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后事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东方的阴霾、温暖的洒落在水泥房顶。

总是紧闭的堂屋大门,这一刻被冉青全部打开。

他的眼圈有些发黑,神情也有些疲倦。

昨夜从乌江鬼界回来后,他又熬夜看了许久的《巫鬼神术》,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的睡了一会儿。

如今拖着困倦的身体起床开门,看到的是外面的明媚阳光。

笼罩了月照城两周的大雾,终于散去了,阳光温暖的洒落在城中。

那群纠缠六婶两周的惨白鬼影们,也随着六婶的离世而消失,应该不会再来月照城了。

而大雾,也同时消散。

“……看来之前的大雾,果真是那些鬼影带来的,”冉青喃喃低语着。

没有过多的耽搁与感叹,打开堂屋大门后,冉青走进屋子,把六婶生前用过的床单、被套,以及穿过的衣服全部抱到了门口。

按照牂牁的习俗,老人过世,这些衣物被套都要烧掉。

六婶没有留下尸体,但那口潮湿的旧棺材,冉青也得物归原主、拿去还给城里一个叫“老羊皮”的人。

他今天要做的事,很多。

在门口的水泥院坝放了一个大的铁盆,冉青将六婶的衣物、被套、床单陆续放进盆中,用火焰烧掉。

布料被灼烧的臭味、伴随着升腾的黑烟在阳光下升腾,小棉花趴在火盆旁边、歪着脑袋用后腿挠耳朵,像一条真正的狗。

对于料理后事,冉青已经不陌生了。

他年幼的时候,跟着奶奶料理母亲的后事。

奶奶去世后,冉青在寨子里长辈们的帮助下,忙活着料理奶奶的后事。

如今,他孤零零的料理着六婶的后事。

身后的堂屋里,冷冷清清,没了那种呛鼻的烟味,也没了沉闷的热气。

六婶离世,她在这间屋子里点的魂香熄灭。

此后若无走阴人来延续香火,这间屋子将永远冰凉。

那些悬挂在天花板上的红绳,也病恹恹的垂落着、没了气息。

燃烧着线香的大缸里,香灰渐渐增加着。但缸中冰凉,没有丝毫热气。

中午,冉青去公园路的路口找来了几个背篼,花钱请他们将堂屋里的棺材抬到了下面的公园路。又雇了一辆小货车,将两口棺材拉到了月照城边缘的一间老院子里。

这是一个扎纸店,院子里摆着许多花花绿绿的纸人纸马,屋内堆满了厚厚的纸钱、冥币。

见到冉青拖着棺材过来,店主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他只是冷淡的打量了冉青一眼,问了一句:“六姐死了?”

冉青点头。

只剩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眶里空荡荡的店主沉默了数秒后,摇头:“可惜了。”

他和冉青一起把两口棺材卸下来,就这样停在了院子里。

目送那辆小货车远去后,店主递了根磨砂黄果树过来,道:“所以我下次有事的时候,去找你?”

粗犷魁梧的店主,粗糙的脸上满是岁月风霜的痕迹,给人一种土匪般的错觉。

他那颗浑浊的独眼,平静的注视着少年,丝毫没有因为少年的年轻、而有什么轻视或怀疑的神情。

冉青沉默了数秒后,接过了香烟:“一切按老规矩,照旧。”

六婶在月照城没有朋友,但有一些熟人。偶尔会有人去请她帮忙,六婶也偶尔会去找这些人。

如今六婶离世,那些人情、关系,也由冉青一并继承。

这些在六婶昨晚离世的时候都有交代,冉青并不惊讶。

于是,这个名叫“老羊皮”的中年络腮胡终于露出笑容。

“好!那你以后来我这里,要什么随便拿。也按六婶的规矩、照旧!”

回去的路上,冉青在路口等了许久的公交车,最后才坐上了一辆被柴油臭味、呕吐物气味、以及汗臭味等沉闷气味腌入味的公交车。

摇摇晃晃的公交车,像是一辆昏睡的小船,载着困倦疲惫的冉青离开城市边缘。

空气中飘荡着沉闷的臭味,耳边回响着汽车刺耳的发动机声音,以及乘客们絮叨沸腾的人声。

嘈杂混乱的环境中,疲惫的冉青倚着摇摇晃晃的窗户玻璃,很快睡着了。

睡梦中,他似乎回到了刚见到六婶的那个夜晚,在医院的走廊上、看到了粗俗的妇人。

但梦中,这个叼着烟杆、满身臭味的中年妇人,却没有对冉青刻薄讥讽。

她笑呵呵的摸着冉青的脑袋,非常和蔼慈祥的说道:“娃子,六婶一定帮你!”

