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c小调合唱幻想曲》(5800)

范宁指尖下凝重灰暗的钢琴声响,持续笼罩在交响大厅上方。

像乌云中的雷霆、即将扑面的狂潮、或蓄势待发的休眠火山。

“难道说,是一个带出乐队的钢琴序奏?4小节或8小节?”

“比如,类似他的《c小调第二钢琴协奏曲》开篇?”

包括《提欧莱恩文化周报》主编耶图斯,《霍夫曼留声机》资深记者费列格在内的一众乐评人,此时听着范宁演奏,第一反应联想起的就是“拉二”。

如此的话,真的很有新意啊…

很多带着审视意味的人,都从开篇感受到了这绝非陈词滥调。

并没有照搬那位巨匠的晚期交响曲的升华程式,而是在近似钢琴协奏曲的体裁中加入合唱?

正当众人以为钢琴的“序奏”即将带出乐队开篇时,他们发现自己又猜错了。

席林斯大师仍旧负手而立。

那位统领全乐队的希兰首席小姐,手中的小提琴也仍旧竖抵在腿上。

钢琴四句柱式和弦反复起落后,范宁的右手未停,在高音区带出一片由三度双音组成的经过句。

它们迂回下落,就像轻而惆怅的叹息。

随即范宁松开踏板,俯身小心翼翼地触键,让其化作中音区的重复音型。

音色轻而短促,带着微微的步伐行进感:

“la/xi/la/xi/la/xi/la/xi/la—。”“xi/re/xi/re/xi/re/xi/re/xi—。”

滴答滴答的重复音型交替,左右手又互答对比,灰暗的小调和声逐渐重现。

彷徨,拷问,虽然音量不高,色彩不浓,却带着悲剧性英雄气质的暗示。

无关什么尝试或致敬,音乐本身这样开端,难道还不能称之为伟大吗?

才不到十个小节,各位听众已因为范宁的演奏而深深动容,哈密尔顿老太太双手紧紧撑住了席位扶手,布满皱纹的脸上泪光闪烁。

第二遍,范宁右手加厚八度演奏,而左手同时出现了一条下行的三连音群。

突然额外挤入的音符破坏了工整的节奏对应,奇异的紧迫感扑面而来。

音群力度一路攀升,双手在飞速运动中渐行渐远。

“咚!咚!咚!”在乐句的尽头,范宁双臂发力,踏板深放深踩,再次奏响以八度低音为始的大和弦。

远关系的E大调转调,让色彩带上了强烈的对比,在通篇sf与ff的重击声中,柱式和弦逐渐坍塌分解,范宁的左右手上下翻飞,带出一片片清冷的琶音音群。

“这…竟然还是他一个人的表演!”

“别说合唱了!就连乐队…过了快三分钟,乐队都没出现!

“他这是写了一整篇钢琴独奏吗?”

那些在前期琢磨着钢琴与合唱该如何进入乐队的人,此刻得到了一个完全偏离预期,却又极其动人、极其符合审美的答案,突然觉得心驰神往,又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说别的,一场交响音乐会,听了那么多优雅的管弦乐舞曲,突然呈上一大段冷光闪烁的钢琴独奏,这很清爽解腻对吧。

“随性,太随性了,完全不拘一格的创作手法!我突然意识到,它的标题不仅是‘合唱’,它是‘合唱幻想曲’,这简直太富有幻想气质了,而且,还是以悲剧主义为内核的古典幻想气质!”

指挥台上肃立的席林斯大师,虽然已和范宁走了几次台,但此刻舞台上的深度演绎,他又挖掘出了很多不一样的感受。

范宁左手提腕离键,右手以随性的速度奏出一长串上下起伏的华彩句,并以半音阶的姿态冲至小字三组的高音C。

一串嘹亮的颤音,带出此前左右手对答的“彷徨步伐”复现。

新的素材出现,高音区重复双音的律动中,范宁左手以sf的突强力度加入,奏出一个长短音结合的,犹如宣言与号召的动机片段。

但在转调和发展中,范宁右手那象征痛苦的敲击声越来越大,音区越来越高。

“人间处在很大的困境中!人们活在很大的痛苦中!”他如此在心底呐喊着“初始之光”的开篇以告知听众。

就在众人的心神仿佛即将被无情的命运击溃时——

英雄的伟力终于爆发,以抗争的姿态奋起反抗,那条号角式的左手动机,突然化作了倾泻式的下行三十六分音符,比原先蜕变的三连音的拥挤密集程度更进一步!

