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5章 大唐双龙传(西域风云 八)

齐亚德遇刺身亡的消息在大食军营中引发了毁灭性的连锁反应。

震惊过后,便是无可遏制的混乱与恐慌,失去了这位以铁腕和勇猛著称的主帅,庞大的军队立刻陷入了权力真空。

几名原本仅次于齐亚德的将领在最初的惊骇过后,野心与求生本能迅速压过了对真主的虔诚与对复仇的渴望。

他们各自掌握着部份兵力,有的来自阿拉伯半岛的核心部族,有的则是征服呼罗珊过程中收编的波斯降将,彼此间本就存在着派系与利益纠葛。

齐亚德在世时,尚能以其威望和酷烈手段勉强统合,如今大树既倒,猢狲非但没有散去,反而为了争夺那遗留的权柄与生存机会,开始了激烈的内斗。

中军金顶大帐已成废墟,余烬未冷。几处重要的辎重堆放点还在燃烧,黑烟滚滚直上黎明的天空。

士兵们惊惶失措,军官们则聚拢在各自效忠的将领周围,争吵、咆哮、甚至拔刀相向的声音在营地各处响起。

是继续攻城?是撤退回呼罗珊腹地?还是分兵各谋生路?

没有一个统一的命令,也没有人能服众。昨夜被玄乌卫袭击造成的伤亡和混乱,更放大了这种无序。营地的防御形同虚设,哨兵茫然无措,巡逻队踪迹全无。

木鹿城头,守军在一开始的狂喜之后,也迅速警惕起来。

薛仁贵严令各部不得松懈,加强戒备,同时派出多股精干哨探,抵近侦察敌营虚实。确认大食人确实陷入内乱、且无立即攻城迹象后,才稍微松了口气。但他知道,这种混乱是暂时的,一旦大食人内部决出新的领导者,或者意识到木鹿守军同样筋疲力尽,很可能卷土重来。而且,大营虽乱,兵力基数仍在,困兽犹斗,尤为危险。

“必须趁此机会,彻底击溃他们,至少要将他们逐出足够的距离,为殿下赢得时间和空间。”

薛仁贵望着城外混乱的敌营,心中思忖。但他手中兵力有限,昨日苦战又添新伤,主动出击风险极大。

仿佛是回应他心中的焦灼。

就在朝阳即将完全跃出地平线时。

东方地平线的尽头,那被晨光染成一片金红的天幕之下,一阵低沉雄浑,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闷雷声,隐隐传来。

很快,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不再是单一的闷响,而是汇聚成一片沉重而富有节奏的轰鸣!

咚!咚!咚!咚!

如同巨人擂动战鼓,又似洪荒巨兽踏碎山河的脚步声!地面开始微微震颤,城头箭垛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那是……”

薛仁贵猛地抓住城垛,极目远眺。

只见东方天际烟尘渐起,起初如线,迅速弥漫成一片接天连地的黄云!黄云之下,一片无边无际的、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浪潮”,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向着木鹿城方向漫卷而来!

近了,更近了!

那是一支规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帝国军队!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前锋精锐骑兵。清一色的高头大马,体型比寻常战马高出近一头,肌肉虬结,披挂着精工打造的半身马铠,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乌光。

马上的骑士,人人身着玄色山文铠或明光铠的简化实战版,外罩赤色战袍,背负强弓劲弩,腰挎横刀,手持长槊或马戟。

骑士并未全力奔驰,而是保持着严整的队形,控马技术极其精湛,数千骑行动如同一人,只有马蹄踏地的轰鸣汇成一片,震人心魄。

骑士们面色沉毅,纵使长途跋涉,依旧不见多少风尘仆仆之色,反而气血蒸腾,隐隐连成一片,带着一股沙场百战淬炼出的肃杀之气。更令人侧目的是,这些骑兵的修为显然不低,虽未必都如薛仁贵般内功有成,但个个精气完足,太阳穴微凸,显然都进行过系统性的内外兼修,是真正的武者之军。

骑兵之后,是宛如移动森林般的步军大阵。刀盾手、长枪兵、弓弩手,各色兵种排列成一个个规整的方阵,踏着统一的步伐,沉默前行。

士卒们体型普遍魁梧彪悍,平均身高远超常人,肩宽背厚,手臂粗壮,显然是优渥营养和严格训练的结果。那种绝对的纪律性和沉默中蕴含的力量,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威慑力。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些由健骡或特制四轮马车拖曳的车辆上,覆盖着防水的油布。被风掀起的角落,露出的是闪烁着金属冷光的、造型奇特的管状物——火炮!

