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2章 邀击

趁敌军远道而来,体力亏欠、营盘未下、立足未稳打一个突击,以提振己方士气,削弱敌人气势,这是兵法老招数了,双方都懂,也都做好了准备。

因此,这是意料之中的一场战斗,不存在什么措手不及。

事实上在敌军南门大开,慢慢放下吊桥的那一刻,邵裕就知道战斗要展开了。

最先接到命令的是王府护军,中尉到华第一时间召集起了正席地而坐、养精蓄锐的燕王府骑兵,开始披甲、检校器械。

这部分共五百骑,一半人披甲执槊,是为重骑兵,另一半人着皮甲,充当轻骑兵的角色——不过携带长槊,乃近战轻骑兵。

另有三百人则开始紧急披甲,不但人披重铠,马身上也要搭甲——后者最麻烦,且没法提前做,因为太费马力,你也不知道敌骑什么时候来。

飞龙山、上白二镇千余骑士亦策马而出,由薄贯之亲领,自阵后绕出。

他们铁甲不多,不携马槊,多带着轻便骑枪和角弓。

至于并州来的骑士,他们早就下马干活了,此战也没打算让他们出击。在邵裕的命令下,这些人手忙脚乱地搬开阻挡骑兵前出的鹿角、拒马,将二镇骑士放了出去,然后又赶紧把鹿角合拢,各自寻找军官,领取器械。

敌骑已经绕过了正面的壕沟,远远兜了一个圈,从侧翼袭扰过来。

黑矟左营千余步卒登上了偏厢车、辎重车。

偏厢车内有人持弓,有人在车旁执槊,辎重车上则多了换用刀盾的步卒。

主力则奉命前出,在营地正北方向排了个长枪阵,大阵左右侧撒满了鹿角,前方正对棘城南门,试图阻断城内援军。

直到这个时候邵裕才发现黑矟左营的兵士休息的地点都是精心挑选的。

席地而坐时,吃些食水补充体力,吃完后就闭目假寐,养精蓄锐,期间一点喧哗都没有,让之前一直忙于干活的邵裕很难注意到他们,以至于下达命令时,黑矟左营将士们一跃而起,各自接收命令,进入战斗状态,非常快捷。

这才是兵!

邵裕已经披挂完毕,手挽强弓,在随从的簇拥上,登上了一处木质高台。

随从们恨不得在他身边架上十七八面盾,将周身遮护得严严实实,只留一道狭窄的缝隙供他观察整个战场。

燕王府总计三千骑,战斗力较强的只有最开始的一千骑,厮杀多年,器械精良,配合娴熟,而今还剩八百多,此刻就是他们中的五百人先顶了上去。

不过在遇到敌军二百具装甲骑的时候,他们也不敢直面其锋,而是远远散开。

敌骑见状气势大盛,虽然人数不过六百余,却杀出了数千骑的气势。

燕王府骑兵兜向远处,鲜卑骑兵紧随其后,并且不断催着战马,提升速度,将落在最后面的梁骑一一击杀。

飞龙山、上白二镇骑兵很快就加入了战场,鲜卑具装甲骑兜马回转,照着二镇骑兵一个冲锋,直接将其摧破。

二镇骑兵知道厉害,很快就散了开来,尽量避开具装甲骑,稍稍收拢部伍后,缠住后方的四百多鲜卑骑兵。

但具装甲骑仍在,经常击破他们的队形,给身后的甲骑、轻骑创造机会,一时间,二镇兵很快失了气势,有溃散的迹象。

燕王府骑兵又冲了回来,找准机会,与鲜卑具装甲骑硬碰硬来了一击。

双方骑士身上都有铁甲,但鲜卑一方披有马铠,冲击力较强,当场将燕王府骑兵击溃,这次拼死阻击算是失败了,唯一的好处就是让二镇兵有了重新收拢的机会,不至于被追着屁股打。

