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荧惑坠落,天王之死

冯云山率领的这支船队,除了专程前来接应洪宣娇之外,也随船运来了一个师的兵力。

残余万余太平军登船的同时,这一个师的光复军,也以最快速度,接管了金陵全城的防务。

一万多光复军,加上数百挺机枪和迫击炮,还有长江上的大口径舰炮支援,仅仅一个上午,金陵城的防务就固若金汤。

被接替了守城任务的一万多太平军,也和洪宣娇一样,陆陆续续登上了光复军的船队。

包括滞留在金陵城中,所有太平军官兵的数万家眷,也同样登船离开。

最后,只剩下了大门紧闭的天王府!

花了一整天时间,基本完成了撤离任务的冯云山,带着一个团的的光复军,将诺大的天王府,给包围了起来。

“轰、轰、轰……!”

叫门不开,天王府那高大巍峨的城门,直接被炮火轰开。

三千光复军鱼贯而入,很快将留守天王府的四千太平女兵,统统给缴了械,然后送上了船。

还有洪秀全的那数千妻妾、近万人的女官、侍女、仆妇等等,统统都送上了船。

包括天王府内、整个太平军历年来搜刮的天量珍宝和财富,也全部被打包上船。

这个漫长的黑夜里,偌大的天王府,人去楼空,只剩下了空空如也的亭台楼阁,以及……洪秀全,这个字面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金碧辉煌的天王大殿中,一个排的光复军,早已将醉成一滩烂泥的洪秀全,给团团围了起来。

……

“咔嗒、咔嗒、咔嗒……!”

在完成了撤离任务之后,冯云山只带了两名侍卫,迈着沉重的脚步,缓缓走进了天王大殿。

或许是听到了这熟悉的脚步声,醉生梦死的洪秀全,居然清醒了过来。

瘫软在高高天王宝座上的洪秀全,睁开惺忪睡眼,看着越走越近、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冯云山!

“三弟,你……你终于还是来了!”

洪秀全疯疯癫癫的笑着:“哈哈哈,你是回来,看我笑话的吗?”

冯云山背着手,站在高高的玉阶下,没有答话,只是静静看着披头散发、颓废而落魄的洪秀全。

“莫不是……你也是来杀我的?!”

冯云山沉默良久,才道:“秀全,你的家眷,我能接走的,都已经接走了。”

“你且放心,我会让她们安度余生,衣食无忧!”

“哈哈哈!”洪秀全又是一连串的疯笑:“三弟,现在连一声二哥,你也不愿意叫了吗?”

冯云山淡淡道:“秀全,你我都心知肚明,虽然你我曾经情同兄弟,但你非是我二哥,我也不是你三弟。”

“太平天国已亡,再提什么天父次子、三子,只是徒增笑柄!”

“如果真是什么手足兄弟,那杨秀清和韦昌辉,怎么会都死在你手上?”

洪秀全想要挣扎起身,却颓然跌坐在宝座上:“你莫非是在怪我,杀了杨秀清和韦昌辉?”

冯云山淡淡摇头:“那二人,皆有取死之道,死不足惜!”

“但天京城中,血流成河、数万人头落地,大多都是无辜之人,这笔血债,多半要算在你头上。”

洪秀全猛地一挥袍袖,怒道:“那不是我干的,是韦昌辉那厮,是他……!”

“呵呵!”冯云山冷笑道:“没有你的默许和支持,韦昌辉手下不过三千兵,诺大天京城,精兵数万,岂能任由他如此放肆、如此张狂?”

冯云山继续道:“我知你深恨杨秀清,但这一通疯狂乱杀,无疑在给太平天国,自掘坟墓!”

“韦昌辉和秦日纲二人,已经授首!”

“现在,你也该为此血债血偿了!”

说着,冯云山身后的侍卫,将一条长长的白绫,扔到了洪秀全的脚边。

看着脚边的白绫,洪秀全眼神一凝,然后爆发出了一连串的惨笑。

“哈哈哈哈……!”洪秀全张狂惨笑道:“你果然还是来杀我的!”

“杨秀清、韦昌辉、秦日纲,还有那些清妖……人人都想杀我!”

“现在,连我最好的兄弟,也来杀我……!!!”

“我的天父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啊……这还有公道吗?!这还有天理吗……?!”

……

冯云山和一众光复军,冷冷的看着洪秀全,这一番癫狂的表演。

直到半晌之后,累的气喘吁吁的洪秀全,一屁股又跌坐回了宝座之上。

“呼哧、呼哧……!”

