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9.第1059章 国士无双

第1059章 国士无双

弘治皇帝陷入沉默,他随即,抬眼看着那王文玉。

这家伙……简直就是个宝贝啊。

预测天象……可以拯救多少人。

莫说是科学院的翰林侍读,就算是科学院的大学士,也绝没有辱没了他。

萧敬的口,却没有停下,他继续道:“河堤冲垮之后,百姓们虽是心如刀割,却有无数人,三呼万岁,口称若非陛下,一家老小,尽都死无葬身之地也。军民百姓,无不庆幸,仰沐君恩,陛下之名,人人称颂……”

弘治皇帝:“……”

真是如此吗?

想来……应该不敢欺骗吧。

毕竟,九江府的抱怨,北镇抚司也如实奏报了。

谁曾料,就因为一个正确的预报,就使半个江西的军民,死心塌地了。

是啊,这是救命之恩。

百姓们,岂会不明白事理?

现在……只怕所有的抱怨,都已烟消云散,有的……只是数不尽的感恩戴德。

萧敬道:“有一姓方的老士绅,曰:陛下鸿恩浩荡,救活其全家老幼七十余口,此等大恩,犹如再造,此恩,永生难报,宁愿下辈子,沦为陛下脚下泥星,哪怕是为陛下践踏,能虽是俯仰陛下靴上的君恩,亦是十生难忘……”

方继藩听了,心里卧槽一句,这简直就是金句啊,只恨没有偷偷携带笔墨来,这样的经典名句,应当抄录下来,下一次活学活用才好。须知方继藩不客气的说,自己的嘴巴,还算是挺甜的,堪称肉麻,可学习使方继藩快乐,学习使他进步,方继藩不能止步于前,要再创辉煌,便需活到老,学到老才是。

弘治皇帝听到此处,脸微微一红,似乎也觉得,这过于肉麻了。

“又有人痛哭流涕,痛恨此前对陛下都有怨言,以头抢地,于是头破血流……更有甚者……”

萧敬慢悠悠的道出锦衣卫观察的许多反应。

这些评价,自不必言,都是臣民们最直接的反应,弘治皇帝从冰冷的文字中,感受到了热度,那无数溢美之词,数不清的称颂之声,仿佛有一种神奇的治愈效果。

普天之下,尽是歌颂之声。

而这……却只因为,自己所做的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却是来自于一个无名小卒。

弘治皇帝目光,炙热的看着王文玉。

一直等到萧敬的话音落下。

弘治皇帝面上的晕红,却没有消退,他粗重的呼吸着,良久,他道:“王卿家……”

王文玉有点懵。

弘治皇帝急不可耐的步下了金銮,走到了王文玉的面前,王文玉还匍匐在地,似乎只有匍匐着,才有安全感。

弘治皇帝一把将他搀扶起来,此时,他能闻到一股腥臊的味道。

呃……这个家伙……

弘治皇帝深吸一口气,渐渐的,不觉得腥臊了,要适应,其实……还挺带感的。

将王文玉搀扶起来。

王文玉直面弘治皇帝,他身子还在颤抖,不知是害怕,还是紧张。

弘治皇帝不以为意,反而觉得这个害羞的家伙,竟是说不出的……有趣。

弘治皇帝沉吟片刻,突然道:“此乃国士也!拯救万民,非朕之功,是这样的无双国士,洞悉天文地理的功劳!”

此言一出,绝大多数方才还嘲讽王文玉的人,在此刻,却是面色羞红。

只怕他们一辈子,都得不到国士的评价吧。

“陛下……”严学士就跪在弘治皇帝身后,他脸拉了下来,心里酸溜溜的。

哪里想到,这个王文玉,瞎猫碰到了死耗子呢。

他勉强露出笑容:“臣以为,这都是陛下的功劳,若非陛下当机立断,那些军民百姓,只怕已葬身鱼腹,陛下仁德,非人所能……”

方才他自知自己失言,现在只想着极力的弥补。

只是,他说到此处,却见陛下回过身,目光幽幽的看着自己。

他不得不努力笑的更好看一些,只是方才的伶牙俐齿,此刻却不太管用了,他努力道:“非人所能及也……”

弘治皇帝依旧凝视着严侍读。

从前,这样饱读诗书的大儒,是令弘治皇帝何等的钦佩啊。

可是今日,当弘治皇帝说到王文玉为国士而始,却在这一刹那,他觉得严侍读的话,格外的刺耳。

严侍读还在笑。

可弘治皇帝的眼底深处,却格外的冷漠。

“陛下……陛下万岁……陛下实乃……”

