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4章 临战的一天(第二更)

十月十二,晨。

土木堡风平浪静。

阳光升起之后,沈溪习惯性地站在城头,用望远镜观察远处鞑靼人的军营,相隔十里,即便用望远镜也看不清楚里面的人在做什么,只能大概知道鞑靼人的营地布局。

紧了紧衣服,沈溪感觉有些寒冷。

时值小冰河期,十月中旬天气已经很冷了,南方这会儿都已经准备好过冬的衣服,更别说这里是冬腊月会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北国。

此时军中士兵过冬的御寒衣物倒是不缺,前后两次从鞑靼人营中劫回大批羊皮、布匹和成衣,稍加整饬就是一件厚厚的冬衣。

相比对天气的担忧,沈溪更担心城中的水源,士兵几天不吃饭最多力气小一点,但若几天不喝水,结果就是战力全失,只等鞑靼人来割脑袋好了。

正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沈溪相信下一场降水到来时,落下来的不会是雨水,而是飞舞的雪花。

“大人,这天逐渐冷了,早晨那会儿已开始上冻,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咱的工事还没修筑完呢!”

裹着厚厚的羊皮,身材略显臃肿的胡嵩跃,来到城头,跟沈溪寒暄起来。

沈溪道:“上冻有上冻的坏处,咱们挖掘起来困难许多。但也有个好处,那就是上冻之后,但凡是用泥水修筑的工事,便会非常稳固。让士兵们注意保暖,不得随意喝凉水,每人每天几口热酒暖暖身子,不过不准酗酒,否则军法从事!”

大敌当前,沈溪也知道刻板地遵守一些军规军纪没用,就好像喝酒这事,士兵们需要用酒水来御寒,喝上几口是可以的,但每个人喝酒的时间和数量必须严格进行限制,酒能误事,尤其是那些守夜的士兵,一旦让他们碰酒水,很可能会在夜晚执勤时打盹儿,或许被鞑靼人摸到身边割去脑袋都不知道。

沈溪结束每天的例行巡查,自马道下来,此时那些从鞑靼营中拯救回来的妇孺已埋灶生火,城里笼罩着淡淡的炊烟和浓郁的肉香。

按照沈溪的要求,士兵们一天吃两顿饭,分别是在早晨和夜晚到来时。由于前后两仗缴获大米和面粉无数,所以现在可以每顿换个花样,如果早上蒸的是馍馍,那晚上就是大米饭,第二天则换成擀面条和米饼。

由于军中储存有大量马肉、驴肉、骡子肉,所以每顿都会有香气四溢的肉汤,再加上水发的豆芽和海带,以及每天从城外采摘回来的野菜,官兵的伙食条件比之在家中还要优厚,毕竟这个时代不是每天都能沾荤腥的。

沈溪趁着早饭前这段时间,回到指挥所他的房间,撰写战地日志,他把每天所思所虑之事,通过文字详实地记录下来,到晚上夜深人静、思路清晰时,他便会仔细研究这些资料,做出一些战略战术上的安排。

这次随军沈溪没有携带女眷,虽然之前从鞑靼营地中救回一批,但沈溪可不想被人误会,日常生活都他自己打理。

差不多过了小半个时辰,外面早饭备好,钟鼓楼上响起“咚咚”的敲钟声。沈溪放下笔,将写满字的宣纸收拾好,整理了一下仪容,这才端上大腕,到外面的“食堂”,准备吃早饭。

城中共分为八个食堂,东西南北外加夹缝中的四个,全都是用破旧的屋子改造而成,官兵就近进餐。

沈溪在军中没有搞特权,基本上普通士兵吃什么,他跟着吃什么。

原来沈溪在家的时候,对于饮食非常挑剔,主要是因为家中女眷、丫鬟厨艺都不错,把他的嘴给养刁了,但沈溪还是能接受粗茶淡饭的生活,毕竟他再世为人,对于口腹之欲的追求没那么大。

说白了,这个时代的人,人生在世不过是为了求一日两餐一宿安稳罢了!