在这一刻,鲜卑具装甲骑成了战场上的明星,所向披靡,无一合之敌。

“咚咚咚……”鼓声再起。

数十步卒二度将鹿角、拒马搬开,紧急披挂完毕的三百燕王府具装甲骑一一出营,在西南方列阵完毕后,开始缓缓加速,朝鲜卑骑兵压了过去。

折冲将军兰勃发现了这股敌人的存在,立刻放弃了对燕王府轻重骑兵的追击,拨转马首,朝燕王府具装甲骑冲了过去。

城内城外,双方的士兵高声呐喊,鼓声激昂不绝。

晚霞给整个战场染上了一份妖异的血红之色,大地在震颤,马蹄在纷飞,双方的具装甲骑几乎齐齐举起了长槊,从外表、装具以及战术方面来说看不出任何区别,几乎就是一支军队的两部分在互相冲杀而已。

距离越拉越近,百步、七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战马喘着粗气,骑士怒目圆睁,抱着必死的决心。

几乎在西天最后一丝晚霞落下的时候,双方猛然碰撞在了一起。

一瞬间,长槊齐齐刺向对方的面门、胸膛、小腹,更有那力大无穷之人,举槊横扫,誓要将对方打落马下。

侯莫陈参险之又险地躲过了直刺胸口的长槊,然后单手举起沉重的马槊,借着奔马之势一敲,斜对面的敌骑顿时坐不稳,惊呼坠马。

他也顾不得看敌人怎么样了,因为迎面而来又是一槊,他下意识侧开身子,凭借感觉一捅,交错而过的敌军战马受惊,惊慌失措地向侧方避让而去,然后又是一连串的碰撞。

侯莫陈参迅速回正身体。

马槊已经在刺敌的那一刻扔掉了,他抽出一柄铁挝,催快马速,迎面敲在了一敌骑的胸口。

“呼!”久违的晚风拂面而来,他已然杀透了重围。

马脖子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甲胄内也是一道道水痕,顺着身体流下,浸透了里面的丝绸内衬。

“再冲!”他闷声呼喊了一下,也不管别人听不听得见,径自兜转马匹,又朝鲜卑具装甲骑冲去。

到华率领的燕王府轻重骑兵在双方具装甲骑错马而过的一瞬间,从远处兜了回来,抓住时机,从侧后方发起了一轮攻击。

敌骑刚刚回转,仓促间马速没能提起来,正面对冲之下,无论具装甲骑还是重骑兵,又或是轻装枪骑兵,都没能占到什么便宜,一时间坠马者数十,躺在地上半天起不来,也不知是死是活。

飞龙山、上白二镇骑兵已经舍弃了骑枪,取出角弓,从鲜卑骑兵外侧斜掠而过,破空之声连响,箭矢密集如雨。

鲜卑骑兵下意识挥舞马槊遮挡箭矢,加速远离他们。

具装甲骑稍好一些,人铠、马甲上插满了颤颤巍巍的箭矢,只有极少数倒霉蛋落马。但重骑兵、轻骑兵就惨了,即便人没事,马却受不了。走着走着,往往有战马前蹄一跪,软倒在地,将背上的骑士甩出去老远,更有那直接侧翻或人立而起痛苦嘶鸣的战马,将整个阵型搅得一团糟。

侯莫陈参发起了二度冲锋,已经不足两百七十的具装甲骑趁着敌军阵势凌乱的有利时机,从斜刺里杀出,深深楔入敌阵,将其拦腰截断,撞了七零八落。

到华刚刚收拢燕王府轻重骑兵,此刻还剩三百余骑,人马皆有些困乏,不过他们鼓起余勇,咬牙追了上来。

一时间竟然是三部梁骑轮番发起冲击,以三倍的兵力优势,死死咬住这股鲜卑人。

具装甲骑冲完,轻重枪骑兵上,他们完事后,二镇骑射手再来,没有任何人指挥——在这种极度混乱的战场上也很难有效指挥了——完全凭借本能,打出了节奏,打出了默契。

侯莫陈参发起了第三轮冲锋,彻底粉碎了鲜卑人靠近棘城的企图,将他们朝梁军步兵营地那边逼。

二镇轻骑时不时来一轮奔马骑射,人喊马嘶不断,地面上已经有不少昏头昏脑的鲜卑骑士了,他们失了战马,茫然不知所措。

偏厢车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弓弦声,步弓手们几乎将弓拉至满月,从远处一一点杀落马未死的鲜卑人。