大喘气的洪秀全,死死盯着冯云山,口气中不无哀求道:“三弟……云山,看在昔日的情面上,你……你难道就不能放我一条生路?!”

冯云山缓缓摇头:“你如果活着,就有更多人会死!”

“想要让更多人活下去,你就必须要死!”

“为……为什么?!”洪秀全双眼瞪着冯云山,追问道。

冯云山淡淡答道:“说了你也不听,听了你也不懂,懂了你也不信,信了你也不做,做了你也做不好,不好你也不改,改了你也改不好……!”

“与其如此折腾,不如体面的给自己留一个痛快!”

洪秀全茫然的盯着冯云山:“三弟,你变了!以前,你是那样仁厚,那样忠义……!”

冯云山默默摇头:“变的不是我,而是你!!!”

“你早已不是那个胸怀大志、志在天下的洪秀全!”

“现在的你,只在乎自己的享乐、只在乎自己的地位和权力、只在乎美酒和美人……!”

“现在的你,只剩下一副空空如也的躯壳,只留下一个祸害天下的酒囊饭袋!”

“为天下计、为亿万百姓计,你还是痛痛快快死了的好!”

“你洪秀全、杨秀清、韦昌辉……你们一旦手握大权,都变的如此恐怖狰狞、面目可憎!”

“扪心自问,现在的你,和我们誓要斩尽杀绝的清妖,有何区别?”

“甚至,现在的洪秀全,你就连清妖都不如!”

“至少,那鞑子皇帝,还日日勤政不缀,未曾沉迷酒色……!”

冯云山继续道:“自始至终,我都不曾变过。”

“只是,曾经的我,是那么的无知而盲目,就像一个在黑夜中摸索前路的瞎子。”

“不知不觉,我和你这两个瞎子,结伴摸黑走上了一条邪路,路的尽头,只会是万劫不复的无底深渊!”

“现在的我,终于睁开眼,看到了真实的世界,看到了光明,也找到了正确的道路!”

“和你不同,不管曾经走在邪路上,还是走在而今这条光明大道上,我的心,都没有变过!”

“自始至终,我胸怀中的,都是这天下,都是亿万百姓!”

冯云山盯着洪秀全,又道:“两年前,当我海外归来的时候,不是没想过、没努力过,想要将太平天国,带上光明大道。”

“但是,我得到的,只是彻底的绝望和失望!”

“在天京那一年,除了亲自迎接我归来,见过一面之外,你甚至见都不愿意见我。”

“那一年,你只顾在这金碧辉煌的深宫大院当中,夜夜笙歌、欢饮作乐。”

“从那时开始,我终于明白了,你,洪秀全,和我根本不是同路人……!”

“甚至,你正是我最痛恨、最厌恶的那类人!”

“你的快乐,是建立在亿万人的痛苦之上!”

“你的幸福,是建立在亿万人的血肉和枯骨之上!”

“你喝的那是酒吗?那是亿万百姓的血!”

“你睡的那是女人吗?那是亿万百姓的血肉枯骨!”

“你操弄的那是权力吗?那是亿万百姓的身家性命!”

“像你这样的人,如果不是看在昔日的情分上,我恨不得亲手剁下你的人头!”

……

冯云山心中憋了两年的话,终于在这一刻,全部倾吐了出来。

在这一刻,冯云山终于感觉自己念头通达,前所未有的舒畅。

“所以,洪天王,请你自己上路吧!”

冯云山缓缓转身:“我给你留个全尸、留个体面,这已经是你最好的结局!”

“如果换成别人,比如清妖,你就算死了,就算躺进棺材,也会被刨出来,挫骨扬灰!”

说完,冯云山迈步就往殿外走。

被喷的体无完肤、面如死灰的洪秀全,见冯云山越走越远,终于醒转过来:“三弟……冯兄……!”

冯云山略一犹豫,还是停下了脚步。

洪秀全已经顾不得天王的威严和体面,连滚带爬的,上前抱住了冯云山的腿,苦苦哀求道:“冯兄,我早知罪孽深重,今日必死,不求你放我一条生路!”

“但我的那些儿女,他们尚小,他们是无辜的!”

“求你高抬贵手,千万留他们一命!”

冯云山抬头看天,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和犹豫。

然后,他将目光,落在了左右两名侍卫的身上。

那两名侍卫,面色沉着,微微摇头。

看他们的表情和动作,冯云山明白了。

这正是他当日特意留在天京的隐骑士中的两人。

“唉……!”

冯云山仰天一声长叹:“我知道了,秀全,你一路走好……!”

