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开源之世

雪越下越大,起初在浔阳江头,进而扩散到整个九江豫章。

这倒与周奕无关了。

天公作美,瑞雪兆丰年。

江北看客尚未散去,长江南岸的众多兵马陆续从岸边撤出,被诸多将领带回九江,收拾残局。

不少人或是回头、或是用余光瞥看江上。

狰狞的浪涛纹丝不动,冻结在风雪之中,这晶莹奇幻的一幕,或将永远扎根在众人心头。

常听说武道高手如何如何了得,那些说书人、江湖路客总喜欢吹嘘。

以往大家当个笑话听。

可现在看来,他们的言辞还是太匮乏了。

因为有人心神恍惚,呆愣愣立在原地驻足观望,导致军阵前后散乱,队伍中校尉、旅帅的呵斥声随即响起。

少顷,逐渐齐整的脚步迈向城内。

也许是喊杀声停止的缘故,九江城内较为胆大的人走了出来。

又有人打江边返回,诉说方才看到的惊人见闻。

在人群密集的地方,一些充满惊愕的话语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结束了、吴楚梁三帝全都死了!”

“天师踏浪而行,冰封了大江,几十丈高的浪头连带着千余艘船全被冻结!”

那声音奇大,浔阳长街上,猛不丁听到这消息的人无不失声大叫:“什么?这怎可能!”

一名背着钩镰的方脸汉子操着九江本地口音兴奋喊道:

“上次天师在这里击杀了任少名那畜生,这一次,果真兑现承诺,一剑斩掉了林士弘!”

“哈哈哈,死得好!”

四下喧声大噪!

“在哪里?在哪里!”

有人急呼:“速去江边!迟则后悔!”

一石激起千层浪。

很快,城内轰动,那反应比九江大战还要大!

乱世争斗,互相征伐早就屡见不鲜,江湖上的武道传说却稀罕得紧,更遑论这等神乎其神的场面。

于是不少错过大战的人,亦涌向江边。

因为还有军阵列在江岸,靠近不得。

不过,江面上的状况只需远远一观,就因那匪夷所思的场景难以移开目光。

联系起城中沸腾的传言,叫众多走南闯北的武林人双目发直。

闯荡一辈子,头一遭看到这等画面。

尤其是那被冻结的怒涛,像是一堵冰墙,不敢想象被砸中有什么下场。

可是

它却被冰封在风雪中。

这是什么样的功力?这是练武之人能做到的吗?

视线偶尔穿过移动的军阵,看到江畔那一道格外显眼的白衣人影,心下高山仰止与向往之情实难描绘。

见识过这一幕的人,对于武道的理解注定会发生颠覆性的改变。

这一年的年关,不仅南方诸地割据、群雄争霸的格局变换。

南部武林的变化,也将是翻天覆地的。

江湖人的眼界,全然不一样了。

且与古早的四大奇书相比,太平鸿宝从第五奇书摇身一变,成了众多武林人心中最渴望得到的秘籍。

几乎可确定,这是一部天人宝书。

有着匪夷所思的力量

……

虚行之、李靖等人上前见过之后,也在周奕的安排下先入九江城。

宋阀三人一道走了上来。

他们对周奕的态度,与在岭南时又有不同。

准确来说,是更加友好。

想到岭南山城那一战,宋鲁眼中全是善意。

难怪天师在山城中仅是破招,没有主动出剑,原来是留手了。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能压抑自身伟力,不争高下,考虑主家人的感受,这份心境甚至比武学境界还叫人佩服。

一旁的宋智,也目含敬意。

抛开年龄不谈,他感觉面前的青年,全是前辈高人的风范。

旁人称呼他为地剑,在岭南,他的剑法首屈一指。

而心目中的剑中君子,就该是天师这份性情、才情。

这一刻,宋智是发自内心地钦佩。

他看了宋缺一眼,暗自比较一番。

大兄是用刀之人,故而,大兄也要排在天师后面。

宋智抢在大兄之前,问道:“天师,可否请教一个问题。”

“你要问方才那一剑。”

“是的。”

这时的宋智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向老师请教问题的学生。

若岭南宋家子弟见到二爷这般,必然会有强烈违和感。

不要说宋鲁,就连宋缺也投来目光。

从林士弘展露的功力来看,且不提他的武学境界,他借助秘法,只看战力,也许能与武道大宗师较量一番。

就算周奕对武学的感悟更深,可一击之下便斩杀他,着实叫人绞尽脑汁也想不通。

以宋缺的眼力,尚且只能猜测个大概。

他看向周奕时,发现他露出微笑,没卖关子,直截了当道:

“那一剑其实没任何技巧,林士弘于我而言,破绽太大了。”

他们认真倾听,不放过周奕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

“他将紫血大法熔炼在水中,以极寒领域控制,再构筑类似精神实质的身外元神躯壳,从而让元神与元气完美契合。想法不错,但根底太差,一味取巧,把自己都骗了。”

“这股极寒劲力能凝在水中,故而推动大浪,生出巨力。可惜,相比于我的寒劲,他这个有些不够看,精神修为同样如此。”

周奕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上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宋智与宋鲁,差点也觉得‘理所应当’。

可转念一想.

不对吧,林士弘再有破绽,凭他展露的战力,那也是江湖上屈指可数的存在。

宋鲁抚须时,险些将一把美髯拽下来。

大家思考问题的角度完全不同。

如此差距,真叫人伤感。

宋缺说道:“天师可否让我体会一下天地之力?”

“这有何难?”

眼下风雪正急,周奕顺手便可借力。

一旁的宋智瞪大双目,只见周奕手中一团真气,如实质水流,可拟无穷之态。

倏忽之间,风雪像是受他引导。

朔风转变了方向,与鹅毛白雪卷作一团,眨眼成一条风雪之龙直冲宋缺!

天刀一刀劈出,风雪之龙随之裂开。

刀气带着风雪余劲冲向江面,咔咔声响,冰封的江边,断开一道巨大裂缝。

周奕笑问:“怎么样?”

“神奇!”

宋缺兴致大浓,揣摩道:

“仿若无形,却绵绵有力,让人深感这天地的无穷浩渺宽广,仿佛无法战胜,精神稍有破绽,立时就是惨败。难怪林士弘一败涂地,就是有十个他,也断不是你的对手。”

话罢,心中既有感激,又觉得眼前青年更看不透了。

这等武道秘辛,竟不曾保留。

周奕顺着他的目光,瞬间猜到他在想什么,笑问:

“宋老兄精神无缺,只从刚才一刀威势来看,更胜岭南之时,自不是林士弘可比,可是生出与我一较高下之心?”