虽然还是前膛装填的滑膛炮,但炮身更加修长,铸造工艺显然更为精良,炮架结构也更稳固灵活。炮手们穿着与普通步兵不同的深蓝色号衣,神情专注,显然是一支专业化部队。

而在部分步兵方阵中,可以看到一些士兵除了常规刀枪,还携带着一种造型相对紧凑、有着长长铳管和木托的“火铳”。这已非早期笨重的火门枪,而是经过改良、使用燧石击发、射程和精度都有所提升的“燧发铳”。虽然装填依然繁琐,远不能替代弓弩,但已然成为战场上的新锐力量。

更令人侧目的是,在一些精锐小队中,可以看到士兵腰间挂着数枚拳头大小、黝黑圆滑的铁壳物体。

轰天雷!这是华帝国格物天工院结合火药配方改良与精密铸造技术的产物,内填火药与破片,以引信或拉发方式引爆,威力可观,尤其适用于攻坚、破阵或制造混乱。经过二十多年不断改进,其可靠性、威力和便携性都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大军之中,旌旗如林。

除了代表帝国的日月星辰旗、山河社稷旗,最多的是一面黑底赤边的大纛,上书一个龙飞凤舞的“华”字,正是主帅之旗。

旗下,一员大将端坐于神骏异常的汗血宝马之上,被众多顶盔掼甲、气息彪悍的亲卫将领簇拥着。

此人看年纪约在四旬上下,正值壮年。身高八尺,体格魁梧如山,即使端坐马背,也能感受到那副铠甲下蕴藏的爆炸性力量。

头戴凤翅兜鍪,盔缨赤红,身着特制的明光紫金铠,甲叶在晨光下流动着内敛而华贵的暗金色光泽,显然并非凡品。面庞方正,肤色是久经风沙的古铜色,颌下蓄着短髯,修剪整齐。浓眉如刀,双眸开阖间精光闪烁,顾盼之际,威严自生,同时又带着一种边塞宿将特有的粗粝与煞气。

虽未刻意张扬,但周身隐隐有炽热阳刚的气血之力蒸腾,与坐下宝马的气血隐隐相连,仿佛一人一马已然化为一个整体,形成了某种独特的气场。这显然是将极高深的内功修炼与沙场煞气、铁血意志完美融合的体现,其修为境界,恐怕犹在薛仁贵之上!

此人正是此番驰援木鹿的帝国西征大军主帅——华谨行!

华谨行,幽州昌平人,其父乃粟末靺鞨族大酋长、华帝国蓍国公突地稽。当年易华伟定鼎之初,突地稽审时度势,率部归附,以其族勇悍善战,屡立战功,得赐国姓“华”,以示荣宠与同化。

华谨行作为突地稽最出色的儿子,可谓标准的“将门虎子”。他门荫入仕,起点便是皇帝亲军左武卫的翊卫校尉,但绝非纨绔。凭借自身勇武、机略,以及家族在东北、草原事务中的影响力,他一步步累积军功,历任营州都督、右领军卫大将军、积石道经略大使等要职,镇抚边疆,剿抚并用,经验丰富。

此番帝国决意西顾,干涉波斯局势,华帝以华谨行熟悉草原、西域事务,且忠心可靠,被任命为一路主帅,统领五万精锐星夜兼程而来。

华谨行勒住战马,举起戴着金属护臂的右手。身后如林的旗帜随之层层传递命令,庞大而嘈杂的行军队伍,在令人惊叹的短时间内,由动转静,缓缓停了下来。最终止步于距离木鹿城约五里一片开阔高地。

华谨行目光如电,扫过远处混乱不堪的阿拉伯大营,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轻蔑。随即视线落在虽然残破却旗帜依旧挺立的木鹿城头,尤其是在那面“薛”字将旗和“宣威镇抚”大旗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

“传令!”

华谨行的声音洪亮,带着金铁交鸣般的质感:“前军警戒,弓弩上弦,炮队前置,轰天雷队待命!中军扎营,立栅挖壕,不得懈怠!后军保障辎重,医护营准备接洽伤员!”