说着,冯云山再没有丝毫停留,走出了宏伟而辉煌的大殿。

不久之后,金碧辉煌却如此空旷的天王大殿中,突然响起一声沉闷的椅子倒塌声。

又等了片刻,等在殿外的冯云山,再次走进大殿。

抬头看着,那身穿明黄龙袍、晃晃荡荡、高高吊在横梁上的熟悉身影。

冯云山的脸上,也忍不住流露出了黯然的神色。

“将尸体放下来,送上船,带回广东……!”

“遵命……!”

……

在确认洪秀全的死亡之后,冯云山再向身后的两名隐骑士,出声问道:“那几个孩子……!”

隐骑士沉声答道:“按照您的命令,包括他们以及生母在内,都已经处理干净了……!”

“尸体呢?”

“都封在一个枯井里!”

“带我去看看。”

在隐骑士的带领下,冯云山来到后宫不起眼的枯井前,搬开沉重的压井石,捞起十余具大大小小的尸体。

冯云山确认都是洪秀全的妻妾和子嗣后,略一沉默,才道:“都烧了吧,不要留下痕迹和把柄!”

“遵命……!”

“记住,洪天王是自杀殉国,这些子嗣和妻妾,都自愿陪着天王,齐升天国……!”

“属下明白……!”

……

处理干净首尾之后,冯云山没有急着撤离金陵。

天色刚明,一夜未睡的冯云山,又来到麒麟门的城门楼上。

站在高高的麒麟门,冯云山俯视远方几里外,那庞大的清军营寨,以及正在营寨外,密密麻麻无数正在挖掘壕沟清军。

十数万清军,昨日被光复军的强大火力,给彻底打懵了。

强攻金陵城,那自然是不敢了。

但要就此撤退,又心有不甘。

于是,这十数万清军开始挖掘壕沟和工事,准备长期围困金陵城。

但对于掌控了长江航道的光复军来说,围困,也就是个笑话。

冯云山稍微审视了一番清军的阵势,下令道:“派个使者出去,请清军统帅前来,阵前一见!”

“遵命……!”

片刻之后,就有一名使者背后插着白旗,骑马飞奔而出。

使者的出现,让数里外的清军,一阵轻微的骚乱。

一个小时后,十几名清军骑兵,簇拥着一位大官,出现在城门前数百米之外。

冯云山也同样在一个班的骑兵保护下,出了麒麟门,打马直奔对面。

双方相隔十数米,才堪堪停下。

“来者何人?”

冯云山率先出声问道。

对面为首之人,冲着冯云山微微一拱手,道:“本官乃兵部右侍郎、湖北巡抚,曾国藩……!”

冯云山也微微一拱手,道:“我乃广东光复军政府布政使,冯云山……!”

“你就是冯云山?”

曾国藩吃惊不小:“你不是那太平贼军的南王吗?怎么现在又是光复军的布政使?”

冯云山淡淡道:“今日之后,天下再无太平军,也无太平天国!”

“有的,只有光复军冯云山!”

“什么……?”

曾国藩一听,浑身一震,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令他震惊,不是冯云山投了光复军,而是“天下再无太平军、也无太平天国”,这一句话!

这几年,盘踞江南半壁江山的太平军,已经成了满清的心腹大患。

骁勇善战的太平军,屡屡将清军打得大败亏输,损兵折将。

就算没有了石达开等等骁将,太平军的威势也一时无两,让清廷上下如鲠在喉,非要除之而后快。

就在半年之前,太平军还在四处出击,到处攻城拔寨。

短短半年之后,太平军和太平天国,这就没了?

这让曾国藩大感震惊的同时,心情也变得无比复杂。

一是大大的舒了一口气,太平军终于算是灭了,数十万清军和朝廷,好歹能喘一口气。

二是深感惋惜,自己等一众官将,还要借太平军捞战功、平步青云呢。太平军没了,那想要继续升官,可就难了!

三是深深的后怕和恐惧,清廷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无法剿灭的太平军,在光复军手上,翻手就给灭了?

但这话出自曾经的太平天国南王、现在的光复军布政使之口,由不得曾国藩不信。

曾国藩好不容易整顿好心情,继续道:“那冯……先生,现在阵前见我,又是何意?”

冯云山直截了当道:“曾大人,现在的金陵城,已经在我光复军的控制之下。”

“只要曾大人答应我两个要求,金陵城,我可以完整的让给你……!”

“什么……?”

曾国藩再次震惊得,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

冯云山不理震惊无比的曾国藩,只是继续道:“第一,清军入城后,必须对金陵城中百姓,秋毫无犯!”

