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要把账算清楚

夏雨滂沱,夜色昏暗。

当雨势笼罩坐落在辽东行省北部的群山之时,更显凶猛。

起伏连绵的山势中存在一个突兀的下陷缺口,像是原本坐落在此的山峰被人从中斩断,抹平了顶部的雄峻峰峦,只剩下一座寸草不生的低矮荒山。

虽然已经过去了不少的岁月,但荒山上依旧随处可见坍塌痕迹,到处着遍布崩裂的碎石和爆炸后形成的坑洼。松散的浮土汇入雨水形成浊流,向着山下冲刷,让本就支离破碎的上山之路更加难行。

可此刻若是有外人在场,就会惊讶发现,大雨之中有一群身穿肃穆黑衣的人正在沉默登山。

有人持刀开山破路,为走在队伍中央的扛棺之人扫平障碍,斩出一条坦途。

坠在队伍后方的年轻道士抿嘴不语,妩媚佛女不敢诵经。

所有的诵经超度,在此时都不配打扰棺中之人的清净。

在几乎被削平的矮山最顶端,一颗不过丈高的小树立在风雨之中,根须沿着满是嶙峋碎石的地面顽强蔓延,贪婪的寻觅着任何一丝可以供给自身的养分。

已是夏季,却依旧稀疏不满的树冠撑开一方逼仄的无雨之地,在这里立着一块锈迹斑驳的金属立牌。

缺少维护的立牌早已经无法播放画面和声音,只有暗淡残破的灯管勾勒出一行模糊的小字。

震虏庭遗址吊唁处。

无声的字眼嘲讽着这遍地的疮痍,几十年如一日。

啪。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按在立牌上,一寸寸将其慢慢拔出,随手甩入夜色之中。

李钧将肩头扛着的铁棺放在一旁,徒手在树下挖出一个足矣容纳铁棺的深坑。

“老头,咱们到地方了。”

一身衣物尽数湿透的李钧蹲在坑边,捧起堆积在一旁的浮土覆上棺身,口中低声自语。

“这里的环境是不太好,你和蚩主就先将就将就,等我把那些想打扰你们安睡的人都清理干净了,再给你们修一座大坟。我知道伱们这儿的人可能不讲究什么叶落归根,但是我不一样,我讲究。”

李钧咧开嘴无声的笑了笑:“你也别说我是什么死板老古董,谁比谁老还真不一定。等以后到下面再相见的时候,大家开诚布公的理一理辈分,到时候你、燕八荒,还有赵鼎,你们这几个老头子恐怕得老老实实站成一排,规规矩矩的喊我一声爷。”

李钧一边说着话,一边倾着身体,仔细挑出混杂在泥土中的细小碎石和碎裂的金属弹片,再用手掌慢慢压实垒起的泥土。

接过身后的谢必安递上的一瓶剑南烧春,李钧拧开瓶盖,将酒液倾在坟前。

“你就在这里踏踏实实的睡着,其他的事情不用担心。我已经都安排好了。”

“穷奇、豹尾和老鬼他们已经分别带人去了不同的行省,把战死兄弟们的抚恤和黄粱梦境送回他们的老家,亲手交给他们的家眷。这些梦境都是鸨鬼根据他们的遗愿做的,主机在袁明妃的身上,真实度和时间线都做的很好,足够他们在里面活的开心。一些没来得及上传意识的兄弟,我也会把他们的骨灰送回家。”

“至于活着的人,有些已经厌倦了拿刀,想过安稳的日子,所以我给了他们一笔钱,大家好聚好散。还有一些咽不下这口气,攥着刀把子不愿意松开的,我也会把他们照顾好。”

“你以前跟我说过要把这些弟兄扶上马送一程,这句话我一直记得很清楚,我会把这些事妥妥当当的做好。”

淅淅沥沥的水滴从树冠的缝隙中落下来,和流淌酒水一起渗入坟前的泥地。

李钧絮絮叨叨道:“我把赵青侠赶回了东部分院,这小子居然还嚷嚷着不想走,没办法,我只能让墨骑鲸把他强行绑了回去。倭区的事情咱们承了他们的情,这一点我心中记下了,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就不要把别人牵扯进来了,你说是吧?”

