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横的怕不要命的,尤其是白鹤真君这种,一开场就明牌把命丢掉的。

官将首给整座江湖的印象并不算深刻,因为阴神大人们的实力,会受到其所降临乩童身体素质的束缚,可眼下的祂们没有这方面制约,能够发挥出全部实力,可谓相当强大。

但正如人无法摆脱平台与环境的影响,神祇,其实也一样。

长久以来,官将首的战斗勇猛、一往无前,那都是建立在不把乩童身体当一回事的基础上。

祂们习惯了一边鄙夷乩童限制了祂们实力的发挥,一边又享受着降临后随时可走的无风险。

在安全的蜜罐里待久了,纵是昔日曾呼啸一方的鬼王,如今也带上了斤斤计较与畏畏缩缩。

当然,这其实也是菩萨愿意看到的,祂从上一代真君中汲取了教训,加强了对这一代官将首的掌控。

因此,与其说白鹤真君叛出的是阵营,倒不如说是祂主动脱离了早已受够的窠臼与腐朽。

童子没料到少年的指令这般极端,也没想到林书友的行事会这般决绝,但祂没有去阻拦。

事情的发展,已经超脱了童子的思考能力,神火又已经点燃,倒计时开始,这个时候再去纠结其它没意义了,不如争取时间最后好好畅快一下!

属于童子的战斗经验与术法理解开始无条件地灌输进林书友的意识,开启了共享。

真君状态下,当林书友与童子目的和情绪完全一致时,其实就不用区分到底是谁在控制这具身体了。

双锏横扫,有力破千钧之势,青面损将军不敢硬接,想要以手中三叉枪拨开,可刚一接触,就感到一股强大的反震,先是重心被破开,接着不断后退。

白鹤真君继续压上,丝毫不给其喘息机会。

祂很清楚,增损二将腰上捆着的铁链,可以不断向祂们供给神力,因此祂们不会力竭,持久战消耗的只能是真君自己,况且……已燃烧神魂的祂,压根就没时间去耗。

只有在最短的时间内,给予祂们足够的伤害,才能体现出自己豁出命的价值。

接连三轮金锏砸下,损将军仓惶后退,心下惊骇。

祂清楚白鹤燃烧神魂后能获得更强大的力量,却没想到能这般强大,祂明明在乩童体内,可这乩童身体对白鹤而言已不再是制约,更像是一种极大的增幅助力。

蓄势已成,白鹤真君准备再接再厉,携势击垮对方。

然而,身后拥有红蓝二色两具身体的增将军,一个持火签一个握虎牌,疾驰上前,欲要帮损将军解围。

供桌后,

李追远抬起右手,捂住自己的右眼。

下一刻,天空中的好几只灯笼,宛若有了实质目光,死死盯住下方的两位增将军。

两位增将军顿感身体变得沉重,步伐如入泥潭。

“吼。”

“吼!”

两位增将军各自头朝外侧一歪,隔空对视,头顶三根香火光窜起,极大程度地削弱了身上的压制。

李追远也是微微侧头。

不需言语,默契自在。

赵毅上前一步,胸口处生死门缝快速旋转,抬起左手,搭在了少年头上,顺便面带微笑,道了句:

“乖……哦哦哦哦哦哦!”

刚捡起来的气质瞬间荡然无存,赵毅脸颊凹陷,身体开始抽搐。

他是真没想到,姓李的这次比以往都猛,直接开始猛吸猛抽!

刹那间,上方灯笼眼睛一下子翻了几倍,威严的目光集体强势锁定。

原本将要脱离泥潭的两位增将军,只觉得无形巨力袭来,二人神体无法承受,在同时向前迈出一步后,后面一条腿实在是无法跟上,“砰”的一声,化作单膝跪地。

没有后顾之忧的白鹤真君,可以全力以赴对付损将军。

终于,在连续起势的累加之下,损将军双手攥着的三叉枪被白鹤真君单手持锏挡开,另一把锏狠狠砸在损将军肩膀。

“咔嚓……”

神体破裂的声音传来,神力可以靠锁链补充,破损伤势除外。

损将军青面狰狞,受伤之下的祂还想继续战斗,祂也的确仍有坚持下去的能力。

但在白鹤真君身上的白色神火顺着金锏蔓延到祂身上后,祂的眼眸里出现了慌乱。

无论关系阵营再变,都无法改变童子和损将军本质相似的这一事实,因此这阴神燃烧本源所形成的火焰,是能够点燃到祂的。

而且,破开损将军防御且达成重击后,白鹤真君并未继续进行下一轮攻势,而是继续保持这种相对静止,这足以让更多的火焰过渡到损将军身上,确保将其点燃。

损将军:“你……”

白鹤真君竖瞳冰冷,传统桀骜中更流转着一抹令人心悸的坚毅。

这目光,让损将军感到很陌生,祂知道,这不是白鹤,至少,不是纯粹的白鹤。

一个拥有朴素信念的人,如果他是你这边的,那你可以绝对放心地将自己后背交给他,这也是赵毅一直以来都对林书友情有独钟的原因。

可若是站在他对面,那你就能感受到,他是真的可以随时把自己命豁出去,哪怕只求一个与你同归于尽,甚至只是为了咬下你一层皮。

白鹤真君声音森寒,带有最终审判者的意味,开口道:

“做选择,要么我与你一同湮灭,要么你被我打崩!”

湮灭就是拉着你一同结束,被抹去存在于这世间的痕迹,打崩则意味着近甲子努力付诸东流,却仍有重头来过的机会。

损将军:“叛徒,休要猖狂,我与你不死不休!”

豪气的宣言下,是三叉枪不顾一切地上抬后完全放开中门防御的主动攻击,以一种大无畏的姿态,寻求被打崩。

损将军,选择了后者。

一是因为形势比人强,二是因作为前同僚,就算曾有再大的矛盾,事关生死,损将军还是相信白鹤会信守承诺。

再者,增损二将曾和供桌后的那位少年有过接触,就算过程不愉快,却也领略过少年的手段,祂们二人现在那丑不拉几的小雕像现在还摆在南通捞尸李的祭台上。

怎么着,也属于有那么半段香火缘。

最重要的是,白鹤愿意拼命,是因为白鹤好处拿得够多,套用一句士为知己者死倒也能理解。

至于祂们。

一个月才拿多少点功德,玩什么命啊!

上一个时代的真君有着各种各样的缺陷,却绝对不缺战斗意志,哪怕各为其主作为叛徒都敢舍得拼杀至死。

这一代的官将首名义上与菩萨是从属关系,可因为菩萨拿大头,官将首拿小头,见面磕头归磕头,可实质上不过是被压榨下的小分包商。

白鹤真君明白了损将军的意思,接下来,快速与损将军战斗,对方不顾防御的打法,立刻被白鹤真君抓住机会,金锏不再受阻挡,连续狠狠地直击损将军神体。

龟裂越来越多,最后一击砸在损将军头顶,神体直接炸裂,只余一团光影想要离开。

白鹤真君遵守诺言,先是将过渡过去的神火收回,然后无视了对方的逃脱,没有下死手。

细究之下,真君发现应该是燃烧过损将军神体的原因,就像是被额外多添了一把柴火,一定程度上延长了自个儿的燃烧时间。

真君转身,看向身后。

李追远也在此时放下遮蔽住右眼的手掌,头顶那一只只眼睛重新变回灯笼,解除了对两位增将军的压制。

赵毅那种快被榨干的神情得以恢复,可事实上,恢复的仅仅是神情。

因为推演的消耗并未降低多少,他也终于知道姓李的在偷偷做什么了,痛苦之余,一股敬佩感也油然而生。

白鹤真君一个俯冲,双臂平举,刚刚站起身的两位增将军被两把金锏扫到,掀翻在地,而白鹤真君并未起身,继续以这种方式压在祂们身上。

有了成功的例子,复刻起来就是快。

身上的火焰再次通过金锏过渡到两位增将军身上去,一模一样的威胁自口中发出:

“做选择,要么你们与我一同湮灭,要么被我打崩!”

