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跬步行(11)

“杀!杀!杀!杀司马正啊!”

高大的城墙下,震耳的喊杀声中,司马正强撑着手中长槊站了起来,却发觉身体沉重,视野模糊,他努力向前方看去,只能勉强见到烟尘中有数不尽的人影,混合着真气、钢铁、旗鼓,正往自己这边扑来。

司马二龙不是畏怯之人,而且眼下明显到了一定困境,所以其人一声大吼,注入辉光真气,舞动钢槊,不退反进,乃是径直向前方烟尘中冲杀而去。

彼辈俗流,如何是司马二龙的对手?刀兵相见,那些人影只是宛如真正的烟尘一般卷落在地,唯独司马正一路冲杀,所向披靡之余却也觉得身体愈发沉重起来。

而终于,随着其人沿着城墙杀出一片重围,杀散无数围攻,竟只觉得身体渐渐麻木、四肢渐渐无力,再难支撑,然后终于坐倒在了地上。

这个时候,一阵风卷过,吹散了周边无数烟尘,满身酸痛的司马正四下张望,却又觉得心下一沉,因为烟尘之后,一彪兵马阵型严密,徐行如林,正往自己这边而来。

俨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很快,司马正也看清楚了来人——队伍中间赫然是一面红底的“黜”字旗,为首一人形象也渐渐清晰,正是那在都中有过一番交情的黜龙贼北地张三。

周遭更有雄伯南、李枢等人簇拥。

“张三郎!连你也要来取我性命吗?”司马正挣扎起身,脱口而对,却又觉得有一丝怪异,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

自己落入到了何等境况?

“天下人皆能取,为什么我不能取?”张三催动胯下黄骠马,昂然向前。“再说了,事到如今,你难道还不晓得,你的气运根基天赋本就是从三娘那里偷来的!自家本就是一个空壳!”

司马正闻得此言,如遭雷击,却不知为何,根本没有反驳之意。

“本就是个空壳,伱还观想了甲胄,岂不是空壳对空壳?”张三见状继续笑道。“还真以为自己能把甲胄修炼成人?人家冲和观想人偶,本就是一心一意要为他人苦修的,而你观想甲胄,也只能是为他人做嫁衣……嫁衣,嫁衣!司马二郎,你的甲胄迟早是要被别人穿上的!大家今日便是来抢你这副甲胄的!”

司马正听到这里,仿佛又不受控制一般喝问回去:“我只是一副甲胄,你又算什么?你就有资格替三娘讨债?你不也是一个窃取了三娘气运的小人?不也是黑帝爷和白帝爷的木偶?!”

张行仰天大笑:“那又如何?祂们视我为木偶,我也视祂们为泥塑,今日夺了你根基,我便也能超凡化圣,日后再行向祂们算账便是……换言之,我前面是有路的,是能行下去的,将来的事情,谁也不能轻视我,你却只能止于此……你这辈子,只是个被那些玩意摆弄出来的笑话罢了!”

司马正愣了片刻,本欲再脱口说什么,却忽然气血上涌,当场大怒:“张三!生死胜负自有分校,盗人家的气运天赋我也自可还回去,但我这半生,难道只是一个修为吗?为人臣、为人子孙、为一地军政长官,我全都无愧于心,便是这些修为我也未曾拿来作恶,我这几十年有没有什么意思,自是我身边的人一起说了算,是你一个人说的算吗?!”

张行闻得此言,陡然安静下来,然后死死盯了过来。

而司马正也渐渐闻得周围安静下来,非只如此,周围景象兵马全都渐渐虚幻,唯独身体沉重呼吸急促不停,最终演化为难以忍受的压迫感。

下一刻,司马二郎从梦中惊醒了过来,并大汗淋漓,翻身坐起。

此时,窗外已经微微发亮,而司马正从吹拂着强劲南风的窗口收回目光后,当场愣住——在他休息的阁楼内里,床榻的对面,有一个还算是熟悉的人正坐在一把椅子上,却面色苍白,身形萎顿,然后神情复杂的看着自己。

此人居然是当朝皇叔、大宗师曹林。

“我做了个梦。”司马正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询问对方情况,反而说起了刚刚的奇怪梦魇。“是皇叔作为吗?”

