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痛击(中)

郭宁身前身后,将士们或者收拾辎重,或者检查弓刀,或者抓紧时间,给马匹喂几口干粮。上千人的队伍,看起来纷乱异常。

但郭宁知道,其实纷乱之中,自有其运行的逻辑。这一千人,全都是从北疆血战而入河北的精干老卒,他们打过太多次仗,经历过太多次被追击的局面,心底里头,早就已经习惯了此等场景。

那些都将、什将、承局、押官们,更都是从老卒当中挑选出的格外勇猛之人。他们嘴上胡咧咧,动作乱哄哄,其实一切都在掌握,不会误事。

天已经大亮,阳光炙热,放眼四周,暂时只能看到成片的芦苇和杂木,错落在湿地、河滩和起伏坡地之间。

西面较远处有条河,河水很浅。水面漫溢于开阔的碎石滩,阳光洒下,波光粼粼,像是一条银色的带子。河水由北向西,再转而向东,最后汇入边吴淀。

边吴淀就在东面,水泽边缘有些连绵的草甸。

移剌楚材和完颜从嘉那些人,这会儿已经避入了草甸深处的鸭儿寨里。

鸭儿寨后头有座废弃的码头,他们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找到一艘两艘小船。

身边的将士们还在喧闹,喧闹的掩藏下,某种极其细微的沉闷声响,仿佛慢慢迫近。郭宁侧耳仔细倾听,又好像没有。但他知道,那声音确实是在的。

他虽然年轻,久经沙场,战阵经验丰富之极。大大小小数百战打下来,人的就会莫名其妙地生出敏锐的感觉,自然而然地就能分辨出即将到来的危险。

郭宁很早就俱备这种能力,所以年初时遭人暗算,部众皆死,只有他在间不容发之际有所预判。

在郭宁身边,与他同样经验丰富的军官们也停下了脚步,有人彼此打着眼色。也有人抹了抹鼻子,嗅到了空气中渐渐浓重的,带着青苔味道的尘土气息……那是水泽边缘的湿地被晒干以后,又遭马蹄践踏腾起的结果。

闻到这气味,郭宁的黄骠马也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激动地蹬踏四蹄,甩着尾巴。

郭宁从鞍后的褡裢里拿出一块豆饼,掰成小块,慢慢地喂给战马。

一边喂马,他一边问道:“李二郎,昨日你与蒙古军的阿勒斤赤厮杀整夜,己方损失如何?”

李霆脸色一沉:“死了二十多人,其中包括胡泰。重伤不能再战的,还有十几个。”

轻伤便不用说了,自李霆以下,昨日断后之人个个带伤,这是明摆着的。断后本来就是苦差事,所以郭宁才因为当年断后厮杀的战绩,得到这么多将士的拥戴。

“那么,蒙古人的损失大概如何?”

李霆狞笑道:“老子亲自下场,他们能讨得了什么好?死人不比我们少!”

郭宁转向身边的部将们:“若是蒙古大汗帐下的阿勒斤赤追击我们,李二郎估计会更狼狈些,想要杀伤相等,很难。看来此番追击我们的,并非蒙古军本部,而是他们新组建的某几个千户。”

嘿!这话说的,是看不起我李二郎的勇力咯?

李霆嘟哝了一句,但他也知道,郭宁的判断是对的。

那些蒙古军本队的阿勒斤赤,其凶恶程度真如鬼怪,远胜于昨夜的对手。李霆所部如果撞上他们,损失一定会大得多。

他悻悻地道:“没错!昨日我见到,敌军里不只有草原别部,还有黄发碧眼的怪人。那不是蒙古人,而是位于草原北面,与野兽一般无二的蛮夷了。蒙古军真正的本部,那三五十个千户里,可没有这等货色。”

早年金军与蒙古在草原恶战,众人皆知蒙古人习惯的战法。

他们首先驱使降众为战奴,逼使此辈当先冲杀,然后蒙古本部的精骑相机进退,最后才是大军的攻势。

因为每次打胜仗,都有战奴获得赏赐和提拔,战奴源源不断地转为正军。于是蒙古军愈战愈强,他们所控制的千户数量,从最初的十几二十个,增长为五六十个,现在已经有九十五个了。

