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许非说(3)

《论影视剧的自我修养》第二篇,服化道。

许非写的比较郁闷,如果写后世,他能喷十万字不重样。现在的影视工作者素质太高啊!服化道要贴合时代,符合人物,这是当常识来做的。

所以他只能强调其特殊意义,呼吁大家重视,懂得欣赏。

“服,即服装设计。化,即化妆。道,即道具和布景。

如果剧本决定了一部作品的下限,那服化道就决定了它的上限。它是观众的第一眼审美,是评判作品的重要标准,不是用一句‘幕后工作’就能形容的。

关于它的讨论性,更多出现在古代戏中,还是先看例子。

图片是1983年的电视剧《武松》,齐鲁电视台拍摄,祝延平主演。

它不仅仅是一部改编名著的古典电视剧,在很多方面,该剧都足以载入史册。比如它的叙事结构、镜头运用、武打设计等等,都达到了高度成熟。

今天我们说的是服化道。

《武松》堪称开创了服化道尊重历史和文化的先河,虽然当时很粗糙,但细节值得考究,基本还原了北宋末年的社会风貌。

看图。

书中写武松辞别宋江时,‘穿了一领新纳红袖袄,戴着个白范阳毡笠儿,背上包裹,提了杆棒,相辞了便行。’

北宋男子的基本服饰,大概分公服、常服和平民服。武松此时不是都头,所以穿的是平民袄,长至膝盖,有袖头,夹或棉。

至于范阳毡笠,毡笠是用羊毛或其他动物毛制成的,带宽檐的帽子。

范阳在今保府北部以及京城这一地区,在北宋属汉族和游牧民族的交界处。当地汉族人学会了制毡技术,又拥有丰富原材料,就成了毡笠的生产基地。

北宋驰名品牌,老少爷们都喜欢。

所以我们再看《武松》的这身装扮,自会发现其中妙处与值得敬佩的地方,这也是服化道最根本的价值。

我们不能拿前朝的剑来斩本朝的官,不能在春秋时期就出现胡服骑射,更不能从建筑外景到室内内景,从人物着装到桌面摆设,永远那么崭新靓丽。

古代砖墙上没有风吹雨打的痕迹,人来人往的集市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这种‘崭新’,必须要唾弃。

所谓一步一景有故事,一草一木总关情。

服化道绝不是可有可无的幕后,其中蕴含的庞大信息,决定着影视剧‘塑造环境’的成败,也是作品真实感的关键来源。

甚至承载着传播历史符号和营造美学的重任。

再举个例子,我在电视剧《红楼梦》中有幸出演了贾芸一角,有段时间与化妆师杨树云同屋,他就为我讲述了构思黛玉罥烟眉的过程……”

在许非饱藏私货的第二篇文章见报之后,数家全国性报刊的转载影响力,也慢慢释放出来。

《中国电视报》、《大众电影》、《大众电视》等,每期的发行量加在一块,不亚于一次央视黄金时段的广告投放。

在文艺界和影视爱好者的圈子里,引起了相当震动,很多人都在讨论他的专栏。

媒体敏锐的抓住这一热点,连番采访相关人士。这货朋友也多,不少人拎出来都能颤一颤。

“戴临风:带来了一种新视角,值得思考。”

“陈长本:通俗易懂,多数观点并无偏颇,可以作为影视爱好者的入门知识。但有些内容未免言过其实,太过想象。”

“陈小二:哎哟,总算有人说到表演了,不然我面条就白吃了。”

“李雪建:这是演员的本分。”

“葛尤:怎么没夸我呢?”

“杨树云:希望越来越多的人,看到我们幕后工作者的努力和价值。”

“汪朔:这小子就是教大家怎么看戏呢。”

“刘恒:感觉对我很有启发,尤其赞同对服化道的论述。”

“张铁霖:国外信号不通。”

支持、交流、善意批评者居多,纯反对的较少。

谁能看出来,他是真心喜欢影视艺术,并希望这个行业有大发展。

而且他除了吐槽一下皇阿玛之外,没有开杀戒的内容。被夸到的作品和电视台,不可能跳出来喷,没被夸到的也无所谓。

人家都写“由衷敬佩现在的影视工作者,在成本少得可怜的情况下,还能做出如此考究的服化道,着实不易。”

你还有啥可说的?

总之一夜之间,许老师觉得自己火了。

“在八十年代,每个人都能当上十五分钟的学术超男。”

——许·中天·非

…………

“哎哟,许老师!”