“我没那个本事。”曹林缓缓解开了外袍,露出了胸口,上面殊无血迹脏污,但半面肋骨却都已经深深凹陷了进去,似乎是被什么柱体给狠狠砸过一般。“之前没有,现在更没有……你是梦魇了吗?”

“是。”司马正盯着对方胸口,半日方才回过神来。“梦中自己行为言语根本就不知道从何处来……好像是有人替我、替张三说的一般。”

“你梦到张行了?”曹林松开外袍,认真来问。

“是。”

“他在梦中说什么了?”

“说到白三娘,说到冲和道长,说黑帝、白帝……”

曹林微微诧异,然后缓缓摇头:“你已经是稳稳的宗师了,你这个修为,还做这种梦,而且我这般伤势严重,直接过来,你也都没发现……怕是真有蹊跷。”

“好像有人刻意想把一些话说给我听一般。”司马正就在榻上咽了口口水,俨然还没回过神来。

“恐怕不是人。”曹林叹了口气。“这是徐州城,城内城外都是人,寻常真龙神仙想要做这种事情都难,不是四御,就是三辉,甚至可能是天……”

“三辉四御我都懂,可天?”司马正略微不解。“天不是至公吗?如何这般摆弄我?”

“天不来摆弄你,你自家却可以与天意交感……”曹林平静解释。“换言之,有可能是你自家窥的天机,在梦中演化。”

司马正怔了半晌,方才来问:“若这般说,梦中言语可能便有一些被遮掩的天机了?”

“是吧。”曹皇叔苦笑道。“但还是虚无缥缈,因为不到事情临头,你根本不知道哪句话才是天机。”

司马正点点头,忽然不再提及自己梦魇之事,只是在榻上看向了曹林:“皇叔为何至此?伤势从何而来?”

“我之前进军河北你知道吗?”曹林缓缓来问。

“自然晓得,但也是刚刚晓得,结果皇叔就来了。”

“我当日进军河北,军事上其实打的两头的主意,一头自然是若张行不自量力,便迎头击败他;另一头乃是指望引诱白横秋西进,便在击败张老夫子后挟持李定,入红山,出上党,进太原。这样便可以一举两得,同时让白、张两家失利,为大魏求一口气。”曹林喟然以对。“当然,若是一举一得也无妨,甚至半得我也认了。但没成想,白横秋棋高一着,处处制我……最后,竟被他与冲和一起在红山堵住。”

“白公什么修为?”司马正眯了下眼睛。

“大宗师……正正经经的大宗师,还没立塔大成而已,他必然是要在西都建塔的。”曹林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只他一人,在河北红山,便能与我互制,遑论还有一位可能是真正天榜第一的冲和道长……那一战干脆利索,我本就存了拼命之意,结果虽伤了冲和,却也受了致命之伤,如今,只静待真气耗尽,天人五衰罢了。”

司马正张了张嘴,然后呼了口气:“可若如此,为什么中丞要来徐州?”

“我本欲去江都的。”曹林苦笑道。“但我过不得淮水。”

司马正看了看对方,明显有些茫然:“伤势到了这种地步?那我遣船只送中丞过河便是。”

曹林缓缓摇头:“若我以这般姿态到江都,非但不能成事,反而要自取其辱,自取其辱倒也罢了,甚至要激化局势。”

司马正恍然,复又来苦笑:“这事也瞒不住几日吧?河北战事几日内激化,便人人得知了。”

“能瞒一日是一日,事到如今,我只求我生前不出乱子罢了……更不要说,与其往江都纷纷扰扰,我现在想到了一个新主意,或可维持体统。”曹林一边说一边勉强打起精神来看对方。“司马二郎,江都我不指望了,我只想让你率徐州大军往归东都。”

司马正懵了一下,然后便觉得心中乱跳,堂堂宗师都不能稳下来。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这个决定会直接影响自己后半生的命运。

“东都是天下之中。”司马正缓缓开口。“大魏又已经不合时宜,此去东都,必然要被天下四面围攻!”