“再派快马,持本帅印信及陛下钦赐节钺,前往木鹿城通报薛镇抚使,并……请示太子殿下安!”

“至于那些大食蛮子……”

华谨行再次望向乱哄哄的大食军营,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先让他们自己再乱一会儿。等本帅安顿好营盘,请示过殿下,再去……收拾他们。”

命令迅速被传达执行。庞大的军队如同精密的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一部分精锐前出布防;一部分开始就地构筑坚固营垒;后勤部队则井然有序地卸载物资。整个过程忙而不乱。

木鹿城头,薛仁贵看着城外那支气象森严、装备精良、杀气冲霄的帝国大军,尤其是看到那面“华”字大纛和旗下那道巍峨的身影,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援军至矣,木鹿之围已解!

……………

西征大军甫一抵达,便以惊人的效率完成了初步的安营扎寨与布防。

前出部队的警戒线如同铁箍,将原本混乱的阿拉伯大营与木鹿城彻底隔开,形成了新的对峙态势。中军大营的辕门、栅栏、壕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

华谨行将营中事务暂交副帅处理,自己则带着几名核心将领,在薛仁贵派来的向导引路下,策马前往木鹿城。

城门早已洞开,吊桥放下。守城的宣威仪卫和部分华谨行麾下前锋精锐肃立两旁,甲胄鲜明,矛戟如林,气氛庄重肃杀。

穿过激战痕迹犹存的城墙门洞,进入城内,街道已做了初步清理,但墙垣上的焦黑、地面的血污、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无不提醒着这里刚刚经历的残酷。

华谨行面色沉凝,目光扫过沿途景象,心中对薛仁贵部苦战之烈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他身后的几名将领——包括他的族弟、骁骑将军华谨忠,以及两位积功升至中郎将的心腹爱将也都默然不语。

宣威行辕很快出现在眼前。辕门处,薛仁贵已率麾下主要属官、将领在此等候。

两位大将相见,彼此打量。薛仁贵抢前一步,抱拳行礼:“末将薛仁贵,恭迎华帅!华帅率军星夜驰援,解木鹿倒悬之危,末将及全城将士,感激不尽!”

华谨行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甲叶铿锵。同样抱拳还礼,声音洪亮:“薛镇抚使坚守孤城,力抗强敌,保我帝国西陲门户,功在社稷!本帅奉旨而来,份所应当,何足言谢!”

目光落在薛仁贵脸上,看到那难以掩饰的疲惫与眼中血丝,以及那份经过血火淬炼后更加沉凝的气质,心中暗暗点头。此子确是良将,不负陛下信重。

两人略作寒暄,薛仁贵便侧身引路:“华帅,太子殿下已在正堂等候。请随末将来。”

闻言,华谨行神色一肃,身后众将也立刻挺直了脊背,收敛了所有随意的神色。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甲胄和仪容,跟随薛仁贵穿过前院校场,走向那座飞檐斗拱的正堂。

越靠近正堂,气氛越是沉静肃穆。廊下、阶前,侍立的不再是宣威仪卫,而是换成了身着玄色劲装、气息更加内敛精悍的皇城司缇骑。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像,唯有目光偶尔扫过,带着冰冷的审视意味,让华谨行这等沙场宿将都感到一丝无形的压力。

正堂大门敞开,里面光线略显幽深。薛仁贵在门外止步,转身对华谨行道:“华帅,殿下在内。末将先行通禀。”

“有劳薛镇抚使。”华谨行颔首。

薛仁贵入内片刻,便听里面传来一个清越平和的声音:“宣。”(本章完)

第1146章 大唐双龙传(西域风云 九)

华谨行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示意身后将领按品级序立,然后正了正头盔,迈着沉稳的步伐率先踏入正堂。

身后众将鱼贯而入,皆是屏息凝神,目不斜视。

堂内陈设简洁而庄重,正中只设了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案后坐着一人。

正是太子易君泽。

依旧一身素白常服,未着冠冕,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部份,余下披散肩头。坐姿随意中透着自然的高贵,正手持一卷书册。阳光从侧面高窗射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映得那容颜愈发俊美如玉,眉眼间的沉静与深邃,却让人不敢有丝毫亵渎。

华谨行不敢细看,目光垂落地面三尺之前,抢前数步,来到堂中,推金山倒玉柱,以标准的军礼单膝跪地,身后众将也随之轰然跪倒。

“臣,西征行军大总管、右领军卫大将军、蓍国公华谨行,率麾下将领,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末将等叩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众将齐声附和。

易君泽放下书卷,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跪伏的众将,在华谨行身上略作停留,微微一笑:

“华卿平身,诸位将军请起。”

易君泽的声音清晰柔和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长途奔袭、又因觐见而略显紧绷的众将心神为之一松。

“谢殿下!”