周奕正觉技痒,劝说道:

“其实武道境界高并不代表战力一定更强,譬如东晋边荒时的燕飞,他能开启仙门破碎虚空,却被孙恩的至阳无极拷打。”

宋智与宋鲁听着听着,感觉不对味了。

忙用眼神提醒大兄。

天师劝战味道太浓,二人眼神中的大抵意思是‘打不过的,大兄不可因战意昏头’。

宋缺朗笑一声,微一拱手:

“承情了,倘若宋某有机会更进一步,再来向天师讨教。”

在岭南山城中,他心中模糊。

此时门清着,晓得难有胜算。

他看向南方,目色幽深,忽然又转作一脸正色:

“南方割据许久,此番终于平定,我宋家虽深处岭南,隔千山万水,但始终属于九州之地。正所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待天师定鼎乾坤之后,我岭南宋阀,也当随天下大势,遵奉皇命。”

此言一出,一旁的宋鲁宋智虽有惊讶感叹,却也觉得该当如此。

大隋鼎盛时,岭南有天刀坐镇,一样不拿上令当一回事,只是保持默契,彼此维持脸面。

故而俚僚各族,只晓得宋阀,不遵从隋皇。

此番,宋缺的承诺,将改变岭南近百年的格局。

土皇帝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面对天下间即将出现的最特殊的一位帝王,岭南宋阀的改变是必然的。

宋智与宋鲁在一旁,认可大兄的智慧与判断,朝着周奕所在,一齐作揖。

宋阀三位掌舵人的态度,足以代表整个山城。

从苍梧、郁林到整片南海,马上便会改换旗帜。

对周奕来说,这是今年年关又一个好消息。

他也笑着回礼,并邀请宋缺一道去往九江城。

没成想,宋缺拒绝了。

他提到两桩事,第一便是寻自己的儿女,所以南方事了,即刻动身去长安。

第二桩事,便是近来的江湖传闻。

传闻中不仅有杨公宝库、邪帝舍利的消息,还说到破碎虚空的秘密。

这个地方,自然是长安。

周奕作为知情人,猜想是大尊那帮人在搞鬼,于是提醒一番。

宋缺告谢,再对两位弟弟几声嘱咐后,便朝北方而去

……

九江城正在经历一个极为特殊年关,战斗厮杀,满是血腥味,但一样热闹。

街道上的喊杀声逐渐变成议论声。

于是,那些躲藏起来的城中居民在确定安全后,也打开门户。

稍一打听,晓得城内换了主人。

得知林士弘被斩杀,普通民众喜上眉梢。

当年铁骑会在九江、豫章等地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他们虽被灭掉,可林士弘手下类似的势力不在少数。

他一死,让不少与他有仇的人大声叫好。

这个年关,哪怕是见到许多死人,也觉得是喜庆的。

于是,城中居民,又开始置备那些过年该有的习俗。

此地兵卒虽多,但受到极强的约束,没有哪个有胆子去骚扰百姓。

桃符悬挂,爆竹声音接连响起。

肃杀萧飒的九江城,正以极快的速度恢复烟火生机。

在这个瑞雪纷飞的日子,身处乱世的普通人,战火停歇、过上安宁日子,这便是他们最朴素的愿望。

浔阳宫前,陆续有军阵走过。

城内有大批降兵降将,其中不乏为非作歹之徒。

所以,在分散降兵之前,还要筛选一番。

那些罪大恶极,最招民愤的,查证属实后,一律斩首。

如今南方已定,这些事也有时间做得更细致。

虚行之将各般俗务整理过后,进入浔阳宫中汇报。

那栋望江楼上,周奕看过一遍,只是稍微提出几条意见,其余就按照虚行之的方法办了。

虚行之将周奕所说认真记下后,又拱手道:

“新年伊始,主公可想好作何年号?”

年号?

周奕自觉失职,还真没想过。

当下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贞观、开元。

二凤都快修仙去了,这些年号,恐怕只有慈航静斋和净念禅院有关的人知晓。

不过,大唐之初确实是盛世,开出一片全新气象。

周奕心中闪过一阵亲切感,对于建什么国,什么样的年号,他倒不在乎颠覆这些称谓。

大唐、贞观.这些都很好。

只是转念一想.

倘若什么都不变,岂不是让武林圣地的人以为他们又对了?

想到国祚更替,又想到江湖变迁。

他看向虚行之,悠然有声:“水源枯竭则河流干涸,源头通畅则万物丰饶。天下战乱,民生多艰,我欲开盛世,通达治国之活水。今改元‘开源’,你看如何?”

虚行之道:“极好。”

坐在周奕旁边的石青璇好奇问:“好在何处。”

虚行之反应很快,立刻回应:

“荀子曰:百姓时和、事业得叙者,货之源也,明主必谨养其和,节其流,开其源。”

“开粮源,可足仓廪。开贤路,可清吏源。正本清源,可复兴礼乐教化.”

虚行之对答如流,说得大有道理。

“就这样定下吧。”

周奕确定下来,虚行之又问起国号。

周奕此前想过,他是从雍丘来的,这地方为古杞国的都城,又有夏、商、周文化沉积。

叫“周”的话,倒是与他的姓氏相符。

可他本人对周朝没什么好印象。

到南阳,亦可称汉。

周奕想了想,最终沉吟一声,对虚行之交代,还是定国号为唐。

一来,大唐让他有种熟悉感。

再者,李渊现在没条件称帝,也因避开锋芒,不敢称帝。

在这个充斥个人伟力的世界,周奕有自信开创一个不太一样的盛世大唐。

虚行之见他陷入沉思,告退离去。

石青璇在他走后,问道:“这是你早就想好的,还是临时起意?”

“临时起意的。”

她笑了起来:“看来你真没把称帝放心上,不知该说你心大,还是说你坦诚。”

“我说过的话不是真的,难道还是哄你的?”