折冲将军兰勃刚从草地上爬起,眼前还有些黑,一时间不分东西南北,就在此时,接连两支箭迎面射来,幸为盔甲所阻,没有入肉,但强劲的去势依然将站立未稳的他带倒在地。

他不服输地再次起身,却不料一骑策马而过,铁挝重重地砸在胸口护心镜直接瘪了下去,不自觉地喷出一口鲜血。

“轰!”他再也站立不稳,重重摔倒在地,溅起一片烟尘。

高台上的燕王邵裕收回了目光。

曾经六百余的鲜卑骑兵已经锐减到了不足三百,此刻被局限在了一块狭小的区域内。多次冲击的他们体力大亏,战马也多有口吐白沫者,周围满是四处游走的梁军轻重骑兵,几乎没给他们突围而走的机会。

黑矟左营的步卒出动了。

他们敲着战鼓,排着整齐的队列,打开车阵,从缺口中鱼贯而出,手持长槊、大斧、钩镰枪朝鲜卑骑兵冲去。

近了,先是一轮步弓齐射,三十步的距离上,强劲的箭矢纷涌而至,便是身有铁铠,鲜卑骑士依然闷哼不断。

远处的马蹄声再度响起。

包围在外侧的梁军轻重骑兵次第闪开,侯莫陈参率领的具装甲骑直冲而至,将最后这股鲜卑人彻底击散。

黑矟左营怒吼着冲了上去,刀棓齐下,将处于混乱之中的敌人一一斩落马下。

天彻底暗下来的那一刻,战斗才彻底结束。

折冲将军兰勃的头颅被斩了下来,挑于枪头之上,由一名骑士带着,扬鞭策马,扬武扬威。

城头之人看了,纷纷气沮。

围城之兵见了,士气昂扬。

这六百人不可谓不勇猛,即便放在梁军阵中,也是一等一的好手,为了消灭他们,梁军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伤亡并不比他们少多少。

可在三倍数量的梁军骑兵围剿,以及黑矟左营的配合之下,鲜卑人没能坚持太久,很快就覆灭了。

这不是战斗素质的不足,而是整体力量上存在巨大的差距。

经此一战,却不知鲜卑人还有没有胆量继续出城邀战。

当天夜里,城西、城南营垒并不停工,连夜修建,没有丝毫停顿。

他们甚至趁着鲜卑人气沮的有利时机,大肆挖掘壕沟,并将挖出来的土筑成矮墙,进一步压缩鲜卑骑兵出城冲杀的空间。

废了他们的骑兵,慕容氏的战斗力就削减大半了。

(本章完)

第1333章 攻守之策

入夜之后,慕容皝依然坐在城楼上,仔细看着城外。

城楼之下,总计四千步骑正在陆续撤离归营。

这是准备出击的第二批次人马,如果先锋动摇了敌军阵脚,那么这批人就会出城,将小打变成大打,彻底击溃城南的两万梁军。

虽然很可能依旧改变不了被包围的大局,但足可提振士气。但显然,派出去的六百先锋直接被围了,匹马未还,第二批人马没有了出击的必要。

强行进攻的话,损失只会更大,这四千人都不一定能回来。

至于说接应先锋退回,你也得等人家靠近城墙才谈得上接应,出城一二里地接应,这几千人能回来几个?

