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3章 吾不求

姜望现在有什么一定不能让人知晓的秘密吗?

好像也没有。

歧途不轻出,见者必死——离齐时为了示诚齐天子,已经暴露。至少齐天子和重玄遵都知道了。

地狱无门卞城王的身份——有恶名但无恶行。最多就是游家灭门案……大不了站出来指证游缺未死,平等国孙寅仍在,这事不是扯不清。

他杀了赵玄阳——靖天六友本来也这么认为,只是缺乏证据。牧国的神冕大祭司,是否有必要为景国的靖天六友提供证据呢?

血傀真魔宋婉溪的存在——那是庄承乾的手笔,且一直在万界荒墓活动。若被镜世台掌握,有可能做成通魔的铁证。但在那之前,他完全可以交出魔傀,任三刑宫验证。

在杀死庄高羡之后,他是担山之人卸重负,久郁之人斩块垒,世间无处不可去。

可以说已经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影响到他,得享真自由!

但就算事无不可对人言,他也不愿意做一个毫无隐私的人。

世上没有任何人愿意永远地失去隐私!

涂扈这门神通的恐怖之处,正在于此。

总有光照不及,总有人心隐秘。

所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但涂扈尽知也!

姜望一直到今天,在涂扈直言相告后,方能窥见涂扈真正的强大之处。

名为【天知】的这门神通,乍看起来好像并不如何强大,本身不具备任何杀伤性。

但在涂扈这种向以“博闻强识”闻名的强者手中,用恐怖都不足以形容。

它是厚积薄发类的神通。

这么多年积累下来,凭借【天知】,涂扈知晓多少人心隐秘?知晓多少世界真相?

他还拥有广闻钟!

凭此钟广闻天下,求道于外。

掌握【天知】神通、又手握广闻钟的涂扈,知人心又知世,恐怕是现世最靠近“全知”二字的存在。在“凡有水流处皆知也”的皋皆死后,更是如此。

也唯有这般强大的涂扈,才能轻松算计幻魔君,才能轻松掌控苍图神教。让在漫长岁月里一直沐浴苍图神光的草原,竟于万教合流的过程里,没有一点波澜发生。

这样的涂扈,放在敏合庙真是再合适不过。相较于穹庐山上的苍图神殿,敏合庙才是他的根本!无怪乎登顶之后仍不放手。

涂扈的道路和皋皆的道路是否有冲突?

皋皆之死,是否有益于涂扈的超脱?

姜望心中有太多的问题。

而他现在只能问一个问题,然后就要给涂扈一个暂不知要回答什么的答案。

可以拒绝交换答案吗?

姜望心里想的是这个问题。

但看着涂扈的微笑,他非常明确,若是真正这么问了,这个就是他的问题。于事无补的问题。

这一刻他心念万转,想了又想。最后问道:“【天知】神通所要求的这个答案,是必须真实,还是必须正确?”

涂扈笑了。

他发现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判断仍然精准,姜望的确具备非凡的灵性,姜望把握了问题的关键。

如果答案必须是真实的——人有时候会欺骗自己,自以为真实。

如果答案必须是正确的——人会有错误的认知,自以为正确。

至于如何欺骗自己,如何让自己产生错误的认知,那就存在太多种可能。

面对【天知】,姜望要问的,不是超过他自身隐秘价值的问题,而是对抗【天知】的办法!

真是一个勇敢的年轻人啊。

涂扈笑着给予回答:“【天知】所求的答案,必须是你所知的真实。”

姜望没有说话。

他在等涂扈的问题。

他在思考,如何在听到不愿回答的问题之后,第一时间完成对自己的欺骗……或者在听到问题之前就要先做到?

涂扈看着他,平静地问道:“你已经很靠近那一步,靠近洞世之真,有很大的机会超越李一,打破修行世界的历史记录……为什么没有继续往那个方向走?”

姜望愣了一下:“就只是这个问题?”

涂扈笑道:“这个还不够吗?我们不是敌人,我不打算叫伱难堪,也不准备发掘你内心的隐秘。”

在杀死庄高羡,最后一个神通也开花之后,姜望的确看到、并且清晰地把握到了洞真的路。

对现在这个一身轻松的他来说,洞真的路很简单。

无非是沿着身成三界的路,继续往前走。

甚至于,“身成三界”本身,即可视为对洞真境界的预演。

三界拟真,而后三界成真。

但……

他平静地看着涂扈,回答道:“小真也。吾不求。”

简简单单六个字,真如真言有万钧!