两位增将军齐声咆哮:

“我宁愿与你这叛逆同归于尽!”

一样的选择题,增将军做起来比损将军还要更简单,因为祂能看见损将军的确是被放了一手。

当即,两位增将军放弃防御,开始凶猛反击。

连续重锏轰砸之下,增将军的身体不断破裂,到最后也是集体崩散。

收回火焰,无视对方光影遁走。

真君自我内视,虽然依旧消耗远大于补充,可仍是比预估得要久。

不敢耽搁,白鹤真君主动朝着鬼街下面冲去。

作为阵头的增损二将已被解决,码头上,后续官将首已经出现,都是一群令人“怀念”的熟悉老面孔。

官将首们刚刚登岸,有的铁链还拿在手里,未曾绑扣在身上,就瞧见一团光火自上方朝着祂们疾驰而下。

白鹤真君高举双锏,嘴角无限延伸,露出恣意张狂的笑容:

“曾经的同僚们啊,我,白鹤,回来了!”

码头上,当即乱成一锅粥,正常状态下,增损二将是官将首最强大的二人,眼下祂们不在了,那如今的白鹤真君,真有种狼入羊群的意思。

双锏所至之处,一片鬼哭神嚎,过往的同僚情谊与相处恩情,都在锏里,与诸君共饮!

“嘶……嘶……”

上方,更多的灯笼化作眼睛,朝着码头下方凝视。

白鹤真君能打得这么开心,也是因为鬼街对祂的支持提升了,顺带对那些官将首的压制翻倍。

赵毅痛得不停吸冷气,却也没有像之前那般“哦哦哦”起来。

因为他晓得,姓李的是在给阿友搭台子,让他能在陨落前尽可能地开心。

涉及到阿友,赵毅也是从不吝啬的。

终于,码头处一片狼藉。

白鹤真君浑身是伤,站在那里,单锏撑地维持身形不倒,另一把锏举起,不断朝向周围还残留着的官将首。

凡是打崩神体的,祂都没下死手,祂就是要让祂们永远记住这一天,高高在上的阴神大人,是如何被揍得抱头鼠窜!

乳白色的神火,不断暗淡下去。

林书友在心里道:“小远哥,我不行了。”

李追远:“嗯,那你就去死吧。”

林书友:“知道,明白!”

坚毅的竖瞳涣散,身上的火焰熄灭,林书友闭上了眼,生机彻底清空。

但立在那里的他,却让剩余还保留着神体的官将首们,一时不敢越过。

“姓李的,到我了。”

李追远点了点头。

赵毅收回放在少年脑袋上的手,绕过供桌,向前走去,越走脚步越虚浮。

他已习惯把脑子借给姓李的用了,可刚刚那段时间,是姓李的使用最狠的一次,自个儿实质上已被榨干。

“咕嘟……咕嘟……咕嘟……”

码头边缘的水域里,翻出一个个巨大气泡,一双黑漆漆的鼻孔,缓缓浮现。

赵毅停下脚步,双臂颓然垂落,对后方的谭文彬有气无力地喊道:

“壮壮,你带相机了吧?”

谭文彬:“带了。”

“待会儿记得帮我拍张照。”

“这里的东西,用相机拍不出来。”

“那就用你的眼睛记录。”

“没问题。”

赵毅:“姓李的,你但凡早点告诉我是这个流程,你信不信,我都不会来。”

李追远:“你还是会来的。”

赵毅:“这么笃定?”

李追远:“赌不起的人,往往同样放不下。”

赵毅:“好了,不要再说了。”

赵少爷身子一晃,跪倒在地。

他没去责怪明知道下一个要轮到自己上去,姓李的还把他给榨干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两根符针。

封禁符、破煞符,针还是特制的,不仅是特殊材料,还雕刻了阵法纹路。

赵毅能拿到这两张符并不意外,一起走江这么多次也这么久了,他甚至都不用偷,顺手捡两张丢出去却没激发出效果的就可以。

毕竟,这符在江湖上很珍贵不假,但对于掌握了批量生产技术的李追远等人来说,使用时可以做到量大管饱。

不过,从这一点上就足可见,赵毅对这边学习之深入,研究之透彻。

扯开胸口衣服,生死门缝旋转速度已降到一个极低值,赵毅深吸一口气,开始逆转生死门缝。

强烈的死气顷刻间侵袭全身,赵毅仰起头,没发出惨叫,身体上的痛苦感他早就钝化,也就只有姓李的能给他精神上的折磨。

两根符针刺入,死气停滞片刻后,变得更加疯狂。

赵毅身体上,出现了一道道新的裂缝,每一道裂缝开启后,都有血肉在蠕动,乍一看,像是全身都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眼睛。

站起身,扭了扭脖子,赵毅问道:

“姓李的,咋样?”

“恶心。”

“新悟出的一招,可惜,和阿友那种能反复使用不同,我这招用了,就必死无疑。”

生死门缝逆转,等于直奔死门,没了退路。

李追远:“鸡肋。”

赵毅闻言,身上所有眼睛集体对李追远翻起白眼。

确实是鸡肋,林书友用符针是为了刺激自己潜能,赵毅用这一手段,实力并未提升,只是靠吸取周围死气额外获得一段新的短暂续航。

正常交手时,这招根本用不上,除非打算用它去恶心死自己对手。

可是,谁叫赵毅被榨干了呢?

他也不想就这么爬上去死掉,怎么着也得走着去死吧,要不然照片拍出来不好看。

迈步前进,走着走着,赵毅感知到了疑惑,鬼街上本就浓郁的死气,正在主动向他体内聚集。

这让他很难受,却又很欣慰,继续前进,头也不回,但仍举起手摆了摆,算是感谢姓李的给自己的一份体面。

码头上剩余的官将首们正准备上街,然后,刚刚经历过火球来袭的祂们,看见了一团更为庞大的阴球。

先前白鹤真君好歹还有招式可言,赵毅就简单干脆多了,砸下去后,立刻将生死门缝的逆转提升到一个他自己都无法掌控的速率。

“轰!”

一声炸响,死气宣泄。

炸不死这帮官将首也能恶心死祂们,恶心不死也能污染到祂们。

后者对祂们而言,比死更难以接受。

许是受先前白鹤真君手下留情的先入为主,不少阴神在发现自己神体被死气侵袭后,果断选择崩散,妄图保留一份纯粹的光影离开。

可赵毅不是林书友,他与这些阴神们之间可没有什么同事香火情,那些企图逃跑的,他一个都没放过。

来吧,给老子陪葬!