成吉思汗在这些千户里头,挑出几个由俘虏和奴隶组成的、较弱的千户,用来追击一支战场以外的金国偏师,那很符合用兵的道理。

众人正在估算局势,韩煊指了指前头:“来了两千骑,估计,三到四个千户。”

所有人顺着他的视线眺望,便见到蒙古骑兵从河滩的对面不断现身。在阳光下,他们黑色的身影像是聚集的黑色剪纸,其队形又如坠地乌云般变幻不定,沿着河道缓缓前进,找寻渡河的适当机会。

正在往来准备的士卒们也注意到了蒙古军的动向。他们不可避免地发出了轻微的躁动。但他们随即看到郭宁在内的将校们聚在一起,神色如常地谈论,又很快平静下来。

“看甲胄和武器的配备情况,确实是蒙古人新建的千户。”几名将校纷纷道,顿了顿,他们又倒抽一口冷气:“然则,郎君你看那战旗,当有蒙古大汗身边的亲贵在队中指挥!”

“我管他什么亲贵!”

郭宁笑骂了一句,继续道:“再怎么亲贵,也是一个脑袋,两只手,仗还不是靠底下的将士来打?诸位,咱们当年与蒙古大军正面对抗,那确实屡战屡败,没什么可说的。但这会儿,蒙古人只派了几队狗来,我们却是以逸待劳。打一打,也无妨,对么?”

其实,这是昨晚就已定下的策略。但事到临头,想到要与蒙古军正面较量一番,将校们心中又难免有些忐忑。

有人稍稍俯首,以掩饰自己心虚的表情,更多人注视着郭宁,想最后确定他的决心。

而郭宁只凝视着渐渐迫近的蒙古军。在他的眼中,全然没有畏惧,反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藐视,甚至还有几分嗜血的杀意,就像是猛兽注视着近在眼前的猎物。

韩煊立时道:“咱们练兵数月,也该到见见血的时候了。”

李霆也挥拳符和:“是得打一打!打到他们疼了,咱们才能安心跑路!”

郭宁向将校们点了点头。

他摊开手掌,向着倪一:“取军旗来。”

倪一拨马来回,捧着军旗,高举奉上。

金军所用的军旗,有五方旗,八卦旗之类,作为主力的猛安谋克军,则使用四色围绕的黄心旗。蒙古军也有独特的战旗,有五色、三色等不同形制,而最重要的,是黑白两色的苏鲁锭军旗。

郭宁选用的军旗,则是纯粹的红色。

他单手擎着将近两丈的旗杆,重重驻入地面。

此时蒙古铁骑愈来愈近,仿佛挟裹着强风烟尘。军旗的鲜红旗面受风,呼剌剌地猛然展开,愈发显得如火烈烈。

郭宁简单地道:“集合,着甲。”

郭宁身后数百步,完颜从嘉挣开移剌楚材的搀扶,自草甸中探出头去,张望了两眼战场。

他到底做过几十年节度使,虽然没有实际打过仗,兵书看过不少。

见此情形,他忍不住连声怒笑:“就算要打,也该半渡而击,哪有坐等蒙古军攻杀到眼前的道理!真是无智之举,匹夫之勇!”

郭宁身前两里处,拖雷在几名千户那颜的簇拥下策马向前。

他这次带出的两千骑里,真正的蒙古本族精锐确实不多。但哪怕是新建的千户、百户,其成员也都久经战阵。而且明摆着,己方的数量倍于对手,以多击少。

就在他的身旁,身后,不少骑士彼此谈说着,要尽快把这支金军打败,好瓜分他们的甲胄、武器和马匹。

待到拖雷渐渐看清敌军的布置,也不禁哑然失笑:“女真人的骑士,竟还有跑马厮杀的胆量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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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05章 痛击(下)

