关的武将御马走到“断崖”边缘,看着下方接近三丈的地面,沉默好一会儿。

“这些坑该怎么填上?”

虽说军阵言灵也能【水来土掩】,但这些泥土大多都是脚下本身就有的,施展言灵可利用它们阻挠敌人,少部分用言灵化出来。后者会随着言灵失效,溢散为天地之气。

换而言之——

北漠想要填坑就只能用真正的泥巴。

拆东墙,补西墙。

他可算明白康国这伙人为何将泥巴也运走,人家拆东墙拆西墙,不给他们留砖头。

“总不能派人去挖坑填上吧……”

他们填坑速度也赶不上人家挖坑的。

柳观深吸一口气。

“他们有张良计,咱们也有过墙梯,大不了就见招拆招。谁说他们挖了陷阱,粮草就送不进来了?可以用言灵化出栈桥!”

武将听完,看了一眼陷阱的宽度。

最窄处有三丈四,最宽处接近四丈。

用言灵制造栈桥看似能解决燃眉之急,但仔细深究也是饮鸩止渴,因为栈桥言灵消耗跟栈桥长度、宽度、持续时间以及载重极限有关。辎重车有多重?同一时间,不仅辎重车要过去,辎重营的运粮伙夫也要过去,栈桥一次性可以让多少辎重车和人丁过桥?

若是辎重车排着队过桥……

不敢想象那场面会有多么混乱。

届时,即便康国兵马没过来骚扰,运粮效率也会大大降低,更别说康国兵马不可能错过这样的偷袭好时机。光是想想就头疼。

不曾想,更让他们头疼的还在后头。

斥候搜寻康国兵马无果,柳观无功而返,刚回到射星关,消停下来的地龙又开始翻身了。熟悉的烟尘海浪在另一个位置出现。

柳观:“……”

深吸一口气:“愣着作甚?派兵清缴!”

这一天就不断上演相同的戏码。

射星关兵马跑出来了,沈棠立马溜之大吉,他们带回去了,沈棠等人跑到别的地方继续掏出大家伙挖坑。吭哧吭哧,巨型挖掘机挥舞着动臂斗杆劳作不停,快得能冒烟。

不抓紧时间不行。

北漠这边步步紧逼。

来来回回折腾了足有十几次。

匆忙之下,沈棠也顾不得施工标准,坑能挖多深挖多深、能拓多宽拓多宽,其他方向走向全部随缘。只要能将射星关包圆就行。

沈棠的施工标准就是没有标准。

“呼——累死了——活像是躲城管。”

一连两日跟沙尘打交道,她顾不上洗漱,浑身脏兮兮的,颜色堪比小黄人。沈棠坐在巨型挖掘机头顶啃馒头,刚啃两口,有斥候回禀——前方侦查发现了北漠的辎重营。

沈棠掐指一算。

“季寿不在,可行,干他们!”

当射星关派兵出来接应只看到一地焦土。

辎重车焚烧殆尽,粮草不翼而飞。

原地还有百八十颗脑袋垒成的小小京观。

上面插着一面旗帜。

旗帜破漏,显然是临时征用了谁的衣裳。

上书龙飞凤舞两个大字。

【笑纳!】

接应兵马将旗帜带了回去。

厅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直到一声嗤笑打破寂静。

此刻还有胆子哂笑的,也只有云达了,他不屑乜了众人:“区区几个小把戏便将你们全部震慑住了?果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图德哥按捺心中的焦虑。

此次运送粮草的规模并不大,只是打前哨,烧了也就烧了,但也侧面反映康国兵马这次给他们带来的麻烦有多大!敌人能得逞一次自然也能得逞第二次,哪怕不能次次得逞,可射星关有数万兵马,每日消耗的粮草都是巨额数字,照此下去,断粮是迟早的。

云达道:“欲使其亡——”

视线扫过众人。

“先使其狂。”

“他们要烧几次粮草随他们烧吧。”

“我们可以失误十次八次,但——”

“他们只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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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下午不上健身课,三合一吧。

(本章完)

第1019章 1019:北漠汉尼拔(中)【求月票】

相较于射星关这边的鸡飞狗跳,逐月关这边就平静得多,甚至还能分出多余人手来驰援沈棠。沈棠听闻此事,放下啃了大半的馒头,语气严肃问道:“领兵之人是谁?”

白素道:“是徐将军。”

沈棠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哦,那好。”

甭管来的人是谁,只要不是康季寿就行。

她现在对康时真的有些怕怕。

但凡自己是个人就真被他克死了。

沈棠将剩下半个馒头塞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问道:“武将是文释,军师是谁?”

白素这回没有痛快回应。

沈棠心中咯噔:“莫非是含章?”