“我光复军让出金陵后,如若谁敢屠城,我光复军他日必定屠尽其满门!”

不等曾国藩答复,冯云山继续道:“第二,残余的太平军,还有少部分通过陆路,前往广东。”

“我光复军以金陵为交换,换清军给这些残余的太平军,让出一条路来,休要赶尽杀绝!”

“这两个条件,清军若是答应,今日天黑之前,务必给出答复。”

“只要答应这两个条件,从明日一早开始,金陵城就是曾大人你的了!”

“如若不答应……呵呵!”冯云山冷笑道:“我光复军虽不乐意守此孤城,但守他个一年半载,顺手再杀他个万儿八千清军,还是轻而易举的!”

现在的金陵,外围是十数万清军团团围困。

守此孤城,根本毫无意义。

就算通过长江航道,来去自如,补给也不是问题,但代价和成本都相当不划算。

毕竟,除了光复军的后勤补给之外,还要养活金陵城中数十万百姓,需要的粮食和各种物资,可不是一星半点。

光复军眼下的要务,还是将广东建设成人间天国、示范模版,而不是金陵一座孤城的得失。

曾国藩听到这两个如此简单的条件,双眼都瞪圆了:“冯先生,你……此言当真?”

“自然当真!”

曾国藩强忍住立刻就要一口答应下来的冲动,答道:“既然如此,那……且等本官和诸将商议商议……!”

“那可要抓紧时间了,过时不候!”

说着,冯云山打马就要走。

“冯先生,稍等……!”

曾国藩赶紧唤住他:“冯先生,还请稍等!”

“曾大人,还有何事?”

曾国藩沉吟道:“敢问冯先生,你们光复军,究竟意欲何为?”

这一年多时间来,清廷费了好大劲,终于搞清楚了盘踞广东的光复军,究竟是什么来路。

但就算搞清楚光复军的来头,清廷也完全搞不清楚,这所谓的光复军,究竟想干什么?

轻而易举夺下广东之后,武力如此强盛的光复军,偏偏困守岭南一隅,没有半分攻城略地、夺取天下的意图。

现在,光复军又大批大批的收容太平军,实力大增。

但偏偏又如此轻易的放弃了诺大金陵城,让曾国藩简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冯云山微微一笑:“曾大人,光复军的目的,早就昭告天下,清清楚楚!”

“驱逐鞑虏、光复中华!乃是我光复军之志也!”

“敢问曾大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曾国藩当然听说过光复军那“驱逐鞑虏、光复中华”的口号,但看这一年多时间,光复军的所作所为,曾国藩感觉,怎么好像不太像的样子?

只听曾国藩道:“这天下,无论满人汉人,本就是一家,只要有利于天下,何苦执着于满汉之见?”

“曾大人说得对,但如今之满清朝廷,果真还有利于天下吗?”

“这……!”曾国藩闻言,登时答不上来了。

冯云山继续道:“曾大人,眼下之世界,乃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我泱泱中华,如若不变革图强,必定沦为列强之砧上肉、盘中餐。”

“当今之世界,不坐在餐桌前,就在菜单上!”

“而当今满清朝廷,已成为我中华变革图强之最大障碍和绊脚石,不搬掉这块绊脚石,我泱泱中华,永无坐上餐桌之日,只能出现在列强的菜单上。”

“曾大人乃是饱学鸿儒,奈何未曾开眼看过外面的诺大世界,眼界也不过如此。”

“我家主公曾经说过,当今天下,不谋全球,不足以谋一国!”

“曾大人若是愿意开眼看世界,不妨到西洋走一走。”

“就算不远赴西洋,也可以到现在的广东,看上一看,必定会让曾大人,大开眼界!”

说着,冯云山冲他拱拱手:“曾大人,告辞!”

话音一落,冯云山打马,带着一个班的骑兵,飞奔而去,转眼消失在城门洞中。

而曾国藩,却愣愣的望着冯云山消失的背影,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千年未有之大变局……!”

“不在餐桌前,就在菜单上……!”

“不谋全球,不足以谋一国……!”

曾国藩反反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就连唾手可得的金陵城,好像也变得没那么香了。

能一举夺下太平天国的“天京”,彻底剿灭太平军,这无疑是天大的功劳。

换成任何人,这个时候恐怕都会欣喜若狂。

但和冯云山一番对话之后,曾国藩反而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当中,感觉近在眼前的金陵城,味同嚼蜡!

“大人,大人……!”

一众亲兵,见曾国藩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出声呼唤。

“呃……!”

曾国藩这才回过神来,抬头看看眼前那高耸巍峨的金陵城墙,兴味索然的挥挥手:“走吧,回营……!”