周奕小小抱怨,又道:“皇帝当到最后都想修仙,我反其道而行,故而心态不同。我没当过皇帝,想尝试一番,顺便做一点有意义的事。”

石青璇坐到他身边,给他倒茶。

对于周奕所言,她自然是欣赏的,不多时,又为他吹奏一曲好听的箫曲。

周奕站在浔阳宫望江楼上,朝着城中一片忙碌景象望去。

接着,又坐下来看林士弘留在宫中的紫血大法。

此功上限极高,却是残缺的。

林士弘能超越其师辟守玄,本身天赋出众,残缺的紫血大法,也叫他练成了。

灭情道、真传道、圣极宗、阴癸派、花间派等众多武学,他都大有了解。

如今又得到紫血大法。

再努努力,不止有机会收集两派六道所有法门,将天魔策重新收录都大有可能。

到时候送给小妖女,也算完成她一桩心愿。

周奕将紫血大法看过几遍便收了起来。

此功于他而言,已没必要去练,省得变成和林士弘一样的紫薯怪人。

九江城内的琐事,不是一天就能处理完的。

下午,浔阳宫中的厨子们便忙碌起来。

林士弘这座宫殿是新建的,大战也没波及到宫中,论宏伟奢华,自比不上广神手笔。不过物件崭新,用来待客的柴桑殿分外宽敞。

暂时借浔阳宫应事,还是够用的。

夜幕降临时,宫中点上灯火。

雪下得小了,不过琉璃瓦上盖着一层雪褥,反射灯火光芒,让宫中更显明亮。

从膳房至柴桑殿,不断有人进出。

两排守卫在御道上站得笔挺,他们太阳穴高鼓,无不是军中高手。

阵势摆开,竟叫浔阳宫比往日更有威势。

宫殿不重要,要看它的主人是谁。

酉时许,虚行之站在浔阳宫之外,他身旁还有不少人。

李靖、徐世绩、张须陀,尤宏达等人都在。

程咬金看了看旁边的秦叔宝,二人平常很喜欢说笑,这时感应着周围气氛,默不作声。

再朝宫中一看,不由自主地打起精神。

罗士信性情憨厚,但他也不傻。

此刻在两位朋友身边,只与他们眼神交流。

在场众将,不管是来自哪一军阵,哪怕是与宋智、宋鲁一道来的岭南将帅,都沉浸在这特殊的氛围中。

九州虽有未平之地,但仅是时间问题。

从中原往南,已归一统。

眼下浔阳宫的这位,几乎可以确定,将为天下共尊!

所以.

与往日里见那些一方霸主的心情截然不同,往深处想,兴奋激动之余,免不了有几分紧张。

再仁德,再宽厚,那也是未来的皇帝。

且是一位从古未有,武道巅峰,无人可违逆的帝王。

按照礼制,最隆重的正至朝贺时刻该是元日。

只因没有正式登基称帝,故而不举行大朝会。考虑今天是年关,战事方歇,所以喊大家一起用饭,相聚庆祝。

浔阳宫内仓促得很,没做准备,只有一场小宴。

可在众人看来,哪怕是小宴,也意义重大。

酉时三刻,虚行之和众人对了一下眼色。

大家多数点头,少数嗯了一声,显然明白此前交代。

他与李靖,尤宏达等人走在前方,一齐去往柴桑殿。

时间赶得正好,他们才至,便看到周奕和石青璇一道从望江楼方向走来。

周奕仅是喊他们聚餐热闹一下的。

他本准备上前打招呼,忽然察觉气氛不对,终究选择合群,把话咽了下去。

果不其然。

诸多将领,没有一个入座的。

周奕错开身位,来到主座坐下。

这时,虚行之、李靖,尤宏达,徐世绩,秦叔宝等人一齐参拜,高声喊道:“陛下!”

又朝周奕身旁喊:“娘娘。”

周奕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打量了一圈,见他们一个个适应得很,顺势抬手道:“起来吧。”

“谢陛下。”

众人相应,分而入座。

石青璇在一旁看着。

她不太习惯这等场合,但知晓礼数,于是不苟言笑,静静陪在周奕身边

这是一场普普通通的小宴,却有着重大意义。

周奕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又一次发生改变。

柴桑宴会上,除了吃饭喝酒,还讨论了南方战事结束后的收尾安排,以及何时收复北方。

这些事,虚行之等人早有过商议。

顺口说出计划,他们考虑详尽,等周奕确认过后,便可以展开行动。

宴会,一直进行到戌时深。

周奕离开柴桑殿时,石青璇在没人的地方,一路抱着他的胳膊笑个不停。

首次见到周奕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

她眉梢带着笑意,话音活泼:“这可是往后的日常,陛下才第一次就感觉厌烦,以后怎么当个明君?”

“我不是厌烦,只是感觉不自在。”

“有什么不自在的,君臣礼仪素来如此。”

石青璇带着几分认真之色:

“那位虚军师考虑得很周到,该让你早些适应。毕竟,这仅是一次宴会朝拜,未来你还有登基大典与诸多大型朝会,总不能叫人瞧出天子没有仪度。”

她话语中多有劝慰之意,周奕虽听到心里去了,却有些奇怪。

“青璇,看来你挺支持我做皇帝的。”

“其实也不是。”

“哦?”

“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我并非支持这件事,仅是尊重你的决定。”

她眸光流转:

“在我的印象中,你除了风流多情之外,没有缺点,像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好。如果成为帝王,青璇相信你也不会比别人差。也许能缔造伟业,受民爱戴,名传千古。”

话罢,她带着浅笑眨了眨眼,俏皮道:“是吧,陛下。”

周奕听完,发出一声长叹。

石青璇好奇了:“怎又叹气了?”

周奕一脸怅然:

“青璇总能把话说到我心里去,像是几近枯死的禾苗,恰逢一场甘霖。我在想,未来我会遇上很多类似这样的时刻,那时青璇却离我好远,多么让人伤感。”

“要不,你就留在我身边,别走了。”

石青璇听到一半已笑了起来,晓得他又是装的。

她美目含笑,凑上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神态天真地柔声说道:“陛下来巴蜀寻我就好啦。”

话罢,又继续抱着他的胳膊,与他说那些在巴蜀的事。

比如,她又回到青竹小筑,还说里面有他喜欢的酒。

浔阳宫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要找个住的地方不难。

不过,林士弘的后宫之地乱得很。

周奕嫌弃,不打算在里边住。

年关守夜,两人便待在望江楼这浔阳宫最高的地方。

“这座宫殿,你打算怎么处理?”

“改一下。”

“改?”

石青璇还以为他要大兴土木。

周奕稍作解释:“我没可能回来住,放着不管又是浪费。”

“那怎么改?”

“嗯将这浔阳宫,改成柴桑学宫,以后就作为九江的地方官学。”

周奕说完,又把自己的想法解释一遍,石青璇才彻底明白。

她顺着周奕的思路认真思考了一番。

“你为何会有这些想法?”

“老杨不是疏通邗沟吗,只是他的手段太过残忍。我也给普通人疏通一条路,这算不算开源?”