今天的早餐,是一块面馍馍加一块腌制的驴肉干,还有一大碗海带汤,海带本身就有盐霜,出征时军中也带来不少盐巴,这回又从鞑靼营地中抢回来好几百石,足够上万人挥霍一两年了。

海带汤可不是清汤寡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油沫,下面则是吃起来稍微有些涩的马肉,这其实已经不能算是菜汤,而是美味的肉汤,最关键是吃完后还能再添,当然添的时候没了马肉,但好歹能沾着油腥不是?

吃过早饭,士兵们全部被组织起来,去城外构筑防御工事,这一忙就要挨到下午落日后才回回城。

沈溪原本打算回指挥所自己的房间小寐一会儿,上午这段时间通常是战场上最平静的时候,沈溪一般是晚上熬夜,这会儿他吃饱喝足,全身暖洋洋的,想睡一下,这样下午和晚上做事会更有精神。

但今天还有许多事等着他处置,所以他只能选择升帐议事,商讨的便是城外防御工事的修筑问题。

会议持续了半个时辰,散会后,刘序和朱烈奉命出城去监督修筑防御工事,而胡嵩跃则去督促火铳兵练习队列和射击技术。

为了加强火铳兵的快速机动能力,胡嵩跃还被要求传授给这些火铳兵骑术,如此一来,沈溪麾下这批火铳兵,就有了西方龙骑兵的一些特征。

跟之前三个把总老是跟沈溪扯皮不同,这会儿全军上下都意识到一点,就是再不听沈溪的话,他们就要葬身土木堡,成为孤魂野鬼。

以前从把总到下面普通一兵,都一致质疑沈溪这个乳臭未干的少年的能力,但在见识沈溪两次运筹帷幄一力主导的战事后,他们才知道原来自己是跟了怎样一个天才的主帅。

朱烈等人知道自己没什么头脑,现如今全军陷入重围,要么突围九死一生,要么留下来跟沈溪轰轰烈烈干一场。

如果连当逃兵的机会都没有,那有什么道理不试着做一个英勇无畏的军人,为了国家民族,与外夷死战到底?

跟鞑靼人对峙久了,全军将士越发地感受到沈溪的不凡。如今城外足足有近万鞑靼骑兵,但估计是被沈溪打怕了,他们守着城外十几里区域,就算明军士兵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构筑防御工事,也是置若罔闻,根本就不加理会。

胡嵩跃等人,到现在终于深刻体会到跟对主帅是怎样一种体验。

以前在他们印象中,鞑靼人那是豺狼虎豹,大明官兵见到后只能找城塞躲起来,要么就逃跑,就好像兔子一样。

但在跟沈溪出战后,他们才深切地感觉到当一个“天朝上国”的国民,是多大荣耀的事情。

小样,我就站在你们营寨外,你们有本事出来打啊?回头就让我们主帅用“马雷”轰死你们……

你们的营地不是很坚固吗?让你们试试我们的火炮,让你们试试我们的牲口炸弹。

鞑靼人为了防止明军再用“马雷”发起突然袭击,非常配合地在营地前面修筑不少壕沟,就好像一道护城河一样,一旦明军再用“马雷”,那牲口就会掉进沟里,这样他们防守起来才会觉得高枕无忧。

鞑靼人早已打定主意,主力不来,壕沟不填,这一战先拖着,一直等到沈溪的兵马主动杀出来,那时候攻守逆转,让你们尝尝我们的厉害!

鞑靼人兵马众多,战力强横,但做为围城的一方,比起城塞内驻防的明军还要窝囊,鞑靼人也从统兵将领到普通一兵,深切体会到了一种巨大的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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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135章 鼓舞(第三更)

同样是十月十二日,宣府战事在持续中。

宣府周边遭遇八万多鞑靼兵马围攻,从四面发起攻城,没有任何一处空闲,连续的激战让城中守军逐渐精疲力竭。

跟土木堡情况相似,宣府战事双方都没有退路,明军不可能放弃城防南下撤离,鞑靼人也不准备给明军任何喘息的机会,宣府目前已处于四面楚歌孤立无援的状态。

这一战至关重要,如果不能一战拿下宣府,获得宣府大量的辎重补给,鞑靼人也就失去东进的勇气。

鞑靼人负责领兵攻打宣府的是国师亦思马因,绝对不允许宣府之战出现任何失误。

……

……

两天后的下午,沈溪巡查完城中的防御工事,回到土木堡城西的指挥所,他要完成每天都会做的事情,就是将求援信函写好,等夜幕降临后派出两骑,通过坑道秘密到达阵地前方,然后摸黑走小路前往居庸关和紫荆关,争取让求援的信函可以逃离鞑靼人的包围圈,传递回京。