听众们心惊胆战地发现,范宁的右手仍在敲击着刺耳又凶险的八度音型,而左手在高速跑动之下已经残影纷飞,两股力量短兵相接,厮杀惨烈而血腥,钢琴的声音如火山爆发般响彻整个交响大厅!

“轰!——”

最终,似巨物坠地,灰尘扬起,一个c小调的重属七和弦被范宁双手猛烈砸落。

双手上下翻飞间,分解琶音如潮水般一波波涌来,贝多芬在1808年的那个冬夜所即兴的,这段极其炫技又极富悲剧气质的华彩,终于走向了尾声。

足足近四分钟的钢琴独奏,最后得到的却是一片游移的色彩,一组不完满的终止,一个没有结果的结局。

英雄的诘问在空气中经久不散。

听众们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大幕,终于拉开了。

指挥台上的席林斯大师,执棒的右手不知已在何时抬起。

一瞬间的完美默契,范宁松开踏板,指挥给出落点,几乎在残响消失的同时,罗伊率领全体大提琴组,以pp的弱力度,奏响了一条c小调的低音旋律“探询动机”。

4个半小节的长度、短促的运弓、带附点的节奏…罗伊弓下的这条旋律先是带着试探意味地往上级进,体现了积极寻求答案的特质,但又似畏难犹豫般地回落。

于是范宁重新提起双手,在高音区奏出带有宣叙调特征的旋律,以劝慰和安抚的温暖色彩作答。

第二次,还是“探询动机”,转入f小调,换中提琴与第二小提琴呈现,范宁同样提腕落键予以回应鼓励。

双簧管、大管与圆号的随即加入,让音色更加温暖而富有质感,这些富有宣叙调特征的旋律与“探询动机”交织发展,最后管乐吹响了色彩稍显空泛的五度双音,在大量自由延长的表情术语间,似乎有什么新生事物要酝酿而出了。

终于在第53小节,范宁用钢琴承接了双音的敲击,随后在圆号的伴奏下,初次呈现出该部作品中最核心的,与“贝九”终章“欢乐颂”神似的“欢乐主题”。

在世界污秽不堪的表皮背后,有那样一道光,凌驾于所有异质色彩之上,有时能照裂颅骨,有时也能刺透黑暗与痛楚,滴落在世间色彩失真的淤泥中。

莫扎特式的半分解和弦伴奏之下,以规整的八分音符组成的“欢乐”旋律显得质朴温情,间插其中的钢琴华彩句则如一支欢快而灵动的歌谣。

自苦难中初生的“欢乐主题”显得尤为珍贵,没有听众愿意将其匆匆品味一番就弃之不管。

他们自然而然渴望着台上的音乐家们能以变奏的方式,充分探讨它的愉悦与芳香。

范宁弹出伴奏柱式和弦,在此基础上长笛开始第一轮变奏,以十六分音符在高音区做花式展开,琼那富有弹性的轻快吐音显得稀薄而清亮,似乎回应了此前华彩的灵动气质。

接着钢琴伴奏变成了更加稀薄的左右手交替式,长笛退场,两支双簧管进场,相隔三度平行展开第二变奏,摇摆的音型、弹跳的姿态、脆亮的音色…种种幽默的音乐性格令人忍俊不禁。

第三变奏时,范宁双手提腕退出,他有了一小段可以休息的时间,此刻坐在钢琴前惬意微笑,轻松晃头,欣赏着木管三重奏的演绎。

大管深暗中带着憨厚的音色,加以两支单簧管的和音,它们在同质底色的伴衬下显出高纯度的融合,同时又与主题钢琴独奏时的歌唱性保持了一致。

第四变奏,木管三重奏换成了弦乐四重奏,提琴们整齐划一地编织出醇厚又绵密的织体,并附带偶尔谐谑性的两两对话。

音乐力度逐渐增强,无缝衔接至乐队全奏的第五变奏,于是“欢乐主题”终于迎来了它的第一个高光时刻,交响大厅中光芒四射,颂赞之声响彻每一个角落!