“算。”

石青璇眼神明亮:“不过,或许会有些一些阻碍,比如”

她说到一半,想说那些世家大族不会同意,但又把话收住了:“是啊,谁敢反对你,怕是又要与人算账了。”

这一刻,石青璇从面前这讨人喜欢的青年身上,看到了一丝丝明君的样子。

“盛世到来的机会增加了这么多,”她用手比划了一小点,“你还要努力。”

周奕嗯了一声,笑着伸手。

石青璇拉着他的手,坐到他怀里。

又仰头看着他的脸,好奇问:“你想开创盛世,有没有想过那具体是什么样子的?”

本想周奕说给她听的。

没想到,周奕言简意赅,朝天上一指:“星辰大海。”

“人间帝王不过瘾,你还要做九天大帝是吧。”

“哪有,不过,我现在有个人间帝王的小小梦想。”

“是什么?”

“就是你说的,醉卧美人膝。”

“不要,”石青璇趴在他怀中,“我记得你在枫林宫中信誓旦旦说过,当皇帝不是为了这些。”

“你记错了。”

“没有记错,天子不可言而无信。”石青璇抿着唇,窝在他怀中的俏脸上其实都是笑容。

周奕没话好说了,于是就这样抱着她。

让周奕没想到的是,怀中少女先是不说话,跟着竟以极快的速度睡着。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近两个时辰,上半夜过去。

石青璇从熟睡中醒来。

她仅是揉了揉睡眼,就从周奕怀中起身。

接着,她半倚着望江楼的美人靠,在朦胧夜色中,给了周奕同样的待遇。

二人等于换了个姿势。

石青璇一抹绯红自雪肤下透出,宛如初绽桃花,偏生那对眸子沉静似古井深潭,只是,那深潭很快就沉静不下去了,不断泛着涟漪。

周奕透过黑暗,却能看清她的动人神态:“青璇,我以为你会睡到天明。”

“怎会。”

她轻声道:“说好的守岁,你帮我守至夜深,我帮你守到天明,花心公子,希望我们岁岁有今朝。”

说到这,她又转作笑声,“怎样,人间帝王的愿望是否也实现了。”

“实现了,就是.”

“就是什么?”

周奕闻见一阵少女幽香,“青璇,还可不可以多许一点愿望。”

“不可以。”

她方才说完,又轻呼一声:“喂,你别乱蹭.”

……

开源元年。

大年初一的九江城,晨雾裹挟着湿润水汽,在一些残垣断壁的缝隙间游移,又被巷口骤然升腾的炊烟与蒸糕的甜香冲散。

很难想象,昨日这里还是数十万人交战的战场。

爆竹声零落,仿佛昨日大战犹在耳际回响,却又被市井的喧嚷奋力推开。

街巷活泛了起来,人语鼎沸,竟显出几分拥挤热闹。

对吴楚梁三国来说,那是灭亡。

对于三地的平民百姓来说,这是新生。

城东街角处,张须陀昨日领军攻入的地方。

陈老三的醪糟、汤饼摊子早已支开。

小泥炉烧得正旺,粗陶锅里稠白的米粒汤饼在滚沸的乳白汤水中浮沉,甜暖的气息便随着“咕嘟”声,丝丝缕缕弥漫开来。

他的旁边,还有一家茶铺。

是一位家在洞庭湖的范老兄开的,店中伙计与范老兄是老表关系,一张嘴巴颇会说话,故而生意极好。

天光大亮,陈老三就看到隔壁茶铺来了好些江湖人。

哪怕他很忙,也不禁竖起耳朵听隔壁说话。

这些江湖人非是九江本地人。

他们的口音甚杂,能听出来的就有许多地方,打潇湘来的,打庐州来的,还有巴蜀的莽汉,开口就是“格老子的”,脾气火爆得很。

这些人,都是来打探消息的。

他们来的不巧,把昨个最精彩的一幕给错过了。

“店家,快快上汤!”

“好咧!”

陈老三这边客人催促,他赶忙应和,隔壁茶铺那个头高高的巴蜀莽汉正与范老表交谈。

听了范家老表说清九江的情况后,他操着一口巴蜀话吐槽道:

“欸!老子被自家婆娘耽搁了几日,错了白帝城的船,否则昨日就能到九江。”

他手心打手背,一脸惋惜:“我听说天师斩杀林士弘却没瞧见,可惜得很啦。”

那茶铺伙计没说话,一名九江本地人调侃道:“婆娘误事,不像我们九江人,不怕婆娘。”

“你懂撒子。”

那巴蜀莽汉一脸不服:

“我婆娘是合一派的通天神姥的门人,神姥受过天师点拨,自称弟子,更精灵媒之能。现在谁不知天师的武功天下第一。我这婆娘来历这样大,换作是你,你敢招惹吗?”

周围人不仅不怕,反而大笑。

“惧内便是惧内,与身份无关。”

巴蜀那人面带窘迫,错开话题:“听说这边的战事打完了,可是真的?”

“当然!”

有人兴奋喊道:“天师已定南方,用不了多久就能平定天下!”

茶铺中说的热闹,陈老三不由自主跟着兴奋起来。

街道上的人越来越多,也有兵马穿行。

但是,除了热闹之外,一切井然有序。

平民百姓能感到安稳,那是因为早听闻过江北的消息。

清流、六合、庐州一带,早无匪患作乱,更没有林士弘这样自称伪帝的大贼。

现在,终于轮到九江了。

大家期待不高,仅是想过安稳日子而已。

陈老三正拿木勺捞汤饼,忽有一名远道而来鼻梁很高的汉子操着不太熟练的中原口音问道:

“店家,现在是哪一年?”

突然被这样问,陈老三懵了,好在他距离城头较近,又听说过榜文,回过神来,对这汉子道:“朋友,今是开源元年.”

……

(本章完)

第208章 山城故人 是非明镜

“开源元年.”

那人念叨一声,似因时光飞逝,触及到他的心事,故而一脸怃然露出悲色。

陈老三只觉古怪。

这人与九江的气氛格格不入,林士弘死了难道不值得高兴?

仔细打量他一眼。

此人腰佩长剑作江湖人打扮,个头甚高又消瘦得很,脸色苍白缺乏血色如久病未愈一般。

见其一脸凄苦,陈老三猜测他或许是在战乱中失去了亲人。

想到自己也有几位亲朋先走一步,不禁出口安慰了一句:

“朋友,大业之年已经过完了,有许多人与你一样,但现在是新的开始,须得换一个心情振作起来。我在九江待了许久,早听过清流一带的安稳日子,可能要不了多久,天下各地都会一样。”

“你若没铜板,我送你一碗汤饼吃便是。”

说着要拿勺去舀。

那高瘦男人道了一声谢,又拒绝了,忽然问道:“可知天师在何处?”

