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9.第599章 皇榜

第599章 皇榜

王金元的心是疼的。

方继藩的心也很疼,像是被扎针了一样。

可自己约的炮,含泪也要打完,这是信用问题,我方继藩行得正,坐得直,一诺千金,是了,自己少许了什么诺来着。

总之,现在的西山是承载不了这么多人口的,五千户,几乎已是极限。

除非关外那儿土地开垦出来,试种的红薯和土豆,还有预备要放出来的玉米大规模的种植成功,那时候才可迁徙人口,否则,任何一点问题都可能让数万人陷入绝境。

挑选下来的五千庄户,暂且留下来,其余之人统统打包遣散。

只是遣散时,每人发了三百个大钱,送上了不少西山的特产,有干粮,有肉干。

并且许诺,明年还招募人,到时再来,你们都排在前头。

好说歹说,总算是将屁股擦干净了。

方继藩看着账面,这一次,他亏了数万两银子,粮食和肉干无数。

留下的五千庄户,依旧如他们的先辈一般,先是搭了个棚子安顿。

随后便让西山书院的秀才们作为骨干,将他们编为一个个小组,带领他们进行生产。

别看沈傲已是侯爵了,有个妹子,还是太子妃,自己的爹乃翰林大学士,他家的地位,竟隐隐可以和新近崛起的方家分庭抗礼。

可到了西山,他就是孙子,只要他还叫方继藩一声师公,他这侯爵便屁都不是。

乖乖的,沈傲住在了棚子里,和他同住的一个小组有十五户人,沈傲要做的,便是统计他们户籍情况,知道他们叫什么,家里有什么人,是否有病人,是否娶妻,有没有孩子!

当初沈傲就和张三八们一道住过,倒也轻车熟路,他不再是扭扭捏捏,而是能轻松的和这些粗鄙之人说着各种谁家扒灰的荤段子。

组里还有一个叫刘五六的,据说此人是特招来的,想不到来此安顿的人也有背景。

可为何网开一面,刘五六却不肯说。

用不了几天,沈傲就将这些人摸排了个一清二楚,有多少劳动力,多少人只能从事简单的活计,心里有了底,却也不急!

在这儿,肯定能让你吃饱,反正红薯和土豆管够。这棚子也能将就着住,总不至露宿街头!但是绝是不能吃白饭的,是想去挖矿,还是去屯田千户所搭把手?噢,对了,飞球队也在招募人,纺织作坊以及玻璃作坊现在需学徒……

沈傲了解他们,对他们每一个人的家庭情况知根知底,也知道他们大抵的个人本领,比如有一个竟是铁匠,这令沈傲有些吃惊,因为有手艺的人,在外头,日子也不会太差的,你来凑个什么热闹?

这匠人却是乐呵呵的道:“西山好呢,外头俺也能吃饱,可跟着恩人们做工,心里踏实,实在。”

多么朴实的回答啊。

沈傲具都注明了。

而这些资料,俱都汇总了起来。

有一批身强体壮的,家里没有牵挂,直接送去关外,关外现在确实紧着用人。

书生们到了各家,需苦口婆心的劝男人们准他们的婆娘去纺织作坊里作坊,纺织作坊的销量极好,对人的需求极大。

除此之外,还有矿工等等。

方继藩看着这一沓沓徒孙们送上来的奏报,摸着自己的脑壳,真真是悔不当初啊。

…………

在紫禁城的暖阁里。

在经历过廷议之后,弘治皇帝却是板着脸。

在他的案头,是这一科殿试的卷子。

既是殿试,自是皇帝亲自御批,而如今也该放榜了。

萧敬小心翼翼的站到一边,他仿佛看出了陛下的心思,可他此时,却不敢说什么,这是殿试,绝不是他这样的人物能够随意非议的,必须得由陛下亲自决断。

弘治皇帝提着朱笔,突的抬眸道:“萧伴伴,你来说说看,到底是理学好,还是新学好?”

这话,却是将萧敬问倒了。

他没法儿回答。

自己虽在内书房读过书,可这等坏脑壳的事,他从不去想的。可陛下问起,他又不敢不回答,就只好道:“奴婢以为,问题不在于学。”

“噢?”弘治皇帝笑吟吟的看着萧敬。

看着弘治皇帝依旧等他说下去的样子,萧敬只好大着胆子继续道:“问题的关键,在于读这学问的人,陛下一定很厌恶杨廷和吧,可难道陛下认为杨廷和若是学的不是新学,难道就不会机关算尽,不会坐而论道吗?奴婢以为,会的,这是他的本性。”

这话的确大胆,不过弘治皇帝没有怪罪之意,而是道:“可为何这些新学的读书人,做事却都有板有眼,和别人有所不同?”

