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坐实

长安县,宣义坊。

杨钊那破落的小宅院大门敞开着,里面人来人往,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院子里堆放的多是从杨慎矜别宅库房中搬来的布匹、粮食等大宗物件,一个账房先生正在清点。

几个右骁卫早已卸了盔甲,正坐在井边喝酒吃肉,大快朵颐,顺便盯着那账房先生。

有人走了进来,敲了敲本就开着的门。

右骁卫中有人认得薛白,连忙起身道:“薛郎君来了,杨参军在里面。”

“多谢。”

薛白点头致谢,走向大堂。

几个右骁卫重新坐下,嘀咕起来。

“那是谁?”

“你可得记住他,小小年纪比鸡舌瘟还厉害。咦,田大、田二,站外面做甚?进来喝一盅,你们如今可不同了!”

……

大堂上正在清点的则是相对贵重的物品,有个少年正坐在一张大桌上盯着,见薛白进来,很没礼貌地叫嚷起来。

“你谁啊?别乱进知道吗?”

“敢问可是杨家大郎当面?”薛白听杨钊说过他长子杨暄时年十七岁,想必便是这位了,“我与国舅同僚,有事找他。”

“国舅是谁?”

大概是因为如今长安城中还没几个人把杨钊当作国舅,杨暄颇为迷茫。

他酷似其父,长得人高马大、仪表堂堂,一开口却是草包样。

“大郎太谦虚了,身为贵妃亲戚,却不声张。”

杨暄张了张嘴,终于反应过来,转头向后院的方向放声大喊。

“娘!贵妃认了阿爷当国舅,我们家要富贵了!”

不一会儿,有婢女匆匆跑了过来,急道:“大郎莫嚷,也不怕吵醒了阿郎?”

说罢,她带着薛白往后院去。

“阿郎睡着呢,俊郎君稍等,让娘子去唤他起来。”

“不必吵醒国舅,我等着即可。”

薛白知道杨钊肯定睡不了多久,因为大堂上有个账房已准备要写礼单了。

礼单这种事,给谁送、分别送多少都有讲究,杨钊只能亲力亲为,可见他也是有旁人代劳不了的才干。

忽然,前方人影一闪。

薛白转头看去,正见一名男子系着腰带从西厢跑向后门,绕过正房,消失不见了。

之后,杨钊那名妓出身的正妻裴柔快步从西厢房中出来,脸上还带着红晕,极为热情地引着薛白到西厢房稍坐。

“小郎子莫误会了,方才那是妾身的兄弟过来谈些家事。”

“原来他是裴家郎君,我太无礼了,还以为是杨府下人禀报了事务,急着去办事。”

薛白随口应着,很贴心地给了裴柔台阶,迅速观察了一眼西厢房。

桌案上摆着崭新的书籍,是明经考试需看的九部正经,砚台里的墨迹已经干裂得不成样子,有张纸铺在那,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暄”字。所有物件都堆着厚厚的灰,除了几个酒壶。

这是杨暄的屋子。

绕过屏风,榻上被褥很乱,地上落了一条红布……不,是一条肚兜。

裴柔连忙上前拾起肚兜,笑道:“这是大郎的,那孩子,从小就喜欢穿这些东西。”

“是,暖和。”

“小郎子也穿?”裴柔语带调笑,伸手便推薛白,“到榻上坐吧?暖和暖和。”

薛白打了大大的哈欠,在胡凳上坐下,道:“大娘子莫怪,昨夜与国舅彻夜办案,困得厉害。”

“我看伱精神头比那没良心的好许多呢,年轻人就是身子骨好些,气火也旺……嗯?小郎子?”

裴柔卖弄着风姿说到一半,却见薛白闭上眼睡着了。

冬日的暖阳透过窗纸洒在少年人的脸庞上,她看着不由想啄他一口。可惜,红唇才凑上前,薛白脑袋晃了晃,埋下头去。

~~

薛白一开始是装睡,后来却是真睡着了。不知多久,被杨钊推醒过来。

“国舅见笑,我竟在你宅中睡着了?”

杨钊脸色疲惫,眼神空洞,连笑容都显得空虚,道:“无妨,你我之间莫要见外,今晨我便偷偷帮你说了好话,审那两个右骁卫之时,你可看出来了?”

