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只管叫我做

一阵风吹过,隐隐传来沉重的辘辘车轮声。

苗家小公子来了!

我和兴儿对视一眼,他撩了撩眼前散发,对我小声笑道:“我去了。”

说完,走出拐角,踩着石狮子,一跃攀住房檐。

他的宽大白袍被风吹得扬起,翩翩若仙,已然是一个俊逸的青年了,而我一直觉得他还是个小孩子,整日里只知道跟在我身后琢磨如何吃喝玩乐。

小时候,我们俩就爱偷偷溜出家门乱逛,一个放哨,一个行动。

偷看后台戏子换衣裳,到狗市玩弄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狗崽,拿竹竿敲打街坊家的青枣子吃,那时候觉得好玩极了,可比绣花写字有意思。

可这回我看着兴儿往高高的房顶攀,耳边传来越来越近的嘈杂声,心里莫名难过起来。

虽然眼下做的事,可比小时候偷鸡摸狗有意思多了,可我没有丝毫兴奋,我只觉得真疲累啊。宛如淌着条河过,半分放松不得。

但兴儿快要跃上房顶时,回头朝我一笑,笑容明亮如初,我的紧张沉重才少了许多。

几个侍卫骑着马,护着苗公子的马车走近了。

我轻轻晃动手腕上的铃铛,清脆的声音在寂黑的长街里传荡开来。

兴儿也随之轻飘飘落下,白衣极地,黑发遮面,真真是吓人。

打头的侍卫们忙勒住了马,紧张地摸剑。

兴儿又往前进了些,就有侍卫勒转马头往后退。

剩下的侍卫拔出剑,虚张声势喝问:“来者何人?”但声音都是抖的。

赶马车的车夫吓得呆了呆,忽然扯着嗓子喊了声:“鬼啊——”弃车而逃。

只是一瞬间功夫,兴儿就到了几个尽忠护主的侍卫跟前,衣袖展开,左右掠过,他们就瞬间身体僵直,从马上跌了下来。

这下其余侍卫小厮再不敢逗留,个个惊恐万分,跌跌撞撞逃走。

这么一场大动静,苗公子都没有醒。

直到兴儿掀起帘子,苗公子醉眼朦胧,盯着兴儿望了几眼,才登时酒醒,但随即又魂飞魄散。

兴儿只是又往里面探了探头,他就晕了过去。

我忙跑过去,找出几个侍卫身上的毒针。

这些毒针,细如牛毛,却入血麻痹全身,不出半个时辰又能醒转,就算是名医也找不出一丝破绽。

待收回了毒针,我跳上马车,兴儿捏着苗公子的嘴,我将一粒药丸轻轻丢了进去,而后放回苗公子,同兴儿飞快跑进了漆黑的小巷子里。

偷偷溜回房间,摸黑进了寝室,借着月光,我看了眼守在外屋榻上的小丫鬟。

还在酣睡。

我这才大大伸了个懒腰,边解夜行衣边往里面走。

快走到床旁时,又猛地停了脚步,吃惊地看着坐在我床边的一个身影。

“你回来了?”菱花的声音幽幽响起。

“吓我一跳,你怎么还不睡?”

菱花站起身,急步走到我面前,打量了一番我的打扮,焦灼不安地低声说:“卷云,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沉默了会儿,假装若无其事,说:“跟兴儿出去逛了逛馆子。”

“你别骗我了。”她拉着我,走到外间,用力在那小丫鬟背上拍了拍,说:“她是不是吃了蒙汗药?不然怎么睡得这么沉?”

我一惊,忙问:“你没惊动旁人吧?”

“没有。”菱花摇摇头,又小声说,“你跟我来。”

菱花的房间里,赫然坐着两个老人,在昏暗的灯光下,用充满戒备的目光盯着我。

我忙闩了菱花房里的门,回转身来,语气平淡,道:“他们怎么在这里?”