听到天师二字,陈老三露出敬慕之色。

“朋友才来九江?”

“是的。”

“先前听说天师在浔阳宫,这会儿我也不知道。”

陈老三说完,高瘦男人又问浔阳宫怎么走,陈老三指路后,他甩出碎银,直朝浔阳宫去。

这可怪得很。

“哎”

陈老三见他出手大方,想提醒浔阳宫不是随便能进的,但一转眼,那鼻梁高高的男人脚步极快,竟已经走远。

“真是个怪人。”

他嘀咕一声,又被隔壁茶铺的哄闹声吸引过去。

对于陈老三来说,已许久没有现在这份心情,九江城经过一场大战,不少地方损毁,自然没有大战前完整鲜亮,便是此刻,还有众多军中兵卒参与修葺,配合工匠移石抬木。

但是,这座破损的城池,却给他带来一种新生之感。

让他这样市井小人物,也生出对未来的期盼来。

凛冬过去,春回大地,万物复苏。

陈老三脑海中闪烁着一道模模糊糊的白影,想到各种传说,情不自禁望向浔阳宫方向。

这时,一道拍桌子的声音将他惊醒。

“店家,你在干什么,还不快点上汤!别耽误大爷赶船北上长安看戏!”

“来了、来了~!”

“……”

九江之北,浔阳宫柴桑殿前侧还有一座单独小殿,这紫轩殿是林士弘手下记室所在,专门干那些章表书记文檄类的活。

城内大乱时,记室官早跑完了。

此时,虚行之正忙着拟一文书。

上面写道:

“上古圣君尧帝,其德如天,其智如神,垂衣裳而天下治。其选贤与能,协和万邦。其仁德广布,万民景仰.”

周奕定了国号,虚行之要考虑的就多了。

总不能空口白话,需要将其完善一番。

且主公提出,必有深意。

不断揣摩之下,他恍然大悟。

周唐来自古之唐尧,首在法古圣王之至德,将推行仁政,以德治国,选贤任能,追求如“尧天”般的清平盛世。

此乃承继华夏道统之正脉,昭示天下归心之根本。

孔子赞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

故而,这是有史以来,最理想的君主。

放眼天下,唯有自家主公有此德行志向。

结合开源之世与古之尧帝,可见周唐新建,乃昭示新运,饱含盛世之期许.

虚行之一边思考一边撰写。

洋洋洒洒一篇文书写完,投笔入砚,反复观读,满意地捋着小胡子。

近巳时,他准备呈上去给主公瞧瞧。

然而,外边有脚步声传来,宫中守卫来报。

虚行之听守卫报告之后,想了想:“将人带到这里。”

“是。”

守卫告退,没过多久领来一名高瘦男人,虚行之也算个一流好手,略一打量,便知来人武功不差。

“足下来自哪里?因何事寻吾主?”

“虚军师,我自榆关南下,有极为重要的消息要报知天师。此事关乎中原安危,还请军师为我引见。”

“你叫什么?”

“在下阴显鹤。”

虚行之对江湖上的事极为了解,一听这名字有种熟悉感。

翻阅脑海中的记忆,再打量他一眼:

“你可是榆关那边的蝶公子?”

阴显鹤没想到,对方能将自己认出来:“正是。”

蝶公子是东北一地的用剑高手,据说冷漠无情,性情孤僻,虽无什么恶行,但因其性格,没多少人喜欢他。

虚行之得知他的身份后,更觉奇怪。

“可是与突厥有关?”

“不错。”

此人常在漠北诸地行走,多半是颉利可汗的消息。

既然如此,他也没道理拦人。

“蝶公子稍等,虚某去请示一番。”

“多谢。”

虚行之话罢,外边又有脚步声传来,且一来就是两道。

他忙迎出,周奕和石青璇已一道走来。

听到虚行之恭声问候,阴显鹤岂能不知来人是谁?

顿时心情复杂起来,他对人向来冷漠,总是不露笑容,摆出一张像是“你欠我钱”的脸。

这一刻,因想到那些江湖传闻,也不禁慑于来者威势。

他双手作揖,施礼道:“阴显鹤见过天师。”

确定“阴显鹤”这三字没有听错,周奕多瞧了他一眼。

笑问:

“方才我已听见,你要与我说突厥的消息?”

“是。”

阴显鹤见到正主,不敢再卖关子:“自天师东都一行,已是威震九州,突厥人视天师为最大对头,这促使大可汗与小可汗放弃内斗,准备集结大军一道南下。”

“西秦、凉国,还有梁师都、刘武周这两个突厥走狗,也在暗中配合颉利。”

“我可断定,此次不仅有十万金狼军,还有这四大联军,人数极众。”

说到这,阴显鹤看了面前青年一眼,发现他古井无波。

对于突厥人的动作,像是丝毫没有放在心上。

阴显鹤继续道:

“在南部大战之前,窦建德北上攻打罗艺时,我听到漠北人说,武尊已提前一步南下。”

“哦?”

周奕来了一丝兴趣,猜测道:“毕玄是听到长安的传闻了?”

“是的,”阴显鹤点头,“但仅是传闻还无法引起毕玄注意,乃是三大宗师在净念禅院将虚空打碎的消息传入他耳中,使他相信中原武林出现难以想象的变化。”

“与毕玄情况差不多,高句丽的弈剑大师,恐怕也将抵达长安。”

周奕顺着他的话一想。

宁道奇、毕玄、傅采林这三位老牌大宗师都去长安。

邪王阴后也在。

天刀昨日也动身前去。

这下子,长安真是热闹了,自然而然,心中生出一股动意。

阴显鹤发现,一道似乎将他看穿的目光,正凝视过来。

“蝶公子来寻我,除了带来这些消息之外,可是捎带了其他的事?”

阴显鹤听罢,心一狠,就欲拜倒。

周奕伸手将他扶住:

“我们素未谋面,你这些消息对我也很有用,我没来得及谢你,你又何必如此。既然有事,就说来一听。”

“是。”

阴显鹤整理了一下情绪:

“我有一妹名曰阴小纪,当年贼匪作乱,害得我家破人亡,我两兄妹浪迹天涯,相依为命。但途中又遭不幸,有强贼将我妹掳走,当时我倒在血泊中,一辈子难以忘记。

她小时便很坚强,我知她一定会活下来,故而这么多年,一直四处找寻,可天大地大,像是大海捞针一般。”

虚行之疑惑顿解,忽然明白为何蝶公子是这般性格。

乱世之中,类似这样的悲剧比比皆是。

“既是寻人,为何找到我这里?”