在乐队强奏之后,钢琴不着痕迹地重现,范宁的左手奏响热烈的三连音,右手则弹出一条带着欢快颤音的华彩旋律,配合乐队辉煌的柱式和弦,对整个呈示部做阶段性的总结。

随后钢琴奏出变形后的“彷徨主题”,音区在不安的焦虑氛围中升高,再次化作一连串似轻声叹息的经过句。

突然,范宁眼神眯起,左手以ff的力度弹出I-V级交替的c小调和弦,一阵如疾风骤雨般的灰暗旋律自右手出现,开启了展开部之始的第六变奏。

乐队阵营抱之以激烈的竞奏,在席林斯大师的指示下,乐手们弓弦飞舞、管乐齐鸣,而宿命与苦难的化身轮到钢琴扮演,范宁全身环绕着肃杀的灵性气场,每一次利落的提腕,每一组凌厉的触键,都带动着从头到脚的震颤。

极为戏剧性的诠释手法,带来的是暴风雨般的激烈对抗,这一轮冲突转入了一个B大调的弱音经过段,最后结束在不甚明亮的a小调上。

但很快,do的升高半音,开启了第七变奏的A大调冥想性柔板。

于是听众们发现,原先那个营造出充满凶险与暴戾的音响的钢琴家,指尖下转瞬间又传出了温柔而迷离的旋律。

范宁脸颊仰起,微笑闭眼,右手轻抚琴键,每一处转指、穿指或同音换指都带着对恋人呵护般的爱意,在乐队伴奏声中,弥漫着丝丝甜意的歌谣于高音区流淌。

阳光拂照,秋千荡漾,少年少女在春光下浓情低语,此时“欢乐主题”被放大了它欢愉与沉醉的一面,这不是最终的答案,但足够美好,足够令人沉湎其中。

钢琴右手奏出一个停留在A大调属音E上的长颤音,左手敲击出钟声般的附点节奏,于是大管、圆号与长笛接连模仿回应,化作了第八变奏铿锵激昂的军队进行曲。

气宇轩昂的节奏形式、钢琴与乐队充满活力的对答、自由自在的转调手法,展开部消失在一段优美的华彩中。

至此,苦难与希望的纠葛、“欢乐主题”的初步探讨、宿命与抗争的辩证关系…都经过了充分的展现,换作任何一位优秀的作曲家,都能以重复中带着变化的再现部漂亮作结了,这不能说不合理,但是伟大的巨匠显然不会落于这种俗套。

一路经历了苦难、抗争、沉思与欢愉的听众们忽然心有所感,变得愈发期待激动了起来。

指挥台上的席林斯大师给出一个提示拍。

大提琴起手,带附点的节奏,短促戏谑的运弓,正是最开始乐队进场时,那混合着求索与犹豫心境的“探询动机”。

“梆!!——”

这次范宁给出的回应,并非高音区安慰似的宣叙调,而是一声减七和弦的当头重击,以及一组从低到高呼啸而过的快速琶音。

“不,不是那样,我们有新的欢乐,新的力量。”钢琴仿佛如此作答。

弦乐组若有所思,从大提琴与中提琴的“探询动机”复述开始,第一第二小提琴相继加入,以更加积极开放的姿态恭迎新生力量的到来。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范宁微微一笑,奏出一串又一串光芒四射、绵延起伏、带着无穷动气质的C大调背景音流。

“愉悦,又可爱!”

突然,舞台左侧通道,乐迷们看不到的地方,传来了三道女性悠扬的歌声。

总谱此处由诗人库夫纳在《当爱与力量化为一体》中缩写的德文原文Schmeichelnd hold,被范宁改编成了符合原意与单词音节分布,又更具优雅风度的古霍夫曼语。

“愉悦,又可爱!”

似作对答,右侧通道的昏暗之处,又传来了三道男士深沉的回应。

伟大的、可以作为答案和归宿的欢乐,终于来临了!

哈密尔顿老太太的身子似触电般地晃动了一下,与她类似,无数乐迷瞬间体会到了由伟大欢乐所带来的近乎战栗的感觉!

两声对答之后,一袭红色礼裙的麦克亚当侯爵夫人,带着穿白色礼裙的合唱团钢伴伊丽莎白小姐和青年作曲家洛桑小姐徐徐走向舞台,面露高贵笑容的她们,口中传出了悠扬动听的,以“欢乐主题”为旋律的女声三重唱:

“我们生活的和音听起来,令人愉悦又可爱;

美感一旦焕发,花朵就永远绽放!