梁家姐妹此时都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她们不晓得这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打法,明明可以一拥而上,偏偏一个一个上去送死。

可自家的头儿却好像主动接受了一般,这让她们想发作也发作不起来,脑子里只剩下满满的疑惑。

再看旁边把两只手卷起来搭在眼睛上正在“拍照”的谭文彬,

以及坐在担架边还在不停吃着零食的阴萌。

明明朝夕相处的同伴刚刚死了,可他们却像是没事儿人一样。

谭文彬是猜到一些了,阴萌是完全不懂。

但能与小远哥进行红线缔结的人,那种生死间的交付与相信早已习惯。

如果小远哥让他们去死,那就是到了非死不可的局面,那大家就排着队去死呗。

看着小远哥如此平静的样子,明明阿友已经死了,可大家心里甚至连伤感都很难溢出。

润生甚至,还在打着呼噜。

不走脑子,单纯走情绪,人的确能活得更轻松。

码头上,赵毅心有遗憾,如果状态还保持着,他其实能比先前的阿友,死得更帅更荡气回肠。

这会儿,单纯把自己捏成一团死气砸下去,过瘾是过瘾,就是太快了,没砸吧出多少味儿就要结束。

“哗啦啦……”

一头黑色的虚影浮现,它并不高大,却给人一种极为震撼的感觉。

它的蹄子,踩上了码头,从虚影中透射而出的目光,盯着赵毅。

带着戏谑与嘲讽,这明显是有恩怨。

赵毅也猜出了对方是谁,虽然它变黑了,也变大了,不再是白色修长的那一只。

“狗眼看人低,老子只是模仿,你有气,该冲着那位撒才对。”

虚影举起蹄子,磅礴的压力汇聚,身上死气渐消的赵毅,很快就会在这一蹄下,彻底消散。

没有畏惧,没有害怕,也没有不甘。

姓李的,就算你这次赌错了,你也得和我一起死,老子不亏。

自黄泉路上去鬼门关报道时,都不用给我烧纸人,老子就有俩未过门的婆娘陪着,你没有。

嗯?

赵毅回头,看了眼身后高处。

说句心里话,在这里说黄泉路,提鬼门关,总有种怪怪的感觉。

自己现在脚踩的鬼街,不就是黄泉路么?

至于鬼门……赵毅目光锁定姓李的布置供桌的位置。

可是,命运到底不在我们手里,姓李的,你真的信那位大帝愿意为你以及我们,付出那样的代价么?

李追远举起手,狠狠地拍打在桌案上,沉声道:

“镇!”

赵毅所等待的蹄子,还未落下,那虚影就先被一股强大的压制力,给镇下去了,匍匐在地。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换了地方,换了体形,状态没变。

“呵呵……”

赵毅发出笑声,一跃而起,跳到了虚影身上,跨着坐下,面朝鬼街上方,寻找到谭文彬的位置,左手比了个剪刀。

谭文彬卷在眼前的双手捏合了一下,嘴里发出声效:

“咔嚓!”

镇压不能持续太久,李追远面露疲惫。

虚影站起,脑袋一甩,将赵毅甩向空中,张嘴,将其咬住,紧接着不断咀嚼,咽下。

紧接着,虚影开始迈步而上,后方,无数被锁链困锁着的鬼影,渐渐冒头,数目之庞大,令人难以想象。

“彬彬哥。”

“哎,小远哥。”

“该你了。”

谭文彬点了点头,走上前,面对那尊不断逼近的虚影,他的身上也以此浮现出四道兽形,小声道:

“知道这家伙是谁吧?”

“知道就好。”

“我替你们挺不服气的,都是妖兽,凭什么你们籍籍无名,可那家伙的名气却这么大?”

“走,去干一架吧!”

谭文彬冲了上去。

李追远看向梁家姐妹,问道:“你们要不要去死一下?”

梁艳:“我……”

梁丽:“这……”

梁艳和梁丽齐声问道:“您是不是有什么可以确定的底牌?”

李追远:“如果有,你们头儿刚刚也不会那么激动地骂我了。”

姐妹俩略作思索后,也走出了供桌范围。

她们倒不是相信李追远,甚至都不算是为赵毅“殉情”。

这情不是不可以殉,主要是赵毅死得太快太干脆,要是能提前哄一哄她们,那她们俩先上也就上了,这会儿的这个局面,反倒是把她们俩弄得有些不上不下的。

害怕吧也怕,准男人死了也有点悲伤,可正如阴萌正在吃的饼干一样,都有点薄脆。

梁艳:“他要是死了,我们就没功德弥补寿元,回不到年轻了。”

梁丽:“疤也没办法完美剔除。”

姐妹俩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向前冲去。

谭文彬正在艰难承受着来自虚影的践踏压力,等二女加入后,局面即刻发生变化,变成三个人一同被压制。

虚影没露出真面,因为它有顾虑,只能云遮雾绕,故而实力比真正的它,要大打折扣,可饶是如此,却也不是普通存在所能比拟的。

如若没有鬼街环境的压制,它完全可以轻易地杀穿这里。

“啪!”

梁艳被碾成肉泥。

“啪!”

梁丽步了姐姐的后尘。

姐妹俩当下的状态,比之巅峰相距太远,死得干脆利索极为正常。

谭文彬也未能支撑太久,在蓄力一击将虚影震颤得后退几步后,一记甩尾就被虚影困锁住,紧接着高高举起,对着地面猛然砸下。

原本,谭文彬还想再挣扎一下,或者脑子里在临死前,来一场短暂却又极为漫长的回忆。

先回溯一下自己记事以来的人生经历,再重点回味一下遗憾,最后想见的人在脑子里不断浮现……

电视里,都是这样演的,那落地后眨两下眼的时间,可以过得好久好久。

可偏偏,谭文彬硬是没能找到那情绪。

骨子里,还是太相信小远哥了,哪怕小远哥让自己去送死,他都觉得很有道理,仿佛连死亡,都能有意外。

“轰!”

血肉和灵兽,顷刻间化作尘埃。

解决完拦路者后,虚影继续前进,后方的鬼群已纷纷登上码头,密密麻麻地沿着鬼街上行。

李追远看向坐在那里的阴萌,问道:

“萌萌,吃饱了么?”

阴萌擦了擦嘴,点头道:“嗯,吃饱了。”

“既然吃饱了,那就上路吧。”

“要嘚。”

阴萌推开身前的空零食袋,将双手在自己衣服上使劲擦了擦,然后将右手摊开,放在面前。

蛊虫从袖口飞出,在阴萌掌心里快乐地转着圈。

可随即,蛊虫就愣住了,两根长须交缠到了一起,陷入了纠结。

阴萌目光变得严肃,像是在进行无声警告。

蛊虫选择屈服。

它朝下,咬破了阴萌的手掌,钻入了血肉之中。

李追远:“供桌在那里,你去用吧。”

“好!”

阴萌站起身,走到供桌后开始进行祭祀仪式。

这次,她要向先祖祭祀的,是她自己的尸体!

现在还不是,但没关系,她反正马上就要死了。

伴随着阴萌献祭的开始,她的身体开始逐渐腐烂,一团绿色的光延伸出触角,即将从她身体里钻出。

虚影停止了前进,因为它察觉到了忌惮。

“砰!”