枫林城外面对半夏的问题,他说他从来没有把李一当成目标,那不是狂言。也并非对李一不尊重。

倘若只以修行的速度而论,在成就洞真这一步上,他几乎是确定性地可以超越李一。

可那样的洞真,有什么意义?

那样的洞真或许并不值得李一出剑!

在修行的历史上勒碑为念,或者是无上的荣耀,但他早已做到过。

洞真境界或许是很多修行者一生求不得的终极目标,但岂是他姜望的终点?

广阔天地,大好人生,有无限可为!

他遇到过那么多惊才绝艳的人物,见过了那么多璀璨绝伦的风景,又岂会固步自封,岂甘于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姜真人”?

当世真人绝不普通,但他姜望若只得一个真人,那就太普通!

就如当初他对齐天子所说,他要求洞真无敌!

庄高羡虽死,此心犹炽!

这么多年的奋苦修行,对强大的追逐早已刻进他的骨子里。

他求洞真无敌,是为了杀死庄高羡,但不仅仅是为了杀庄高羡。

在庄高羡死后,洗掉仇恨的眼睛,清楚看到自己想要变得更强的心。

在很小的时候,在同龄人都还在玩泥巴的时候,他就向往御剑青冥……他总是想要看到更远的风景。

所以此刻面对涂扈的问题,他回答得如此坚定。

在答案出口之后,他没有感受到任何异样。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说了心底最真实的答案,所以感受不到神通的影响。又或者已经被神通影响了?

倘若有意说谎,会发生什么?

又或者……【天知】神通真的存在吗?

姜望心中杂念万般。

与涂扈越是接触,越是不懂他。站在广闻钟前的这位神冕布道大祭司,好生神秘!

不同于姜望的七想八想,涂扈从始至终都很平静。

就连姜望说小真他不求,涂扈也只是微微一笑,好像并不意外。

在某一个时刻,姜望心中会生出这样的想法——他或许什么都知道,只是带着答案问问题。

“我很期待你洞真的那一天。”涂扈说道:“我会继续关注你的。我很想看看你坚决要走的,是一条怎样的路。”

姜望道:“或许大祭司更应该期待我衍道的那一天。现在的您,对我来说太神秘了。”

广闻耶斜毋殿让人不安,这种好像彻底被看穿的感觉,让人非常不自在。

他已暗下决心,不至衍道,绝不再来。

考虑到类似于这次被呼延敬玄拎来的情况,这份决心还要加个补充——至少是绝不主动再来。

“我以为我在你面前是和蔼可亲的形象呢。”涂扈微笑着道:“很少有人能在我这里免费得到回答,而你从第一次见到我,就问了很多问题,我也回答了你很多。”

姜望的确是有逮着强者就疯狂求教的习惯,当初刚开始跟青雨写信,他也是逮着机会就问修行的问题,后来才转为互相讨论,再转学为教。如重玄胜如李龙川如许象乾,哪个没被他缠着问过?被司玉安拎着去祸水的时候,他还顺便请教了一下剑法呢。也不管司玉安怎么横眉竖眼。

这是他第一次因为这种习惯而不安。

这个世界太危险了,不是什么名字都能宣之于口,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请教!

“所以代价是什么呢?”他问。

涂扈笑道:“朋友无须代价。”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姜望道:“如【天知】这样的神通,难道不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吗?这样才有助于您隐秘地提升知见,在人们未曾戒备的情况下完成修行积累。大祭司为何会告诉我呢?”

涂扈缓声道:“隐瞒着更好……以前是这样。以后不是了。也不用了。”

“此话怎讲?”

“你会知道答案的。”涂扈笑了笑:“很快就会。”

姜望审慎地道:“但愿那个答案是风平浪静地漂到我面前。”

涂扈的眼神饶有深意:“看来你吃过很多次亏了。”

姜望笑着道:“我啊,是踩着陷坑一路跑过来的。”

涂扈略略地沉默了一会,道:“跟你说个消息吧。”

“什么消息?”

“太虚会盟,想必你是知道的?”