“哦,对了,有件事儿得跟蚩主你说一声。你有两个兄妹,守御和长军,他们也决定脱离矩子堂了。墨骑鲸原本也想这么干,可惜他现在还放不下自己的老师,说等他帮老师扫平整个东部分院后,再来帮你报仇。”

李钧话音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笑道:“我知道你们在下面很无聊,放心,我很快就送人下来陪你。”

“新东林党、龙虎山、青城山、桑烟寺、六韬集团、矩子堂中部分院,但凡参与过倭区那件事的人,我都会跟他们一笔一笔把帐算清楚,一个字一分钱都不能错,任何一个人也都不能放过!”

三根点燃的纸烟倒竖着,并排插入泥土之中。

“那天你跟我说从此天高任鸟飞,让我好好去看看这座大明帝国。可惜,我这个人眼皮子实在太浅,现在那些人挡在我面前,如果不把他们杀干净,我什么都看不到。”

“行了,话说完也就该走了。等我下次来的时候给你带几个桑烟寺的佛序,让她们下去好好伺候你。就是不知道你这老头到时候还有没有提枪上阵的力气啊?”

李钧打趣说道,拍了拍手上泥土,缓缓站了起来。

“钧哥,有人上山。”谢必安低沉的话语在耳边响起。

李钧置若罔闻,对着身前的坟茔躬身一礼。扎着羊角辫子的李花顺着他的裤腿滑落地面,涨红着一张小脸,重重磕着没有声音的响头。

直到许久之后,李钧才缓缓直起腰背,侧身回头看去。

马王爷、袁明妃、陈乞生、邹四九、谢必安、范无咎

分散站在他身后的众人,也在此刻同步回头。

荒山之上,暴雨之中,孤树之下。

一道道或是冷漠、或是凶狠的目光落在领头之人身上,如同山峦压身,让他举步维艰。

男人藏住眼眸深处的惊骇,脸上神情肃穆,拱手抱拳。

“门派武序姜维,代表家师特来吊唁苏雄主。”

随他而来的数人动作整齐划一,朗声喊道:“苏雄主千古!”

风雨晦暗,人声鼎沸。

跪在地上的李花闪身出现在李钧的肩头,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戟指对方。

“一群拉稀摆带的龟儿子!”

有点少有点慢,文西知道的。新篇章刚刚开始,步调走的谨慎一些。不过后面我会努力做到每天至少五千以上,争取保五争六!

(本章完)

第495章 大路朝天

“一群拉稀摆带的龟儿子。”

李花这句话虽然用的是川蜀地域的方言腔调,但光是看那副蛮横的语气和轻蔑神态,就能让人听懂其中蕴藏的含义。

被一个不过巴掌大小的女孩指着自己的鼻子痛骂怂包软蛋,领头这个叫姜维的男人不由露出一脸羞愧。

可这群不速之客中,也仅仅只有他一人露出这样的神情,其他站在他身后的大多皱着眉头,用忌惮的目光扫过李钧,抿着嘴唇没有开口。

“李兄,能不能让条路,让我们向苏雄主磕一个头?”姜维神色诚恳问道。

“你可以,但是这些人不行。”

李钧抬眼横扫一圈,并没有理会这些人像吞了苍蝇一般难看的脸色,微微侧了侧头,让挡在前方的范无咎等人为姜维让开一条路。

“多谢。”

姜维定了定神,昂头挺胸,双眼直视前方,和面带冷笑的范无咎擦肩而过。

“定军山门派武序四姜维,叩拜苏雄主。”