“梁兵来了多少?”许久之后,慕容皝问道。

“应在十万上下。”

“十万出头。”

“十一二万。”

众人的答案差不多,就是这个数了,战兵及后勤辅助人员大概各占一半的样子,而今主力屯于城西,偏师居于城南,各自筑营。

看似还有东、北两面没围上,但那只是人家初来乍到,没来得及而已。再给他们两天时间,马上就把另外两侧也给堵上,顶天围三阙一罢了。

慕容皝听完后眉头紧皱。

这是真正的十万大军,你挨个数人头,绝对没有虚数的。兵法云十则围之,城内不过一两万步骑,真的差不多可以围困了。

至于围城之兵的战斗力,现在也看到了,还是挺能打的。

公允地说,也就比他们出城袭击的那六百多敢死之士略逊一筹罢了,但比较有章法,敢打敢拼,最关键的是人多势众,能够凭借人数及配合将你的精锐围杀。

现在就比较麻烦了,城中堪称精锐的骑军只剩三千多了,再拿出去做无谓的消耗,便是将来成功熬到敌军退兵,怕是也没足够的力量追击了。

接下来要出击,只能依靠步卒趁夜偷袭,顶多派一些骑兵在远处掠阵罢了。

当然,他内心之中还有一个最后的方案,即事有不谐,找个机会突围而走。而要突围,这些精锐骑兵是关键。

“遣人抚慰兰将军家眷。”慕容皝站起身,吩咐道:“不,孤亲往兰宅抚慰。”

兰勃族人兰夫人曾是他宠爱的妾室,且生下了五子慕容霸。

匈奴乌洛兰部也是慕容燕国的核心武力之一,无论出于哪个考虑都要去抚慰——“兰(乌洛兰)”是匈奴著姓,拓跋鲜卑亦有兰部,之前曾有过兰氏、封氏(拾贲氏)之争,这种历史悠久的大姓散于各个势力很正常,像拓跋、宇文、慕容三家就都有可朱浑氏。

慕容皝若是弃城跑路,将来肯定要拉拢兰、可朱浑之类相对亲近的大姓,否则光靠自家慕容氏那点部落,铁定成不了事。

部落联盟,重在“联盟”二字上面。

慕容皝离开之后,相国封奕面色凝重。他敏锐地发现每多过一天,燕王心中的犹豫就重过一日。

他本来就在逃与不逃之间摇摆,局势的任何变化,都有可能加重一方的倾斜力度。封奕是真的担心燕王跑了,毕竟一半以上的部落贵人都在撺掇他这么做。

平心而论,封奕让他留下并没有私心。

当年慕容氏的先祖刚从北边苦寒草原南下的时候才多少人?你现在逃回去,还真就只能养这么多人,甚至还不如,因为慕容鲜卑搞不好会分裂——现在已然分成两部了,只不过慕容仁势力相对较小而已。

慕容燕国要想壮大,只有占据更肥沃的土地,确立制度,营建城池,打制器械,积蓄粮草,跑了便再也不成气候,流寇一个罢了。

他可是听说慕容吐谷浑去了西边后,连铁制兵器的筹措都比较困难,那能有什么出息?

但他这么想,不代表其他人也这么想,尤其是那些没有深入参与农耕事务,同时又被排斥在决策圈之外的部落贵人们,早就积蓄了很多不满了,这时候不可劲劝说燕王避避风头才怪了。

封奕叹了口气,局势不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慕容皝径直去了兰府,这个时候,一群平日里很难见到他的部落贵人们围了上来,嚷嚷道:“昔年莫护跋自北方松林南下,众不过数千,随毌丘俭、司马懿征公孙始得势……”