阴萌的身体裂开,一只绿色的飞蛾飞出,于空中盘旋。

飞蛾身上,附着着一只蛊虫。

它想要像以往那般,完成指引任务后就脱离出来保命。

可这次,它不断寻找,却未能找到可以容纳自己回去的袖口。

李追远没去看它,只是默默在掌心凝聚出些许血雾。

如果蛊虫飞回来,那他就会亲手把它掐死在这里。

蛊虫没往回飞,这一次,它选择跟随这只飞蛾,冲向那尊虚影。

虚影想要躲避,却避之不及,绿色的飞蛾撞击到它身上后,一道绿光,自下而上,打到了空中。

漆黑阴沉的夜,像是被抠出一个口子,一道月光落下,照在了虚影身上。

虚影发出哀嚎,它开始惶恐,开始惊惧,开始后退。

古往今来,历代阴家人出门游历时,都会被请到上座,这都是看在阴长生的面子上,因为阴长生还活着。

然而,即使是阴家人自己,其实都不清楚该如何寻求先祖的一晤,哪怕是在梦里,也很难做到。

李追远能被看作有实无名的大帝传承者,不仅仅是因为他逆推学会了酆都十二法旨,更是在阴家血脉的挖掘上,突破了阴家人的想象极限。

大帝对子孙后代无视,无所谓,仗着血脉羁绊,你完全可以自己蹦跶到大帝面前,再不理你,你也可以去尝试恶心祂,一直到让大帝受不了。

虚影的遮挡,在月光下被不断撕开,缓缓显露其不愿意现世的真容。

很威武,很雄壮,有点像龙,由多种动物拼凑起来的形体,没有龙的张狂,却有着独属于它的深沉肃穆。

此刻,它开始流血,血液不断滴淌,汇聚成向下的小溪。

比起实质性的伤害,其实它更怕的,是彰显在天道之下的因果反噬。

哀嚎与震荡声中,一条条铁链从水下延伸而出,最后缠绕到它身上,将它以另一种方式进行了重新包裹。

很快,它终于安静下来。

周身铁链缠绕,其一动不动,看起来如同一座铁狮子。

无数鬼魂已绕开了它,继续前进。

这时,自前方两侧的狭窄巷子里,走出来一群死倒,阴萌的爷爷也在里面,他们,都是过去埋葬进祖坟的阴家人。

能进阴家祖坟的,都是玄门中有修行的,他们所变成的死倒,可以动用部分生前手段,是死倒序列里最难对付的。

其实,正常来讲,阴家人死后,应该魂归阴司才对,遗体装棺送进祖坟,本身就很是奇怪。

眼下变成死倒,就更是莫名其妙,因为死倒的痛苦,得无时无刻不在承受。

不过,在结合他们很早就被菩萨下过诅咒,就能理解得通了。

这咒,让他们死后都不得安宁,身为阴家人,却没办法像孤魂野鬼那般直入阴司,哪怕阴司……真的是由他们家创建的。

因此,大帝开辟阴家祖坟,原意应该也不是为了接纳庇护自己的后代,更像是为了怕他们死后酿出祸患,干脆一刀切式的镇压。

从这里也能看出来,阴司之争,在很早之前就已埋下了头绪,一直僵持到现在,才以这种方式展开。

两位都太过强大,谁都不愿意撕下伪装顶着天道的视线毫无顾忌地战上一场,到最后,就演变成了双方之间的僵持,互不出手下的代理人之争。

阴家人出现后,层次感极为明确,那些衣服款式越是古老华贵的,冲在最前面,实力也越强,那些数目众多的鬼怪,在他们面前不断被消融和被清扫。

衣服款式越是往近代靠的,殡衣也没那么讲究的,就越是在后面,负责清理前方“长辈们”遗落下来的杂鬼。

至于阴萌的爷爷,很努力地跟着一起冲了,身上的死倒煞气也很浓郁了,可依旧是排在最后面,到现在,连一只鬼都没碰到,还没捞到一次出手的机会。

乌泱泱的鬼群,就这么被推了下去,不知多少孤魂在此时魂飞魄散,反正,头顶的夜空都变得更为阴沉压抑。

就在这时,安静许久的铁狮子,动了。

它转动身躯,挥动尾巴,扬起蹄子,动作比之前变得迟缓许多,可声势与动静,却比先前更盛。

阴家人冲上去,与其搏杀,不断有阴家人被碾碎,但此时的消亡,不仅是对先祖执念的报答,更是一种对自己化为死倒后的解脱。

李追远走到润生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推了推润生。

“润生哥,醒醒。”

润生的呼噜停止,睁开眼:“小远?”

坐起身,环视四周,前方街面上无比热闹,可周围,却显得很冷清。

胸口上的剧痛让润生下意识地用左手攥住,可右手还是以最快速度抽出黄河铲,将少年护在了自己身后。

“小远,他们没来么?”

“润生哥,他们都死了。”

“嗯?”

“现在,轮到你了。”

“哦,好。”

润生拄着黄河铲站起身,疲惫破损的身躯,依旧在强行开启着气门。

“小远,我去拖住那东西,你赶紧想办法逃出去!”

“不逃,要一起死。”

“哦,好。”

润生举着黄河铲,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周身气门一个接着一个开启,身体不堪重负,先是皮肉开始撕裂,紧接着是有肉块脱落。

来至合适冲刺的距离后,润生才选择奔跑,纵身跃起的瞬间,大片血珠分散,可依旧将铲子,狠狠砸在了铁狮子的头顶,硬生生砸碎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真容,哀嚎惨叫声再次响起。

李追远抱着膝,坐在原地,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

招待所。

天刚蒙蒙亮,这里就忙活开了,上午的会议很重要,出席的人很多,身份也很特殊,所有人都在努力做好一切准备。

“老师,茶。”

薛亮亮端来一杯浓茶,走进罗工的房间。

罗工接过茶,抿了一口,桌案上,被各种图纸和报告,堆得满满当当。

薛亮亮知道,老师紧张了。

紧张的不是这场会议的规格,而是这场会议的重要与影响。

“老师,您该休息的,都忙这么多天了,没见您好好睡个觉。”

“哪里能睡得着啊。”罗廷锐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一想到多少人得因此背井离乡,多少人的家园得沉于水底,我这会儿要是闭眼偷懒,心里会有一种罪恶感,熬过这一段吧,等会后,我给自己放个假,好好睡一觉。”

“我会监督你的。”

“呵呵,得亏来时路上,接连睡了好几个大觉,要不然这会儿怕是真撑不住了。对了,需要你准备的部分,怎么样了?”

“我部分很少,没问题。”

“不要疏忽,不要觉得这是在走形式,以后回头看,这是历史在给我们留档。”

“老师,我知道。”

“哆哆哆!”

房门被敲响。

薛亮亮:“请进。”

房门被打开,翟老站在外面。

罗廷锐赶忙站起身,主动去迎接道:“您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年纪大了,觉本来就浅,现在眼睛也花了,怎么瞧着你身上,都出重影了,五颜六色的,跟披着霞光似的。”

罗廷锐笑道:“哎哟,您可真是会说笑,我这都快累昏过去了,还霞光呢。”

“翟老,您喝水。”薛亮亮递过来一杯水。

翟老接住了,顺便看了一眼薛亮亮,只觉得眼前的霞光更重了,刺得他都有些睁不开眼睛。

将水杯放下后,翟老摘下眼镜,拿出一块布,开始擦拭,他觉得是自己眼镜的问题。

他凌晨就起了,明明外头天还黑着,可总有光不断扫到他窗户,起初他以为是汽车灯光,可打开窗帘一看,发现这光不是从汽车灯上照出来的,而是车内坐着的人发出的。

就连天上的夜空,远处还是漆黑的没错,可近处,却发生了不少变化,尤其是今日要开会的大礼堂上方,像是渲染上了一层晚霞。

罗廷锐等待翟老说话,他清楚,老人家若是无事,不会这么早就来找他。

翟老将眼镜重新戴了回去,霞光仍然在,但他这会儿好像适应了,镜片没坏,是自己眼睛出问题了吧。

“是这样的,罗工……”

“我可当不起您这么喊,像之前那样,您喊我老弟就行。”

“求人时,态度不得好一点么?”翟老笑了笑,“是这样的,这次会议的报告人,可以换成我么?”

“当然可以。”罗廷锐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本来定的就是您,是您当时说身体不适,才在前期碰头会议上说交给我。”

罗廷锐没丝毫不悦,毕竟无论是资历还是贡献,翟老都在他之上,他也相信,翟老想做这份报告,不是为了争什么名利,况且,以他们俩的行业身份与地位,压根就不用争这个。

翟老:“谢谢。”

罗廷锐:“您客气了,我这就让人去重新做宣传册,通知招待方换人的事。”

翟老:“不用,不怕你笑话,郑华都给我提前做好了,像是早就猜到了我心思一样,这孩子,以前可没那么机灵。”

罗廷锐:“那就好,那就好。”

翟老:“其实,连我自个儿都不清楚,为什么想法会转变得这么快,唉,总之,给你添麻烦了。”

罗廷锐:“您这说的是什么话。”

翟老:“等这次报告做完,这边项目结束,我就准备退休了,累了,不折腾了,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

罗廷锐:“您奉献得够多了,该好好休息了。亮亮,把我的报告整理一下,交给翟老。”

薛亮亮将报告整理好,递送过去:

“翟老,您拿好。”

“哎,好。”

翟老伸手接过报告书,却没能拿过来,因为另一边的手,并未放开。

罗廷锐有些疑惑地看向薛亮亮,见薛亮亮双目出神,像是发起了呆,就小声提醒道:

“亮亮,亮亮?”