(本章完)

第296章 美洲的天空

围困金陵的清军,正在发愁怎么攻下这座由光复军防守的坚城。

突然听说,光复军竟然愿意主动让出金陵城,那自然是喜出望外。

一旦攻破金陵城、拿下了太平天国的京城,绝对是泼天的功劳。

在场的所有文武官员,升官发财,人人有份。

而且,光复军提出的条件,一点都不过分,还能省去一番血战,何乐而不为?

因此,曾国藩只是稍微提了一嘴,众将就没有不同意的。

“既然诸位都同意光复军的条件,那就如此办吧!”

曾国藩的眼神,扫视着帅帐当中的众将,沉声道:“但是,我丑话说在前面,既然答应了光复军的两个条件,那自然是要说到做到!”

“若是谁进城之后,破坏了不得屠城、秋毫无犯的规矩……那自己先掂量掂量,将来碰上光复军的时候,能不能担待得起!”

“那光复军不仅船坚炮利、在长江上横行无忌,而且昨日大家都亲眼见识了光复军的炮火之猛。能顺顺当当的拿下金陵城,已经是邀天之幸,千万莫给我多生事端!”

“还有放残余太平军一条生路的条件,大家也要心里有数,能做不能说……若是入了言官的耳,你我都少不了被人参上一本……!”

“大人放心就是,我等晓得……!”

……

在双方谈好条件后,彻底完成了撤离任务的光复军,在当天夜里,就全部乘船撤离了金陵城。

随着庞大船队被运走的,还有三万多名太平军、数万太平军家眷,以及一万多天王府的“妃子”、女官、侍女、仆妇等等。

撤离的这十余万人,其中女子倒是占了绝大多数,足足有八万多。

除了人员之外,还有数不尽的金银财宝,都是这几年来,太平军从各地搜刮而来的财货。

只是粗略统计,这批金银财宝,至少也价值上亿两白银。

以这个时代白银和美元一比一点三四左右的兑换比例,价值远远超过一亿美元。

这么庞大的财富,还是不可能还的了,其中绝大多数都会变成建设广东的资金。

庞大的船队离开之后,只给清军,留下了一座没甚油水的空城。

……

三日后,当舰队抵达广州,接收太平天国“遗产”的事情,终于告一段落。

石达开和冯云山总结下来,总共接收了三十多万人,无论男女,基本都是青壮,很多还是身经百战的精兵。

这三十多万人中,只是女子就有接近二十万。

广东本来就人口过剩,自然是吸纳不了这么多人口和士兵。

从几个月前开始,就分期分批的,将这些太平军逐步运送到半个地球外的加州。

包括已经从军官学校完成学业、刚刚拿到军校毕业证的罗大纲、李秀成和陈玉成等等,勇猛善战的将领和军官,也都被送往了加州。

广东近期专心致志搞建设,还不是大举向外扩张的时候。

但在另外一头的加州,却已经准备好,要动手了!!!

……

视线再回到几个月前。

1855年8月,巴拿马。

耗费了足足三年多时间,终于彻底完成了前期勘测、设计和筹备工作的巴拿马运河,终于准备好正式开工!

与此同时,从新格林纳达共和国手中继承下来的巴拿马铁路建设工程,也终于建成通车。

一个完工、一个开工,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因此,阿祖亲自参加了巴拿马铁路的竣工剪彩、以及运河的开工动土仪式。

完成巴拿马铁路建设的上万人工程队伍,直接转身,继续参加运河建设。

与此同时,左宗棠还组织了足足五十万人的庞大劳工队伍,以及八百多台重型蒸汽动力机械。

这五十万劳工,其中有一半是中国人,另外一半是印第安人和中美洲本地人。

作为配套措施,新成立的巴拿马运河开发公司,不仅仅统筹巴拿马运河建设的一切事务,而且在伦敦证交所、纽约证交所和三藩证交所,先后上市,为运河开发筹集资金。

这是华美系第一个公开上市的子公司,将来会越来越多。

因为巴拿马地处热带雨林,传染病是影响运河建设的最致命因素。

在后世法兰西和美利坚先后建设巴拿马运河的过程中,足足有三万多劳工因为热带传染病而死,远远超过工程因事故死亡的数量。

其中最致命的就是疟疾和黄热病!