“我欠国舅太多了。”

薛白已觉得有些负担不起与杨钊结交的成本。

终究是得让旁人来帮忙负担一二。

“我今日来,正是有一笔横财想送与国舅。”

“哦?”杨钊登时精神了许多,“快快说来。”

“吉温既勾结东宫……”

杨钊打了个哈欠,摆手道:“这我还用你说?但查鸡舌瘟这种货色,岂需调动十六卫?不归我们抄。”

早上在右相府,王鉷是支开了旁人与李林甫单独谈的,杨钊只看到吉温被罗希奭押走了而已,许多事并不知内情。

薛白遂低声道:“王郎中与右相禀报,说的是东宫死士藏在吉温别宅。”

“你如何得知?”

“我查出来并告诉王郎中的。”薛白问道:“右相没让国舅去搜。”

杨钊眉毛一挑,讶道:“此事是交给王鉷了?”

“竟是如此,那国舅还能去吗?”

“得去。”杨钊眼珠转动,须臾便计上心来,道:“王鉷做事也需人手,待我讨了他的欢心,便又能为右相尽忠了。”

“国舅妙计。”

杨钊赶到院中,捧起积雪抹了一把满是倦容的脸,振奋精神,拿出拼命的态度来办事。

他赶到堂上,账房先生们正在核验礼单。

“改了,给户部王郎中的礼再加两倍。除了右相与虢国夫人其余人则各减一些,立刻给我装箱,我要现在就送过去,快。”

~~

带着两大箱的金银玉器、奇珍异宝到了王宅,王鉷直接收了礼,让管事引薛白与杨钊到前堂坐下。

杨钊得意洋洋,道:“你看,我与你说的话价值千金,半点不差吧?”

“国舅说的是。”

“那我再赠你一句万金之言。”杨钊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上进的根本是什么?结圣人之欢心。右相、王郎中最大的本事是什么?为圣人敛财,这才是办实事,你一整夜跑来跑去,尽办些虚事,有何用?”

敛财、敛财、敛财。

看懂了这个道理,才看得懂大唐官场。

李林甫、王鉷以供奉圣人而得幸进,才干声望不足以服众,终日自危,遂大肆排挤罢黜朝中清正有识之士,举国供奉一人之心。

说出来都懂,体验不深刻却常常容易忘。

比如吉温,吉温若不是被李林甫激得与薛白争功,去查案、去做“虚事”,岂会落得那个下场?远不如杨钊通透、坚定。

薛白往后再如此,杨钊便要与他绝交了。

说着话又等了一会,王鉷亲自来见。

“杨参军给的礼太厚了。”

“年节将至,一点心意,拿不出手的。让王郎中见笑了。”

王鉷在主位上落座,语气转淡,道:“听说右骁卫在杨家别宅拿了些物件,可是真的?”

杨钊一惊,当即惶恐,不敢应声。

他不明白,王鉷是还要他把财物还给杨慎矜不成?收了礼之后再说,扒皮扒惯了,扒到贵妃族兄的头上?

“这……”

“表叔既问我,我得替他问问。若右骁卫中真有人手脚不干净,几样物件还给他便是。”

“是,是。”

杨钊听了,有些疑惑,不敢确定王鉷的意思是什么。

他犹豫着,还是问道:“我听说东宫死士藏在吉温别宅,右相交给王郎中查了,不知可需要人手?”

王鉷笑了笑,看向薛白。

薛白连忙行礼致意。

他虽一句话没说,其实又给王鉷送了桩大礼。

——我不怀疑王家,只怀疑吉温,得去好好查一查吉温。

“也好。”王鉷道:“我遣一人与杨参军同去。”

杨钊大喜,当即明白了王鉷的意思。

随便拿些不值钱的物件还给杨慎矜,宣扬了王鉷的报恩之心。到时杨慎矜再有不满,也与王鉷无关,属于给脸不要脸了。

杨钊则得带着薛白到右骁卫衙门调人,等王鉷差遣。

~~

“裴冕到了吗?”