薛亮亮打了个激灵,看着面前一脸慈祥的翟老,马上发力,将报告书给抽了回来,紧紧抱在怀里,用力摇头道:

“不行!”

(本章完)

第296章

翟老的手有些尴尬地收了回去,目光瞥向空当处,坐立难安。

这事,本就是他做得不地道,出尔反尔了。

即使是现在,翟老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忽然决心要这么做,好似莫名其妙的,凌晨自己觉浅醒来后,就成了心底的一种执念,且愈来愈重。

更尴尬的,其实是罗廷锐。

诚然,在这种级别会议上能做报告,确实是个人履历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可他和翟老其实都不需要,甚至连如今的薛亮亮,也不是很需要。

薛亮亮不仅个人能力强且极为全面,这种专业和组织能做到两手抓的年轻人,不管放到哪一行都是稀缺人才,未来独当一面开展大工程几乎是必然的。

“亮亮,亮亮!”

罗工提高了声音。

薛亮亮额头上冷汗都沁出来了。

倒不是被自己老师吓的,而是在刚才,他内心忽然一悸,本能地不愿把这报告书递送出去。

脑海中,响起的是小远昨日特意找自己说的话:

“亮亮哥,这次吸取一下教训,多坚持一会儿。”

当初面对白家娘娘时,秦叔那里几乎就要一个人打穿白家镇了,本是胜券在握的事,谁知薛亮亮先一步以战胜者身份签订了战败条约。

当时薛亮亮还自豪地认为是自己的强硬迫使白家镇让步,是牺牲了自己保护了南通不被白家娘娘危害。

具体的细节薛亮亮并不清楚,但这一大概过程,李追远是暗示过薛亮亮的。

虽然,若是当时能预知后事的话,薛亮亮不仅不会坚持,反而会更早地签订下最苛刻频次最高的“丧权辱国”条约。

可这事儿本身,确实是一次教训。

薛亮亮晓得小远他们过来,不是单纯为了这次工程,小远单独对自己进行这种嘱托,饱含了对自己的信任。

所以,他不敢把这报告书交出去,不,不仅仅是报告书,还有报告人的身份。

“亮亮,你是不是不舒服。”

罗工右手去摸薛亮亮的额头,左手去拿报告书,这算是打算给薛亮亮台阶下。

可薛亮亮却往后退了两步,坚定道:

“不行,老师,您可以不在乎这次报告,可这也是我露面的机会。”

罗廷锐深深皱眉,此时的薛亮亮,让他这个老师感到很陌生,这孩子一向目光长远看事通透,怎么一下子变成这样了?

翟老双手摩挲着膝盖,想要离开,可刚起身却又莫名坐了回去,他再次抬头,看向薛亮亮,道:

“小薛同志,我知道我确实强人所难了,你放心,这件事后,我会在其它方面对你进行力所能及地补偿。”

前半段是对着薛亮亮说的,后半段则是对着罗廷锐说的。

罗廷锐知道,这件事再不解决,翟老可能就会觉得是自己故意暗示学生拒绝,在特意拿乔。

而薛亮亮本人,则在听完翟老这句话后,立刻陷入了一种松弛状态。

他本就不是为了这个报告资格在争,懵懵懂懂间,某种坚持被遗忘和抚平,薛亮亮面露笑容,一边将报告书主动递过去一边开口道:

“翟老,瞧您说的,我这是在和您开……”

松弛的精神,猛地再度绷紧。

薛亮亮如溺水的人浮出水面,大口吸气的同时马上改口道:

“我这是在和您开玩笑,事实是我和老师为了这次报告准备了很久,您临时拿走,准备必然不充分,报告会上就难免会出纰漏。”

……

鬼街。

少年仍然坐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润生哥以残破身体气门全开,在铁狮子身上砸下好几道破口。

每一次,都能让那铁狮子发出痛苦哀嚎,可很快,铁链会重新凝聚,将那破口覆盖补全。

而润生,也终于透支掉了所有,被铁狮子尾巴抽中后砸落在地,双臂将黄河铲举起,阻挡着对方踩在自己面前的铁蹄。

“咔嚓……咔嚓……咔嚓……”

骨骼碎裂,血肉崩飞。

最终,

“砰!”

润生整个人炸开,铁蹄落地。

这最后的声音,像是一记重鼓,打在少年心头。

然而,少年的眼神,依旧平静,不见一丝波澜。

赵毅死前曾问过他,有没有想过赌输了的后果?

答案是想过。

但无论是在同伴们死前、死时和死后,李追远都未曾有丝毫表露。

少年的意识深处。

本体从地下室走出,锁好门,外头没下雨,他往外走时却拿了一把雨伞。

沃野一片,纷点着民居,可实则,其它民居只是远看时能瞧见,可也就起个布景的效果,若是视角转换,甚至可以发现这些民居别说内部装修和人员活动了,它只有外部可见部分的外墙。

这里,唯二的“完整建筑”,一个就是太爷家的房子,另一个就是那座鱼塘。

本体一路走来都是阳光明媚,唯独推开鱼塘的栅栏门走进来时,头顶下起了雨。

将伞撑起,本体来到塘边,除了雨水打落而出的波纹外,水下好像还有好几股裹挟着烂泥冲入这里的暗流。

过往,无论李追远倒进来多少情绪垃圾,这里的鱼苗都能兴奋至极地快速享用。

可这次,它们明显进食和消化得都很慢,乃至瞧着有些无精打采病怏怏的样子。

因为以前李追远往这儿引入的,是外部的情绪垃圾,这次则不是。

本体:“你不是一直渴望获得情感么,为何这次的情感明明如此强烈,却主动将它们抛进了这里?”

蹲下来,右手继续撑伞,左手在水面上来回撩了几下。

“已经笃定在认知中不可能有意外的事,只是走一个流程而已,可这过程,依旧让你体验到难受了么?”

“追求这种无聊的情感,却又怕这情感影响到自己的状态将其丢弃,我无法理解,这种无用功,到底有什么意义?”

“做一个人,真没意思,一身的累赘。”

……

现实中的鬼街。

润生死后,铁狮子开始对阴家人进行攻击,它这种可怕的防御力和爆发力,哪怕是那些前代死去的阴家先人,也无法真正奈何得了它,只能被其一个个碾消拍碎。

再者,码头下方水域里的鬼怪,几乎无穷无尽,明明已经被阴家人灭杀了一大批,可依旧在源源不断地扑上来。

蚂蚁多了,是真能咬死大象的,况且,对方阵营里此刻,还有一尊可怕的铁狮子。

先前阴家人一出来时,就按照极为明显的强弱划分,按照年代上的死亡顺序,越是早死的越在前。

街头混混打架,很适合这种套路,越彪越勇的冲最前头打出顺风,带动后方凑数小喽啰的积极性。

可放在这里,就有些不合适,若要利益最大化,应该是最弱的那批冲第一排,可以充当炮灰探路,给后方的人摸底,以便调整更为合适的手段。

然而,这种自发形成的不合理,却亦是一种理所应当。

先辈们先上,晚辈们留后头,毕竟是一代代的阴家人,辈分摆在这里,在前排阴家人眼里,后方的阴家人,何尝不是自家的孩子?