当年大金初起,以正女真为精锐甲军,人马皆披铁甲,号曰硬军。每战皆以硬军为先锋突阵。

敌军弱,则铁骑一冲即破;敌军强,则铁骑不断重整队形,连续冲击敌阵,更进迭却,散而复聚,甚至有连续冲击百回,终于蹈破强敌的记录。

然则,女真之强,前后不过二十载。

随着女真人大量迁居中原,许多人户耽溺于寄生生活,专务游惰,女真骑兵的素质便江河日下,一泻千里。到海陵王在时,南朝宋人的边将有一说曰:“敌兵易与,十不敌部落一二。”

宋人所谓敌兵,指的是女真人,而所谓部落,则是金军当中越来越多的契丹人、渤海人、奚人乃至汪古族骑兵,在朝廷内号称乣军、飐军的。

那些异族骑兵真的很凶悍吗?其实也不尽然。

比如契丹骑兵,出了名的轻而不整,退败无耻。他们在沙场冲锋只有一次的耐性,一次不成,立即哄散。渤海人和奚人的软弱,更甚于契丹人。

这几年里,金国与蒙古的战争规模不断扩大,从界壕以北的草原,到中原、内地,到处都爆发过蒙古骑兵与金军骑兵的厮杀。千百次厮杀下来,金军骑兵在蒙古人眼中,实无秘密可言。

“这会儿,敌军的首领肯定以为,只消一次两次的包抄奔射,就能将我们击溃。便如当日在乌沙堡、獾儿嘴,蒙古军纵横往来,而我军将领先逃,卒伍随后,全然不顾金鼓号令。结果数十万人被蒙古骑兵追击斩杀,宛若割草。不过……”

说到这里,郭宁手搭凉棚,远远眺望。

阳光愈来愈刺眼。正前方蒙古军骑兵已经越过浅滩。

因为半路上要顺着河滩走势打个弯,绕过湿地和芦苇荡的缘故,此时蒙古骑兵到郭宁等人驻足的鸭儿寨前平地,距离依然有两里多。

这是很适合骑兵冲刺的距离。

最前方的数百名蒙古骑士们开始催马,随着战马奔驰速度的提升,密集的铁蹄踏地之声愈来愈密集,成了全无间歇的滚滚潮涌,好像翻腾的水浪沿着河道席卷而来。

塘泊区域的地形复杂多变,可供兵力调度的区域狭窄,并不适合骑兵大范围的进退包抄,但也正因为如此,骑兵奔驰的声势便愈发壮阔。

人马未到,马蹄踏出的烟尘随着风势先到,翻翻滚滚,飘飘洒洒地呛人。

郭宁咳嗽了两声,继续了原来的话题:“不过,眼前的蒙古军,与当日追着咱们纠缠死斗的蒙古本部精锐毕竟不同。而我们,也不再是当日那一盘散沙了。”

敌骑愈来愈近,许多将士在马上踏镫起身,做好了厮杀的准备。好几人厉声道:“请郎君下令!”

“再等一等。”

蒙古人用的,还是一贯的战术。

装备精良的重骑在后,手持弓矢的轻骑兵打头阵。

放眼望去,见那数百名骑士中,有很多人将皮袄裹在腰间,赤裸着黝黑上身、披头散发仿佛鬼怪。他们一边策马奔驰,一边发出令人心悸的高亢嘶吼。郭宁时常觉得,此等轻骑来势,仿佛一群狂怒的马蜂。