华谨行再拜,方才起身,垂手肃立。众将也依序起身,分列华谨行身后左右,依旧垂首恭立。

“华卿一路辛苦了。”

易君泽开口,语气平和:“五万将士,跋涉数千里,旬日即至,军容整肃,士气高昂,可见华卿治军有方,将士用命。”

华谨行忙躬身道:“臣不敢当殿下谬赞。陛下天威浩荡,将士们感念皇恩,皆知为国戍边、开疆拓土乃无上荣光,故能不畏艰险,奋勇争先。臣不过谨遵陛下旨意,尽本分而已。”

易君泽微微颔首,不再客套,转入正题:“木鹿情形,薛卿想必已向华卿简要说明。齐亚德授首,敌营自乱,乃天佑我朝,亦是白统领与诸位将士用命之功。然,蛮夷之势未彻底瓦解,呼罗珊乃至波斯故地,局势依旧混沌。华卿既至,不知有何方略?”

华谨行心中早有腹稿,闻言肃容答道:“回殿下,臣初至,敌情、地理尚未尽悉,不敢妄言全盘方略。然依目前态势,愚见以为当分三步而行。”

“我军新至,虽士气正盛,然将士疲敝,需时间休整,熟悉水土,补充给养,并与薛镇抚使部完成磨合。木鹿城防亦需加固。故,当先稳住阵脚,对城外乱敌,可保持高压威慑,迫其不敢妄动,或促其内乱加剧,自行消耗。我军可趁此时机,整军备战。”

“待我军恢复战力,情报详实,当择机以雷霆之势,扫荡城外残余之大食军。彼辈群龙无首,内斗不休,正可一战击溃,或迫其大部投降。此战目的,非全歼,而在彻底打掉其敢于窥伺我帝国西陲之胆气,并将其逐出木鹿周边要地,巩固我方立足点。”

“其三,波斯王子卑路斯在我手中,此乃大义名分。待木鹿局势稳固,当以此为由,或助其复国,或另立亲近我朝之波斯势力,逐步将帝国影响力向西推进。具体如何行止,需视呼罗珊乃至泰西封方向之大食人反应、波斯遗民民心向背,以及……陛下之深意而定。”

华谨行侃侃而谈,思路清晰,既考虑了军事现实,也兼顾了政治外交,更不忘最终请示皇帝意志,显得稳重而周全。

易君泽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书卷上轻轻点着。待华谨行说完,沉默片刻,方道:“华卿思虑周详,老成持重,所言甚善。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正合此间情势。孤在木鹿,非为掣肘华卿用兵,唯在观势、定心。军事调度,一应以华卿为主,薛卿为辅。遇有重大抉择,可报孤知晓。”

“臣,谨遵殿下谕令!”

华谨行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太子此言,等于授予了他前线军事的全权,同时又保留了最高层面的知情与监督权,分寸拿捏得极好。

“至于卑路斯王子……”

易君泽目光微转,看了一眼侧后方某处阴影,“此人乃关键棋子,用好用坏,关乎全局。其人心性、能力,仍需观察。华卿可与薛卿、白统领多沟通,审慎处置。务必使其明白,唯有倚仗天朝,方有一线生机。”

“臣明白。”华谨行郑重点头。

易君泽又询问了几句大军粮草补给、伤员安置、与后方联络等具体事宜,华谨行一一详实作答。

问答既毕,易君泽语气稍缓:“华卿与诸位将军远来劳顿,且先去安置营务,让将士们好生休整。薛卿,你陪华卿在城中走走,交割防务,互通有无。”

“是!”薛仁贵与华谨行齐声应诺。

“去吧。”

易君泽重新拿起书卷,目光已落回字里行间。

“臣等告退!”