这个时候,胡嵩跃等人依然还在苦苦等候援军,在土木堡内明军将士心目中,只有援军到来才能真正解困,拯救性命。

就算沈溪再取得一场漂亮的大捷,只要没将城外的鞑靼人马全数歼灭,全军还是无法撤回居庸关。

连续两次大胜对军心士气的促进作用,因为连续的高负荷劳作而慢慢消退。鞑靼人的援军源源不断,而明军这边则孤立无援,两相对照之下,将士们对战胜鞑靼人失去了信心,只能扒拉着手指头,计算朝廷大军几时会开来。

临近黄昏,又到入夜前的升帐议事时间,也是每天第二次例行议事。

鉴于事态紧急,目前计划中的战壕只挖掘出五道,剩下三道中有两条挖掘了大半,沈溪决定今天晚上再突击挖一个通宵,争取完工。

剩下那条战壕可以慢慢修,然后逐步在五里内修筑陷马坑,埋设地雷、铁蒺藜等物品,然后逐步完善地面上的明暗堡,真正把土木堡建设成为一座杀机毕露的钢铁堡垒。

当然,为了保证官兵安全,火铳兵得派出去一半,进驻已经构筑好的第一线战壕,随时警惕鞑靼军队可能发起的偷袭。

胡嵩跃累了一天,听闻晚上还要继续劳作,顿时不乐意了:“大人,官兵已经辛苦一天,早就精疲力竭,晚上继续挖掘,估计没什么效率。另外,一下子把火铳兵全部派出城,是否太过冒险了些?万一鞑子连夜攻城……”

这个时候,不用沈溪作答,张永主动跳了出来,嚷嚷道:“怕鞑子夜晚攻城?想什么呢,鞑子要攻早攻了,何至于等到今天,没看出来那些鞑靼人早就胆怯了?指不定几时鞑子主力就来了,听从沈大人的命令,赶紧修战壕,如果修慢了,这小小的城堡,我们不如束手待毙算了!”

朱烈道:“张公公,您这话俺不爱听,为何要束手待毙?大不了跟鞑子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俩还有得赚!”

张永不屑一顾地说道:“朱将军这话可说得真大,希望鞑子来的时候别吓尿裤子……你们这些大头兵,一个二个嘴上喊得凶,到临战时却窝囊的厉害,要不是沈大人调度有方,你们以为自己这会儿还能站着这儿跟我说话?”

还没开战,大明守军高层先吵了起来,说白了就是谁都不服气谁。

在官兵眼中,对于阉人出身的张永看不上眼,觉得张永不过是皇帝身边的一条狗,是来监督他们,专门打小报告的。

而在张永心目中,胆小怕事的京营兵一无是处。

在张永看来,这些京营兵都是只会喊口号的孬种,自京师出发就老是找麻烦,到现在还桀骜不驯,真是不可理喻!他把自己的活命的希望,全都寄托在沈溪身上。毕竟沈溪是文官,行事有一定底线,之前又领兵连续取得胜利,张永觉得军中只有沈溪具备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张永眼里只有沈溪,以至于他忘了一件事,就是沈溪即便算无遗策,但具体到军事行动上,又或者说是在土木堡固守等候援军到来,都建立在胡嵩跃等人配合的情况下。

得罪胡嵩跃、刘序和朱烈这些人,对于战事没有任何帮助,内乱却是鞑靼人最希望见到的局面。

沈溪一摆手:“好了,好了,别吵了,按照我的吩咐行事吧。如果不在鞑靼主力东移之前把土木堡建设得固若金汤,诸位可以考虑一下黄泉路上找谁来作伴才不会孤单寂寞!”