因此,巴拿马运河开发公司,还专门成立了五个现代化医院,为五十万劳工提供医疗保障。

自从阿祖当初阐述过细菌学之后,加州大学的医学院,已经在细菌学、病毒学和传染病学研究上,有了巨大的进展。

再加上治疗疟疾的特效药青蒿素,以及华美制药厂陆续投放市场的二十多种特效药,原本异常致命的热带传染病,也就显得没那么可怕了。

无论是疟疾还是黄热病,传染源都是蚊子。

在阿祖的特别安排下,对所有劳工进行传染病防治知识培训;运河建设区域,定期开展大规模灭蚊运动;劳工居住区全部配备纱窗和蚊帐,青蒿素和特效药人手分发……!

尽一切可能的,减少热带传染病的传播和致死率。

有了完善的防治传染病措施、高爆炸药、蒸汽挖掘机、蒸汽起重机、蒸汽装载机……等等重型机械的加入,巴拿马运河的建设周期,一定能大幅度缩短。

……

在同一天参加完工和开工仪式后,阿祖亲自乘坐第一趟穿越巴拿马地峡的火车,从巴拿马城,直达大西洋一侧的科隆港。

这不仅仅是巴拿马的第一条火车,也是加州所有地盘上的,第一条通车的火车线路,虽然线路不长,但意义重大。

抵达科隆港之后,阿祖亲自视察了,那堆积如山的上百万吨棉花。

虽然和南方各州的棉花贸易,被美利坚联邦政府发现了端倪,并且加大了拦截力度。

但加州和南方各州的棉花贸易,从来没有中断过,甚至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

现在的棉花贸易,已经是整个加州最赚钱的产业,每年净赚超过五亿美元以上,不容有失。

亲自坐镇巴拿马的左宗棠,除了统筹巴拿马运河建设工程外,最主要的精力,都放在了棉花贸易上。

也因此,左宗棠长期常驻科隆港,甚至将巴拿马都督府,都暂时搬迁到了科隆港。

陪同视察的左宗棠,亲自向阿祖汇报道:“老板,今年前七个月,我们共收购南方各州棉花一百三十多万吨,平均收购价格每吨二百七十美元。”

“但有十多万吨的棉花,被北方舰队拦截收缴,除了棉花损失外,我们还被扣押上百艘商船,以及两千多名船长和船员。”

阿祖眉头微皱:“短短半年多时间,被扣押了这么多商船和船长船员,损失有点大啊!”

“是啊!”左宗棠答道:“我们的高速蒸汽商船队,已经损失了三分之一,严重影响了运力,不得不雇佣其他航运公司的帆船和蒸汽船,运输棉花。”

“但其他航运公司的船,航速不够快,被拦截的概率高得多,损失也大得多!”

阿祖皱眉想了想,道:“我会尝试和北方政府谈判,让他们释放我们的船和人……!”

“如果,北方政府给脸不要……那就不妨和北方舰队,在海上干一仗!”

左宗棠眉头一挑:“老板,咱们准备好,要和北方撕破脸了?!”

“呵呵!”阿祖淡定一笑:“林肯总统一死,我和北方政府最后的情面,也就不存在了。”

“在陆地上,我们的兵力可能进攻不足,防守有余。”

“但在海上,我们的技术优势,是不可动摇的。”

“而且,这一年多时间,我们的舰队规模,已经扩张到足以一战的程度。”

自1854年初开始,加州的造船厂,就在全力建造包括六千吨主力舰在内的各种快速蒸汽装甲舰。

现在,有四艘六千吨主力舰,还在船坞中加快建造,将在1856年建成下水。

三千吨级的装甲巡洋舰,除了原有的四艘之外,三个月前,又有四艘同时完成建造下水,目前正在加紧训练,形成战斗力当中。

还有另外四艘巡洋舰,也在建造当中,同样会在明年建成。

一千五百吨级的装甲护卫舰,除了原有的十五艘之外,这一年多时间,又陆陆续续建成了十艘,另外还有十艘在建。

至于五百吨级的近海炮舰和巡逻舰,数量更多,原有加上新建的,已经多达五十艘,同时还有十五艘在建。

截至目前,加州的舰队,已经有八艘装甲巡洋舰、二十五艘装甲护卫舰,以及五十艘近海炮舰。

虽然这样的舰队规模,比之列强还有差距,尤其是与英吉利的差距巨大。

但如果加上加州舰队拥有的航速、射程、威力和装甲优势,差距就被极大的缩小了。

就算派遣了两艘巡洋舰、四艘护卫舰和十艘近海炮舰前往远东,但剩下的舰队力量,也已经足以和北方舰队一战。

按照阿祖原本的计划,最好是等到三年造舰计划,全部完成之后,再和美利坚舰队碰上一碰。

尤其是四艘六千吨级主力舰下水,配备口径更大的280毫米巨炮,那就有绝对的把握,足以横扫美利坚舰队!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快,被北方舰队扣押了如此多的船和人,阿祖有点忍不了了!