华谨行再次躬身行礼,率众将缓缓退出正堂。直到走出辕门,被秋日阳光一照,才仿佛从那种无形而又无处不在的威仪与压力中稍稍解脱,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华帅,请。”薛仁贵在一旁引路。

华谨行点点头,边走边低声道:“薛将军,殿下……真是天纵奇才,深不可测。”

回想起太子那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以及那年轻得过分却又渊渟岳峙的气度,心中感慨万千。

薛仁贵深有同感地点头,压低声音:“末将初见殿下时,亦是如此感受。且殿下虽年幼,处事却极有章法,赏罚分明,更兼……手段果决。”

华谨行眼中精光一闪,不再多言,只是对那位高居洛阳的陛下,以及眼前这位未来的君主,有了更深一层的敬畏。

帝国有此君储,西顾之业,或许真的不止于波斯。抬头望了望湛蓝高远的天空,又望向西方那未知的辽阔土地,胸中豪气升腾。

……………

三日。

华谨行给了麾下五万西征精锐整整三日时间休整,并与薛仁贵部完成防务交割及初步磨合。这三日里,庞大的军营如同一头缓缓苏醒的洪荒巨兽,有条不紊地吞吐着物资,磨砺着爪牙。

斥候如流水般被派往四面八方,将大食军营周边情报源源不断送回。随军的“风闻”人员与白清儿留下的部分玄乌卫合作,不仅摸清了大食军内部几个主要派系将领的驻地、兵力、矛盾,甚至策反了少数意志不坚的波斯裔降将。

木鹿城内,伤员得到更好的救治,城墙破损处被紧急加固,箭矢、滚木擂石、火油等防御物资得到补充。薛仁贵麾下还能战斗的约两千余人,被编入华谨行大军序列,主要负责城墙守备及城内治安,为野战主力腾出手脚。

而失去了主帅而内斗不休的大食军队在这三日里并未能如华谨行最初担忧的那样迅速决出新的领导者,或者恢复秩序撤离。

相反,内耗愈演愈烈。

几名有实力的将领相互攻讦,甚至发生了小规模的械斗。底层士兵茫然无措,逃亡者日渐增多,营地越发破败混乱,士气低落到谷底。

第四日,黎明。

秋日的高原天空湛蓝如洗,长风掠过旷野,卷起干燥的尘土。木鹿城西,帝国西征大军已然列阵完毕。

华谨行留了一万精锐作为预备队及守护大营,另以五千人加强木鹿城防。出战的,是三万五千名养精蓄锐求战心切的帝国虎贲。

军阵森严,杀气冲霄。最前方,是三个巨大的步兵方阵,呈“品”字形排列。

每个方阵约五千人,以长枪兵为核心,刀盾手护卫两翼,弓弩手居后。士兵们身披重甲(这是针对大食弯刀破甲能力相对较弱的特点),手持长达一丈二尺的特制破甲长枪,枪尖如林,在晨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芒。

步兵方阵两翼及间隙,是机动灵活的骑兵。左翼是三千轻骑,人马皆披轻甲,背负强弓,腰挎弯刀。右翼则是两千重甲铁骑,人马皆覆厚重札甲,骑士手持长槊马戟。

而在步兵方阵后方约两百步,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才是今日真正的主角——炮队阵地。

整整五十门新式前膛滑膛炮被推上前沿,黑洞洞的炮口昂起,指向数里外混乱的大食军营。炮身黝黑,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炮架稳固。每门炮旁,都有五名训练有素的炮手忙碌着,清理炮膛、装填药包、压实弹丸、安放引信……动作娴熟。另有专门的弹药车和护卫队在后方待命。

在炮队阵地前方,还部署了约五百名手持燧发铳的“火铳兵”。以百人为一队,排成三列横队,正在进行最后的检查。尽管装填繁琐,射程和精度也有限,但在特定距离内,其齐射的威力足以对无甲或轻甲目标造成毁灭性打击。他们身旁还有少量专门投掷“轰天雷”的掷弹兵。

中军大纛之下,华谨行顶盔掼甲,端坐于汗血宝马之上。面色沉静,目光如电,扫视着己方严整的军阵,又望向远处如同被惊扰的蚁穴般开始骚动的大食军营。

薛仁贵披挂整齐,手持“镇岳戟”,立于华谨行侧后方。

“报——!”

一骑斥候飞驰而至:“禀大帅!敌营已然发觉我军动向,正在仓促集结!但其阵型混乱,各部进退不一,更兼营内多处仍有争执迹象!”