说话之人群情汹汹,但意思都很明确,慕容皝听得懂……

******

慕容皝下城楼时,李重正好登上高台。

他已经收到了城南的战果:不到小半个时辰尽杀慕容鲜卑六百三十七人,干脆利落。

此战首功是燕王府护军骑兵,呈上了立功名单若干。

次功则给了黑矟左营,他们主力四千余人前出,屯于城南,阻断城内援军,虽然最终没等到交手机会,但另有两幢人参加了最后的战斗。

飞龙山、上白二镇轻骑混了第三,微微有些不满,但没办法,他们战斗力最差,地位也最低,如果没有友军协助,别看他们人数是慕容鲜卑的两倍,早被击垮了。

李重令幕僚写了一份详细的战报,遣人发往幽州——天子已至北平。

剩下的事情就是继续加固营垒,同时挖掘壕沟了。

后者是一项大工程,反对的人其实不少,因为一道壕沟是不够的,不一定防得住城内敌军突围,必须要两道乃至三道壕沟。

而且一旦开始挖沟,势必要挤压攻城的时间,而今都六月了,最迟九月底肯定要撤兵——如果保险一点,最好九月中就撤——四个月一定能攻下棘城吗?没人敢保证。

李重也将这条写进去了,他其实是想询问天子,城内的汉地士人能不能成事?如果他们愿意当内应,那么就死死围住,一个都不放跑。如果不能,那么就围三阙一,故意给敌人留下逃跑的机会,然后从容追击,以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战果。

李重不在乎面子,他只关心军事上的事情,从如今的情况来看,慕容鲜卑给他的感觉比较奇怪,既像要坚守,又一副随时要逃跑的模样。

他不清楚慕容皝心里怎么想的,他只知道己方粮道几乎没受到什么高强度的袭扰——当然这可能还和粮道整体处于山区,骑兵受限比较大有关。

他还知道慕容鲜卑几乎提前坚壁清野了,种田的百姓没跑成,部落民们却大多不见了踪影。

这些人肯定不在城内,或许退往了北边的草原,或者进入了地形复杂的辽泽。在这样一种情况下,慕容皝如果逃跑,至少还有机会慢慢收拢这些部落,不至于成为孤家寡人。

其三,傍晚时分六百多敢死之士从南门而出,他们的任务应该是击溃大梁王师骑军后,下马斩断鹿角,破开车阵,然后放骑兵入营乱砍乱杀,制造大规模的混乱。

但这股人马很快就被围住了,顷刻间覆灭,战斗过程中,城内并未有援军接应。

或许战斗地点离南城门太远了,不便接应,或者黑矟左营前出列阵,布设鹿角弩车林立,吓阻了守军,又或者只是单纯不想派更多人送死,但无论哪个原因,都说明他们人心惶惶,士气低落。

出城袭扰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为了提振士气,是弱势一方没有办法的办法。

其四便是投奔而来的李普的说辞了。

综合这四点,他觉得如果围三阙一,夺取棘城的把握还是比较大的。

四面挖沟筑墙围困,反倒坚定了敌人防守的决心,如果没有内应,即便最终攻夺城池,伤亡也会比较大。

他本心不想放走慕容氏一家,以免养虎遗患,但他也不会纯粹为了面子而坚决不改,况且围三阙一也不一定就会放跑慕容皝,说不定他被部众们借了人头也未可知。

如何抉择,全看天子了。

******

六月初八这天,邵勋收到了棘城方向送来的军报。

而在此前一刻钟,他刚刚遣使而出,任命李重为“棘城四面行营都招讨使”。

邵慎、徐朗、李重都是一路“招讨使”,李重任“都招讨使”,便是统合三路大军,甚至理论上正在玄菟劫掠的高句丽人都要归其指挥——理论上而已,高句丽人必不会听他的,甚至于,邵勋听到传言,高句丽人已经停止进兵了,显然别有所图。

看完李重的军报后,邵勋将几个儿子喊到一起,对照地图,给他们讲解了起来——四子之外,义子邵贞、女婿桓温亦在场。

“守城最忌死守,若不能时时出击,此城危矣。”邵勋说道:“出城厮杀有几大关窍。其一乃敌军远道而来,没有坚固的营寨,且体力亏欠,甚至连食水还没来得及吃,饿着肚子列阵或扎营,此谓‘立足未稳’,这会出击是有机会获得大胜的,汉末以来并不鲜见。其二乃敌军攻城疲惫,阵线出现疏漏,此时可出城夜袭。”