后院的一处墙壁处,原来有一个狗洞,因一直被积雪挡住,不想被文锦的娘无意中发现,俩老人又掏了几天,把洞掏大了些,趁天黑爬了出来。

俩人在宅子里走走停停,一直躲着人,直到他们看到了菱花,这才似看到了救星一般走了出来。

菱花曾与文锦爹娘有过一面之缘,她也早得知二老的丧讯,不想却在这里看到,立时便觉此事非同小可,没有惊动任何人,将二老哄到自己房中安顿下来。

前因后果一问,菱花便知道了是我和兴儿将他们囚禁起来。

情急之下,她连忙去找我商量,却发现我并不在房中歇息,而丫鬟也怎么叫也叫不醒。

事已至此,我只得向菱花全盘托出。

菱花自是震惊极了,她声音都变了调:“难怪总见你闷闷不乐,却又装着什么事都没有,原来……原来你身处这样的处境……简直不敢相信,宁妃、宁妃……”

她同情地望着我。

我对她笑笑,说:“刀口舔血,就是如此。有些人为了出人头地,就是不要命,不仅不要自个儿的,身边的人也不顾。”

“可你如今做的,也太凶险了。”

“险是险,但有机会博一线生机,总比坐以待毙强。”

菱花听了,愣了愣,垂眸笑笑,再抬头时,眼眶已是微湿,说:“我不是文锦,卷云,你放心,你要用着我的,只管叫我去做,先说好,害人的事,我可不做。”

我拍了拍她的肩,抿唇思忖片刻,说:“眼下倒真有这么一桩事,就是文锦的爹娘,他们肯定是不能再露面的,也不能在这宅子里待了。原想着暖和些送他们去草原生活,既然如此,要尽快送回去了。菱花,到时候,你替我守着他们。”

都司指挥使的小公子病了。

酒肆茶坊传得绘声绘色,说是苗公子夜里撞了邪,手下都瞧见了鬼影,苗公子又挨了冻,回去就一病不起。

遍请名医,总算是请了靠卖女子百花膏有了名气的张大夫去诊治。

张大人开了几幅药,那苗公子就病好了。

苗公子又在家里将养了一周,就按捺不住又去喝花酒。

张大人隔着屏风,绘声绘色说:“老夫对苗家说公子哥儿身体骨儿太虚,别看年纪轻,内里却不行,病好后,再接着服用老夫的强身固本药方,便可治本,苗家不惜花重金,让老夫开了方子。”

“昨日,嘿嘿,那苗公子亲自登门,赏了老夫一袋子金锞子,看来,是有成效了啊。”

(本章完)

第209章 六郎

“那张大夫,日后更有得忙了。”我搁下笔,微笑着打量案上新写好的字。

“嘿嘿,不敢不敢,老夫做的,只是跑跑腿儿罢了,赵姑娘研制药方,才是真正辛苦。”

我道:“自古有钱人的钱更好赚,只要物有所值,贵一些也无妨,更何况此药方里的药材本就名贵,既然苗家开过了价,那往后就将价钱再涨一半。药呢,你叫人提前一日送来客人名单,都是谁要?要多少?我再叫人给济世堂送去药。”

“这……老夫是不怕跑腿儿,就是还要日日麻烦赵姑娘……您让老夫做幌子,不就是不想抛头露面么?如此一来,贵宅和济世堂来回势必会多,只怕会引起旁人猜想。不如还像卖百花膏一样,您告诉老夫方子,是如何制的,由老夫来制药,您只管着数钱,岂不是更好?”

我轻笑一声,站起身,望着窗棂。

这老头儿贪心不足,话说得好听,心里定是在怨对他不信任。

于是故意朗声道:“张大夫所言极是,只是这药配起来麻烦得紧,用量、火候一点儿差不得,若是由济世堂里那些小师傅做,万一砸了咱们辛辛苦苦立起来的招牌……这还不算什么,我让你送客人名讳,并不是为了旁的,只是个人体质不同,所用药材也略有些差异,虽是麻烦了些,不过城里有权有势的人家,也就那些,寻常人哪里用得起啊,所以也麻烦不到哪里去,张大夫,你说呢?”

“是是是,赵姑娘办事周到,老夫敬仰佩服。”张大夫连声道。

与我所料不错,苗公子这个北境无人敢惹的纨绔子弟,草包贪玩又爱炫耀,嘴巴里从来没有秘密可言。

不出几日,就将自己的英勇“雄风”宣扬的满城尽知。

苗公子还因此新得了个绰号:六郎。

一夜六次郎。虽然定是不实,但苗公子却甚是喜欢旁人这样叫他。

来预定“强身固本”药丸的人,日渐多起来。

兴儿用手捏着小小药丸,迎着烛光微眯着眼看来看去,说:“这么一粒药丸子,可比黄金还值钱。大小姐,咱们办成了事儿,以后就专心做生意吧,这可真是一条生财之道啊。”

说着,他转过头看我,一脸的崇拜,说:“您这脑袋是怎么生的?太厉害了,先是百花膏,然后是这小药丸,这男人、女人的钱袋子可都被您算计进去了,还有那姓蒋的,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在这事儿上中招啊……”

他眼睛微眯,像是没见过我似的打量起我。

我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我一个女子,怎会想出这样的招数?