和平与欢乐比翼双飞,就像波浪的此消彼长;

一切残酷和敌对的,都变成了崇高的喜悦!”

“无穷的惊喜,我又猜错了!”乐评家唐·耶图斯主编在席位上连连笑着摇头,“我以为合唱团的孩子们要站起来了,没想到卡洛恩·范·宁竟然安排了这么一手,真是能沉住气…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那些歌唱家自始至终还未露面呢!!”

女士们的歌唱让范宁颇受欢欣鼓舞,指尖下的琴键交替奏响,以左手分解八度与右手分解六度相伴。

于是在席林斯大师的指示下,另一侧通道里,穿着棕色正装的尼曼大师,又带领了穿黑色燕尾服的常任指挥卡普仑先生与著名作曲家维吉尔先生进场。

“当音乐主宰了奇幻魔术,并说出神妙的言语;

伟大荣耀就现身出场,黑夜与风暴变为光明!

外界的和平与内心的幸福,统领着幸运的人;

然而艺术的春天,让两者都放出光彩!”

钢琴与乐队以越来越积极的姿态共鸣,绅士们面带优雅微笑,“欢乐主题”三重唱更加深沉而打动人心。

看着刚刚认识的这位卡普仑先生,此时带着幸福与喜悦的微笑在舞台上放声高歌,哈密尔顿老太太再也无法克制住内心的情绪,晶莹的泪珠从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滚落。

我们被联结在了一起,我们即将穿透这有形世界的束缚,飞向自由的国度…

那些曾经开篇的苦难、斗争与彷徨,全然在此刻得到了慰藉、消解,并化做终极的欢乐

越来越多的听众,也开始鼻翼发酸、眼眶湿润甚至喜极而泣。

“杜邦这客串男高声部首席的家伙,我之前总感觉他快坐不住了…”

范宁的指尖仍在欢快地飞驰,却抬起头笑着瞥了远方高处一眼。

挥拍中的席林斯大师左手一扬,于是交响乐团后面的合唱团,“腾”地的一下齐身站起,打开了他们手中的乐谱本!

在钢琴与乐队的集体强奏中,在六位歌唱家的领唱下,交响大厅终于爆发出了光芒万丈、辉煌如织的大合唱!——

“伟大进入了心灵,就绽放出美与新生;

一旦灵魂出场,总有精神的合唱发声响应!

然后你们美好的灵魂,就欢喜领受这美妙艺术的恩赐;

当爱与力量团结联姻,神圣的恩典就会眷顾全人类!”

“叮叮咚叮叮咚叮叮咚叮叮咚…”

换气间隙,范宁的左手又出现了热烈的三连音,右手带着欢快颤音的华彩旋律如期而至。

“价——值!————”

“恩——赐!————”

“美妙的——艺术!————”

穿插钢琴旋律间的人声呼喊,与乐队辉煌的柱式和弦接连迸现。

“然后你们美好的灵魂,就欢喜领受这美妙艺术的恩赐;

当爱与力量团结联姻,神圣的恩典就会眷顾全人类!”

终末的唱段,乐队与合唱团将全部的气力倾泻而出,于是音量与织体拉至满载,自由变奏、卡农模仿、密接和应等多种技巧加速推进合唱的征程,并义无反顾地冲击最后的高潮。

“然后你们美好的灵魂,就欢喜领受这美妙艺术的恩赐;

当爱与力量团结联姻,神圣的恩典就会眷顾全人类!”

乐队与合唱团放声高歌,席林斯大师奋力挥拍,额头汗水飞洒而出。

“当爱与力量团结联姻,神圣的恩典就会眷顾全人类!”

所有的事物都跃升了境界,暂时超越了有形世界的一切,绽放出至高无上的荣耀之光。

这是来自世界意志的那道光,是成就音乐崇高的“初始之光”,在那里没有任何新染的色彩,也没有转动徘徊的影子。

“力——量!————”

在歌唱家与合唱团奋力呐喊出原德文中“Kraft!”的那刻,时间与空间似乎凝结。

没有主题,没有动机,没有节奏,没有和声,只有一个极度强力的降E大三和弦,在C大调的主调性下,它的色彩不仅显得奇异,还持续了整整七个小节!