“阿爷,为何原来没有疏漏,此时有疏漏了呢?”邵勖问道。

“问得好。”邵勋笑道:“未攻城时,精兵云集,军容鼎盛未可轻犯。攻城日久,各部伤亡惨重,体力亏欠,士气低落,此时便需要整顿,换上来的可能是没那么能打的部伍,甚至是农兵丁壮,此辈战力不强,白天都容易慌乱,别说夜间了,此时便有了可趁之机。又或者围城兵力不多,根本没有足够的轮换部队,防线缺漏就更多了。”

邵勖微微点头。父亲这些话都是经验之谈,是他一生戎马之中见到或经历过的,非常宝贵。

“其三,若敌军在城外筑起高台,又或者打制了诸多攻城器械,让守军伤亡骤增,这个时候便要找机会出城捣毁,不然后面伤亡会越来越大,终至守不下去。”

“其四,攻城敌军败退之时,部伍不整,士气崩溃,若有本事冒险出城袭杀,斩获会非常之大。而若不趁着这个机会多多杀伤攻城之人,这些人溃下去被收容整顿一番后,过几天士气又会恢复一部分,再度攻城,换取守方人命,是不是很可惜?”

邵勖、邵纪、邵渥、元真四人齐齐点头。

“但出城厮杀风险也非常大。”邵勋又道:“攻方主帅难道不防着你?不可能的。故有些统帅就非常小心,非得等到机会很大的时候,才肯拣选亡命之徒夜袭。而有些统帅胆子较大,出城袭杀就会频繁许多。又或者眼见着城要守不住了,拼死一搏,兴许侥幸造成混乱,死中得活。”

“总而言之,全看攻守两方的本事了。出城袭杀有可能会取得较大的战果,也可能全军覆没,一个都回不来,所以要慎重。”

说完,邵勋指着地图上的棘城,问道:“你等觉得该四面围困,还是围三阙一?”

元真第一个说道:“阿爷,若我围城,就围三阙一,然后在野外埋设伏兵。敌军溃围之时,心情惶急,没心思久留的,追在后面打就是了。”

邵勖点头道:“阿爷,我也觉得该围三阙一,李普说慕容皝本欲出逃,是被棘城士人劝回来的,但足以说明他无坚守之志,心中摇摆不定。这会就该给他出逃的机会,只要不正面阻截,让他做困兽之斗,遣精骑尾随追杀,战果应会比较大。”

邵勋又看向邵渥。

邵渥疑惑道:“阿爷,这样不是纵虎归山么?万一让慕容皝跑了怎么办?”

“十一兄,王师九月就要撤军了,不过三四个月罢了。”邵纪说道:“古来攻城,百日未下者比比皆是,棘城可是坚城,没那么好打。待到九月雪落,那时候因为攻城死伤了几万人,士气本就十分低落,再匆忙撤退,可就危险了。”

“不是有内应么?”邵渥问道。

“十一弟,而今音讯不通,阿爷也未收到石琮的回信,岂能将希望寄托于此之上呢?”邵勖笑道:“料敌以宽啊。”

“三兄,你真厉害,我晓得了。”邵渥腼腆地一笑,虚心受教道。

邵勋听完众人的话,笑了笑,道:“慕容皝此人,性情远不如其父矣。”

说完,他看向邵贞、桓温二人,道:“你二人为何不说话?”

“陛下,臣以为当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邵贞行了一礼,道:“明年再倾国而征,怕是没甚可能。”

“陛下,高句丽还在呢。”桓温亦行礼道:“王师总要撤军的。那地方没了慕容还有宇文,又或者可朱浑之流,最坏的便是慕容氏诸部亡奔各处,为宇文、高句丽分食。臣以为,朝廷打痛慕容氏、收复旧地即可,再以燕山都护府羁縻各部,此为上策。”

“高句丽……”邵勋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

桓温低眉垂目,天子心中显然已有倾向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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