就算是荀贞也没事儿。

反正自己也习惯了负债日子,三五年都熬过来了,还怕三五十年,甚至三五百年?只要她活着一天,她总能还清荀贞的债务。唉,这世上还有比她更加苦命的主公了吗?

其他主公都是压榨下属。

唯独她不同,她被下属压榨。

白素摇头:“唉,是康尚书……”

沈棠:“……”

老天爷,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康时瘟神威力之大,人未至,已让半个馒头卡在沈棠喉咙。她一边咳嗽一边憋青脸,一边找水一边拍着胸口。云达的黑虎掏心都没弄死的人,差点儿被半块馒头送走。

“妈呀,得亏我不是人。”

沈棠被迫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吐槽归吐槽,但也不可能真的嫌弃康时。两路兵马会合,康时看到的是坑坑洼洼、纵横交错的“施工现场”。不等战马停下就跳下马背,眉宇间满是急色:“主上!”

沈棠诧异他的异常反应。

下意识想到坏消息,抬手扶住几乎要踉跄栽倒的康时,暗自镇定心神:“季寿怎得这副模样?莫非是逐月关那边出事情了?”

康时却问:“主上贵体可有恙?”

沈棠道:“无恙,好好的。”

差点被馒头噎死就不用多提了。

人固有一死,但不能社死。

康时仿佛卸下了包袱,紧绷的脊背松垮下来,眉眼也肉眼可见松快三分——从射星关失守到现在,沈棠的情况一直属于不公开的秘密。哪怕是两地联络,也不会透露太详细的内容,康时得到的只有简短回应。只有亲眼看到人安然无恙,他才能彻底放下心。

“无恙就好,主上无恙就好。”

他不敢想象沈棠真亡于云达之手,他会如何选择——主上究竟是被云达所杀,还是因为他的文士之道,导致招惹云达害死了她——不管答案如何,他怕是没苟活的勇气。

沈棠听出他话中的含义,怔忪一瞬。

千言万语化成拍在他肩上的力道。

“区区云达,如何能撼动你的天命?”

孤岛工程进度本就开了倍速,又有康时带来的兵马助阵,不过三天半就彻底竣工,这还是北漠兵马时常阻挠驱赶的结果。若是没有这些阻碍,估摸着三天时间就够用了。

有陷阱阻挠,粮草进入射星关的难度翻倍,粮草损耗也随之翻倍——因为北漠需要派遣更多的护卫军保证安全,北漠主力能拿到手的辎重不增反降,射星关自然压力山大。

饶是如此,也有几个辎重营被灭。

原地都有一座头颅堆砌的京观。

剩下的活口全被俘虏。

图德哥硬着头皮请云达出手压阵。

“云彻侯,康国已经够嚣张跋扈了……”

欲使其亡、先使其狂,这话是不假,但射星关几万北漠主力可抗不到康国兵马得意忘形的时候。辎重压力太大了,他扛不住。

原以为会在云达这里踢到铁板,熟料对方只是平静答应下来:“此事老夫应了。”

图德哥如释重负:“祝彻侯武运昌隆。”

这支北漠精锐是真的精锐,武胆武者比例重。虽说武胆武者可以吸收天地之气弥补一部分食物需求,但不代表就能完全餐风饮露。食物需求比寻常青壮年还要大好几成。

若是断了粮草供应,后果不可想象。

就在图德哥准备告辞的时候,云达却道:“倘若短期内没有进攻坤州的机会,固守射星关有弊无利,反而将自身置于两面夹击的境地。你可有想过,退一步海阔天空?”

进攻射星关前,虽有料到粮草供应困难,却没想到敌人三四天将射星关挖成孤岛的骚操作。闹到如今这一步,也是进退两难。

图德哥原地踯躅,徘徊不前。

良久道:“自从曜日、逐月、射星三关建成,多少北漠英烈饮恨,多少雄心壮志在此折戟?云彻侯,你是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应该知道族人数百年来的恨意……谁都知道,吾族曾屹立天下之巅,却被百国排挤欺辱,赶到这片苦寒贫瘠之地,在此繁衍一代又一代。倘若族人们都能吃饱穿暖,生活在四季如春的地方,一方沃土能养活一家老小……”

图德哥神色添了几分晦暗。

“试问,谁愿意喋血一生,不得善终?”

他的声音不高,似乎在呢喃。

“我也知北漠声名狼藉,但有什么办法呢?不去争、不去抢,还有什么活路?在北漠长大的人,‘争抢才能生存’早被刻进骨子里!打到这步,断无回头后退的道理。”

他冲云达颔首,大步流星离开。

云达望着坤州方向,眼底晦暗莫名。

图德哥信心十足打出了云达这张王炸,本以为大招十拿九稳,却不料只逼出沈棠手中的平A。频繁截杀粮线的康国兵马像是人间蒸发,连影子都没瞧见,云达对此扬眉。

哂笑道:“倒是沉得住气。”

呵呵,哪里是康国兵马沉得住气?