“这是因为教授的好。”萧敬想了想回答道。

“若是让别人来教授新学,可能结果就是另一番模样了。奴婢知道陛下一定想知道,若是天下人都学新学,这大明岂不是要进入极盛之世,奴婢不敢妄测,只是觉得,学问再好,最关键的在于教授的人,也需这学里的风气好坏。否则什么学都可以教出人才,也可以教出诸多不学无术之辈。”

弘治皇帝倒是很认真的听着,而后点头,嗯,有道理。

“看来,说明太子和方继藩在西山办学是极又成效的了。”

突的,弘治皇帝哑然失笑道:“朕现在有点明白,为何朕竟不如太子了。”

他笑了笑,提起了朱笔,开始在一份份的试卷上开始御批。

弘治皇帝显得格外的认真,他在根据这些策论,挑选自己最急需的人才。

在御批之后,弘治皇帝搁笔:“选吉日放榜吧。”

“奴婢遵旨!”

萧敬复杂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陛下突然问起新学和理学,区区新学,不过一个书院,里头两百个师生,哪里可以和树大根深的理学相比?

可陛下既拿出来比,可见新学的分量在陛下的心里已是加重了。

此时,弘治皇帝唏嘘了一口气,道:“那刘五六,不知安顿好了吗,他母亲的病在求医问药之后,定会好转吧。”

接着,又是一声叹息……

………………

三月初一。

天气转暖了一些,至少方继藩不必穿着臃肿的毛线衣了。

这一日,乃是殿试放榜的日子。

朝廷已选了吉日,在贡院外放榜。

一听放榜,方继藩就很激动!

这涉及到的,乃是自己的徒孙的前途啊,我方继藩爱徒如孙,这可不是吹嘘之词!

于是一大清早,他早早洗漱好,而刘杰等人则都早早在外头等了。

一见到方继藩从府中出来,刘杰等人慌忙朝方继藩行师礼,方继藩挥挥手道:“走,去贡院。”

方继藩喜欢贡院外头那热闹沸腾的感觉,看着自己的徒子徒孙们榜上有名,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他也还很喜欢看其他的读书人名落孙山之后,捶胸跌足的样子,喜欢听人呜呼哀哉,还有那无数酸溜溜的的目光。

方继藩亲自骑着高头大马,后头十五个贡生尾随。

可到了贡院外头,方继藩脸拉了下来。

啥意思?

怎么这么冷清。

却见这贡院外头,门可罗雀,甚是萧条。

若不是方继藩等人来,增加了人气,否则,方继藩甚至怀疑,这里几乎可以架起篝火来烧烤了。

方继藩左右四顾,来看榜的人有是有,读书人却少,戴方巾的人更是少的可怜,似乎大家一下子,就脱离了低级趣味,对于功名利禄此等浮云之事,不再关心了。

方继藩吁了口气,难道……真将人的心伤透了?

怪自己啊,竭泽而渔,竟是没有意识到,可持续发展的道理。

于是,在这,冷清清的贡院外头,站在清冷的榜下,有些凉,心也有一些冷,方继藩留给身后的徒孙们,凄凉的背影,他抬着眸,突然失去了人生的意义一般。

刹那之间,方继藩终于找到了一个明亡的原因了,读书人,也即是这些精英阶层们,没有百折不挠的精神,脸皮没人厚,还特喜欢瞎比比,输了就爱躲起来装死,假装啥都看不见,连直面失败的勇气竟也没有。

这些读书人,若不好好改造,大明迟早还要完。

方继藩心情复杂。

却在此时,有个少年郎,又站在了方继藩的身边。

依旧还是当初那个带着傲骨的徐傲凌。

方继藩没来由的,竟有几分感动,眼圈有些红,不容易啊,这徐傲凌,在他眼里,竟成了大熊猫,老珍贵了。

“你来啦?”