姜望点了点头。

涂扈道:“太虚会盟最后的结果已经确定。虚渊之和太虚派其他门人的情况,就不用我来告诉你了。太虚幻境不日就将重新开放。

“我要告诉你的是——太虚阁也将作为一个绝对中立的洞天,正式开放。

“但这个开放,是有限制的。它并不面对所有人。

“为促进人道洪流的发展,为更好地使用太虚幻境。经太虚会盟商讨,将为太虚幻境设立一个绝对中立的巡察组织,负责巡察太虚幻境内外一切违反太虚铁则的事情。

“这个组织就以太虚阁为名,以太虚阁为根据地。

“太虚阁的成员,即为太虚巡察使,暂定九额。

“这九个名额将完全开放,将在全天下展开甄选。”

姜望认真地听着,一言不发。

太虚阁意味着什么,太虚阁员意味着什么,他当然很清楚。他不清楚的是——涂扈为什么跟他说这些?

涂扈继续道:“太虚阁员的修为,要求是真人。”

明白了!

“太虚幻境面向未来,太虚阁也更倾向于年轻的真人……你有机会争这个名额。”涂扈说道:“关于太虚阁的具体架构,关于如何确保太虚幻境的绝对公正,种种细节,还有很长时间的商讨。你还有时间,但是要尽快了。”

姜望略想了想:“绝对公平,绝对公正,说起来是很轻松的。但太虚阁如何能够保证这一点?”

涂扈道:“更具体的细节还有待商榷,权责之分诸方还需要拉扯,我们现在只是讨论出来一个大概框架。但关于你的疑问,我可以告诉你——

“加入太虚阁的成员,在任期之内,要宣誓脱离一切组织,此后作为完全中立的存在。

“九名真人的战力,是太虚阁践行权责的第一重保证。

“太虚阁本身作为洞天之宝,也将交予太虚阁员掌控,此为第二重保证。

“对于太虚阁员任期内的一切行为,太虚道主将予监督,也将予以支持,此为第三重保证。”

太虚会盟里,诸方的诚意的确是能看到几分了。

无论桌底下的手段如何,至少在桌面上,与盟诸方的确是在“天下大公”的基础上,在人道洪流健康奔涌的前提下,拿出这样一个方案。

毕竟人道大昌,是所有人族的共同利益,共同追求。

姜望道:“天下如此广阔,强者不知凡几。您觉得我有机会?”

涂扈看着他:“我怎么觉得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觉得?”

姜望于是笑了。

笑得温和,从容,自信。

“我已经知道答案。”涂扈平静地收尾:“今天的谈话该结束了。我很有收获,希望你也是。”

涂扈的风格,和姜望见识过的所有布局者都不同。

聊天已经结束了,他仍然不知道涂扈想要做什么。

难道仅仅只是满足一下好奇心,结一个善缘?

涂扈好像从不费力。

但总能波澜不惊地得到他想要的结果。

姜望心念一转,便道:“我来一趟敏合庙不容易——”

涂扈打断道:“呼延敬玄请你好像没费什么力。”

姜望咧着嘴,强行把自己的话茬接了下去:“大祭司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呢?”

涂扈又一次笑了,他突然发现自己今天笑了很多次。

这实在是一个有趣的人。

“你想让我帮什么忙?”

“一个很小的忙,对您这样的大人物来说,不费吹灰之力。”姜望讨好地笑道:“您可不可以请云云殿下来一趟敏合庙?烧香也好,拜神也好,讨论教务也好,随便找个理由。我有个朋友,跟云云殿下有点误会,想要当面解释。”

涂扈深深地看着他,给了一个无情的微笑:“云云殿下可是很记仇的,我爱莫能助。”

姜望唉声叹气,失望的情绪溢于言表。

涂扈只是微笑。

姜望于是拱手道:“那您帮我另一个忙——您这样的人物,总不至于拒绝我两次吧?”

涂扈并不能被绑架,仍是微笑:“那要看是什么忙。”

姜望收去了所有情绪,认真地道:“请您让呼延真人来追杀我,随便安个什么罪名都可以。”

涂扈的眉头才皱起,便又听得他补充:“但不能真杀。您得全程看着。”

涂扈眉头展开,嘴角浮出笑容:“你是不是也太不见外——”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姜望已经往外走,同时轻轻竖起他的食指,随意地摇了一下。好似神佛摇槌,声闻牵动。

铛!

涂扈身侧,广闻钟响!

声传万里草原,其曰——

姜望至草原,可求一败耶!?

(本章完)

第2054章 哀心如死

“吾不求小真,求一败。”

看着姜望清秀、温和,没有什么攻击性的眉眼,很难想象这样的话语是出自此人之口。

但即便是耳听得这样的言语,你竟也并不觉得他狂妄。

只看到一种年轻人的意气风发,张扬自信。

涂扈静静地看着他走出广闻耶斜毋殿,一直看到人影空空。

犹记得上一次看到姜望,还是带着挥之不去的郁气。略显沉闷,老气横秋。

如今转眸已不同。

不知怎么,忽然想起那句——“代价是什么呢?”