马蜂虽小,却毒性十足,能蜇人至死。

当年在界壕内外的许多次战斗里,蒙古轻骑都是依靠反复的奔射、佯攻和穿插,扰乱金军的严整大阵。若非坚忍耐战之军,只轻骑佯冲数次,就会不战而溃。

而如果金军出动本方的骑兵驱散蒙古轻骑,则装备更精良、更擅长冲击和厮杀的蒙古重骑就会迅速出阵,痛击金军的骑兵。

好在,这场景郭宁见过太多次了。

蒙古骑兵来去如风,又有军略超群的主帅在战场上临机应变,在外人看来,仿佛千变万化,本方全然措手,无可把握处。

不过,再怎么精妙的战术,归根到底无外乎那么几条主要原则。如郭宁这样身经百战的老卒,看得太多,死里逃生的次数太多,只要人不太傻,总能慢慢将其中的规律提炼出来。

往年里,这样的老卒懂得再多,也不可能被提拔到将校的位置。在上头的大人物眼里,区区小卒懂得什么?老老实实去沙场上垫刀头,才是正经。

但郭宁所部却不同。他自己就是身当锋镝的老卒,他军队里的骨干们,乃是界壕长城内外,乃至昌、桓、抚三个边疆重镇里数十万大军的最后的留存。

郭宁等人对蒙古军战法的了解,正如蒙古军对金军习性的了解。

可蒙古军不知道的是,他们面对的不是寻常金军!

女真人早就没了当年铁骑冲杀的蛮狠劲头,以至于成了蒙古人眼中的笑柄。可这种蛮狠劲头,这种百战劫余的凶悍劲头,郭宁和他的部下们,有的是!谁还不敢策骑冲杀了?

“既然没有正面抛射,可见他们配备的弓矢规格不一,非得向侧面逼近,才好统一放箭。那么……你们觉得,蒙古人会往左,还是往右?”在震耳欲聋的蹄声重,郭宁问道。

好几人同时答道:“必然向右,包抄我们的左翼!”

轻骑在战场上奔走驰射,看似行进路线变化多端,其实骑队一旦接敌,每次转换方向,十有八九都是向右。

因为除了少量好手,绝大部分的骑士都是左手持弓,右手勾弦。他们在马背上,能够自如向左施射,却很难把箭矢射向右侧。

尤其是两军会战,蒙古人第一波的箭雨覆盖,力求快、准、狠,密集杀伤。所以,骑队向右是唯一的选择。

郭宁颔首。

“李二郎所部留在这里,守住本阵军旗。”

“是!”

“其他人……”郭宁忽然提足了中气,高声厉喝:“敢厮杀吗?”

在他身后,两百名精选出来的披甲骑士轰然应道:“敢!”

郭宁探手取出铁枪:“那就跟我来!”

两百铁骑同时策马,杀气凛然。

他们追随在郭宁身后,并不直向敌骑来路,而是直冲本方的左翼。

郭宁对骑兵动静变化的把控,对突进方向的掌握,全都来自于一次次的厮杀积累。此时看来,颇显绝妙,那并不是单纯的快或者慢,而是精准地抓住了蒙古轻骑稍稍调整节奏,预备开弓施射的那个时间节点。

此时蒙古轻骑距离郭宁所部的阵地,不过两百步罢了,仓促间,他们来不及调转方向,更不可能勒马。

披甲骑士们刚把战马的速度催发到极处,两支队伍就正正地撞到了一处。而蒙古人里面,只有较机敏的那些人立即换用刀枪,很多人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甚至还下意识地往后头军阵方向放了一轮箭!

箭矢还歪歪扭扭地飞行在半空,郭宁带着二百铁骑,便深深楔入了蒙古轻骑队列,其势,宛如巨人挥动千钧重的长刀巨斧,劈砍朽木。

蒙古军的兵力更多,声势更大,但在此时此刻,当其前部轻骑按部就班发挥战术的时候,却扎扎实实地遭到了郭宁的猛击。

这是蓄势已久,以强凌弱的断然一击!

下个瞬间,马匹撞击嘶鸣,骑士惨叫,兵刃交错碰撞、直至砍断血肉骨骼的声音此起彼伏。骑队中的每个人,每匹马,他们眼前全部的视野,都被挥舞的刀枪、飞溅的鲜血所占据。

铁骑陷阵,气势如虹,而郭宁依旧冲在最前,其英武的身姿,令阵中将士神摇气夺。

“娘的,郭六郎这厮,真是……”李霆瞠目看了半晌,只觉口干舌燥。

他咂了咂嘴,啐了两口带土的唾沫,随即环顾左右,正色道:“其实,我也可以的!”

在军阵后方,完颜从嘉目愣口呆,只喃喃道:“这……这是铁浮图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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