“那又如何?”曹林忽然笑道。“你在徐州,只会更艰难……”

司马正张了下嘴,没有吭声。

“江都那里,局势具体如何我不晓得,但我一败,必然会起大乱,这也是我之前要去江都的缘故,而一旦大乱必然是禁军作乱,这个时候谁是禁军领袖谁就要来作乱,跟这人愿不愿、想不想,本事如何,没有半点关系。”曹林失笑来言。“而你父辈之所以能成禁军领袖,一来就是因为他们是废物,做起乱来最慢;二来却是因为你在徐州,天下皆称忠臣……这些日子,你收到过数不清的亲眷和故旧书信,包括亲眼见到过许多信使吧?都是说曹彻那厮在江都如何自坏人心,让你早做打算的,是也不是?”

“是。”司马正没有说谎。

“他们在等你应声,你一旦应声,江都便要血流成河。”曹林继续笑道。“而现在,等我败绩传过去,便是你不答应,他们也会自行其是……到时候你若还在徐州,能怎么办?”

“我……我引兵去江都救驾!”司马正脱口而对,俨然早有想法。

“来不及的。”曹林苦笑道。“而且你信不信,一旦过了淮河,你的兵马也要失控……他们都想回东都,而不是想去江都,而且禁军内里相互勾连,自有交通,你一人之威信,难定他们数代之经营。”

“那我们现在一起渡河,将圣人迎回东都?”

“那是自取灭亡……他必然不从,禁军闻讯后必然直接生乱,我没有了震慑力,你的年纪、辈分和修为不足以压制整个军队,甚至要被他们裹挟……司马二郎,他不愿意回去,宁死不回去,禁军想回去,拼了命也想回去,这是个死结!便是我之前都不能为,何况眼下之你我?”曹林长叹一声。“不要多想了,去东都吧!顺淮水走,杜破阵在上游已经疲敝,你可轻松一战而破,还能将王代积带上,然后顺着汝水北上颍川归东都。不要走东境,张行现在在河北落于下风,要是你破了东境,黜龙帮直接散掉,白横秋便无人可制了。”

司马正端坐不动,一声不吭。

“曹彻这厮,对不起天下所有人,但对某些人来说,足够优渥了。”曹林继续来言。“司马二郎,有些话我不愿意说,因为说出来难免要去辩证,而这天下事大多是经不起辩证的,可便是经不起辩证,事情还是那个事情,总是有些意义的……司马二郎,你自家决断,反正我已经无力再有作为,只在徐州苦捱,静待天命了。”

司马正心乱如麻。

自小到大,祖父的教诲,周围人的称赞,曹氏的青睐,家族的荣耀,下属的拥戴,修行的水到渠成,当然还有祖父临死前的悲愤,父亲与诸位叔父的滑稽,大魏的崩乱,张三的嘲讽。

还免不了刚刚梦魇中那些诡异的信息,和眼下局面混乱。

曹林这位大宗师连一条河都过不去了,大魏失去了最后一根支柱,现在的意思俨然是要自己做这个新的支柱……但却不是什么整个大魏的支柱,而只是区区东都一城的支柱。

“你的甲胄迟早是要被别人穿上的!”

东都城也迟早要落到别人手中!

但这就没有意义了吗?

人都是要死的,便可以肆无忌惮,无视天理人道吗?

“我去东都。”司马正只在榻上思索片刻,连衣服都没有整理好,便给出了答复。“但不是为曹魏,也不是为什么大道理,只是因为去东都是对的……东都尚有百万无辜人口,却手无寸铁,正要人维护,而且东都有粮秣可以养人,去了那里也让徐州百姓轻松一些,更不要说徐州兵马人人欲归东都……只归东都,安定一方,其余不论。”

曹林如释重负,胸前袍服,竟有血迹渗出。

窗外南风,也陡然停了下来。

(本章完)

第414章 跬步行(12)

一月底,南风忽然停了下来。

河北清漳水两岸,一片混乱。

黜龙帮如临大敌,军队和辎重队到处都在集结运动,信使满天飞,大量的、混乱的讯息在四散传播。实际上,一直到这个时候,河北大部分人都还是以东都报复黜龙帮夺取黎阳仓为此战之基底,都还以为武阳郡中那支东都兵马是此法讨伐黜龙帮主力,包括官军主帅,也都普遍性认为是曹林曹皇叔。