“已在书房等候阿郎。”

王鉷从前堂转回书房。

书房中,一名身穿深青色官袍的男子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王鉷行礼,唤道:“王公。”

“章甫不必多礼,坐吧。”

王鉷当先在主座上坐了,目光看去,只见裴冕稍等了片刻,才晚一步落坐在胡凳上,不由十分满意。

裴冕,字章甫,时年四十三岁,比王鉷还年长些。

他出身于河东裴氏,世代官宦,门荫入仕便授渭南县尉,初入官场便能任官畿县,身世比王鉷这种高门庶子要高不少。

等到王鉷主管和籴,担任京畿关内采访黜陟使了,他却还只是王鉷手下的判官。

但裴冕处事果断、性格忠勤,更难得的是,从不以高门嫡子的身份轻视王鉷这个庶子,态度谦卑、恭谨。

他还曾在王鉷遇刺时挺身而出,为王鉷挡过一刀……

“东宫死士就藏在我兄弟别宅之中。”王鉷直接问道:“你昨夜去了,可知晓?”

两人为了敛财,做的比这罪大恶极的脏事多了,裴冕听了也没多大反应,慢条斯理地回话。

“王公也知,我住得离二兄那别宅甚近。昨夜,还未到子时吧,二兄遣人来了,说别宅有一老管事过世,夜里得把丧办了,免得白日影响了主家,苦于无人主持。我不敢怠慢,便径直过去。倒也留意到那别宅中的部曲奴仆,个个身材壮硕、神色彪悍。当时却没往那方向想。”

“人到何处去了?”

“趁夜做了法事,送到西南的延平门,只等天明开了城门便送出城安葬,我当时便离开了。”

延平门在长安西南,南衙十六卫在长安东北隅搜了一夜,此时再追查已晚了。

王鉷却不甚关心此事,道:“并非我兄弟勾结东宫,他是被吉温利用了,吉温的别宅昨夜死了人……你可知如何做了?”

裴冕起身,行礼道:“王公放心,我为王公办事,还从未出过差错。”

王鉷点点头,话题忽然一变。

“圣人愈发宠爱贵妃了,此事也给杨钊分润些好处,让他带右骁卫随你去查。”

“喏。”

“右相新养了一条狗,名叫薛白,你坐实了吉温的罪证,给他与罗希奭闻闻。”

王鉷没有发现,裴冕有一个瞬间稍稍愣了一下。

~~

宣阳坊,吉温别宅。

杨钊与薛白站在那封锁的大门前等得哈欠连天,终于听得一声喊。

“来了。”

薛白转头看去,只见罗希奭与一人并肩而来,稍稍愣了一下。

“你不认得那人吧?”

“不认得。”

薛白摇了摇头,脑中想到的是那张被自己撕了一小片的文书。

杨钊低声道:“王郎中手下得力干将裴冕,莫招惹他。”

薛白赞道:“既然是王郎中倚重的人,他一定能找到吉温勾结东宫的罪证。”

……

那边,裴冕目光一扫,随口道:“那人便是薛白吗?我听过他,原来这般年少。”

罗希奭道:“你莫看他年少。昨夜追查死士,所有线索他都查到了,只可惜晚了一步。”

裴冕神色平淡,做着自己的事,只是漫不经心地评价了一句。

“那真不错,往后一定能成大器吧?”

~~

这一帮右相走狗进了吉温别宅,登时又是鸡飞狗跳。

薛白始终跟着杨钊。

他整夜未睡,渐渐觉得眼皮沉重起来。

忽然,罗希奭快步从后院赶出来,也不与杨钊打招呼,连财物也不问,迅速离开。

薛白回头一瞥,心知罗希奭这是找到证据了。

他知道这证据既是裴冕给的,一定能让李林甫满意。

但,如此一来,还能扳倒太子吗?薛白忽然又怀疑起来……

“想什么呢?”杨钊放下手中的绿松石,啧啧赞称道:“吉温这些年抄了不少好东西啊。”

“是。”

“你想要什么?只管开口!”