没有在乎淋身的凄冷雨水,也没有在乎满地肮脏的泥泞,姜维屈膝跪地,对着那座矮矮的坟包恭敬磕头。

其实对于姜维自己而言,他对于面前这位雄主的了解并不多,甚至和对方从没有半点交集。

不过有一点他心里十分清楚,除了那些甘愿在三教身下苟活的软骨头之外,苏策是如今整个门派武序内仅存的几位没有选择逃亡海外,依旧留在帝国领土内的序三之一。

也是整個大明帝国唯一一位,没有选择隐姓埋名、苟且偷生的序三雄主。

仅仅凭借这一点,便值得姜维发自内心敬重这位素未蒙面的前辈。

而且他们这些人能够安稳活到今天,有部分原因就是因为有苏策站在台前,为他们挡住了来自其他势力的明枪暗箭。

如今,这面旗帜到底还是倒下了。

“苏老,走好。”

没入泥泞之中的额头缓缓抬起,污浊的泥水横流满面。

祭拜完后,姜维站起身来,做的第一件事却不是抬袖擦脸,而是对着站在一旁的李钧拱手抱拳。

“李兄你放心,我们并没有刻意跟踪你,也没有调查你的行踪。今天能和你见面,纯粹是用了守株待兔的笨办法罢了。”

姜维正色道:“在苏雄主身故的消息传回帝国本土以后,各门各派的师长们便让我们这些人进入辽东境内,分散在各城等待。他们说,如果你返回帝国本土,就一定会来辽东。”

“各门各派?”

李钧扫了一眼那些站在远处的身影,淡笑着问道:“看来你们的人还真不少啊?”

“真的不多了,真的。”

姜维敏锐察觉到李钧笑意背后藏着的讥讽和冷漠,无奈的叹了口气,黯然道:“跟你说一句透底的实话,如今在整个大明帝国内还拥有传承能力的武序门派不超过十指之数。现在的武序已经是十二序中名副其实的垫底存在了,或许等一天,明人的基因内再诞生出一条新的序列,我们就将彻底消失在历史之中了。”

“十指之数?这可比我想象的要好上不少啊,我以前可一直以为伱们都死完了。”

李钧笑了笑,问道:“为什么我之前从没有听过你们的存在?真就藏的这么好?”

在李钧接触过的门派武序之中,除了苏策和荒世烈之外,还有一个由武转兵的锦衣卫,魏拒鞍。

现在回想起来,魏拒鞍很有可能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只是所属的门派遭遇了变故,无奈之下只能转换序列以求活路。

除此之外,李钧再没有跟其他门派武序来往过。

“世道比人强,我们藏起来也是因为没有别的办法。”

姜维苦涩道:“当年在天下分武之后,武序的中坚力量几乎死伤殆尽,能够支撑一方的序三及以上的梁柱也倒塌的所剩无几,勉强活下来的人也几乎是人人带伤,只能找个地方躲起来舔舐伤口。武序是强,但绝对不是没有短板。无论是血肉还是金属,都有一个承受的极限,当受到的伤势积累到一定地步之后,便会让体魄和基因造成损伤,甚至形成崩溃。并不能像其他序列一样,只要脑子没有受损,换具躯体便能恢复如初。”

“苏千户无法维持巅峰武三的实力,衰老的影响只占很小一部分,真正的原因恐怕跟当年发生在这里的那场血战有很大的关系。”

黄天门,黄擒龙。

听到这句话,李钧瞬间便联想到了潜藏在倭区的黄天门,轻轻点了点头。

“武序已经是日薄西山,但是以佛道两家为首的势力依旧想把我们赶尽杀绝。为了彻底消灭门派武序卷土重来的机会,他们除了派人追杀我们,还在自己的人口基本盘里开始针对武序基因,通过思想、信仰、言论等方式,想要把武序的新人全部扼杀在摇篮之中。你现在看到的这些人,放在几十年前,个个都是武序内难得的天才,但现在却只是侥幸存活的漏网之鱼。”