直到黜龙帮继二连三的公开布告放出。

到了这个时候,不光是魏玄定、陈斌、窦立德的任命,以及让人恍神的督促春耕等事宜了,还有一番事后追加的,对白横秋虽然杀了曹林,却同样是大魏官军,此行是要来欺压河北百姓的宣告。

不过,消息虽然传出,可扩散却是需要时间的,而且很多人都一时转不过弯来。

实际上,让人感到荒唐而又现实的一件事情在于,随着黜龙帮的讯息扩散开来,第一个因为这个消息而明确发生动乱的对象,居然是武阳郡中尚在进军的那支东都兵马。

“问清楚怎么回事了吗?”武阳郡郡内清漳水南岸官道旁,屈突达和一众心腹部属等到了自己派出的心腹侍卫。

“问清楚了,有人跑了。”心腹侍卫言简意赅。“原来大太保的下属,据说是靖安台出来的,看到路边黜龙帮巡骑拿石灰在墙上写的话,直接便信了,然后想带着人回东都,结果被七太保抓住,要行刑示众。”

屈突达点点头,没有吭声。

倒是那心腹侍卫看了看自家主将,认真追问:“将军,曹皇叔真被杀了?中军旗帜是假的?”

屈突达继续沉默了片刻,然后眼瞅着周围侍卫、军官全都盯着自己不放,方才无奈来答:“你们心里明白就好,何必非要向我问个清楚?我那天晚上不就给你们一些言语了吗?”

“不问清楚,人心不定。”旁边一名心腹参谋认真提醒。“前面这乱子不就是前车之鉴?”

“皇叔没有被杀,只是被击败逃到河南去了。而且……”屈突达扫视周边人一圈,委实无奈,只能解释。“而且你们也不要乱起心思,英国公本人也是大宗师,还领着好几万太原募兵出了红山,还挟持了李定,联络了薛大将军。伱们也都是百里千里挑一的才俊,大局在哪里,难道看不懂吗?”

“薛大将军不是心有二意吗?”一名直属队将忍不住来问。“上下都议论,说是黜龙贼知道的比我们还多还全,一个是英国公信不过我们,另一个便是有人跟黜龙帮通了信,而且很有可能便是薛大将军……”

“人家这么写出来,就是挑拨离间,就是要咱们疑神疑鬼。”屈突达略显无奈。“你们都是军中英杰,难道不懂吗?”

“挑拨离间自然是挑拨离间,可关键是,按照眼下局势,薛常雄确实有跟黜龙帮交通的道理啊。”又有一名副将叹气道。“黜龙帮一倒,按照道理就是薛常雄趁机南下将漳水以南收复,可英国公却从红山来,明显是要扶持李定,就是要防着薛常雄做大……不怪我们疑神疑鬼。”

“不只是这样。”之前那参军也忍不住进一步靠近,并压低声音。“若是从关陇内里门第来讲,白氏算是第一等的门第,可薛氏也是仅次于第一等门第的那种……更重要的是,英国公虽然强横,但在族中只是小房次子,薛公却是正经的薛氏主人,再加上薛公也是正经宗师,差一步而已,未必服气吧?”

屈突达沉默不语,是真无语。

但周围亲信部属俨然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其实,薛常雄的事情倒可以放一放,属下反而更担心另外一件事情……将军,中丞伤势到底如何?如果中丞回到黑塔,稍作温养恢复了过来,或者便是无救了反而下定决心最后一击……那等双方交战时曹中丞忽然现身,号令我们反击英国公,我们要怎么做?下面人会如何选?”最开始的亲信侍卫认真来问。“退一万步说,便是英国公当众轻松将中丞击退、击杀,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屈突达终于不能继续闭嘴了……他已经是长腿将军了,可不能再做个闭嘴将军。