薛白目光落处,正是扣押着奴婢们的西厢,几个穿彩间裙的身影正在廊下跪着,楚楚可怜。

杨钊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哈哈大笑。

(本章完)

第51章 勿论真假

不知不觉,快到傍晚。

杜五郎坐在前院廊下,昏昏欲睡,哈欠连天,却执意不肯去睡。

卢丰娘亲自去看了,见到儿子脸上的淤青,哭了好几次。

杜妗告诉她,五郎与薛白昨日到青门吃饭,结果遇到了几个无赖,被打了一顿,错过了宵禁,她与大姐只好在天亮之后去接。

但卢丰娘不太信,说不上来哪怪怪的,百思不得其解。正冥思苦想,抬头一看,只见彩云站在那捏着手指,脸色泛红。

“你是知情的吧?”卢丰娘当即板了脸,“快说这几个小的到底出了何事?”

“娘子,我……”

彩云好生为难,根本不敢说,直到被卢丰娘瞪了一眼,没办法了,才吞吞吐吐地说起来。

“上午他们刚回来时,奴婢看到……看到,大娘随着薛郎君进了客房……可能是玩闹吧,解了他的衣裳。”彩云闭上眼,好不容易一口气说出来,“薛郎君吓得跑开了……”

“什么?”

卢丰娘根本不信。

她虽只是继母,她却知杜媗最是端庄、守规矩,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你一定是看错了,胡说。”

彩云连忙拜倒,惶恐应道:“不仅是奴婢,还有许多人都亲眼看到的,否则奴婢一定不敢拿这样的事说……”

“住口,住口,住口。”卢丰娘迅速打断。

她吓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瞪大眼睛,摆出狠态吓唬这婢女。

“不许再提了,不然撕烂了你的嘴。还有,还有哪些人看到了,快快带过来。”

说是不信,但等几个婢女被带来,个个都说亲眼所见之后,卢丰娘难免也犯了嘀咕。

说来,今日自薛白出门后,杜媗确实有些奇怪,闷在屋里连午饭也不吃。往常那姐妹二人最是亲密,这次连杜妗敲门,杜媗也不应,只推说不舒服。

再一想,薛白虽说岁数太小,其实少年老成、才貌双全,而杜媗如花似玉的年纪独守空闺……

卢丰娘赶紧摇了摇头,心道女儿守寡在家让人误会,难免有这些流言蜚语,还是早些改嫁为好。

这次却得仔细挑了。

但似乎改嫁没有预料之中容易,如意郎君难寻……

忽然外面一声禀报,又打断了卢丰娘的思绪。

“娘子,有客送了名单过来,署名是御史台杨中丞,人已走了。”

卢丰娘一时没心思理会,吩咐道:“该是年礼,收好了到时一并回礼。”

说罢,起身打开一个匣子,取出几串钱来,犹豫片刻,放回去一串。

“快过年了,给伱们些赏钱,都把嘴巴闭紧了。”

“……”

收买了这些婢女,卢丰娘又匆匆赶到书房,对着杜有邻絮絮叨叨不休。

“两个女儿,一个丧夫、一个和离,往后可如何是好?五郎被打得不成样子,可怜巴巴的,这些人,这些人到底为何总打我儿?呜呜……”

“唉,莫烦老夫。”

“郎君你倒是管管他们啊,这个家成什么样子了?”

“好!”

杜有邻将手中书卷一甩,朗声喝道:“将那敢在外与人斗殴的畜生捆了,老夫要行家法!”

卢丰娘也是高门大姓出身,听他要打自己儿子,终于发了火,尖声大叫起来。

“老匹夫,欺我娘家无人否?!”

~~

薛白醉熏熏地被扶下马车,杜五郎就在前院,连忙赶上前,与全瑞从田家兄弟手里接过薛白。

走到第四进院时,正见到杜有邻在正房门前向卢丰娘好言相劝。

“老夫岂无考虑?如今虽无了俸禄,我杜家在城外毕竟还有些田产,只要稍节省些……”

杜有邻瞥见有人来了,挺直了腰板,双手背到身后,咳了两声。

再看那两个少年郎,一个鼻青脸肿,一个酩酊大醉,不由勃然大怒叱道:“两个不成器的,终日在外浪荡,自己看看成何体统!”