它爆发,然后悬停,占据着最长的时值与最强的力度,也完成了《c小调合唱幻想曲》自身的使命,从超高的音域飞向超验的音域!

“轰隆隆隆——”

定音鼓的滚奏声终于将响彻辉塔的声音带回尘世。

“神圣的恩典就会眷顾人类!——”

“神圣的恩典就会眷顾人类!——”

范宁的心脏剧烈跳动,他弹奏钢琴的双手已经近乎麻木,颗粒飞溅,火花四射,带着狂喜之情的分解八度和琶音一轮轮从指尖下激射而出。

“咚!!!”一声爆裂的强奏,乐曲落幕,席林斯大师的落拍姿势停在半空。

范宁提起的双手悬在了琴键上方。

衣物摩擦的窸窸窣窣声,自交响大厅各处涌现。

这些听众们的结束后第一反应不是鼓掌或出声,而是不约而同地觉得应该先站起来,再考虑如何表达。

直到两千余位听众尽皆起立,站在前排的唐·耶图斯主编才孤零零地喊出一声:

“Bravo!!”

月初被感动浅笑、大卜锅、没有好名字取了三位大佬砸晕了,真的很谢谢你们呜呜呜,我努力写个加长版章节,希望大家一次性看爽吧T^T

然后,我发现带声乐的管弦乐作品远比我想象中难写,合唱部分德文、奥文或意大利文歌词,需要仔细地在总谱中考究音节与音符的对应,作曲家每一个和声、每一组节奏、每一处表情术语的安排,都是和文本有密切关系的。只能说,尽量能够把重点内容给大家展示出来了,如果有错误,还请指正.

(本章完)

第289章 钟,野蜂飞舞(5000)

“轰!——”

唐·耶图斯这声孤零零的叫好,让积蓄的能量一下子被开闸泄洪。

“bravo!”“bravo!”“bravo!!!”

雷鸣般的掌声排山倒海呼啸而来,而当席林斯大师走下指挥台,与范宁握手并谢幕时,这已经极高的声浪,居然又硬生生被拔高了一大层,几乎快要掀翻厅顶!

“我的标题仍旧…仍旧过于审慎和小心翼翼,《提欧莱恩文化周报》在立刊时发出过‘毫无保留地颂扬艺术真理’的宏远与宣言,如今这份宏愿正在渐行渐远…”

这位手掌拍得有些发麻的主编,开始觉得自己近年是不是越发保守了:“……‘狂妄’与‘务实’用词能保证我的新闻稿不出乌龙,但绝对谈不上‘毫无保留地颂扬艺术真理’!这哪是什么‘小小的致敬’或‘先行尝试’?自谦的美德盖不过他人的赞誉,‘小’的形容词充其量只能描述其篇幅与结构的精简,但具备崇高的要素一应俱全,这是‘小而伟大的致敬’,以及将他《第二交响曲》的灵感之光‘提前地向听众慷慨投射一束’!!”

“我的标题永远都不失水准。”在现场大受震撼的《霍夫曼留声机》资深记者费列格,此刻因自己那攻守兼备的起名技巧而颇为自得,“…若作曲家的答卷不尽如人意,那么《N2与G9》体现的是显著对比与尖锐批判。而现在既然这位范宁先生成功地探讨了一次崇高,同样的标题,读者的解读就发生了变化——认为我们具备雪亮的眼睛,且有充足的理由预测他之后的《第二交响曲》可以与那首‘最高峰’相提并论…”

乐评家永远是最理性的那部分人,但起立鼓掌的两千余名听众中,那六七位足以主导乐评界80%舆论导向的大咖,此时在震撼之余也各怀起了别样的情绪或心思。

席林斯大师并没有先行谢幕,而是微笑站在一旁,与台上的艺术家和台下的听众一起拍手。

范宁依次走至舞台面向不同乐迷的几处位置。

他伸臂、按胸、鞠躬谢幕,欢呼声一浪接着一浪涌来。

“这位作曲家和钢琴家是今晚精神世界的引领者!”

“这已不单单是音符、音乐和艺术了!这是一种超越时空、地域和文化界限,存在于每一个人心中的高贵力量!”