“是!”徐傲凌昂首,看着那空白的榜文位置:“我来了。”

“……”这才多少日子,就又自信满满了。

等着……不急……方继藩没做声,他决定先不要刺激徐傲凌,别连这个家伙都吓跑了。

“今日是不是来错了日子,很清冷,一点都不像是要放皇榜的样子。”徐傲凌道。

方继藩道:“是啊……”

方继藩点头,无话。

徐傲凌眼眸一亮:“榜来了……”

方继藩故作激动的样子:“是呵,来了,来了,都张大眼睛,张大眼睛。”

……………………

今天下午去打针,恢复一下,可不知为啥,今天医院里好多人,耽误了,抱歉。

(本章完)

第600章 大三元

虽然方继藩很希望将气氛弄得热烈一些,毕竟是皇榜,就好像大奖即将揭晓一样,多少,总该呜哇几声才是。

可身后的徒孙们,一个个呆滞又安静的看着榜。

这些家伙……确实有点像他们的大师伯,太老成了。

刷题刷了一年,这是正常的现象,倘若还能流露出年轻人应有的朝气,方继藩绝对会把他们抓起来尝试一下开颅手术。

徐傲凌骄傲的目光落在榜上,接着,他很快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几乎排在榜单的最末。

三甲……‘赐’‘同’进士出身。

关键在于前头那个赐,赐是给的意思,嗯,你水平也不差,给你吧。同是差不多的意思,看你勉强还过的去,就算你是一个进士吧。

方继藩为他默哀。

徐傲凌吸了吸鼻子。

方继藩便拍拍他的肩:“你已经很了不起了,毕竟没有进过西山书院,还能金榜题名,很教人佩服。”

徐傲凌道:“学生不需要安慰,能金榜提名,已是对得起家乡父老了。”

徐傲凌依旧保持着骄傲:“名次不是最重要的,考试不过是一时罢了,最重要的是,自己寒窗苦读,自己所读的经学,是否能够融会贯通,更重要的是,自己一辈子的言行,是否贴合书中君子之意。学生不在乎名次,在乎的是正心、诚意、修身,此君子之德也。”

方继藩觉得这家伙,不知是师承于谁,莫不也是一个读书读傻了的?

终于,一个个榜,尽都贴了出来。

一甲头名:刘杰!

刘杰沉默着,似乎没有太多的反应。

他已经形成了一个固定的观念,按着师公说的去做,那么其他的就不用担心了。这一路过来,从名落孙山的书生,到解元、会元、状元,连中大三元,一次又一次证明了师公的正确。

此后,榜眼、探花……

方继藩左右四顾:“第二名的这个郭海是谁,怎么没听说过……狗娘养的东西,他怎么就杀出来了,这半途杀出了一个程咬金,夺了我们西山书院的风头啊,回去打听一下,不揍的他生活不能自理,我不信方!”

沉默……

徒孙们都看着方继藩。

方继藩回眸:“怎么?”

一个徒孙跪下,一脸幽怨:“师公,学生叫郭海,前几日,您还说学生行书也的好,将来大有前途呢。”

“……”方继藩震惊了,随即乐了:“原来如此,我还道这榜眼被人抢去了,原来竟是你,师公一时忘了你的名,下次记住了,考得不错,但不可骄傲。”

郭海心里已激动到了极点,滔滔大哭:“师公,学生明白,师公不是忘记了学生,师公是心心念念着学生们的前程,来此看榜,一时百感交集,方才意识模糊,脑子里如浆糊一般。学生也是一样,学生……学生见自己名列一甲第二,突也觉得天旋地转,有些晕。”

方继藩精神一震:“不错,小郭说的很好,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你很有前途,师公很看好你。”

这一路下去,那弘治皇帝仿佛跟和廷杨以及那些个清流有仇一般,前十五位,尽为西山书院读书人。

他们的策论,何以服众人,以太子殿下举例,本是引发了巨大的争论。

只是如今,却再没有任何的争论了。

十五人,占据了最好的排名,其他人,随意。

方继藩感到满意,难得陛下这一次也任性了一把,连装都不装了,谁夸我儿子我就点谁名列前茅,你瞅啥,不服?

事实上,有了和廷杨的前车之鉴,还有那刘五六在殿中一番掏心窝子的话,无论服不服,此时士林也是鸦雀无声,至少也得先避一避风头。

其实后世的人,对于读书人总有一种误解,认为读书人都是不要脸。可事实却是,人家要脸!

徐傲凌在一旁,从头看到尾。

他大抵已明白,这一科,西山书院已是大满贯了。

虽然他方才说,自己已心满意足,可看着那一个个榜首的大名,心里有一丁点的刺痛,如针扎一般。

他保持着骄傲,依旧昂首。

方继藩拍拍他的肩:“继续保持这样的好心态,反正以后你也只是个观政士,在京里观政半年之后,鉴于你还年轻,少不更事,大抵将你遣派至甘陕、山东等地做个县丞,一辈子在县衙里蹉跎,与刀笔吏为伍,再过十年十二年,你运气好,或许能任一个县令或是同知,京师你肯定回不了了,原籍又回不去,一辈子在外漂泊,最大的乐趣,可能就是和新纳的小妾来点闺房之乐,呀,这是多么令人羡慕的生活啊,无欲无求,没有仕途上的烦恼事,一定要保持这样的心态啊,要坚强,二十年之后,我还要一个坚强的徐傲凌,保持着这分傲骨。”