须知道,长腿将军只是影响外人对他的看法,而闭嘴将军会影响自己的部属班底对他的忠诚。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屈突达言辞恳切。“但是你们为什么觉得我没有想过这些事情?只是想过了又能如何呢?事情不光是要看这些道理,还要看时势的……那日在汲郡,英国公亲自来了,你说,我们能如何?谁当时不同意,当时便要被孤身逐出去的。等到眼下,英国公不在军中,自然会有一些不稳。而将来呢?将来自然也要看时势,英国公来了,或者军队汇合了,军中稳了下来,那就自然用心用力便是……”

“将军何必多说,你只说要是中丞来了如何呢?”有人追问不及。

“那我也不会违逆时势的。”屈突达叹气道。“我明白的说,到时候我要看局势……我既然做这个将军,就要为大家的性命做保,时局混乱,根本没有个体统,我不会让你们落入到逆势里去的……但是,如果你们全都一致了,不管是回东都还是去跟谁作战,我自然会以此为先。”

众人听到这番保证,方才各自讪讪,不再多言。

而屈突达回过神来,脸色其实也不太好,因为他心里非常清楚,刚刚那一幕跟前面发生的动乱是相呼应的,就是军心受到了扰乱,引发了骚动,自己的部队没有发生逃散,只是一群人来“质问”,已经很给面子了。

但是,也诚如他自己刚才敷衍的那样,局势也确实乱到让人无法轻易下定论的地步了。

大魏极速崩塌,官军彻底丧失合法性,原本直属于东都的兵马都陷入到了对自己立场的认知迷茫中,遑论这其中还有即将到来的军事压力与主帅的更改以及高层的欺骗等等了。

“要是这么说的话。”就在这时,忽然又有人言。“将军何不去救一救那些人?一来缓一缓局势,莫让那七太保弄得天怒人怨,二来也该多笼络一些友军同列了。”

“可以。”屈突达想了一想,也无话可说,便亲自打马往前去。

随即,周边人群一分为二,侍卫们蜂拥而上,其余军官却留在初春阳光下抹汗。

行到前方路口,果然看到一片狼藉,尸首、血迹、被捆缚的士卒……但是,出乎意料,杀戮并没有扩大和延展,反而是在收拢。

很显然,杀戮已经被人给阻止了。

屈突达转过路口,与恰好回头的另一位将军郑善叶对视了一眼,然后便低头向前,来到了实际上的行军主帅段威跟前。

“怎么能这般杀戮自家军士?”段尚书正在挥舞马鞭,严厉呵斥动手的七太保纪曾。“慈不掌兵讲的是战场上的战事和军纪,现在是一回事吗?部队背反,必然是军官鼓动,士卒们懂什么?便是军官也只处置伙长以上便可,其余全部赦免!”

纪曾全程半跪在跟前,此时更是连连请罪,口称糊涂。

屈突、郑二人再度面面相觑,各自凛然起来。

须臾片刻,纪曾直接离开去做收尾,而段威看着这两位大将,却也头疼起来:“你们军中也起了骚动吗?”

“是。”屈突达脱口而对。“一群下属,几乎把我围住了,不给交代不许走。”

郑善叶也叹了口气:“段公,大魏便是没了体统,可曹中丞却还有些体统,大家不服的。”

段威长呼了一口气,望着天边来看:“这话是实话,我现在最怕的就是这老不死的不去养伤,只在大河边上藏着的,等我们交战的时候跑过来……到时候,真要出乱子的。”

郑善叶欲言又止。

屈突达也没有再吭声。

段威看了两人一眼,认真来道:“你二人放心,我已经传信给了英国公,让他临时改道,咱们明日先在武阳郡郡城贵乡城北清漳水那里汇合,然后再行进军……你们俩总不会连军中一日安稳都做不到吧?”

“自然不会!”

“段公安心。”

两人赶紧俯首。

随即,段威也无奈上马离去。

眼见如此,屈突达与郑善叶再度相对,半晌,屈突达倒是忍耐住了,反而是郑善叶有些道行浅薄,率先开口:“屈突将军,我有一个浅薄的看法,乱世如流,跪的慢了,不免要死的快;可跪得太快了,那还不如死了呢!”