不由得喃声道:“那你是不是我的朋友呢?”

说完他也笑了,屈指在广闻钟上,轻轻一弹。

此钟不是谁都能摇动。

此声尤其寂寞。

……

……

姜望的“一败”很快就求到了。

堂堂天下霸国,万里草原,当然不可能叫他放肆张狂。不可能让他口出狂言之后,还大摇大摆。

赐他一败的并非呼延敬玄。

真让牧国最强真人来追杀他而又不真杀,那也太掉份。

所以来的是新晋真人、现世神使。

苍瞑出手,也算是满足姜某人在草原求败的洪声。以年轻人胜年轻人,不欺岁月,足显大牧帝国的底蕴。

当然,苍瞑是道历三九一九年黄河之会三十岁以下无限制场的正赛强者,姜望彼时是十九岁的内府场魁首,双方还是有将近十岁的年龄差距……也被有意无意的忽略了。

哪里去找有资格同姜望交手的同龄人呢?

别说牧国了,放眼全天下,哪怕倒溯时光去寻,跨时空的对比,要在三十岁以下找一个能稳赢今日之姜望的,也只有当年那个打破历史记录的太虞真人。

被很多人关注的姜望和苍瞑的交手,只持续了三个回合。

三合之后,姜望躺在了地上。

苍瞑甚至没有睁眼。

他与洞真只差一线,但那一线,隔开的是两个世界。

涂扈毕竟是靠谱的,所以呼延敬玄还是来了一次,在姜望状态恢复之后。

这次一个回合都没撑过,照面的瞬间就已经倒下。

姜望躺上了病床。

赵汝成躺在旁边的病床。

“我不明白啊。”赵汝成包扎得很严实,声音也低沉:“是你要挑战呼延敬玄,要提前感受洞真的极限……他为什么给我一下?”

姜望完全躺平,仰望屋顶,嘴里道:“鹰嘴果给我一颗。”

这果子倒不是长得像鹰嘴,而是为苍鹰所爱,取此果是鹰嘴夺食,故得此名。外观上是红彤彤的小圆果,酸酸甜甜,十分爽口,还有解腻清油的效果,深得草原人喜爱。

赵汝成拿了一颗鹰嘴果,随手一扔,精准地丢进姜望嘴里。

姜望两口嚼了下去,问道:“为什么我让伱丢个果子你就丢来了?”

“顺带手的事儿。”赵汝成随口回道。

然后反应过来,不说话了。

真气人啊。

姜望道:“让你趁着我纵横草原、引得天下瞩目的工夫,找机会偷偷去见云云。你非不去,非得躲在旁边看,这不是欠揍吗?”

“万一他来真的呢?”赵汝成不忿道。

姜望本想说,呼延敬玄给你的这一下,就是在告诉你呢,他如果来真的,你在不在都没什么影响。

但最后只道:“先养着吧!哥的人脉已经为你用尽了,但你也别着急,回头哥再想想别的办法。”

赵汝成蔫蔫地道:“要不然别想了,咱们先走吧?等云云气消了,我再自己过来。”

“你怎么这么不懂女人呢?”姜望教训道:“生气的时候你不哄,气完了你还有什么用?”

赵汝成心想,关键你的办法也不好使啊!但毕竟懂事,没有说出来,只道:“养一阵身体再说吧,三哥,我有点累。”

这段时间东奔西跑,担惊受怕的,真是身心俱疲啊!

“再坚持坚持,成功就在眼前!”姜望给他鼓劲:“这养伤的地方是我仔细研究过的,断断没人能找到。你先放心休息。”

赵汝成张开嘴准备说话,耳中便听得“轰轰轰!轰轰轰!”,大批士卒齐步靠近的声音。

他幽幽地看着姜望:“净礼小圣僧给你的嘴开光了?”

随着大队士卒迫近,宇文铎的声音再一次响彻外间:“根据可靠线报,他们就藏身此处,大家不要急切,缓慢推进,不可遗漏细微!这一次来了大批高手,管叫他们插翅难飞!你们注意一下,东边布防比较薄弱,不要叫他们往东走了!”

姜望的耳仙人更是听到,宇文铎旁边有个不满的声音:“你这是抓人呢,还是报信呢?!”