更一般的听众们把心中奔腾不息的感动与赞扬,尽皆化作了更热烈的掌声与“bravo”声。

美妙的艺术、神圣的恩典、爱与力量的联姻…那些光芒四射的旋律,激动人心的歌词片段,仍在远洋而来的《雅努斯之声》特约乐评人汉森立克心中回荡。

很显然,这场新年音乐会带给听众们的,已经全然不在享受、节日、喜庆的层次了。

它的意义已经接近崇高、真理与人类的终极欢乐。

之所以要用“接近”这个词…

“第二继承人!”“吉尔列斯第二继承人!”

台下的“bravo!”声以及指挥家和钢琴家的姓名声中,竟然开始夹杂了部分乐迷这样的呼喊声。

要知道能有资格被称为“掌炬者”或巨匠继承人的,只有可能是低一级的大师,他们自发地将范宁的称号置于席林斯之后,那么对这首“小贝九”的评价态度就相当明显了!

——这世上已经有极少数人,对范宁的“格”有了“新月”的认知。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范宁就升格了“新月”。“格”是世人对艺术家认知与铭记程度的总和,“极少数人认为”和“几乎所有人认为”中间相隔的程度,有人一辈子无法跨越,有人在生前跨越成功但又在死后被时间所淘洗回落。

准确来说,这场演出是进一步巩固了范宁“锻狮”的层次。

台上的艺术家们开始接受献花,也有很多听众从后方的台阶绕行其上,将大捧大捧的花束送给了那些穿礼服礼裙的合唱团员们。

这些少年少女刚刚从登台的紧张中缓过来,此刻只觉得自己从未受到过这样热情的待遇,神色腼腆又语无伦次地向乐迷们道着谢。

台上过于热闹!

当然,交响乐音乐会本来就人多热闹,但以前的演出,从未有今晚新年音乐会这么多人、这么多要素同时登场!

——今天能享受鲜花环绕待遇的,除了80余位乐手,还有钢琴家范宁、指挥家席林斯,还有尼曼、侯爵夫人、卡普仑、维吉尔、洛桑和伊丽莎白6位盛装出席的歌唱家,以及61位附属合唱团团员。

艺术家很多,乐迷们的献花却更多,不一会舞台上就变成了一片缤纷海洋。

本来席林斯指挥的大师光环应该是亮过范宁的。

但是范宁的钢琴太亮眼了,从开篇起就讲述着这个伟大的故事,不仅依次引出乐队、重唱与合唱,还将它们牢牢地联结在一起,精彩纷呈的演绎可谓贯穿作品始终!

光凭这点就足以让他的礼遇与大师齐平,而如果再加上一个因素:他是作曲者…

“嘭!嘭!嘭!”

第N次鞠躬谢幕的范宁被十几束礼筒齐齐对准,在一片畅快的笑声中,五颜六色的绚丽彩带抛射而出,加上漫天飞舞的花瓣与金银箔片挂了他一身。

其带头者赫然是他的钢琴老师维亚德林爵士。

范宁别出心裁地订做了一批礼筒,并提前放在了尊客区各个座位间隔处的小槽里,这在平时的严肃音乐会上可不常见,但今天是新年音乐会,大家只觉得这位总监先生的点子一个接一个,只觉气氛更加热烈,之前没注意到这一元素的听众,欢呼声更加兴奋了。

“它的‘创作’不代表我当下阶段的自由意志,但是它的‘演绎’是我所期望的,我就是想在这个旧工业世界的冰雪纷飞的跨年夜晚,把还在的、能来的朋友们都聚到一起,分享节日的快乐与喜悦…”

又是一大波礼筒发射出“嘭嘭”响声。

范宁哈哈笑着拨开自己头发上的金箔银箔,然后看到年轻的尼曼大师直接跳下台抢下了两根,对着他的好友席林斯旋转发射把手。

他还看到卡普仑开心得满脸涨红,妻子和女儿上台帮他挑着身上的彩带;看到卢坐在“火力死角”的定音鼓后面,持着两把槌子笑看前方一片狼藉的舞台;又看到了麦克亚当侯爵夫妇和几位首席少女将鲜花用力向听众席抛去,惊起一片又一片的欢呼声。

“谢谢,孩子们唱得真好,过得真快乐,这一切真让人感动。”哈密尔顿被人搀扶着走到范宁跟前,颤颤巍巍地捧上一小支木兰花束。

范宁看到老太太布满皱纹的眼角泪光闪烁,他接过后赶忙深深鞠了一躬。

“希望您今晚过得愉快。”

一人折返听众席,一人退回舞台侧方的通道。

不过显然,这正餐结束后的第一轮狂欢满足不了大家的胃口。

不知何时起,两千余名听众的散乱掌声已经变得整齐划一起来。

“哇!——”

身穿燕尾服的范宁再次返场谢幕,然后坐到了钢琴前面。

“好耶!——”“哇哦!——”

听众们沸腾了。

“是钢琴返场!不是管弦乐!”