徐傲凌深吸一口气,眼里有些酸:“当然,我会的。”

方继藩嘚瑟的带着人走了。

相比于贡院的清冷。

整个西山却是热闹非凡。

连中三元和状元及第的牌匾挂在了书院,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个状元及第,名列一甲,诸如此类的烫金牌匾,这琳琅满目的牌匾,将整面墙都遮住。

方继藩只有不断往后退,方才可一览这荣誉墙之全貌。

无数的学子,远远的看着,有人哭了,有人大笑,这既是荣誉,也是人生的转折,两年前,他们来到这里,遭人白眼,受人耻笑,被人称之为‘离经叛道’,而如今,金榜题名、官袍加身,显荣乡里,封妻荫子!

“师公……”那徒孙郭海寻来了笔墨:“此处,岂可没有师公墨宝,师公,留下一幅墨宝,激励后进末学吧。”

方继藩谦虚的道:“字写得不好。”

众人便纷纷道:“请恩师(师公)赐下墨宝。”

方继藩便乐了:“也好,那么就写一幅字,激励你们。”

众人兴冲冲的搬来了笔墨纸砚,王守仁为方继藩磨墨,欧阳志为方继藩用镇纸抚平白纸,刘文善和江臣,小心翼翼的为方继藩拎起袖摆。

徒孙们一个个翘首以盼,个个双目含泪带光。

方继藩提笔,写下第一字。

“好!”人群之中,不知谁叫了好。

顿时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方继藩显得很平静,被人叫好叫的多了,也就习惯了。

他泰然处之,手腕一动。

“好!”众人齐声叫好。

一个个激动的脸色通红。

方继藩继续泼墨,一气呵成,终于一幅字写成了。

所有人争先目睹此字。

人们依旧轰然叫好。

方继藩压压手:“写的有些不好,很是惭愧,师公自得了脑疾之后,这字便一塌糊涂了,盖因为脑疾之毒侵蚀了为师的脑部某些掌握人体平衡能力之所在,因而,难免手颤。”

众徒孙们激动的眼泪都夺眶而出,却有人念着行书上的字道:“旁人爱声色,吾独爱八股!”

吾独爱八股。

独爱八股!

真是妙不可言啊。

西山书院,便是因为这独爱八股的精神,不才有今日吐气扬眉吗?

“好!”又是连绵不绝的掌声。

方继藩道:“师公写下此句,便是要嘉许你们,这八股,是好东西啊,八股取士,乃是祖宗之法。前些日子,竟听人说,八股害人,竟还说要废黜八股,看看,看看现在外头都是一群什么样的读书人,这些人离经叛道,厚颜无耻,欺师灭祖,不学程朱,不作八股,不配为人!”

方继藩骂的吐沫横飞。

平时方继藩是极难生气的,可每次提起那些离经叛道的读书人,方继藩就很生气,脸都红了,手里还握着笔呢,于是手和笔颤颤,连带着笔上的墨也摔下来,斑斑点点。

方继藩道:“我们西山书院,上承太祖高皇帝钦定程朱之学,习作八股。再辅之以新学务实之道入仕;对某些不知廉耻之人,决不可容情,若遇有生员敢言废八股或是八股害人的,不需客气,你们冲上去打便是了,我在后头,给你们做主,打不死这群离经叛道的狗东西,读书读不好,八股不肯做,为了一己之私,祖宗竟都忘了,你们说说,这是人吗?这是禽兽!”

众徒子徒孙们方知师公动怒了,纷纷拜倒,道:“学生谨记师公教诲。”

方继藩低头,又看那‘旁人爱声色,吾独爱八股’十字,脸色稍稍缓和:“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社鼠城狐之辈,搅的为师脑壳又疼了。”

徒子徒孙们听师公脑壳疼,不少人杀气腾腾起来。

这时代,最讲究的是尊师贵道,师生即父子,何况师公的人品以及学问,都令他们无不钦佩,便是亲爹在面前,让他们做出选择,他们也尚需犹豫。可外头那些跳梁小丑,竟让师公忧虑如此,一下子,所有人同仇敌忾起来。

…………………………

感谢第三十七个盟主逗比龙1989诞生,逗比龙1989同学一看网名,就知道他是个俗中带雅的人,谢谢你的支持,老虎努力中,还有两章,继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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