华谨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果然是一盘散沙。传令全军,按计划稳步推进至敌营前一里处列阵!炮队,校准目标,敌军密集处、将领旗帜、营门、栅栏,皆可轰击!火铳兵、掷弹兵,紧随步兵方阵,听号令行事!”

“得令!”

低沉的号角声与节奏分明的战鼓声同时响起,如同巨兽的心跳,沉重而有力地敲击在每一个士兵的心头,也震撼着对面大食人的耳膜。

庞大的军阵开始动了,步兵方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如同一堵堵移动的钢铁城墙缓缓向前碾压。长枪如林,随着步伐微微起伏,甲叶摩擦发出哗啦啦的声响,汇聚成一片低沉而令人心悸的金属风暴前奏。脚步声隆隆,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骑兵在两翼缓缓跟进,如同蓄势待发的猛禽。

整个推进过程不快,但那种无与伦比的压迫感却让数里外仓促应战的大食军队感到了窒息般的恐惧。许多士兵面露惶然,军官的呵斥声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们勉强在营前列阵,但阵线歪歪扭扭,各部队之间留有空隙,士兵们握着兵器的手心满是冷汗。

当华军前锋步兵方阵推进至距离大食军前沿约一里时,华谨行令旗一挥。

“止步!列阵!”

军阵骤然停止,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瞬间由极动转为极静,显示出极高的纪律性。步兵方阵迅速调整队形,长枪前指,刀盾护侧,弓弩上弦,完成了接敌准备。

而与此同时,后方土坡上的炮队阵地,已然准备就绪。

炮队统领,一名面色冷峻、出身格物天工院附属学堂的中年校尉,手中红色令旗猛地向下一挥!

“目标,敌前军密集阵列及营门栅栏!一轮齐射!放!”

“放!”

“放!”

传令声次第响起。

下一刻——

“轰!!!!!!”

五十门火炮几乎在同一瞬间发出了惊天动地的怒吼!

炮口喷吐出长达数尺的炽烈火舌与滚滚浓烟!巨大的后坐力让沉重的炮身猛地向后一跳,炮架深深陷入泥土!

数十枚沉重的实心铁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划破清晨的空气,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狠狠砸向一里外混乱的大食军阵!

“那是什么?!”

“天罚!是真主降下的天罚吗?!”

大食军队中爆发出一片惊恐到极致的尖叫!许多士兵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如此恐怖的远程打击武器!

“砰!咔嚓!噗嗤——!”

铁弹无情地砸入人群!所过之处,血肉横飞,断肢残臂抛洒!一枚铁弹甚至直接命中了一处简陋的木质营门,将其连同后面的数名士兵一起轰得粉碎!木屑与血肉混合着四处飞溅!

实心弹的直接杀伤或许有限,但其带来的心理震撼和队形破坏是毁灭性的。大食军本就脆弱的阵线瞬间被撕开了数道鲜血淋漓的口子,士兵们惊恐万状,向两旁溃散,互相践踏,军官的呵斥完全被淹没在惨叫与轰鸣中。

第一轮炮击的硝烟尚未散尽,炮手们已经凭借严格的训练和简易的标尺,开始紧张而有序地清理炮膛、重新装填。而炮队统领的令旗再次举起。

“换霰弹!目标,敌前沿溃散人群及试图重新集结的部队!两轮急速射!”

“轰轰轰——!”

更加密集的炮声再次响起!这一次,飞出炮口的是大量细小的铁珠或碎铁片!如同一片死亡金属风暴,横扫大食军前沿数百步的范围!

惨叫声达到了顶峰!在霰弹的覆盖下,无甲或轻甲的大食士兵成片倒下,如同被镰刀割过的麦子。试图重新整队的军官、挥舞旗帜的传令兵、甚至一些勇敢(或愚蠢)向前冲的悍卒,都在金属风暴中被打得千疮百孔。

大食军的斗志,在这两轮前所未有的恐怖炮击下,彻底崩溃了!

“逃啊!”

“魔鬼!他们是魔鬼的军队!”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整个大食军阵如同雪崩般开始溃散!士兵们丢下武器,转身就跑,只想逃离这片被死神统治的土地。督战官砍翻了几个逃兵,却瞬间被更多溃兵淹没、踩踏。

“时机已到!”华谨行眼中精光爆射,令旗前指:“擂鼓!全军进攻!”

“咚!咚!咚!咚!咚!”

更加激昂、更加催人奋进的战鼓声震天响起!(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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