阴萌的爷爷,自然就落在了最后,因为他是里头,最小的一个孩子。

“噗哧!”

李追远打开了一罐健力宝,喝的同时,又拿出一把“最后一颗”或者叫“最后两颗”。

赵毅上去送死前,把一个袋子留在了原地,里头有几件工具类的器具,嗯,最多的还是这一包药丸。

极为珍贵的药丸,这会儿被李追远拿来当糖豆吃,药引子还是汽水饮料。

好东西,不吃就浪费了,况且这会儿也不用担心虚不受补的问题。

在如堤坝破口漫灌的鬼魂冲击,再加上铁狮子以几乎作弊的方式强行横扫下,阴家人化作的死倒,正越来越少。

萌萌作为当事人,心里对大帝有怨怼这很正常,可即使是她,也不会当众去宣扬讲出,因为这世上……大部分人的祖坟和被烧纸的先人,都没什么实质意义。

与其说,阴家人是在报答他们的先祖阴长生,不如说是在践行自己的姓氏承诺。

其他姓氏是没这种团员齐聚的机会,要是有,大概率也会这么做,这,就是宗族的凝聚力。

一罐饮料喝完,“糖豆”也都吃光了,少年头发变得湿漉漉的,开始升腾起热气。

李追远抬头,看向空中,大量鬼魂的崩散和阴家人的消亡,让上方盘旋凝聚的鬼气怨念正变得越来越浓郁庞大。

低下头,少年的目光落在那头铁狮子身上。

大家伙都知道,它具体是个什么东西,可它就是在明知故遮。

当它出现在这里时,就是菩萨意志的体现。

神话传说里,很多东西会与现实存在较大失真,但不得不说,神话背景的加持,让人在看见它时,会激起更多的兴奋,尤其是,在你准备去尝试镇杀它时。

李追远站起身,走到供桌前,重新点香。

阴家人拦不住了,伴随着最前排长辈的消亡,晚辈们的阻拦时间就一下子变得越来越短暂,倒也是充分诠释着什么叫子孙不争气。

阴萌的爷爷终于捞到了出手的机会,在接连灭杀好多头鬼魂后,被铁狮子一蹄碾碎。

“轰!”

他是最后一个,这一脚,宣示着这一波阻拦,彻底失败。

李追远将香插入香炉中。

大帝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存在,他也一直处于摸索阶段。

不过有一点少年可以确认,大帝是真的不在乎自己的子孙。

这和子孙后代是否被诅咒过无关,哪怕是以大帝的视角来看,子孙死后宁愿化作死倒也要助祂,大帝都不会有丝毫情绪波动。

活得越久,就越不像人,你就不能拿人的模版去对祂套用。

站在事后诸葛亮的角度,前期无论是自己以因果泼脏水大帝发怒下达旨意灭门,还是后来阴萌的献祭,包括赵毅呈送上去的那对狗懒子。

大帝,是真的在发怒么?

以前,李追远是不确定,可昨日在翟老门口,听到菩萨与大帝对话中,对自己的称呼是……嫡传弟子时。

少年确定了,大帝,并不是一个鲜活的人物。

都是拿自己当刀使,区别仅仅在于,大帝的握刀习惯,让李追远更适应些,而菩萨的那种用完就丢、使好就弃,确实让刀很难对其产生倾向性。

鬼魂如潮,向李追远这里冲来。

那头铁狮子,也在其中奔跑。

李追远双手掐印,随即左臂举起,指向空中。

头顶那一盏盏橘黄色灯笼中,有一盏,化作了一颗硕大的眼球。

李追远右手再次覆盖住右眼,鲜血流出,这次的鲜血不是来自于掌心血雾,而是真正的眼眶。

头顶那颗眼球亦是流出鲜血,如星火般射出,点燃了上方那浓郁至极的鬼气怨念。

“轰!轰!轰!”

一道道燃烧着业火的火柱垂落,街面上,大量鬼魂在其间被焚灭。

好几根柱子砸落在铁狮子身上,使得其不得不低伏下头,以做抵御。

李追远离开供桌,开始奔跑,他没练武,速度就不会太夸张,但在这满街业火里,他反而是最安全的那一个。

匍匐在那里的铁狮子似有所感,微微抬起头,可这时,一道火柱又恰好砸来,将其全身覆盖。

待得业火消散后,李追远已来到它跟前。

铁链就是最好的阶梯,它又趴着,李追远一口气,直接“上了楼”,来到其头顶。

巨大的尾巴已悄无声息地拘了过来,距离少年很近很近。

李追远脑海中浮现出对方杀赵毅时的方式,它喜欢把自己憎恨的人,以一种带仪式感的方式吞噬咀嚼。

它如此恨赵毅,那就没理由不恨自己,而且只会更恨。

少年准备伸出去的手,收了回去。

尾巴出现,将少年捆缚住。

铁狮子张开大口,打算将少年咀嚼后吞咽。

李追远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的手,指向下方的血盆大口。

头顶的灯笼,瞬间化作了好多颗眼睛,上方还未来得及落下的业火此刻如同受到指引,全部集成粗壮的一束,带有明确的指引性,全部砸入铁狮子的大口中。

“嗡!”

业火焚烧,铁狮子身上的锁链完全融化,然后是下一层的虚影遮掩也被焚毁。

刹那间,李追远得见它的真容,虎头、独角、犬耳、龙身、狮尾、麒麟足——谛听!

显露出真身的它,如同被剥了皮的鸡蛋。

它开始哀嚎,身体不断扭曲和开裂。

此时的它,已无意义再去搭理其他,李追远被他尾巴甩出,落地时,少年及时侧身翻滚卸力,虽未直接摔死,却也是滚了个头破血流。

“噗通!”

谛听的身躯倒在了地上,它就像是一块被丢入油锅的肥肉,正在被炼化。

火焰的滚烫,飞溅四周,形成了无差别的覆盖,李追远也在其中,这无法躲避。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着褶皱,他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块橡皮泥,即将融入水。

累了,懒得折腾了,死就死了吧,不管怎么样,死前好歹拉了一头这个陪葬。

“哗啦啦……”

一条极为粗壮的铁链自水面下探出,以极为强横的姿态将谛听的一只腿缠住,然后,将它快速下拉。

将被焚化而死的李追远,就这么……脱离了被炙烤范围。

反倒是在拉动途中,那些街面上的残余鬼魂都被连带着焚灭,等谛听被拽入水面下后,水面沸腾,无尽凄厉尖叫发出。

不知多少还在水底,并未来得及上岸朝拜的鬼魂,永远失去了上岸机会。

李追远坐在地上,他只能保持着这个姿势不能动,因为他的皮肉已严重缩水,多处粘连,稍微的动弹,等于自己主动撕扯身上的血肉。

前方,是无比干净的街道,一切杂物肮脏,都被火焰荡涤了个干干净净,仿佛今晚什么事都未曾发生过。

“啊……”

李追远喉咙里发出一声低鸣。

他眼睛闭起,他进入了弥留之际。

普通人在这个阶段,就是意识不断陷入断断续续的昏迷,像是高频率打盹儿,只等最后最长的那段“长眠”。

可李追远在意识模糊时,见到了另一个画面。

他看见自己坐在大卡车的副驾驶位上,光着身体,一丝不挂。

卡车仍在前进,可车窗外并不是路面,此时的卡车,像是沉入了某处河底,泛着黄色的河水充斥四周。

“啊……”