“阴某路过幽州时,恰好遇到攻打罗艺的刘黑闼、寇仲、徐子陵等人,与他们不打不相识,刘黑闼听了我的遭遇,自述其命格,说我是孤煞之命。而天下间有能力破此命格的,唯有天师。”

阴显鹤说到这,既期待又紧张。

虽有刘黑闼与寇徐分说,但此事玄之又玄,超乎他的认知。

“可知你的妹妹是被哪方势力掳走的?”

阴显鹤叹了口气,摇头道:“我不知道。”

周奕面色微沉:“天下八帮十会中有个专事贩卖妇女的巴陵帮,此中恶贼包括他们背后的香家人,我杀过不少,倒是听说过一些消息。”

阴显鹤心脏剧烈跳动,脸上泛出血色,瞪大双目。

“其中有一个姑娘,与你的面貌有几分相像。”

“天师,她.她在何处?”

阴显鹤尝试问道,万难想到,竟真有答案!

“你去襄阳寻她试试。”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像是惊雷般在阴显鹤脑海中炸响。

再看向面前之人,愈发觉得深不可测。

阴显鹤长揖拜倒:“多谢天师指点。”

“阴某余生定然斩杀恶贼,助力天下安定,以报恩德。”

他再一拜,而后退了出去。

虚行之望着阴显鹤走远,不禁喟叹:

“据说这位蝶公子对人冷漠,最不近人情,无论面对的人是什么身份、来历,他永远是一块冷冰冰的石头。如今连这样的人都心甘情愿为陛下做事,还有什么能阻挡盛世的到来呢?”

周奕微微一笑:“他性情还算不错,不过一个人寻妹艰难,你给襄阳的季亦农去一封书信,助他们兄妹团聚。”

“是。”

虚行之应和后,他又将写好的文书拿来。

周奕看罢,又笑了起来。

虚行之见他这副表情,心中亦很满足。

二人又就阴显鹤带来的消息聊过一阵,之后,周奕便带着石青璇出了浔阳宫。

一路上,石青璇问起了这对身世悲苦的兄妹。

周奕自然知道阴显鹤的妹妹在襄阳,不过,仅是敷衍过去。

与她谈起巴陵帮这一祸害,还有其背后的香家。

香玉山死了,但香家还在。

去长安的时候,必然要给他们一点惊喜。

周奕没在九江多逗留,六日后便去往豫章,接着往西去洞庭湖。

这一路上,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也有人将他当做过路客。

周奕从各城郡的市井中穿过,让他欣慰的是,虽然南方大战波及了大片区域,但不少城池都是直接投降的。

故而城楼、民居并未被损毁。

纵有匪盗趁机作乱,但用不了多久,各路大军就会返回一批,带着在清流城用过的规矩维持治安。

大局上不用担心,若朝细处扣,事情便多到做不完。

贴近市井,周奕基本做到心中有数。

“眼下长安高手众多,你去的时候小心些。”

离开洞庭湖时,石青璇准备返回巴蜀。

周奕听出她话中深意,劝道:“先别急着走。”

石青璇摇头:“你先把事做完再说。”

周奕见她去意已决,思忖道:“这样吧,我带你去见一位故人。”

“故人.?”

“对,就是故人。”

周奕卖关子,没告诉她是谁。

他们先至江陵,接着北上南郡,一直来到那片洞天福地。

石青璇看到河流两岸的良田,看到平原上忽起的一座大山,自然知道这是何地了。

“飞马牧场?”

石青璇有些惊讶:“鲁先生在这?”

“你猜到了?”

“我哪有什么故人,只能是鲁妙子前辈。可是,他怎么会在飞马牧场的。”

接着

石青璇横了他一眼:“你是带我来见鲁先生的,还是来见你的美人场主。”

周奕笑道:“好大的敌意。”

“你别打岔,快说。”

周奕凑近她,轻声说了一句。

“这这是真的?”石青璇微微一愣。

“没骗你,秀珣正是鲁先生的女儿。”

“难道鲁先生的女儿你也不愿见?”

石青璇听到这,方才生出的气恼之意已全然不见。

鲁妙子前辈是她娘亲也尊敬的人,且她的许多意趣,都受到过这位前辈的影响。

“走吧,被你这家伙得逞了。”

“……”

在飞马山城的喧闹声中,周奕与石青璇一道进入了山城内堡。

商秀珣看到他们两人,既没有很热情,也没有冷落。

只是在听到他们的来意后,明显有些惊讶。

于是追问起这桩旧事。

飞鸟园中,周奕走在她们中间,全程多是他在说话。

他以非常高明的方式,在讲述旧事的过程中,又让她们知晓了彼此身世。

这难免会生出些同病相怜之感。

她们的娘各都极好,从小抚养她们长大,细心教导,让她们学到很多受用终身的东西。

却都因为老爹而心力交瘁,最终带着遗憾离世。

故而,这个老爹是叫人生厌的,且他们都与阴后不清不楚。

而现在.

飞鸟园前往后山的月洞口,石青璇与商秀珣对望一眼,接着一齐看向周奕。

现在因为这个家伙,让彼此又有了联系。

周奕感受到两道不太友善的目光。

一股莫名寒意袭来,其中给他传来的危机感,远胜林士弘的阴寒劲力百倍。

“石姑娘。”

商秀珣作为牧场主人,主动上前一步。

“这后山有一条飞瀑,我带你去瞧瞧。”

“好。”

说好一起寻鲁妙子的,结果她们先走一步,周奕被晾在后方,一路琢磨着便来到了鲁妙子的安乐窝。

老鲁的日子本来很自在,忽然感觉女儿看自己的眼神又不对了。

他自然认识石青璇,朝周奕打听一番之后,才晓得是怎么回事。

“周小子,你的胆子可不小。”

鲁妙子一拂广袖,压低声音没好气地说道:

“秀珣想起旧事,多半又要给我眼色看,你啊你,太不够朋友,你可把老夫害苦了。”

“我只是想让她们熟悉一下。”

周奕带着一丝无奈,又很仗义地说道:“放心,我保管不会祸水东引。”

鲁妙子给他递了一坛酒。

他目光一斜,看到不远处走在竹篁边的女儿,还有那故人之女。

“老夫虽然不自在,但你是要当皇帝的,何必有这种烦恼。”

“倒不是烦恼,我只是在想,今年年关九江在大战倒还好说,未来我该到哪过年。”

超纲了,鲁妙子连连摆手:“老夫哪来答案?”