很明显是金昙度次子金戈的声音。

宇文铎怒声而斥:“兵法一道,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你懂个屁!你打过几次仗?你去边荒镇守过?这次抓捕是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姜望倒不记仇,只是在房间里叹道:“事到如今,只有一个办法了。”

赵汝成这时候已经在拆绷带,准备与兄长一起杀出重围,头也不抬地问:“什么办法?”

姜望伸指一勾,自虚空中牵出一条黑色的锁链,当场将赵汝成捆成一团。

“三哥!捆错了!”

“不会错!”姜望顺手给赵汝成嘴巴贴了张封条,拎着他就飞出屋外,跃于高空。

四周密密麻麻聚集的兵丁,都惊疑地看着他们。

身在大军阵列里的宇文铎,也是很懵。当机立断,大手一挥:“兄弟们先后退十里,以防有诈!”

旁边的金戈一跃而起:“诈你妈个头,兄弟们跟我上!捉拿国贼!”

姜望身形一晃,已至阵中,随手一巴掌,把金戈扇晕在地,再一步,已与宇文铎迎面,对这位愣怔的真血贵族道:“宇文兄,姜某幸不辱命!”

他提了提手里的赵汝成,骄傲地高声:“快去告诉云云殿下,我已经抓到大牧国贼,特来交予她处置!”

“……还得是你啊,我的姜大哥!”宇文铎很快反应过来,热情地迎上,与姜望紧紧相拥:“你忍辱负重,助我擒下大贼。雄鹰的子孙,不会忘记你的付出!”

他在姜望耳边道:“真这么报上去?”

“就这么报吧,总要当面说清楚。”姜望波澜不惊地回应。

宇文铎霍然转身:“飞鹰传报云殿下,国贼已经成擒,我即刻押解囚犯前往!”

又随手指了几个人:“你们去把金戈公子扶起来,别让人踩着!他在抓捕嫌犯的过程里一马当先,不幸左脚绊右脚,摔地晕厥。虽实力略显不济,但精神十分可嘉,回头我一定如实呈报,记他的功!”

姜望在一旁并不吭声,这小子是真歹毒啊。

宇文铎处理好杂务,回过头来,兴奋地伸手去摸锁链:“姜大哥辛苦了,人犯我帮你拎着吧!”

姜望推开他:“这是我抓住的,还是我拎吧。”

宇文铎道:“我是擒贼主将啊,于情于理于法,于牧国规矩,都应该让我拎的!”

姜望拿眼看着他。

他立即转为小声求恳:“让我拎一回,就拎一回,哪怕三五息也好啊,姜大哥我求你了……”

赵汝成反抗不得,也无法开口大骂宇文铎,索性闭上眼睛。

好在姜望耳根子并不软,抬脚就把宇文铎踹开:“带你的路,那么多废话!”

……

……

至高王庭是草原的冠冕。

赫连云云是这冠冕上的明珠。

生就“苍青之眸”的她,是载厚望而降世。

从生下来的那一刻起,她就拥有一切。

荣耀、财富、权柄……很多人终其一生所追求的,只是散落在她马靴前,随处可见的东西。

此刻她正坐在她的王座。

头戴银摇冠、额系红玉带,身穿威严大气的天蓝色皇室朝服,姿态端庄,如坐九天之上,显得淡漠威严,高不可攀。

她的王座是用一整块蓝宝石雕刻而成,仿佛截取了一段蔚蓝天空。

坐在这样的王座上,就连她美丽的脸,也显得很遥远了。

王座之前,站着两名高大威武的侍卫。

王座两侧,是气息悠长的美丽侍女。

在这华帐的尽处,站着大牧国贼赵汝成,以及勇擒国贼的热心人士姜望。

“姜义士。”赫连云云开口道:“孤要谢谢你,为大牧擒来这通缉名录上的国贼。”

姜望听到她没有叫“姜大哥”而是叫“姜义士”,就知形势大糟,但还是笑着道:“其实这件事情——”

“来呀。”赫连云云打断了他的代为解释,宣道:“先前的赏格,不足以彰此义举。十倍具之,尽都取来,以酬义士!”

姜望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我也不是冲着这个来的,全凭一腔热血、满心正义……那个宇文铎帮我保管一下,回头送到星月原。”

宇文铎低调地“嗯”了一声。

帐中气氛是如此肃冷。

以至于姜望的插科打诨都不能为任何一个人带来任何一点笑意,他只得拿出杀手锏——

摘下了赵汝成的青铜面具,露出那张令满帐宝光尽失色的脸。

然后把自家小五往前一推。

“这厮要当面向殿下认罪,殿下不妨听他几句,就当消遣!”