阿祖淡定道:“我们和北方不是彻底撕破脸,而是要把握好度,以打促谈,以打促和……毕竟,我们还要和北方各州做生意。”

“不管是军火还是各种工业品,北方州都是我们非常重要的市场。”

“既要让北方认识到我们的厉害,也不能影响我们继续做生意,对吧?”

“所以,这其中的度,就一定要把握好了。”

左宗棠正在思索当中,就听阿祖笑道:“左先生,是打还是和,稍后再说,你继续说棉花的事情。”

“也好!”左宗棠继续道:“虽然我们损失巨大,被扣押的船和棉花,价值四千万美元左右,但我们的收获无疑更大。”

“今年前七个月,我们向欧洲出售了七十万吨棉花,平均售价一千零五十美元左右。”

“扣除一切仓储、运输、损耗、人员工资等等费用,净利润四亿五千万美元。”

“今年全年下来,棉花贸易的获利,至少会超过六亿美元……!”

左宗棠云淡风轻道:“如果再加上,我们向南方各州出售的粮食和各种紧俏物资,获利至少会超过七亿美元……这还只是最保守的估计……!”

“呵呵!”阿祖笑道:“那最乐观的估计呢?”

左宗棠淡定一笑:“欧洲市场上的棉花价格,还在持续走高。而我们,是唯一稳定的大宗棉花供应商。”

“下半年如果棉花价格超过一千一、甚至一千二美元一吨的话,那全年的获利,甚至可能达到……十亿美元!”

“啧啧啧……十亿美元!”阿祖忍不住重重拍着左宗棠的肩膀:“左先生,没想到你不仅文武全才,是治国理政的栋梁之才,而且,赚起钱来,竟然也是如此了得!!!”

左宗棠捋着颌下的短须,笑着摇头:“这全都是老板你运筹帷幄之功!”

“我能做的,只是将老板这几年的运筹帷幄,变现了而已!”

左宗棠深有感触道:“早在五六年前,老板你就开始布下这个巨大的棋局,一手建立了共和党,一手将林肯推上总统宝座,一手推动了南北战争……!”

“这些还只是表面上的布局,更深层次、更细致入微的落子,那更是让左某叹为观止!”

“比如说,落在共济会当中的暗子、落在南方州的奥哈拉家族这颗棋子、还有和南方各州早早建起来的联系、还有老板你一手建起来的高速商船队、还有建在欧洲的代表处……!”

“老板你昔日仿佛闲庭信步的若干闲棋,我等以前根本看不懂。”

“直到南北战争开启,用貌似毫不起眼的棉花贸易,将这之前所有的布局和落子,通通串在一起,才实现了今日的日进斗金、大赚特赚!”

左宗棠击节赞叹道:“但凡老板你昔日的布局和落子,少了其中任何一个环节,都不可能有今日不可思议的巨大利益!”

“不仅仅是棉花贸易,那军火贸易,更是如此……!”

“相比于棉花贸易这种短期内的暴利,军火贸易,更持久更持续……!”

“哈哈!”面对左宗棠这个钢铁直男心悦诚服的马屁,阿祖只是笑道:“左先生,我可没你想的那么强,那么无所不能。”

“有时候,只是你手上掌握的棋子足够多、足够强,随手捻出几颗来,也能布下一局妙棋,仅此而已!”

左宗棠深以为然:“说虽如此说,但老板你从身无分文开始,白手起家,短短数年,就打下如此基业,掌握如此多的棋子,岂不也是天大本事?”

“哈哈哈,左先生你连拍起马屁来,竟然也是让人如此身心愉悦啊!”

“我这可不是拍马屁……!”左宗棠正色道。

“我知道!正是因为如此,才更让人神清气爽嘛……!”

说着说着,阿祖突然话音一转:“左先生,我们在广东的光复军,现在正在韬光养晦、苦练内功的时候。”

“但从那边传来的消息,太平天国,恐怕命不久矣!”

“太平天国一灭,我们的光复军,必定会成为清廷的心腹大患。”

“如此一来,左先生你在湖南老家的家人,可就危险了!”

“这……!”左宗棠一听,登时眉头紧皱:“那老板你的意思是……?”

阿祖道:“可以将他们接到广东,也可以接来加州,甚至是巴拿马,全看左先生你自己的意思。”

“这个……!”左宗棠略一沉吟道:“那还是就近安置在广东吧,不管怎么说,我们终究还是要回去的!”