“郎君息怒。”卢丰娘脾气还是好的,转而倒安抚起杜有邻来,给足了他面子,将他哄回房中。

再转过头来,却见薛白摇晃着脑袋,正在努力清醒。

“这孩子。”卢丰娘无奈地叹息一声,让杜五郎将薛白扶进屋去。

“彩云,去让厨房熬碗解酒汤。青岚,帮他把头发上的雪水擦了,傻看什么?这天气莫着了凉。”

安顿好薛白,又唤了两声,青岚才傻乎乎地转过头来。

卢丰娘心骂这婢子是魔怔了,再一看薛白,忽然明白过来什么,连忙将青岚支到后罩院去做事,她则转回正房,与杜有邻嘀嘀咕咕。

“这般想来,妾身真是大错了,将这般一个俊俏男子安排在后院住着,郎君你想想办法。”

“唉,妇道人家做事。”杜有邻不耐烦地道:“老夫会安排。”

“太好了,郎君你只要肯管家事,自是一切都妥的。”

卢丰娘浑然忘了之前还骂杜有邻糊涂,此时只觉他威严正直。威严的是长相气度,正直的是不纳妾的操守。嗯,他还博览群书,当然会有办法。

暮鼓响过,天色渐暗。

用过晚膳,卢丰娘有些不放心薛白,重新往东厢走去。

夜色中,她忽然吓了一跳,因见到两道人影悄悄摸到了薛白屋门口,也没提灯笼。

屋门被推开,透出些许月光,才能看到襦裙飘飘,正是杜家姐妹闪身进去了。

再一看,卢丰娘还发现曲水正站在拐角处把风,不由忧心忡忡。

~~

薛白睡得正香,感到有人在推自己,鼻间闻到了淡淡的苏合香。

睁开眼,却是杜妗俯在身前。

“这是喝了多少?醉了?”

“三杯,我防着他。不算太醉,主要是又困又醉,喝了解酒汤好多了。”

“我们都担心死了,你睡得倒香。”

“不用担心,裴冕出手了,坐实了吉温。”薛白问道:“你认得他吗?”

杜妗摇头道:“从未听过此人。”

“李亨的暗线,埋到了右相府的关键处啊。”

杜媗忧虑道:“你知晓了他的身份,他是否会灭口?”

薛白困得厉害,眼睛也不睁,随口道:“所以我告诉你们,要是我遇害了,你们便向右相揭发。”

“到时一起死了才是真的。”杜妗冷哼一声,应道:“我明日会去找伯太公,让他出手保我们。”

“嗯,辛苦了。”

左右逢源是官场大忌之一,如今却也别无它法,只能在缝隙里求生了。

薛白想起来,掏出一叠契书来。

“这是什么?”

“吉家仆婢的契书。分赃时,贵重财物都被瓜分了,杨钊作主给了我二十名仆婢。今日人还被罗希奭扣着,要再审讯一遍。过两日麻烦伯父或伯母跑一趟,到东市署立契过贱,将人带回来。”

杜家姐妹接过契书,眼神却黯淡了一下。

她们不约而同地想到,当日若非薛白奔走相救,杜家已经像这样被瓜分一空了。

也许她们也会有个身契,命运被这样随手一递就改变了……

杜媗抹了抹眼,向薛白低声问道:“你今日不顾疲倦也要去跑一整日,为的便是这些人吗?”

“答应过了。”

薛白交代过了这桩事,翻了个身,喃喃道:“我醉欲眠君且去。”

杜媗一愣,惊讶于他于乏困之中随口念句诗也能这般有意境。

“走吧。”

杜妗却偏要推醒薛白,问道:“你与大姐说了什么?不信任我?”

没想到她却是看出来了。

“人是当着你的面杀的,与东宫讨价还价是拜托你办的,我岂能不信你?”薛白只用一句话就安抚了杜妗,道:“你想看,看看也好。”

于是,杜媗关紧门窗,背过身去,将那些秘密物件再掏出来……

~~

“之前说过,咸宜公主下嫁长宁公主之子杨洄,住在平康坊长安公主府,你正是在那里昏迷被救,因此辛十二才仿造契书,说你被卖给咸宜公主?”

“不是我。”薛白道:“契书上说的人是薛平昭,这一点你们总是忽略。”

“依你的模样所写,谁看了这契书不说是你?”