分明是沈棠怕了康季寿的玄学。

所以——

“咱们要改战术,我怕开到隐藏款。”

据以往经验,不管是沈棠还是其他人出马截杀粮草,大概率会走霉运,沈棠会尤其倒霉。射星关辎重压力大,不可能不派出云达这种重量级人物坐镇,碰上了生死难料。

徐诠将注意力从偶像身上收回。

“斥候探查到情报,北漠已将辎重营打散,增派兵马护送,从不同路线出发运粮。吾等若是不分兵拦截,北漠是不可能从射星关退出来的。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啊……”

若一对一,康国粮草充裕耗得起。

如今却是高国趁火打劫,双线开战。

北漠战场不能拖延太久。

康时不看好沈棠的建议,也不看好自己运气:“集中兵力合击他们的主力辎重营?若倒霉扑空,辎重车上面都是陷阱呢?”

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北漠被西北诸国暴揍多年也学了点儿兵法,不可能啥心眼儿都不长。康时试图告诉沈棠这个操作的可行性不高,但沈棠不死心:“不是集合兵力合击,咱是提前埋伏。”

“提前埋伏也一样。”

沈棠竖着手指摇了摇:“不不不,我说的埋伏不是咱们人跑去埋伏,而是在地下给他们准备惊喜。将作监此前用来炸陷阱的玩意儿,周遭并无天地之气的波动,武胆武者和文心文士很难提前察觉它们的存在……”

康时下意识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北啾。

北啾被他看得精神紧张。

沈棠抬手一划:“咱们先提前预测辎重营的行军路线,在必经之路上面埋伏一串的小玩意。敌人踩上来,引爆它们。砰砰砰,又是爆炸又是起火,保证他们人仰马翻。”

运气差点儿无所谓。

只要火力覆盖足够密集,总能炸到人。威力不足搞不死人也没事,能将辎重车烧毁也算达成目的。如此一来,既能保证自身安全,也能破坏敌人的辎重粮线,一箭双雕!

康时忙摆手示意沈棠停一停。

“将作监用什么炸陷阱?”

沈棠一拍脑门,不好意思地笑笑。

“哦,忘了跟你说。”

康时:“……”

又两日。

图德哥没等来辎重,反而等来噩耗。

辎重营遭袭,粮草折损八成。

简单几个字犹如平底炸雷在他耳畔响起,他脑子嗡的一声,只剩白茫茫一片。在柳观开腔之前,他腾得起身,手指急剧颤抖地道:“云彻侯亲自坐镇,歹人岂能得手?”

柳观在一侧问:“敌人几何?”

康国大营全部出动了?

传信兵支支吾吾:“无、无人……”

几个字将图德哥的脑子干懵了:“无人?总不能是中了敌方文士的军阵幻象,自己烧了粮草?什么军阵幻象能蛊惑堂堂彻侯?”

最后两个字都是从牙缝挤出来的。

传信兵的脸色比喝黄莲还苦。

这事儿说来实在是诡诞。

大军护送辎重营经过一处必经之地,全军上下都提高了警惕,时刻提防可能杀出来的敌人。兵马未过半,一声爆炸从中间响起。火光冲天,黑色的猛火油四散飞溅,最近的辎重车被点燃。不待他们反应过来,爆炸一声接着一声,云彻侯察觉动静源于地下。

柳观死死攥紧拳才勉强压下怒火。

“敌人埋伏在地下?”

声音高亢到尖锐破音。

“既然在地下,就送他们下地狱!”

康国兵马当年对付十乌就用了钻地道战术,如今又在地下埋伏辎重营,既然如此,何不重击地面,直接将地下的人都活埋?

也省得给他们挖坟了。

传信兵古怪道:“彻侯也这么做了。”

图德哥追问:“然后呢?”

传信兵:“然后辎重被烧,只剩两成。”

云达与一众护送武将出手合击地面,受波及土地仅下沉三四寸,并未如预期那般大范围塌陷。不仅如此,地下还爆发出一连串更猛烈的爆炸,猛火油从爆炸口喷薄四散,遇火即燃,火势覆盖内的辎重车尽数遭遇毒手。

地下根本没有伏兵!

剩下的两成也被猛火油烟雾侵袭。

也不知道能不能食用。

图德哥用了许久才勉强消化这个噩耗,柳观尚有一丝摇摇欲坠的理智:“若只是猛火油怎么会爆炸?除了它,可还有别的?”