“而且,现在我身边也有人照顾起居,最近,还给我新添了一个儿子……!

“哈哈哈,左先生也不是那等迂腐的钢铁直男嘛!”

阿祖笑得很畅快:“既然如此,那我便让石达开他们去接应左先生的家人!”

阿祖和左宗棠边走边聊到:“除了巴拿马的事情,我们在巴西的铁矿项目,进行得如何了?”

左宗棠答道:“这两年时间,我亲自到巴西走了几趟,说句实话,那铁矿虽然优质,天下少有。”

“但位于雨林深处的生存条件,也确实异常艰苦,远比巴拿马更甚。”

“那根本就是亘古无人涉足的蛮荒之地。”

“虽然经过这两年来,开拓河道,将开发铁矿的人员、物资和机械设备运输了进去,但里面各种稀奇古怪的传染病,让人防不胜防。”

“现在,我们在卡拉加斯铁矿区,已经长期驻扎了三千余人,负责铁矿的前期建设开发。”

“因为热带传染病,三千多人时常生病,卧床不起,严重影响了进度。”

“不少疾病的症状,就连随队的医生们,都根本没有见过,更无从下手,只能用青霉素、青蒿素等等各种特效药,轮番尝试。已经有六十多人,一病不起,死在矿上。”

左宗棠继续道:“就连我进入矿厂之后,也同样大病一场,好久才缓过来。”

“因为这个原因,再加上亚马逊雨林,无时无刻不在下雨,严重影响了开发进度。”

“不过,最迟到今年年底,卡拉加斯铁矿,将基本具备开采条件。”

“从明年开始,将会有源源不断的优质铁矿,通过托坎廷斯河道,运输出来。”

“然后再通过海运,运输到科隆港,以巴拿马铁路转运后,从巴拿马城起运,最终到达加州。”

左宗棠又道:“虽然航程不短,运费不低,但胜在卡拉加斯铁矿露天开采,开采成本低,基本抵消了高昂的运费。”

“按照我们的估算,最终运抵加州的铁矿价格,不会高于六美元一吨。而明年作为开采第一年,产量应该可以达到三百万吨,基本可以确保弥补加州铁矿的缺口。”

“之后每年的产量会逐年提高,至于具体产量多少,那就看加州需求多少了。”

“受限于托坎廷斯河的运力限制,只能由运力三百吨以下的小船运输,我们估算,利用每年的雨季,每年最多能运出六百万吨左右铁矿。”

“我们已经提前委托加勒比海沿岸,以及中美洲和南美洲各地的船厂,建造这种三百多吨的小型蒸汽船。目前已经有百多艘这种内河船只。”

“而想要达到托坎廷斯河的极限运力,差不多需要三百艘这种内河蒸汽船。”

“想要运出更多铁矿,那得等到矿区直达港口的铁路开通之后,这至少还需要五年以上的时间……!”

听完左宗棠的详细报告,阿祖忍不住感慨道:“万事开头难啊!尤其是在亚马逊雨林这样的蛮荒之地,开荒挖矿,更是一件难上加难的事情!”

“左先生,这几年,你总督巴拿马,大小事情一肩挑,实在辛苦了!”

“无论是棉花贸易、巴拿马运河还是巴西铁矿项目,你都居功至伟!”

“你的功劳,还在那些开疆拓土的将士之上!”

左宗棠捋着颌下短须,道:“这怎是我一人的功劳!守备师长哈雷,我的大秘容闳,还有成千上万的劳工,以及守备师的将士们,这几年都贡献巨大!”

“确实,巴拿马能有今天的大好局面,所有人都有一份功劳!”

阿祖道:“但毫无疑问,左先生你的功劳和贡献,最为巨大!”

“这份功劳贡献,我会记得的!”

“等巴拿马运河建设、巴西铁矿项目都走上正轨,也是左先生你功成身退,到更加重要的位置上,贡献力量的时候了!”

说着,阿祖问道:“左先生,如果你离开巴拿马,以你之见,容闳,他能够继续挑起这副重担吗?”

左宗棠略微一沉吟:“容闳现在还略显稚嫩,但如果再给他两三年时间,在我身边熟悉了诸般事务,应该挑得起来!”

“那就好,两三年时间,巴拿马运河和巴西铁矿的建设,也该都走上正轨了,时间刚刚好。”

“届时,南北战争就算还没打完,双方也该筋疲力竭吧。”

阿祖抬头望着北方的天空,沉声道:“到那个时候,美洲这片广阔天空,又会有多少,会属于我们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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