“不过,我真有些佩服你。”

他想起往事,叹息一声:“你七窍玲珑,付出的心思比我多。”

“还有.”

鲁妙子上下打量着他:“你总是想这些儿女情长,武学修为怎这样高的,岂不叫天下练武之人深感惭愧。”

“不难,管理好时辰便可。”

他随口一说,老鲁竟真在认真思考。

不多时,石青璇与商秀珣一道走近。

见到鲁妙子,石青璇礼貌问好。

故人见面,自然会聊起一些陈年往事,这些事,多半与碧秀心有关。

午时在一起用饭,周奕与鲁妙子对坐。

他坐在下方,时而左看,时而右看。

她二位虽对他的行为有点不满,却也用眼神给他回应。

周奕见状,这才心安。

“鲁先生,我即将去长安取出邪帝舍利,你要与我一道吗?”

他说完,又加了句:

“阴后就在长安,先生是否前去说清当年恩怨?”

鲁妙子第一时间不清楚他为何这样问,却果断拒绝了:

“我与阴后再无瓜葛,何必相见。”

他说完便听到一旁女儿的声音:

“老头儿,你总算有点良心。”

这么一来,商秀珣对他的气又消了。

鲁妙子暗自一笑,才明白是周奕故意问的。

周小子果然仗义。

他也准备帮忙递话,没想到,周奕已拿起他酿的六果酿,给商秀珣和石青璇各倒一杯。

接着什么话也不说,就当他老鲁不存在一般,自顾自拿起酒盏,朝她二人示意一下,笑着一口喝尽。

她们只是沉默了几息,彼此对望一眼。

石青璇开口道:“舍利有庞杂的精神力量,拿的时候谨慎些。”

“明白。”周奕应了一声。

商秀珣接上话:“别涉险,别受伤。”

“好。”

周奕又应一声,而后看到她们把酸酸甜甜的酒喝了。

鲁妙子全程旁观,心感差距,大饮一口六果酿。

奇怪,今日这酒更酸了,还有一股淡淡苦涩.

接下来,周奕在飞马牧场待了九日。

这些时日,因为三个人在一块,除了偶尔说笑,他多半时间都遵从周礼,行止无可挑剔。

治菜作画,带着她们练功,还一道去沮水结冰的水上垂钓.

时间飞逝。

他离开的那天,石青璇并没有立刻回巴蜀,或许还会在此待几日。

想到她们的脾性,周奕倒也不担心。

飞马牧场东峡出口。

“南方兵马正在调动,而今离别在即,下次再见时,可能是天下平定的时候。”

周奕似带着离别伤感,可是,对面的两位却各有一丝笑容,像是没什么别离之情。

“你还想说什么?”

“嗯,把后面的话说出来吧。”

周奕的伤感之色一闪而逝,微微一笑。

“我仅是想要一个离别前的拥抱,”他指了指远方正在东升的朝阳,“就像拥抱这温暖的晨曦一样。”

石青璇笑着摇头:“不要。”

美人场主更是指向山下:“你快走吧。”

周奕听罢,转头便走,可他只迈出一步,旋即像是改变主意,转过身朝她们走去。

他抱了抱美人场主,又抱了抱石青璇。

或许是因为他没有过分举动,就像是朋友告别时拥抱,故而一切都很顺利。

不过,这已是极大的胆量了。

周奕头也不回的招手,带着一脸轻松笑意下山去了。

石青璇见他走远才问:“那些菜肴都是他想出来的吗?”

“是的,还有他做的菜谱。”

“好用心,我我可以看看吗?”

商秀珣的考虑一闪而过,很快点了点头:“当然可以。”

“青璇能与我说说他在巴蜀的事?”

石青璇很干脆:“能。”

……

开源元年一月末,南方迅速归于稳定之后,大军跨过长江,聚集在淮河以南。

二月初,大军正式北上。

周唐文书,在快船健马护送下,先一步传至北方各位霸主手中。

大军未至,一路上诸多郡县长官,已备好城中印信,高悬周旗,准备受降。

东都自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响应,由杨侗亲书,送至关中。

只待李渊投诚,方可在最短时间完成一统。

可叫人意外的是.

不管是南方还是东都来信,一入长安,便如石沉大海。

按照李阀阀主的性格,该有所反应,可李渊恍若未闻,不知有何依仗。

众说纷纭时,更有来自九州内外众多江湖人物涌入长安。

据说邪帝舍利再现,更有破碎虚空之秘。

若在数年之前,一则谣言无法引发轰动。

可自净念禅院一战后,天下皆知破碎虚空真实存在,更听说,当世诸位武道大宗师或在长安聚首。

只此行迹,便让江湖人相信传言不虚。

漠北武尊与高丽的弈剑大师向来不出守护之地,如今齐往长安,因他们年近百岁,想要取得舍利,延长寿岁。

因此,更多江湖人蜂拥而来。

多数是增长见闻、凑热闹的人,或有想见识武道大宗师武学者,也有不少人抱着侥幸心理,企图火中取栗。

这一次,进入长安的武者,比当初去东都的还要多。

可此等危险局势,李阀仍无所动,叫人费解。

几乎同一时刻,漠北草原暴动。

位于北疆的北霸帮、外联帮、塞漠帮与长白派折损了大批人手。

漠北三帮一派,受到巨大打击。

比如以奚族人大贡郎为首的外联帮,直接倒向颉利可汗。

任何敢在漠北一带不听从大可汗号令的势力,全数被灭。

十万金狼军过处,简直是毁灭级的灾难。

颉利可汗正在备军,在小可汗突利的配合上,整合草原势力。

凉国李轨、西秦薛举,也调集大军。

那些常年在漠北河西一带打拼的商队马帮,为了活命,全都撤回中原。

谁都明白,一场大战近在眼前.

……

“杀!全都给我杀了,一个不要放过!”

荥阳城楼上,一名四五十岁,作文士打扮的男人正在大喊。

魏征的眼中流淌着怒意,脸上的忧郁之色,比之前更浓厚了。

城楼下方,正有大队人马围住中间那一圈人厮杀。

围在四周的人,几乎是中间那伙人的两倍。

可是,竟一时不能将那伙人拿下。

双方恶斗极为惨烈。

“魏征,你在做什么?”

一名身着宽大白袍的英武汉子一脸急怒,快步跑来:“快让他们住手!”

他背负长弓,两眼散发锐芒。

“王将军,他们已经疯了。”

“他们可是密公亲信,怎会疯掉。”

“事实就是如此。”

王伯当眉头一皱:“魏征,你偷偷调军,要背叛密公?!”