李追远的意识重回清醒,他的视线再度回到鬼街上。

梵音,再次奏响,自码头处传来。

庄严肃穆的气息开始凝聚,接下来走出水面的,不再是鬼魂,而是一位位身穿袈裟的僧侣,他们排着队,念着经,分成整齐的八排,自码头登岸,沿着鬼街前进,数目越来越多,根本就数不尽。

一张巨大的輦被抬起,托举它的,是一众罗汉。

輦上,有一条毛发烧焦,极为凄惨,不知是死是活的狗,依稀能分辨出其原本毛色应该是白。

狗躯上,摆着一座婴儿大小的菩萨金像。

解决掉一切拦路者后,菩萨上岸,将入鬼门,进阴司,掌酆都。

梵音入耳,让李追远很是难受,他下一口气又没接上来,喉咙里发出长音,意识又进入的弥留时的另一侧。

还是黄色的水面之下,还是在卡车里,依旧光着身子,但这次看见了,驾驶室里,有一具具晶莹的白骨,它们将手抓住自己的身体,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后头的白骨无法抓到本人,只能抓住前面的白骨。

这个互相抓起的白骨队伍,蔓延出了车窗,在外面,形成了令人难以想象的长条队列,它们在水下不断地飘荡。

这次,李追远扭过头,看向主驾驶位置。

赵毅的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夹着一根正燃着的烟,烟头并未在水里熄灭,仍保留着明亮,却也没有再继续燃烧下去。

同样,赵毅也是光着身子,四周附着着大量抓着他身体的白骨,且也都是长长的延伸出去,看不到边。

区别在于,李追远这里的延伸是从副驾驶窗出去的,赵毅那里则是主驾驶窗。

在这夸张的白骨长条衬托下,这辆卡车,显得迷你如玩具。

意识,再度回归现实。

那口气,又接了上来。

李追远又回到鬼街上,他该死了,因为现在活着,很痛苦。

赵毅当初最煎熬时的柔若无骨,都比少年眼下要好太多,少年觉得自己现在,像是一块被彻底炖烂了的排骨,只需轻轻一碰,就能脱骨。

不过,这会儿李追远倒是迸发出了比较强的求生欲,因为他想多保留一个视角。

虽然,这正在变得越来越难。

下一口气,又难以为继。

李追远的视线再度回到卡车里,这次,他马上尽最大努力,转身,通过中间的窗户,看向后车厢。

谭文彬、林书友和梁艳、梁丽相对而坐,谭文彬在调侃着林书友什么,姐妹俩也在说着悄悄话。

这本是很正常的一个静止画面,可所有人都没穿衣服光着身子……

配合着这熏黄的色调,真有种看油画的感觉。

而且,所有人身边,都被晶莹透明的白骨包裹,它们挤压填充在这里,将整个后车厢塞了个满满当当,画风就更为诡异。

李追远看见了躺在那里的润生,他也是一样的待遇,但李追远没看见本该躺在润生身边,来时也一样处于昏睡中的阴萌。

另外,润生身下的担架也不见了,总之,接下来所有需要拿下车的东西,此时都不在车上。

李追远知道,自己赌对了。

在这里,死亡,只是一场新的开始。

大帝与菩萨最大的区别就是,大帝对帮自己做事的手下,有着最基本的下限待遇。

“吱吱……吱吱吱……”

卡车驾驶室车载收音机里,发出了雪花音。

先是模糊,到逐渐可闻,里头传出了熟悉的声音。

“亮亮,亮亮?”

“不行!”

薛亮亮拒绝了。

李追远嘴角微微勾勒起弧度,亮亮哥,听进去且听懂了自己的暗示。

“小薛同志,我知道我确实强人所难了,你放心,这件事后,我会在其它方面对你进行力所能及地补偿。”

翟老的这句话从收音机里传出的瞬间,李追远感知到自己身体上传来剧烈的疼痛感。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自己,皮肉萎缩,居然和现实里一样,变成“炖烂”状态。

这让李追远有些无奈,本来弥留之际,应该是方便自己摆脱现实惨状痛苦的。

这下好了,弥留两侧,都一个样,自己还是得继续承受这种折磨。

驾驶位上的赵毅,身上出现了一道道扭曲不规则的裂纹,他是被谛听丢嘴里咬碎死的。

梁艳、梁丽,二女前半身一片血红,她们俩是被谛听踩死的。

谭文彬身上也是一片血红,但他红得很有层次感,由上而下,红色逐步变淡,因为谭文彬是被谛听尾巴卷起来,砸地上成了血雾,总有个最先受力点。

润生身上则出现了好几道血线,他虽然是被踩死的,但被踩死前,他还在做着抵抗,他是死于抵抗途中。

唯一正常画风的,是林书友。

因为他是唯一保持着全尸,站着死的。

在一众光着身子各种惨状的蜡像里,林书友显得是那么独特突兀。

身前,原本距离自己最近抓着自己的半透明白骨开始不断消散,一片片晶莹开始没入自己体内。

所有人的白骨队伍都够长,前面的白骨裂开了,后面的白骨立刻跟上。

李追远知道,这一切,都是来自收音机里,翟老的让步。

但是,

“亮亮哥,还不够,这只是基本工资……”

只是捡回一条命,回去靠功德来修养伤势,这算什么报酬?

在李追远看来,这本就是应该的。

所以,大帝还等同于什么都没出!

收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薛亮亮:“您临时拿走,准备必然不充分,报告会上就难免会出纰漏。”

亮亮哥又挺过了一轮。

李追远深知,要想挺过去,这得有多难。

这可是来自那位的“请求”,拒绝本就极为不易,在那位让步后,还能再一次拒绝,那就得有远超常人的信念做支撑。

好在,那位是不可能用强的,不是祂做不到,而是祂需要光明正大的大义名分。

无论是薛亮亮还是罗工亦或者是这次参与开会的人,甚至是这场会议本身,都属于大义的组成部分。

因此,那位想要得到祂所想要的助力,就得尊重这一程序流程。

那晚,在郑华房间里,郑华请李追远帮忙整理翟老的介绍册。

这是翟老吩咐的,可问题是翟老不可能提前吩咐这个,因为他并不是主讲人。

当时,李追远就知道未来的发展,必然得走这个流程,这个主讲人身份,哪怕前期推出去避免打草惊蛇,后头也必然是要再拿回来的。

因为需要做这个报告的,不是翟老,而是祂。

至于说为什么会露出这么明显的一个破绽,只能说,在尊重流程的基础上,这种破绽根本无法避免。

你要白龙鱼服玩这种游戏,那普通人在这个游戏里,自然也就和你处在了同一档次上。

另外,还得感谢那晚郑华的房门锁坏了,要不然,他也不会因为要出去打开水,请李追远进屋帮忙看一下门。

这就是……运气。

翟老:“小薛同志,我认同你的担忧,那这样吧,你来做我的报告助理,如何?”

下一刻,

“啊!!!”

李追远发出了痛苦的喊叫。

先前在现实里被灼烧时,李追远哼都没哼一下,他可以压制住这种炙烤痛楚。

但能忍受由生转熟,不见得能承受由熟转生。

好似一块卤牛肉,剥开后能看见里头纤维化,现在不光要让它重新变得新鲜粉嫩,还得贴回那头牛身上去。

身前,大量的白骨崩碎,后方接替的白骨速度越来越快。

其余人这边也是如此,身上的红线伤势正在快速消退中。

翟老的第二次退步,换来的不仅是李追远等人的性命,还包括伤势复原。

润生的伤,梁家姐妹的伤以及损失的寿元,在此刻也得到了弥补。

就连赵毅最在意的疤痕,也被完美抹去。

收音机里:

罗廷锐:“亮亮,翟老都说到这一步了,你该清醒一点了。”

显然,罗工是真的生气了。

李追远心里则在继续期待着。

短暂的沉默后,薛亮亮的声音传出:

“这像什么话,我又不是您的学生,我为什么要给您做助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的老师被你压低下一头了呢!”