“太棒了,这下可真是完完全全地听钢琴独奏了,他会弹什么呢?来一首吉尔列斯的浪漫曲?”

“不,是新作无疑了!你难道不清楚圣塔兰堡那晚的盛况吗?”两位乐迷短暂进行着讨论,然后迅速和大厅一起安静下来。

零星几声咳嗽消失后,范宁伸出右手,在钢琴的高音区敲击出清脆的八度升D双音。

“叮叮叮咚咚咚,叮叮叮咚咚咚,叮咚咚,叮咚咚…”

随后,他的右手围绕下方的升g小调主题旋律,与上方小铃铛般的升D固定音型,开始了干净利落的远距离大跳,左手则用极省的和弦波音予以伴奏。

“这是钟声么?新年音乐会…新年钟声…这非常应景啊!”

早在范宁敲响前几个八度时,相当一部分具备洞察力的听众就感受到了其独特的音乐性格。

第一首返场曲,正是李斯特《帕格尼尼大练习曲》的第三首——《钟》!

很快,范宁指尖下这支清脆、空灵、又带着极强技巧性的音乐主题,就将听众们牢牢吸引了。

在1831年听完帕格尼尼的《b小调第二小提琴协奏曲》演奏后,感到大受震撼的李斯特根据第三乐章的回旋主题,于1834年创作了充满狂想和即兴风格的《钟声大幻想曲》,不料写完后他发现由于难度过大,除了自己几乎无人能够弹出效果,于是在1838年作了大量简化后,收录进首版《帕格尼尼大练习曲》并献给了克拉拉·舒曼。

但李斯特实在是没想到,它仍然在钢琴家们看来由于过难而无法完美地演奏,于是无奈之下于1851年再次简化,剔除了更多炫技性的段落,仅仅保留最精彩的部分,并加上一些“讨巧”的华彩——这个被降级为他眼中“可视奏且很快掌握的最易简化版”的第三稿,就是范宁前世流传程度最广的那首《钟》,它几乎是广大爱好者们提起李斯特最先想起的作品之一了。

当然一个基本常识是:人和人的差距有时无法想象。李斯特与当年那些钢琴家们的技巧差距,可能比钢琴家和琴童之间都大,他眼中的“可视奏且很快掌握的最易简化版”,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相信,比如台下听范宁演奏的这些听众——

原本以为这位作曲家先生是写了首描绘钟声的新年应景抒情小曲,结果听了不到一分钟,他们就逐渐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

在清脆悠扬的第一主题结束后,第22小节,范宁开始用双手交替弹奏的方式呈现第二主题。

错于弱拍的重音记号,半音化的和声进行,塑造出晃晃悠悠的戏谑形象,并在十六分音符的主题大跳中,夹杂了快速的三十二分辅助音群,其展示出的触键精确度高要求,已经开始让听众中很多钢琴学习者,尤其是手跨度相对更小的淑女们畏难了。

43小节,第一主题开始变奏。主旋律换到左手,而范宁的右手开始在三个不同八度的高音区轮流敲击,三种不同音色的升D音叮叮咚咚地响起,就像有人摇着一串铃铛,悠扬欢乐的氛围中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色彩。

51小节旋律重归右手,但听众们发现音符成了更密集的三连音,范宁在保持着远距离大跳的旋律音时,右手竟然还夹杂着快速的轮指!

在被《c小调合唱幻想曲》的一系列“思想深度”洗礼后,众多资深乐评人被范宁这干净利落的炫技炫得眼花缭乱,满脸都是大写的服气一词。

一串半音经过句后,范宁的轮指密集程度再添其一,并从低声部换到了高声部,从1/2指换成了3/4/5指,68小节,装饰声部从轮指换为颤音,而旋律却被范宁移到了中间层次,在他保持着3/4指颤音均匀又清爽的同时,还要兼顾1/2指旋律的跳音形象!