中心办公室里,许非迎来了一位出版社编辑,也就是前段跟自己说,先在报纸上试试水的那位。

“不打扰您吧?省的您跑一趟,我就特意过来了。”

编辑热情洋溢,笑道:“老实说啊,我真没想到理论性文章也有这么多人喜欢,还是您笔力足。”

“就是新鲜,读者图一乐,真让我搞理论还不一定能成。”

“谦虚了不是,行了不说废话,今儿来跟您商量商量出书的事。”

编辑取出一份合同,许非一瞧。

大意是,许非起码要写十篇,总字数不超过十五万,对方负责编纂出版,稿酬一次性付清。

在早期,作家不赚什么钱。

报刊、出版社都是看情况给,给完这文章就跟你没关系了,人家爱卖多少是多少——直到两个人的出现。

一个是汪朔。

他最初是按字算,一个字五块钱,有家魔都的报纸约稿,一听2千字要1万,直接吓跑了。

后来又按版税算,这都懂。

另一位是郑渊洁。

头几年他还过得很贫苦,同时在16个报刊上连载《皮皮鲁和鲁西西》,但稿费微薄。

他就对负责人说,负责人表示,报纸那么多文章,你怎么确定是你的小说让销量增长了呢?

郑渊洁觉得有理,便决定自己办一份杂志,只连载自己的作品,并且酬劳按分成算。

于是《童话大王》横空出世。

十栋楼存信都不算啥,他还是建国以来第一个移动电话用户,最膨胀的时候穿500块钱一双的袜子。

这袜子用纯银做的,据说能杀菌去味。

而此刻,许非翻了翻合同,给的钱不多。他倒不差这点钱,主要想看看有多少人会买书,遂道:“酬劳能不能改一下,按分成算?”

“……”

编辑应该有准备,并未意外,问:“您想怎么分?”

“按你们的正常价,不用特殊。”

“可以。”

编辑直接又摸出一份合同,看来真想趁热打铁,免得让别家抢走。

许非一乐,也没看,刷刷签了字。

自个也神奇,你说我一三级美术师,怎么就成文化名人了?上哪儿说理去。

(本章完)

第284章 叫哥哥

“国产电视剧起步十年,发展迅速,同时也暴露了很多弊端。

我们的观众长期缺乏娱乐生活,对影视剧极度渴求,一概不论全盘接受,这个现象很不好。

我始终强调一个概念,影视产业是个环,首尾相顾,互相影响。

身为创作者,要对得起这份艺术良心,努力提高品质,呈现更多的优秀作品。身为观众,也要有自己的判断能力,并非所有的影视剧都是值得看的……”

“好的,许老师,谢谢您今天接受我的采访。”

茶楼里,《大众电视》的编辑心满意足。对方敢说,能说,说的还在点上,难怪最近火热。

这已经是许非接的第三个专访了,都是文艺类报刊,车轱辘话来回说,但虚荣心得到了充实。

正事聊完,编辑又坐了会,跟着起身告辞。

许非没走,新要了一壶红茶和点心,矜持且做作,享受着旁边小姑娘bulingbuling的目光。

大小是个腕儿啊!

稍等了一阵,潘红哒哒哒露面,穿着大衣,短发,小皮鞋,鲜明夺目。

“姐,好久不见!”

“哈!”

她一听就乐,“之前叫老师,现在红了叫姐?”

“叫姐亲近,请坐请坐。”

许非沏茶倒水,简单招待一番,“去年《顽主》合作愉快,早就想深入交流,可惜一直忙,拖到今天。”

他推过一份合同,“都在里面了,您先看看。”

潘红翻了翻,刚瞅几眼就皱眉,“电视广告?我以为平面呢,这个……得考虑考虑。”

“别介!您一考虑肯定就吹了。现在不是几年前,商品社会,挣钱为主,老百姓思想开放,接受能力强多了。”

“……”

人家抿着茶,沉吟不语。

在八十年代中前期,老百姓非常抵制外商广告和名人广告,平面也就罢了,最看不惯的就是电视。

比如李默然事件,他在1962年电影《甲午风云》中饰演邓世昌,被称作民族英雄,各种高大全。

当时中国戏剧家协会要搞“第二届中国戏剧节”,需要20万经费,让他想想办法。

正巧一家药厂生产了一种治慢性胃病的药,叫三九胃泰。于是一拍即合。

此为第一个由明星代言的广告,身穿西装、一脸正气的李老爷子,对着观众说:“干我们这一行,生活没有规律,不少人患上了胃病……”

广告出来后,李默然被群众狂喷。

走到街上,出租车司机看到,怪声怪气的叫:“三九胃泰。”

坐火车,列车长也说:“这不是邓大人吗?缺钱咋地?这么大演员,别干那埋汰事儿。”

还有粉丝写信,满怀忧愤:“您一直是我心中的偶像,没想到您也把自己当成商品。”

可这钱李默然没拿,全给协会了,此后再也不接广告。

许非理解潘红的顾虑,又劝说一番,最后道:“您得相信,我们国家在一直向前迈进的,一年一个样,谁都在改变,不能用老眼光看待事物。

如果这广告出来真有人喷粪,我别的不会就擅长骂人,我来教育他们……”

“呵!”