“对了,你们还没与我详述这薛锈是谁。”

“你起来,我与你细说。”

薛白只好重新坐起,杜媗点亮了烛台,倒了杯热水,杜妗则娓娓道来。

“河东薛氏这一房,确实显赫,子弟以姿仪丰美著称,常出驸马、郡马。如,薛瓘为太宗嫡女城阳公主驸马、薛绍为太平公主驸马、薛儆为鄎国公主驸马。”

“到了薛锈这一辈,他长兄薛崇一娶了宜君县主;他妹妹嫁给了太子李瑛为太子妃;他自己则迎娶了圣人第四女唐昌公主。”

听到这里薛白已明白了,问道:“薛锈卷入了废太子案?”

“嗯,与李林甫有关。”杜妗微微叹息了一口气,“此事说来话长……”

当今圣人年少时经历武周迫害,能登上皇位,实属不易。

可谁也没想到,他后来竟爱上了武家的女儿武落衡,且一发不可收拾,不惜废掉曾与他同甘共苦、为他“以袍换饼”的结发之妻王皇后。

王皇后一死,他便想册立武落衡为皇后,不料遭到群臣的激烈反对,只好独创了“惠妃”之名安慰她。

武惠妃虽没争到后位,一心要将儿子李琩扶上太子之位,但经历了武周一朝的百官对她极为警惕,百般阻挠。

当时,李林甫还只想求一个小小郎官,却被亲戚嘲讽“郎官须有素行才望高者,哥奴岂是郎官耶?”

仕途无望,李林甫只好攀附武惠妃,发誓为寿王李琩立储之事效力,从此步步高升,当上了礼部尚书……

“开元二十四年,太子李瑛的生母赵丽妃过世,武惠妃立即使人状告李瑛‘阴结党羽’,圣人欲废太子,被宰相张九龄拦下,甚至怒叱武惠妃。李林甫遂暗中攻讦张九龄干涉圣人家事。”

“开元二十四年,李林甫设计陷害,使张九龄罢相,他们终于搬开了最大的拦路石。当年四月,武惠妃召唤太子李瑛及两个同母弟、驸马薛锈入宫捕盗,待其披甲入宫,状告其兵变谋逆,李林甫则以天子家事之名禁绝百官求情。圣人贬太子三兄弟为庶人,后赐死。薛锈则赐死于蓝田驿。”

“主导此事者,除了武惠妃、李林甫,还有武惠妃之女咸宜公主、驸马杨洄。可笑的是,武惠妃当年便病死了。而过了两三年,正是在咸宜公主的蹴鞠场上,圣人看上了李琩之妻,李琩终究是无缘储君之位……”

听到这里,薛白目光一动,沉吟道:“也就是说,李林甫、咸宜公主、杨洄,皆与薛锈之死有关,因此辛十二把官奴的买家写为咸宜公主?”

“我不信一个家奴能有这样的心机。”杜妗道。

“嗯。”

薛白目露思索,皱了皱眉。

杜媗道:“我担心的是……过贱立契的文书,往往是有两份的。”

屋中气氛一滞。

他们都知道,契书有可能是假的,但也有可能是真的。

当然,薛白也未必就是这个薛平昭。

“若要查。”杜妗缓缓道,“我可以去咸宜公主府拜会……”

“不查。”

薛白道:“辛十二才找到那奴牙郎、吉祥的拜帖还没送出去,且我还活着,咸宜公主一定还不知晓此事,不能打草惊蛇。”

“这可能就是你身世的线索……”

“假的。”

薛白根本就不在乎身世的真假。

在大唐醒来,这真假于他而言已没有一丝一毫的意义。

他有自己的父母,虽然他们很早就不在了,但他上辈子的记忆还在。那么,身世门第就只关乎利益,如此而已。

若有朝一日这身世对他的前途有价值,他大可以承认自己就是薛平昭,假的也能办成真的;但现在这只是个致命危险,他要做的只有遮盖它,真的也必须做成假的。

薛白显得十分冷漠,他自觉是个肮脏无情的政客。

“我必须有个安全的身世,要尽快,赶在此事揭开之前,且要让最有权势之人为此背书、让世人承认。”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