更令大家后知后觉惊讶的是,这还全部只是右手部分!

于是乐迷们神奇地发现,那上方最快的颤音就如秒针,中间的中速旋律是分针,左手的和弦与保持音则如时针,它们交错运动,形成了奇妙如钟表盘一般的效果。

“这写法,这弹法…太对味了!散场后马上找这家伙要一份谱子!以后开音乐会返场这是我的保留曲目!!!”

那厚重沉稳的低音、悠扬适中的“钟声主题”、还有一连串细密又清脆的滴滴答答音符,听得台下的维亚德林两眼放光,十根手指已经情不自禁地活动起来。

75小节,范宁觉得自己背心和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高速的华彩跑动才刚刚开始。

这里的每一个小节都被挤进31个、32个甚至40多个音符,范宁的右手化为残影在键盘上来回扫动,同时左手火中取栗般地奏响几颗根基性的低音。

这么快的速度,偏偏力度还不强,并有着上下起伏的波浪式变化,这种保持着体面与优雅的炫技方式简直让人抓心挠肺。

“暖气…太大…好热…”额头上已经全是汗珠的范宁却在心底叫苦不迭。

在84小节起的长颤音中,悠扬的钟声主题再现,并逐渐过渡到音响效果更浓厚的第二个戏谑主题变形。

“怎么所有音都隔这么开?这么大跨度的跳跃简直要人命了!”

“这是眼睛能看清楚的吗…弹琴的人自己都看不清楚吧!!”

听众们瞠目结舌地发现,每一句旋律音后面的华彩都是双手的大跳运动,而且方向还是反的。

他们不时地看到范宁在中音区敲出一段密集的旋律音符,然后双手各自的残影一闪而过,琴键上就准确地沉下去几个相隔甚远的键,等看清楚发生了什么,左右手指早已准确地各自站在最高音区和最低音区上了!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在激昂的大和弦交替中,范宁的右手开始在高音区敲响令人心潮澎湃的震音旋律,速度越来越紧凑,力度越来越强,踏板也越踩越深。

一大长串双手的反向八度半音阶,让色彩和心神顿时绷紧到极限,随着一记ff的强击,结束句那最为激烈狂暴的和弦音群终于奏响。

只见侧脸已有汗渍淌下的范宁,此刻化身了一台无情的砸琴机器,撑开的双手在钢琴几大音区疯狂地来回敲奏,金属质感的低音大跳让听众觉得自己的头快被塞进了大钟,而右手那旋风般的砸击快要震断琴弦,整个交响大厅都环绕着山崩地裂的震荡声!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尾句,右手以fff的力度重复砸击和弦,左手从低到高翻越五个八度呼啸而来,最后一个升g小调大和弦被震响,范宁双手似打开怀抱般悬停至空中。

“bravo!!!”

“卡洛恩·范·宁!——”

“伟大的钢琴家!!”

台下爆发出摧枯拉朽的掌声,甚至于相当多的淑女们开始回应以刺耳的尖啸。

在范宁完成出色的《c小调合唱幻想曲》带队演奏后,又以炸裂的炫技姿态返场了这首《钟》,乐迷们终于继他的“作曲家、指挥家”名号后,有了新的相同“格”层级的钢琴家认知!

范宁将擦完汗的手帕收好,然后淡笑着优雅谢幕。

“吧嗒——”在他的身影快要消失在侧方通道时,右手高高举起打了个响指。

听众们下意识地往舞台中央望去,于是发现原先在一旁听着钢琴的席林斯大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指挥台上,而且已经落拍了!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乐队一开始竟然就是紧张的十六分音符全奏,强烈又不安的气势,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瞬间席卷而来!

马上,音乐直接进入到一个半音级进的经过句中,戏剧性地,异常强劲的合奏音响,突然转成了仅仅由弦乐器发出的微弱嗡嗡声。

返场第二首,里姆斯基·科萨科夫四幕歌剧《萨旦王的故事》,第二幕第一场间奏曲:《野蜂飞舞》!

继续加量,继续谢谢几位盟主大佬!

新年音乐会这段美好的剧情结束后,即将进入第二卷结局,请大家且看且珍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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