“而且随着黄粱技术的普及,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了植入各种辅助装备,降低破锁晋序的门槛,但同时也破坏了纯粹体魄,让新生的武序越来越少。”

“我们不是没有血性和他们拼命,实在是人员青黄不接,死一个就少一个,多死一个整个门派可能就会因此覆灭。所以我们现在基本上都生活在各处偏僻荒凉的地区,低调生存。”

姜维一脸自嘲笑道:“毕竟追杀我们的可不止佛道两家,我们的身体同样也是兵序和农序最好的研究材料,是他们研究开发械心和阡陌手术的基础。如今的门派武序虽然不是独行,却早已经和独行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了。”

听着对方这番推心置腹的言辞,李钧的脸上却连半点同情的表情都奉欠,揶揄道:“看来你们确实活得不太行,不过既然已经活的这么不容易了,那你们现在怎么敢这么多人抱团冒头,就不怕被那些盯着我的人一网打尽了?”

面对李钧的这个问题,姜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无奈摇头苦笑。

“我知道你们今天不是来吊唁老头的。”

李钧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对方,问道:“说吧,还有什么目的?”

姜维闻言重重叹了口气,翕张的嘴唇半晌无声,似乎有话鲠在喉间,不知道如何开口。

见他如此扭捏,此时被晾在一边淋雨的人群中,有人已经按捺不住,越众而出。

从外貌上来看,这是一个留着胡须的中年男人,只听他正气凛然道:“姜师兄说的对,我们并不怕死,只是为了振兴武序,所以才会忍辱负重潜伏下来,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等待一个最恰当的时机。”

“现在李兄你晋升独行武序,代表时机已经来了。只要你愿意把独行武序的晋升仪轨分享出来,我们就能想办法培养出更多的独行序四,届时武序的重新崛起将指日可待。而且有我们的帮助,你想要复仇也更加轻松.。”

“现在我相信你说的话了,看来你们确实不是一个门派的。而且还是一群脑子不太好使的散沙。”

李钧拍了拍姜维的肩头,扭头看向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武序,冷声道:“我什么时候允许你说话了?”

“我”

那人脸上浮现出羞怒之色,还想继续开口,眼前的视线中却突然撞进一张冷漠的面容。

蓦然间,一块坚硬的雕版符篆硬生生塞进他张开的嘴巴中,铁箍般的五指紧紧扣住他的面门。

“呜呜.”

男人惊恐的瞪大了双眼,被塞满的嘴巴中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

“疾。”

陈乞生冷冷吐出一个字眼,符篆的边缘雕刻的道纹迅速亮起。

砰!

一声低沉的闷响,被陈乞生扣在掌心中的头颅瞬间炸开,溢散的劲风吹得他身上衣袍咧咧作响。

“还有谁要开口?”

陈乞生拂袖扇开升腾的硝烟,拇指擦去脸上的血迹,冷眼扫向周围,目光所至,无人愿意和他对视,个个噤若寒蝉。

或许他们一拥而上,能够将陈乞生这个道四斩杀当场。

但陈乞生也不是孤家寡人,更何况此刻在他们中最强的姜维的身边,还站着一个面带微笑的独行武四。

“我刚才听你说,你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李钧转头看向脸色铁青的姜维,轻声道:“可我在上山之时,就在你现在站着的地方,还插着一块不知道是哪一家留下的立牌。上面写着‘震虏庭遗址吊唁处’这几个字,能看的出来已经放了很多年,牌身上早已经是锈迹斑斑。”

“震虏庭是苏老头的门派,这些年你们藏头露尾,剩他一个人站在倭区那片穷山恶水,撑起门派武序这面旗。其中有些原因他不说,难道你们就可以装作不懂?”

“既然你们已经选择明哲保身,坐看旁人受辱而无动于衷,那我为什么还要帮你们?那就大路朝天,大家各走一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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