传信兵的回复无疑是让人失望的。

爆炸过于迅猛,现场被烧得不剩证据。

柳观怒极想骂人:“废物!”

不仅是骂护送不力的兵马,也在骂云达,被敌人阴了就算了,事后还查不到怎么被阴的,是准备重蹈覆辙?图德哥出声阻止她的过激言论,这话传云达耳中,自己都保不住柳观:“粮草只剩两成,人员死伤几何?”

相较于损失惨重的粮草,兵力倒是保存完好,救火不成便都以自保为上,仅有三百余人被爆炸波及、被大火焚烧丧命,剩下近千人都是轻度烧伤,损耗可以忽略不计。

图德哥听了头更大。

粮草没了,吃饭的嘴多了。

他沉声问柳观:“还有几日?”

柳观知道他担心什么:“五日。”

五日内再不解决粮草问题,建立安全粮线,射星关就要面临弹尽粮绝的绝境局面。

届时,不得不撤退。

图德哥淡声道:“不能撤退。”

一旦从射星关撤退了,攻打射星关攒下的士气就要腰斩,云达这个二十等彻侯不好使唤,龚骋这个十八等大庶长又性格拧巴。不能将筹码都压在这俩不靠谱的东西身上。

柳观下意识开口:“可是粮草……”

一下子对上图德哥冰冷眼神,她噤声。

图德哥:“下批粮草送达至少十日后……你能保证这些粮草不会再被康国截杀?”

良久,柳观垂下双眸:“臣知道了。”

粮食紧缺,就要砍掉不必要的开支。

不是削减,是砍掉。

节流有了,还要开源。

时间一晃又是两日。

鲜于坚二人时不时能听到外头集结兵马出关的动静,只是从射星关愈来愈压抑凝重的气氛来看,估计没讨到便宜。端起饭碗,他幸灾乐祸道:“现在就看谁沉得住气。”

北漠这会儿处境尴尬。

粮草供应不上,急得屁股着火。

不肯从射星关撤走,但也不能窝在关内干耗时间,派出部分兵力去抓康国兵马——派出人多了,怕康国趁机偷射星关,但派出去的兵马少了,又撼动不了对方。不仅如此,康国这边也开始肆意玩弄着北漠心态。

比泥鳅还滑不留手,大老远就逃。

康国逃,北漠追。

如今只剩后者插翅难飞。

云策经过几日调养已经缓过气。

勉强能坐起身,用伤势较轻的手拿筷子进食:“这叫风水轮流转,此前北漠……”

他刚夹了一筷子要送进嘴里。

鲜于坚出手如雷霆,打掉他筷子。

粗糙麦饭洒在被褥之上。

云策好脾气道:“怎么了?”

鲜于坚神色阴冷地从自己碗中夹出一块小小的肉,这块肉的颜色有些深,皮肉连着一小截骨头。云策仅一眼便认出这是什么。

这是一块人骨。

还是一块脚趾骨。

云策默默将被褥上的麦饭拨开。

叹气道:“这都开始掺杂人脯了吗?”

人脯代粮在乱世不算少见。

云策早年下山游历,人吃人的场景看得多了,不管是什么地方发生饥荒,免不了易子而食,甚至是掘坟盗尸以充饥。饥民饿死在路边,刚咽气就有一群形似豺狼的人扑上来。

遍地白骨,生灵哭嚎。

但,云策仍是想不通。

“北漠还不到这一步吧?”

明明只要从射星关撤离就行。

鲜于坚对此并不意外。

“上了桌的赌徒是不会轻易下来的。”

从食物中发现人体组织,师兄弟二人说什么也不会再吃了。鲜于坚想办法另外弄点吃的,却撞见站在外面的师父云达。他微微颔首,那一声“师父”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云达:“来看你师兄。”

言外之意,鲜于坚哪儿凉快哪儿呆着。

屋内只剩师徒二人,云策平静看着云达,尽管后者表情跟往常没什么不同,但他总觉得对方心情很差。于是乎,他想火上浇油。

“明明可以二选一的情况下,却选择以人脯代粮,师父还觉得北漠有资格吗?”云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若是记得不错,射星关内并无康国俘虏,这些人脯从何而来?”

“老?”

“弱?”

“病?”

“残?”

云策一字一顿,一字一问。

“何时会轮到徒儿呢?这身修为你收回去了,这条命还留着,这一身的血肉也是你养起来的。若能以身制粮,有幸出现在老师的食案上,这一世也算是彻底偿还了吧?”

_| ̄|●

健身房的年会开得比想象中还久……

终于明白打工人为什么不喜欢团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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