潘红忍不住乐了,道:“那好吧,不过你这个广告内容,要随时跟我沟通,我不想搞的太,太……”

“太商业化,我懂。”

………………

许老师本来就忙,红了之后更忙,今儿采访明儿饭局,还有艺校请自己去演讲的。

午后时分,他离开茶楼,又急匆匆的赶往火车站。刚好一列车到站,乌央央的乘客往出走。

他站到花池上踅摸,喊:“大爷!大爷!”

两个瘦小身形脱离人群,拎着沉重的行李,正是单田芳和老伴。模样没怎么变,甚至更年轻一点,可能生活条件好了,精神气足。

头发梳的油亮,戴着眼镜,一张嘴:“小子,等急了吧?”

“我也刚到,坐车怎么样?”

“还行,走走停停的,你大娘有点累。”

许非接过行李,问:“您电报也没说清楚,怎么从呼市过来了?”

“那边出版社联系我,要出个《三侠剑》全集。头年就在沟通,我来回跑了十几趟,现在终于敲定了。人家看我太辛苦,就说回来时在京城玩几天,费用他们出。”

这套书有九本,《三侠剑》2册,《续三侠剑》3册,《后续三侠剑》3册,另附送一册《三侠剑棍扫萧金台》。

单田芳挺长时间没见对方了,左打量右打量,笑道:“在京城呆久了就是不一样,气质比以前好多了。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哦,成功人士。”

“瞎混呗,谈不上成功。”

“你才多大点,已经很不易。哎对了,有对象了么?”

“呃……还差点。”

那边出版社很够意思,给指定的豪华宾馆。单田芳怕麻烦,去了鞍钢招待所,主要人都认识。

许非先回去,傍晚又过来陪吃饭,买了礼品,一块奔央广的家属院。

天很冷,白毛毛飘着不知是雨还是雪。

老爷子走路还很稳健,身子骨好,戴着很潮的棉绒帽子,忽然叹道:“那年去没沟营演出,就是这么着,还差个你爸。

唉,一晃你在京城定居都好几年了,我也不演出了,连这果匣子……”

“这叫礼品盒。”

“是啊,都变成礼品盒了。”

嗯?

许非品品滋味,老爷子不太对,怎么感觉有点迷茫呢?

俩人说着话,上了楼,咚咚敲门。

“吱呀!”

一个年轻女人开的门,都一愣,“您?”

“请问是袁阔成老师家么?”

“谁啊?”

屋里有脚步声,精神矍铄的老先生走出来,“哎哟,田芳啊,快进来快进来。”

“……”

许非跟大爷对视一眼,非常尴尬,没想到有客人。

袁阔成先生在1985年调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文艺部,此后定居京城。他知道这个信儿,怎奈就见过一面,不熟,不好登门。

“师叔。”

“叔爷好!”

俩人问候就座,屋里还坐着一家三口,衣着朴素,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

袁先生有点见老,笑道:“这我就不介绍了,这是田芳的侄儿,叫许非是吧?”

“对对。”

“呵呵,我还没记错……这算我干儿子,那是她媳妇,这是我干孙女,没事过来窜窜门。”

双方又见礼,对面明显局促,眼神不断往许老师身上瞄,显然是认得的。

“你怎么有空过来了?”

“去呼市谈出版,回程到京呆几天。”

“哦,咱们也好长时间没见了。”

俩老头聊天,许老师只盯着那小孩看,头发稀疏,扎俩小辫,呆愣愣的眼睛黑而不亮,不太灵光的亚子。

哎哟,敢情你小时候就是直死魔眼啊?

“这孩子几岁了?”

“刚两岁。”

两岁,我今年24,差了22,也没差多少嘛!

“哦,挺漂亮的,有灵气。”

“谢谢您夸奖……师师,快谢谢叔叔。”

“……”

小孩眨巴眨巴,没闹明白状况。女人又哄,“快谢谢叔叔,不能没礼貌,快点。”

“行了,孩子可能怕生。再说也别叫叔叔,从叔爷那辈算,咱俩应该是同辈。”

这货臭不要脸的蹲下身,“来,叫哥哥。”

(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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