屈突达情知对方是说彻底没了尊严的七太保纪曾,但更晓得对方只是要自己一句话,所以干脆颔首:“郑将军说得对,我也是这般想的。”

郑善叶如释重负,连连颔首。

就这样,时间来到了正月三十一日夜,到此时,张行驻军地连续两日不变,在清河郡西北部的清漳水北岸,有军七营,俱为精锐;

魏玄定、陈斌已经汇合,位于平原郡将陵西部,按照方位来讲,在张行兵团东面偏北隔河两百里,此时兵力只有五营,多为军法、哨骑杂营;

窦立德以及黜龙军大兵团十四营正在赶往将陵途中,当夜宿于平原郡清阳县东部,在张行兵团东面隔河六十里;

其余诸营兵马也已经得到了军令,正在往将陵而去。

与此同时,薛常雄率军三万,自信都郡脩县进发,在清漳水北岸数十里的位置,逆流而上,往张行方向进军,当晚宿在脩县与枣强县边境,距离张行一百六十里;

段威、屈突达、郑善叶率东都精锐三万,在武阳郡惬山,位于张行兵团西南隔河一百三十里;

白横秋、李定,率太原募兵三万、武安郡卒一万两千,合计四万两千兵,在武安郡最东部的清漳县,距离张行一百里,且双方同在清漳水北岸。

还是这个时候,黜龙帮中枢重要人物,一手指定了《黜龙律》的崔肃臣,在距离张行兵团只有五十里的武臣县内,已经两天没有任何动静了。

很显然,清河崔氏做出了丝毫不令人意外的选择——白横秋必然给出了政治承诺,而张行明明一直可以给,却一直没有给。

“段公想多了。”灯火下,依旧披甲的白横秋站起身来,弹了弹手里的军笺,笑着看向了身侧的李定。“他居然以为张行的攻心之策会延误战事。”

“小子以为,无论是薛公的态度,还是曹皇叔讯息对东都兵马的影响,都不可小觑。”李定站在一旁,同样披甲,而且扶剑,宛若什么心腹下属一般肃立。“还是要重视的。”

“我知道你的意思……”白横秋收起军笺,负手在帐内踱步。“其实说个清楚,就是我突然发动,而且有抢机趁势的举止,所以局势虽然成了,但人心不附……于是薛公忌惮我,东都兵马不稳,这都是理所当然……甚至,就是此地兵马难道就稳了?”

李定装作听不懂一般,当场哦了一声:“确实,白公兵马虽然是太原募的,但军官多是关西名族,自然想着先取关中……这两日我跟他们也都聊了一下。”

“但也有支持我先打一下河北的,晋地本土世族就很上心。”白横秋回过头来,依旧笑眯眯。“怀通公会与薛公一起赶过来。”

李定立即点头,然后回到了最开始的问题:“所以,白公的意思是如何?难道就要听之任之,不管了吗?”

“不错,我就是这个意思。”白横秋收起笑意,昂然来答。“想要解决这个困难,就只有不管!”

李定微微茫然,但几乎是瞬间,他结合着对方这次初见面说的话,却是即刻醒悟过来:“白公的意思是,不管不顾,亲身率太原本军主力,直扑上去,只要打赢了、击退了,甚至只是交战了,其余各处人心晃动的兵马,反而都会收起三心二意,一起扑过去?”

“不错。”白横秋打量了一下李定。“李四郎,你果然是关陇新一代才俊中最拔尖的一位……老夫没有看错人。”

“将心比心罢了,若是我,也会这般做……”李定干笑了一声,却又略显失神。

“那就这么做罢!不管其他人,也不管张三这厮会不会继续留在原地,咱们只直直扑过去,二月初二便可接线,初三便出全力交战!到时候,不管河北人心如何动荡,也不管张行使了多少手段,做了多少建设,只一举压上,不论结果,一口将他咬在嘴里,这样即便他有所依仗,不能速胜,也能困死他,坐待黜龙帮自解,而河北可定!”白横秋言语清朗,衣甲阵阵,气势十足,俨然成竹在胸。

话到这里,英国公肃然看向了李定:“到时候,我亲率太原募军为主攻,你为我后!”

李定无话可说,只能俯首。

PS:感谢吴牧老爷的又一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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