赵汝成被推得往前踉跄几步,正好停在帐中,在那宣于帐顶的宝珠之下,勉强站稳。容光沐于珠光中。

他的神情憔悴,寸发凌乱,那一双多情的桃花眼,忧愁而深情地往前看。

所谓“最怕美人忧思,我见犹怜!”

这从病床上被绑起来的赵汝成,比平时还更让人心动几分。

王座旁边的侍女眼睛都直了。

王座前的武士也一时心神受慑,忍不住暗自赞叹。

但王座上的赫连云云面无表情,眼神淡漠。

赵汝成被推到前面来,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

一般到他抬起眼眸,深情凝望的这一步,一切风波就应当都已经平息。

从来没有女人能在他的眸光下心坚如铁。

今天着实例外!

在某个瞬间,耳朵有针扎般的疼痛,他晃过神来,知道这是姜三哥的提醒。

便轻咳一声,深情凝望王座上的赫连云云:“我留给殿下的信,殿下看了么。”

赫连云云淡声道:“看了,文辞优美,情感真挚。孤很动容。”

“……我留的是一张空白信纸。”

赫连云云的眼神淡漠:“那你打算让孤看什么?”

赵汝成露出让人怜惜的、受伤的表情,饱含深情地说道:“这封信的意思是——‘一切尽在不言中’,我以为殿下会懂我。我以为我们之间不必多言。”

“赵汝成啊赵汝成。”赫连云云摇头冷笑:“当孤是什么人?去大狱里哄别的女人去吧。来呀,拖下去——”

“慢着!”赵汝成大喝一声,愤慨地道:“什么别的女人?这些年在牧国,我眼中哪有别的女人?你赫连云云说这句话,难道不亏心吗?!”

“是啊,你眼中没有别的女人……你眼中连孤都没有!”赫连云云冷声斥道:“你眼中只有情义,那就和你的三哥过一辈子去吧,你们兄弟情深,应该天长地久!别再祸害世间真情女子!”

姜望硬着头皮往前站:“那什么……”

赫连云云苍青色的眸子看着他:“姜义士!孤向来很尊重你,但这事情与你无关!”

姜望摸了摸鼻子,默默地又站了回去,同眼观鼻鼻观心的宇文铎并排而立。

赵汝成敛去了他所有的浮夸情绪,就那么真实的、怀着歉意的看着赫连云云:“我知道我做得不对。但有些事情,我必须要去做,有些路,我一定要走。”

赫连云云的眸光愈冷:“是啊,有些事情必须做。那你应该早说。你早说你早晚会走,早说你不曾对孤动心。孤岂会留你,这万里草原,难道缺你一个赵汝成吗?”

“我对你动了心!”赵汝成怒声道:“没有不曾!我真真切切地心动了!我赵汝成一生不曾虚情待人!”

赫连云云冷笑出声:“不辞而别,就是你的真情?一张什么都没有写的白纸,就是你真心?赵汝成,孤竟不知,真心是如此廉价之物!”

赵汝成深吸一口气,道:“这件事情的确是我的错,我未能顾全所有。但你不必就此否认我的情感。姜三哥谋庄高羡,是生死悬命之局,事先但凡泄露一点,就绝不可能成功。因为庄高羡身后站着的,是整个道脉景国,在我出发的那一刻,我不能跟任何人说,我不能让枫林城数十万冤魂的复仇之战,因为我而担上风险!此行生死不知,我不愿你空等。我也……我也怕你拦着我。”

“怕孤拦着你?”赫连云云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这是理由吗?孤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孤能为你伐庄!你怕孤拦你?”

“赵汝成啊,你只是怕你的兄弟情义得不到验证,你只是怕你的姜三哥孤独前行。但你不怕孤伤心!

“你只是觉得,孤离不开你,孤深爱着你。你觉得你可以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觉得你什么都不必交代。你不过是个被宠坏的小孩子,仗着孤的爱意放肆!!!”

帐中无声。

赵汝成缄然。

而赫连云云苍青色的美丽眼眸,也终于在淡漠之中,流动一缕哀色,她将一瞬间爆发的情绪都收敛,重新是九天上的皇族,高渺不可近。声音低冷下来,哀心如死:“赵汝成,是否孤爱你爱得太轻易。所以你便不珍惜?”

感谢书友“弗雷尔心眼刀”打赏的新盟,是为赤心巡天第576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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