那一刻的冉青,似乎被温暖的阳光晒在身上,浑身暖洋洋的。

空气中沉闷的臭味,似乎早已远离。

昏沉的睡眠不知过了多久,售票员“公园路到了!”的呐喊声突然响起,少年的梦才被惊醒。

他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发现汽车的玻璃上有些湿润。

没有六婶,也没有梦。

他只是坐在回程的公交车上,如今车到站了。

冉青揉了揉眼睛,默默下车。

六婶家就在半山腰上,没有大雾的时候,站在这里抬头、就能清楚的看到半山腰上的那间孤零零水泥平房。

不远的人行道树下,几个孩童正围着一辆停靠的自行车,咿咿呀呀的叫嚷着。

消瘦的中年男人踩着自行车的踏板,车轮不断转动,一条条丝线般的白色糖絮就从车轮上加装的金属口里喷出来,最后在中年人手中的竹签上来来回回的缠绕、形成一团轻盈的圆球。

棉花糖……

看到这一幕的冉青,怔了一下。

他想起了之前曾经答应过的某件事,于是走了过去,掏出了一张红钱。

“两个棉花糖。”

回到半山腰那间单层的水泥平房时,夕阳即将落山,病恹恹的老狗正懒洋洋的趴在门口、昏昏欲睡。

见到冉青回来、手里还拿着两个白色的棉花糖,披着狗皮的小女孩愣了一下,随后开心的扑了过来、高兴得直摇尾巴,完全忘记了悲伤。

“我以后就住这里了。”

数分钟后,冉青坐在院坝里,手举着棉花糖,看着身边的女孩开心的舔着软绵绵的白色糖絮,轻声道:“明天我去把东西搬来,以后咱们就一起住了。”

夕阳落在少年身上,他身后的影子、与蹲在地上的小女孩影子,在墙上依偎在一起。

像是温馨的一家人。

(本章完)

第75章 百万富豪

农历六月十四,周一,值伸天德,五行城头土。

冉青坐在教室里,默默的在草稿纸上写着开坛点香所需的物品。

课间休息的时间,教室内喧嚣且热闹。

活泼的男生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扎堆,像监狱里放风的犯人般围着狭窄的走廊站成一排。也有人在教室内走动,带着刚从厕所回来的一身烟味坐下。

三五成群的女生们讨论着深夜公交站台的鬼故事,讨论最新的歌曲专辑,交换歌词本。

青春的岁月压抑沉闷,却依旧有压不住的朝气活力在飞扬。

冉青坐在教室里,看着身边熟悉的同学,一时间,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不久后,上课铃声响起,班主任靳老师一脸沉重的走进教室、敲了敲讲台。

“通知个事。”

靳老师说道:“从今晚开始,晚自习暂时取消,具体恢复时间待定。”

欢呼声,顿时在教室里炸开。

纵然是刻苦学习的优等生们,放假时也会开心大叫。

很快学生们得知,原来是矿一中被举报假期收费补课,吃了教育局的处分。

于是全市的中学都变得风声鹤唳起来,三中这边立刻做出了假期晚自习取消的决定。

对此,冉青尤为高兴。

夜晚,是走阴人活动的时间。

虽然按《巫鬼神术》上的记载,开坛点香、正式继承走阴人的香火后,每天就只需要睡两三个小时了。

但如果夜晚的时间更自由,对冉青依旧是一件好事。

他放学后回到了老陈家的出租屋,将出租屋里的东西搬到了六婶家里。

东西不多,除了几件衣服、半箱土豆、一些锅碗瓢盆外,就只有厚实沉重的教辅书了。

回到家时,小棉花趴在水泥房的院坝门口,懒洋洋的晒着太阳。

冉青习惯的摸了摸她的脑袋,走进屋子开始煮饭。

六婶有一个电饭煲,一袋新米,极大的便利了冉青。

之前自己蒸包谷饭吃,虽然便宜,但过程繁琐。

如今搬到了六婶家里,不用出去租房了、每月能省一大笔钱,冉青决定把主食从便宜的包谷饭换成大米。

电饭锅煮大米,能节约很多的时间,让他可以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学习上。

简单的炒了三个菜,冉青关上门,叫上小棉花一起吃。

时而清醒时而浑噩的小棉花,有时候喜欢趴在地上吃,但今天,她像是正常人一样坐在炉火旁吃。那异于人类的狗爪子,她竟能灵活的夹筷子。

“冉青,你炒的菜真好吃!”小棉花开心的吃着热菜,说道:“比婶婶炒的菜好吃太多了!婶婶每次炒的菜,里面全是油和盐,我泡着酸汤都吃不下去。”