张永瞪着眼道:“沈大人,您可莫开此等玩笑,说好了一起活着离开,一起去黄泉路算几个意思?总之您不帮我活着离开,就休想……”

或许是张永习惯当监军时跟人耀武扬威,这会儿他还想搬出皇帝或者是朝廷来威胁沈溪两句,但转念便想到沈溪已是土木堡内拥有绝对话语权之人,就算是曾经的刺头胡嵩跃、刘序和朱烈,也都对沈溪言听计从,他说的威胁话语已经半点儿用处都没有。

因为张永背后依赖的大明朝廷,并未对土木堡施加足够的援助,若非之前沈溪指挥军队连战连捷,奠定了防守的基础,如今的土木堡早不具备跟鞑靼主力交战的资格,或许城外鞑靼几千兵马就足以攻陷城塞。

刘序不屑地道:“张公公怎么不说下去了?休想什么?沈大人的话您都要质疑,那请恕末将问您一句,可否让朝廷给我们个准信,援军几时到来?”

张永支支吾吾一会儿,根本无法做出回答。

这种尴尬的时候,张永宁可选择当逃兵,霍然站起,细声细气地甩了甩袖子,人往指挥所正门去了,根本就没心思跟沈溪和几名将领废话。

看到张永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胡嵩跃嘴角上翘,耻笑道:“一个老太监,连个送终的子婿都没有,还敢出来得瑟?换作是我,老老实实做人,说不一定哪天他归了西,军中有人为他执幡引路!”

沈溪冷笑:“有功夫还是多想想接下来仗如何打,与其费心思想别人执幡引路的问题,还不如琢磨怎么充分利用当前的地形地貌,尽可能多地杀死鞑靼人,坚持到援军的到来!”

一句话,就让在场将领沉默下来。

最差的结果,就是城池告破后,跟鞑靼人死战到底!

如今援军音讯全无,似乎只有战死沙场一条路可走,这对胡嵩跃等人来说,跟穷途末路差不多!

人到了绝境,只能拼死一战,但这是在悲凉而无退路的情况下的无奈之举,没有谁想真正走上这条路。

……

……

很快入夜,土木堡内的大明官兵吃完晚饭,稍微休息一下,便又开始整队出发。

这天晚上出奇的寒冷,即便穿着冬装,官兵照样冻得瑟瑟发抖。六千人以百户为单位,带着挖掘工具,出城继续挖掘战壕,一路上都是走之前挖出来的坑道,到哪儿抬起头来都只能看到漫天的星光。

至于鞑靼军营在何处,鞑靼人是否会发动进攻这种事,并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之列,因为的确是看不到。

就算让他们探出头,夜色迷茫之下他们也看不清土木堡外面的情况。

士兵们现在挖掘的是中间第四和第五两条战壕,现在前面三条战壕和后面两条战壕已经挖掘好,正在挖掘的这两条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正因为很关键,所以才要抢在鞑靼主力杀来前把整个防御体系构筑完毕。

沈溪对工程要求很高,几乎每天都在催促赶工,但其实他对如今的速度已经非常满意,城中京营兵为了保命,这些天爆发出了百倍的能量,随着一道道战壕构筑完毕,生存的几率大大增加。

“好好干!”

到了半夜,沈溪出城加入到监督的行列,也可以说是跟官兵同甘共苦。

“大家好好干,等整个防御体系构筑起来后,我们就可以充分利用这些工事,大肆杀戮那些鞑子兵!”

“加把劲儿,等回到京城,本官会为你们向朝廷请功,一人至少会有二十贯钱犒赏,要房子要地都打起精神,死在这土木堡的,只要我沈溪健在一天,你们的妻儿老小就会有人赡养,朝廷不会忘记你们的贡献……”

沈溪此时已经变身为一个演说家,深入到官兵中间,用他那极具煽动性的言语,鼓舞官兵士气。

之前让那些指挥、领队官和管队去传达他的思想,如今已慢慢失去效果,只有让一线官兵感觉到,主帅跟他们是一条心,随时都在一起,才会真正安心。

因为士兵总会觉得打仗拼命的是他们,当主帅的只会龟缩在后面,争取功劳的时候却一马当先。现在沈溪就是要给士兵一种全军上下没有任何一个孬种,所有人都在同舟共济的错觉。

之所以说是错觉,是因为沈溪知道自己不可能出现在战场拼杀的第一线,他始终要靠这些士兵来为他卖命。

沈溪接着鼓舞:“……好好干,没媳妇的回去就可以用犒赏娶一个,有媳妇的就纳个漂漂亮亮的小妾,多给你们生几个大胖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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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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