我假装不知他心中所想,仍是若无其事地修剪着蜡梅花,脑中却难以控制地涌现那晚的情形,不禁又恼又恨。

“以彼之道,还施之身。”我冷冷地轻声道。

兴儿不解,疑惑地望着我:“何意啊?”

名单上,终于出现了蒋褚杰。

当然不是他本人去抓的药,是一个小厮的名字。

但被张大夫做了标注:此人乃蒋府家丁,日后必是大主顾。

这老头儿,医术不行,钻营真有一套。

蒋褚杰苦痿症久矣,无大夫能治,只有吃了我配的药才有效,他对我堤防,定会让人查清楚了药丸才肯放心吃。

可那药丸与给苗公子的无异,对人有益无害,只有蒋褚杰自己服下去,药丸里的药物,才跟他体内之暗毒相融,变成真正毒物。

一开始不觉得,一日日,一年年,如外强中干之大树,变成枯木,那才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

鱼饵上了钩,我也能美美睡上一觉了。

夜里,好梦正酣,忽听外面有打斗声。

小丫鬟慌慌张张过来,说:“不好了!来了几个蒙古人,跟赵爷打起来了!”

北境这两年太平,难道那些草原部落又胆敢进城抢掠来了?

我披上裘衣就出去了。

冷月清晖,地上躺着几个蒙古汉子在呻吟。

还有一个人,张大夫。

他嘴里塞着布,五花大绑,跪在地上,一看见我,就“呜呜呜”聒噪个不停。

见此情形,我不由的一凛,朝兴儿使了个眼色,大步朝书房走去。

很快,兴儿拽着张大夫进来了,一拔掉他嘴里的破布,张大夫就连忙跪地磕头道:

“赵姑娘救命啊,蒙古人抓了老夫去治一个病人,那病人是中了毒刀,伤口化脓,破伤风,治不好了,他们一听我说无药可救,就要把老夫拉出去砍了。”

“所以,你就告诉他们我会治病?”

隔着屏风,看不到他的表情,只听见他支支吾吾说:“……他们……他们以为我医术好,可老夫、老夫也就瞧个头疼脑热……”

“你连头疼脑热都瞧不了!我让你嘴贱!让你嘴贱——”兴儿劈头盖脸踹过去。

我思忖片刻,沉声道:“好了。名声是我给他打出去的,他有事,我们不能不管。”

“多谢赵姑娘,多谢赵姑娘。”张大夫带着哭腔道。

“悄悄儿从后门回家吧,就当没这桩事。”

“是是是,小人告退,小人这就回家。”

兴儿推开屏风,苦着脸:“一院子的人,可都瞧见了……”

我淡淡道:“张大夫嘴被塞着呢,他能说什么?家里的下人们也就是好奇罢了。不过,把那药方给张大夫,往后也用不着他了,那济世堂咱们也不要了,反正赚了这许多钱,等日后安稳下来,再另谋个出路。”

兴儿不甘心地点着头。

“别哭丧着脸啊,这是好事儿。”我觑他一眼,见他惊讶,朝他招手。

等他俯身过来,我凑在耳边说:“张大夫那种人,跟他也合作不久,再说,原就是为了对付蒋褚杰,事成之后,就要想办法抽身,蒙古人这一来,可不就是个机会?说不定,还有机会去一趟京城呢,你去请那几个蒙古人过来。”

兴儿扛着长剑,推着几个蒙古人进了书房。

我问道:“你们是哪个部落的?谁病了?”

一个头领模样的蒙古人道:“我们打不过,要杀要剐,随你的便!”

我笑:“我不杀你们,这里没有外人,你们给我说清楚,我就能救你们主子的命。破伤风,最多十日就可致命,方才听张大夫说伤者已病重五日,已是性命垂危。”

那蒙古人眼睛瞪大如铜铃,满脸着急,却犹豫不吐口,似是有难言之隐。

我脑中转过几个念头,直觉那受伤之人,身份定不一般,便道:“你只说你们哪个部落的吧,至于病人,我早晚会见到。”

“瓦剌。”那头领嗡声道。

我怔了下,对兴儿道:“备马车,连夜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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