小棉花诉着苦,终于敢说出心里话了。

冉青有些哭笑不得,本能地想要给六婶挽回一点颜面。可回忆了一下六婶炒的那些菜……

冉青沉默数秒后,说道:“吃饭吃饭。”

他此时唯一能做的挽尊,就是让小棉花别说了。

“对了冉青,你什么时候开坛点香啊?”小棉花安静了一会后,又好奇起来:“你不急了吗?”

昨天忙着为六婶处理后事,今天的冉青,也没有去准备开坛点香所需的事物。

小棉花对此很困惑。

冉青解释道:“不是什么时候都能开坛的,要等六婶头七过了才行。”

头七结束,六婶才算是真正的离世。

冉青严谨的按照《巫鬼神术》上的步骤行事。

而今天开始,冉青就这样搬进了六婶家,他的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

除了一日三餐多了一个小棉花一起外,其他并无变化。

每天上课,放学,吃饭,睡觉,再去上课,单调如常。

《巫鬼神术》他天天都看,每次都看到深夜才入睡。

厚厚的一本书内容庞大,写满了走阴人的那些神秘本事。虽然很多东西拆解下来,其原理似乎也没那么玄乎。

但冉青依旧看得津津有味,并努力的背诵着上面的内容,完全将这本书当做一个新学科去学习。

开学后的第四天,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冉青不出意外的成为第二名,挤掉了李红叶空出的名次,拿到了第二名的奖学金。

1500块钱,一笔巨款。

月照最顶尖的三所高中,每年为了抢夺最优秀的生源杀红了眼,各种奖学金、免学费等政策频出,极大的利好了冉青这个穷学生。

只可惜他不是最顶尖的,只得到了奖学金和免学杂费的优待。

他们班的那个年级第一,断崖领先同级的所有人。当初三中为了把这个学生从矿一中挖出来,直接给了三万多的现金,后面还免了所有学杂费,上着学就能赚钱,简直令冉青羡慕。

不过有了1500的奖学金,再加上以后不用租房,冉青的生活压力也锐减了许多。

至少他今年放假,不用去街上推三轮车卖蜂窝煤了,能抽出更多时候学习。

住在六婶家的房子里,冉青非常清净,不会有人半夜嚎歌影响他。至于一个人住的孤独,冉青并无感觉。

孤零零生活在这座山区小城里的六婶,似乎也没有任何亲人。

她的离世,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附近的几个邻居,对六婶的消失也不意外。

大家见到孤零零的冉青一人时,都只是好奇的询问。

“你婶婶已经去外地了吗?”

“她多久回来啊?”

“上次她说要去很久……”

离开前,六婶早已为冉青安排好一切,连消失的借口都为冉青准备好了。

周三的时候,居委会的一个工作人员来到门口,把一个新的房契交给了少年。

“……你就是冉青吧?这是六婶托我去办的更名,已经弄好了。”

这个工作人员对六婶非常敬重,似乎受过六婶的帮助。

房契上的房屋主人,已经变更为了冉青的名字。

早已预料到自己要去世的六婶,在冉青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已经妥善安排好了一切。

再加上箱子里的那沓蓝色百元大钞……

冉青数了一下,一共六十三张。

6300元……这才是真正的巨款,冉青小心的锁在箱子里,打算抽空去银行存起来,不敢随意动用。

在六婶的那张存折上,这6300元是最后支取的一笔大额存款。

再往前,是两年前支取的九十七万。

曾经的六婶,竟然是一个百万富豪……

这令冉青感到震惊。

当看到存折上那串数字的时候,他惊讶的瞪大双眼,险些怀疑自己看错了。

在一碗粉两块钱不到的九十年代,九十七万,足够在月照城里买一栋李红叶家住的那种楼了。

六婶却一次取出来、全部用完……难道六婶的女儿,两年前是病逝的?

若真是病逝,那必然是很严重的疾病,花了这么多钱都没能医好。

才掏空了六婶的家底。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