话罢,拔出腰间长刀。

魏征怒视他一眼,迎着他的刀走了上去,他不仅无惧,还将王伯当的刀放在自己脖子上。

“王将军,城内有五户人家被他们屠戮,上百条人命,这样的人不该死吗?”

王伯当乍闻此事,登时失色:“该死,但是你也该让我调查清楚。若是属实,我亲手斩杀他们!”

“密公让你理政,你不该僭越调兵。”

说到这句话时,语气已经放缓。

魏征道:“等你调查,他们已经走了。”

“你知道死掉的是什么人吗?”

“其中有几人,正是李密的亲信,他们躲在荥阳,观察我的动向,也在观察你。故而他们知道李密所在,如今被杀,却是这些疯子在灭口。除了那几人,其余死掉的则是被牵连进来的无辜之人。”

魏征又朝城下喊道:“给我杀!”

喊过之后,又望着有些失神的王伯当:

“你要觉得我在胡说,那么请问你,李密在哪?”

王伯当把刀一收。

他脸上茫然之色更浓,因为回答不上来。

魏征可不管他的崩溃情绪,继续道:

“你以忠义待人,想着士为知己者死,可是选错了人。李密害怕道门天师,他不想死,所以连你也不信任,否则,你不会被安排在荥阳,和我一样成为天师的泄愤对象。”

王伯当愣在原地,他张口想要反驳。

魏征直接抢话:“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王将军,你已经不是愚忠,而是蠢。如果明知一个人心怀不正,为祸一方,还继续助纣为虐,为他赴死。这非是壮烈与忠贞,而是无可救药。”

王伯当瞪大眼睛,他虽然喜欢说话,但要辩驳,哪里是魏征对手。

“人的心中要有一面明辨是非的镜子,能知道对与错,并做出抗争,哪怕皇帝犯了错,也要有胆量指出来。如此一来,死也死个痛快。你现在如果有这面镜子,就该照照你自己。”

“我早说过,那些异族人不能信,把这些人的脑袋弄坏了。”

“倘若你还是条汉子,现在就杀下去,别让这些祸害跑到郡县其他地方残害百姓。”

王伯当终于找到宣泄口,他怒发冲冠,站在城头上,拔弓便射。

他素有神箭之名,射出的箭矢能在空中划出各种各样的轨迹,叫人防不胜防。

连连发箭,一箭比一箭快。

在乱战中,被一名神射手盯上相当致命。

顷刻间,被包围的那些人中的数名一流高手,全部坠马倒地。

王伯当连射数轮,把箭囊射空。

又提刀杀将下去!

这时,围攻一方气势大涨,加上王伯当这一猛将带领,立刻冲向包围圈中心。

城楼下血流成河,躺着近千尸首。

王伯当返回城头找上魏征,他一身是血,肩上还有刀伤。

“请!”

魏征明白他的意思,随他一道,去那几家被屠戮的门户。

一番查探,果如魏征所言。

王伯当弃刀于长街,心中的疼痛,远胜过肉体。

魏征说的那番话,此刻想来更为扎心。

“你是怎么调查出来的,还有,没有我的命令,为何你能调军?”

魏征直言道:“消息是天师手下的人帮我查的。”

“李密让你观管军,但有不少人,他们已经不愿跟从李密,这些人愿意听我的。”

“你!”

王伯当想骂人的,又住了口。

“你见过天师?”

“是的。”

魏征随口将那晚的事一说:“他与李密完全是两种人,一个走的是邪路,一个走的是大道。”

“南方的消息你也听到了,难道还要让荥阳处于战火中吗?”

王伯当叹了口气:“我该怎么做?”

魏征道:“哪怕天师要杀你,你也该做点有意义的事,军中大多数人还是听你的,先调军,按照我收到的消息,把那些要惹乱子的人提前杀掉。”

“你在荥阳待了这么久,吃了百姓种的米粮,该为他们做点事。”

“如此一来,你以后死了,他们会说王伯当是条汉子。”

“做不做?”

魏征凝视着他,王伯当朝天空看了半晌,又朝魏征点头。

魏征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觉这汉子还没有蠢到家。

这一下,正拍在王伯当的伤口处,疼得他咬紧牙关。

魏征雷厉风行,在王伯当的配合下,从白日一直杀到黑夜,李密那些‘疯掉’的亲信还有其背后的江湖势力、异族势力,全被清除。

没有王伯当配合,他真的做不来。

这一杀,又是数千人头。

魏征自己都感到后怕。

深夜,两人来到李密府上,魏征就着月光,打井水洗了一把脸。

“其实,我也被李密骗了。”

魏征擦着脸上的水渍:

“当初李密对我说,只待天师收复南方,荥阳的布局便失去意义,他的亲信会撤出此地,将荥阳拱手相送。”

“如此一来,与民无犯。”

“但不知什么原因,他的亲信毫无撤出的打算,反倒酝酿起险恶计划。”

“若没有外力相助,我俩都将成为千古罪人。”

魏征摇了摇头:“这次要多亏了你,否则,天师一定以为我说话欺骗他。”

王伯当忽然笑了:

“怎么,你魏征也有怕的时候?”

魏征道:“我倒不是怕死,只是可惜了。”

“我还有很多大志没有实现,若新朝建立,我想当一名谏臣。”

“谏臣?”王伯当又笑了,“那和找死有什么两样,你没听说他心眼小,到处寻人算账吗?”

“非也。”

魏征笑道:“此乃新君之智,凡事师出有名。”

王伯当为之一愣,他自觉没有几日可活,说话很是随意:“你这分明是谄谄阿谀之词,谏臣当不了,溜须拍马乃是好手。”

“你懂什么?”

魏征道:“你仔细回想一下,他杀戮虽盛,但杀的都是什么人?”

“若真是小肚鸡肠,徐世绩能活吗?或许那天晚上,我已经被杀了。”

“我反倒觉得,这位新君是位襟怀洒落、恢弘大度的仁者,还体恤于民,难得得很。也许正是这样的心态,他的武道境界才那般高。”

“嗯,一些小毛病肯定是有的,只是我与他接触的少,不太了解。”

王伯当听罢,不禁想起当年在雍丘的事。

借此时机,开始与魏征诉说。

两人一直聊到天明,魏征这才搞清楚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

他对王伯当说:

“如此看来,你死得也不冤。”

“放心,看在你这次帮忙的份上,我给你立一块好碑,每年祭日,总少不了你一壶酒。”

王伯当朝他一拱手:“多谢魏兄美意。”

魏征还想说话,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打外边传来,接着在两人不可思议的眼神中,一道白衣人影,正漫步走来.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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