亮亮哥,再次挺住,坚持了下来。

要知道,薛亮亮并不知道这种坚持具体目的是什么,可他就是因为自己昨日的那句提醒,不惜去毁掉自己在老师面前的形象。

亮亮哥,这是在拿前途,践行与自己的承诺。

如果失去了这前途,那亮亮哥余生只能去做一个非常富有的富家翁了。

这对别人来讲,可能已经是顶级的美好生活,但薛亮亮一直以来,追求的是更高的理想抱负。

翟老:“小薛同志,我可以在做报告前,对你老师进行宣明,他是做贡献的一方,而我,因身体年迈,就混了个报告人身份。”

第三次让步。

“砰!砰!砰!”

白骨甚至都来不及触碰人的身体,就接连碎裂。

一种极为惬意的舒适感袭来,精神与身体,都在承受着特殊的滋养。

李追远下意识地运转起《秦氏观蛟法》,将这些涌入的滋养,转化为自己的基础根基。

赵毅胸前的生死门缝处的花骨朵开始绽放,只是这次开放出的桃花上,流转出了黑白二色。

这意味着,赵毅的生死门缝经过前期积累,在这里,正式提升了一个档次。

从当初压制他身体素质的缺陷,到能正常掌握的法门,转化为其现在可以倚仗的真正支柱。

不得不说,赵毅这一浪,当真是吃得满嘴流油。

当然,这也是他应得的。

谭文彬身上浮现出四道灵兽虚影,它们全部变得更加凝实后,又再次没入谭文彬体内。

这等于是在帮谭文彬节省培育灵兽的时间,有希望让它们早日恢复到那一浪之前的状态。

梁艳和梁丽身上散发出微弱的白光,可以看出来,彼此都有缺口,这是梁家自己的秘术实验所致,她们无论是在灵魂还是命格上,都有对方的一部分。

眼下,姐妹俩所追求的配合默契还在,但过去为了强行提升默契所出现的缺陷,亦正在被补全。

润生身上,气门开启,如火山喷发般,先是死倒怨念翻涌,紧接着是煞气迸发,最后,是鬼气的调和。

三股力量此时形成了鼎力局势,或分或合,在润生的各个气门里进进出出。

这种捏合,润生是否醒来,都不影响,哪怕他现在苏醒着,也只能坐在那儿自个儿看着自个儿,不能干预,他也不会干预。

秦叔当初以棺材钉帮润生开气门时,大概也没想到,润生能靠着这种生搬硬套的法门,一步步走到今天。

别人是需要废寝忘食殚精竭虑地去感悟理解功法,只为求那一丁点的进步,润生则是把自己身体雕刻成功法最喜欢的样子。

变化动静最大的,是林书友。

他就坐在那里,脸上还保留着被谭文彬调侃时的微红。

白鹤童子的神影,浮现在林书友面前。

童子也是闭着眼,毫无意识。

而李追远之所以能在这里观察所有人,是因为现实里,李追远还没死透。

首先,白鹤童子的身影变得比之前更为凝实,这一点,和谭文彬的灵兽所得很像。

但有一道黑色的光芒,在打入白鹤童子眉心时,被反弹了回来。

白鹤童子随即神影颤抖。

再次打入,依旧弹回。

童子神影颤抖加剧。

李追远一开始也不晓得这黑色光芒是什么,但很快,他就发现了,这是……敕封。

可是,敕封没能成功。

因为童子的单位关系,有些过于复杂,前官将首、现真君,同时南通捞尸李有供奉,又拜了自己为龙王走江。

不过,虽然敕封没成功,但每一次黑光打入再弹开,都是对童子神体的夯实,而且是纯白嫖出来的次数。

“咚!咚!咚!”

如果李追远现在能正常移动,他倒是可以想办法帮童子在夯实结束后,把这敕封接下,可问题是,现在的李追远,只能做一些基础的动作,他甚至无法离开驾驶室。

但好在,童子不是自己一个人,黑光连续多次敕封不成功后,变得暗淡了许多,最后,干脆不再朝向童子,而是绕过祂,打在了林书友的眉心。

这次,成功没入。

一套和当初所见的鬼帅身上一模一样的甲胄,浮现在了林书友身上。

林书友眉心处,白鹤真君印记流转的同时,又多了一道黑色纹路,二者开始纠缠碰撞。

阿友不像润生,自身穿凿好了水渠,他这个样子,怕是未来得花费不少精力去调整梳理。

李追远目光再次扫向整个后车厢,也尽力看看后车厢后头的区域,但仍然没能看见阴萌。

车尾,除了长长望不到边的白骨群,就是黄褐色的江水。

阴萌,明明上了车,可现在,却并不在车上。

李追远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那就是阴萌是将自己作为祭品献祭出去的,那么阴萌现在……岂不是应该在大帝的桌案上?

车载收音机里,恢复了雪花音。

李追远已经满意了。

亮亮哥在现实里,坚持拒绝了三次,为自己这里争取到三次报酬利益。

很不容易,也很可以了。

每一次拒绝,都是庞大压力的翻倍,要知道,绝大部分普通人站在祂面前,都会心甘情愿地为其所驱用。

更何况,薛亮亮所面对的,还是祂的主动索要。

这真的是字面意义上,与阎王谈买卖。

且祂的身份,可比阎王,要高出太多太多。

李追远:“辛苦你了,亮亮哥。”

然而,当收音机里再次出现声音时,连李追远都被惊愕到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亮亮哥崩溃了,他哭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桌椅板凳被推动的声响,还有手拍脚踢地板的动静。

听声音,可以脑补画面。

但李追远还是难以想象,薛亮亮那样的一个人,会像个孩童一般,抱着报告书坐在地上,不停哭喊,撒着泼。

李追远开始反思,自己昨日的提醒……是不是太过了?

亦或者是,自己低估了自己,在亮亮哥心里的重要性。

昔日挑河工地旁,于篝火前无视同学们嬉笑尽情挥斥方遒的年轻学生,此时涕泗横流蜷缩在墙角,面对罗工和翟老的上前拉扯搀扶,他疯狂晃着脑袋摆动身子蹬着腿,哭喊道:

“呜呜呜……不给你……就不给你……就是不能给你!”

罗工见状,先前的不快全部一扫而空,他开始担心薛亮亮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精神出了什么问题,心疼得在旁边红了眼,却又不知该怎么办,不能喊人,不能让外人看见,要是这事传出去,孩子以后的前途会受到极大影响。

此刻,什么同行情谊,什么前辈关系,什么高风亮节,罗工都不在乎了,薛亮亮不仅是他的学生,更是他眼里的“儿子”。

“亮亮,不给,我们不给了,老师带着你去做报告,不给别人,不给别人了!”

翟老站在旁边,脸上原本的尴尬、担忧种种情绪,渐渐抹去。

看着眼前抱着报告书几乎发了疯的男人,翟老眼里,甚至流露出些许深邃的玩味。

最难的一环,反而进行得最顺利。

可恰恰是最简单的一环,出了问题。

说是“神仙打架”,可只是起到串联作用的这根绳子,却意外表现出了惊人的自主性。

他不仅不甘心只充当一根绳子,而且还在努力搅动,疯狂且大胆地往自个儿碗里扒拉着利益。

自己明明已经为他添了一次又一次的饭,可他仍不知足。

卡车内。

同样处于震惊状态的李追远,耳畔出现了一道威严且压抑的声音,这声音代表着一种无上意志,不容侵犯,触之即亡。

“你的胃口,到底有多大?”

可怕的压力袭来,反而使得李追远快速平复心境,少年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惊喜且疑惑道:

“是你么,师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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