突然……

弘治皇帝似乎忍不住了。

只在这瞬息之间。

弘治皇帝突然抬脚。

咚……

这一脚狠狠朝跪在地的严侍读踹下。

这一脚,实在是猝不及防。

殿中所有人都发出了惊呼。

“啊……呀……”严侍读突觉得自己的心口,竟有一种闷痛,而后,整个人直接被踹翻,他猛地咳嗽,却好像岔气一般,面猛地红了,一口血喷出来。

“陛下……”

许多人惊呆了。

满殿的群臣,一个个痛心疾首的拜倒。

一向好脾气的弘治皇帝……今日……竟是踹了大臣。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啊。

今日……陛下这是怎么了。

毕竟,严侍读方才虽是呱噪了一些,可至少……总不能因为他仗义执言,陛下就痛殴他吧。

一个个人惨然落泪,竟有兔死狐悲的感觉。

他们拜倒:“陛下息怒。”

严侍读只觉得,自己好似一下子,只剩下了半口气,他拼命的咳嗽,见了自己身下从口里喷出来的一滩水,吓了一跳,又发出啊呀的声音,似乎因为受了奇耻大辱,心理上无法接受。

弘治皇帝死死的瞪着严侍读。

方才,他的嬉笑和‘仗义执言’,现在回过头来看,却是犹如利刃一般,狠狠的在扎王文玉的心窝子。

王文玉是什么人,是国士,你是什么东西。

这口恶气,朕给王文玉出了。

只是……

弘治皇帝冷漠的四顾四周,似乎也觉得,自己方才过于鲁莽,朕今日怎么了,竟是动了这么大的气。

见百官惶惶然的样子,弘治皇帝却是轻描淡写的拂袖,而后道:“严卿家胆大包天,方才竟说朕非人,诸卿,可都听说过了,诽谤君上,此为不忠,该当何罪?”

噗……

严侍读一口老血,又喷出来,他忙道:“臣……臣冤枉啊……臣说的是……说的是……”

他本想解释,自己明明说的是……陛下仁德,非人所能及,这咋就是陛下非人了呢。

可他话还没完,便听朱厚照怒吼:“你竟侮辱父皇,我和你拼了!”

方继藩:“……”

方继藩是个善良的人,他实在想不到,陛下也有不要逼脸的时候,这样大庭广众之下,栽赃陷害,真的好嘛?还是我们老方家实在……我们老方家,都是就揍你,咋地?

弘治皇帝额上青筋曝出,狠狠的瞪了那严侍读一眼,旋身:“卿无君无父,自行了断吧。”

严侍读万万料不到,被人扣上了一个无君无父的帽子。

以往,可都是他给人扣帽子的。

他脸色惨然,老泪纵横,想说点什么,弘治皇帝已是拂袖,又道:“科学院鸡鸣狗盗,是谁说的?”

奉天殿内,宛如窒息了一般。

弘治皇帝咬牙道:“再有此等流言,朕决不轻饶。朕若是放任此等流言,便是令王文玉这样的国士寒心,更是将数十万军民百姓,置于何地?”

弘治皇帝似乎气消了。

心里舒畅了起来。

终究,他先是人,才是一个皇帝,人还是喜欢听人称颂的。

想到无数人称颂自己,且都发自肺腑,这可比文武百官们的圣明,要动听无数倍。

他呼出一口气,目光落在了朱厚照的身上。

弘治皇帝叹道:“太子和都尉方继藩举荐贤能,他们二人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的识人之明,这是朕极欣慰的事,举贤用能,这是储君必备的才能,科学院上下诸官,尤其是这王文玉,乃太子和方卿家极力举荐,可见……他们的眼光,比朕好。朕有时,也不如他们啊。”

朱厚照笑吟吟的道:“父皇,儿臣惭愧的很,王文玉……只是科学院里,最不起眼的一个。他能获父皇赏识……儿臣……儿臣……”

朱厚照看了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心里暗暗鄙视他,又学我说话。

偏偏,还学的不像。

方继藩接口道:“儿臣与太子,仰慕圣恩,三生有幸。”

弘治皇帝心头,却依旧还在震撼。

科学二字,实是妙用无穷。

就王文玉这么一个,在别人眼里,不过是涉猎杂家的人,竟可以改变数十万人的命运。

这背后,潜藏着多么可怕的力量。

四书五经之中,总是说仁政,那么……用自己的所长,救民于水火之中,又何尝,不是仁政呢。

弘治皇帝一脸失望的看向百官。

心里……似乎已有了定夺:“王文玉,立大功,升侍读学士,此后,所有的票拟、奏疏,都需抄录一份,要领科学院过目,倘若其有什么建言,可立即送到朕的面前来,朕再定夺。”

弘治皇帝继续道:“不只如此,科学院还需派员,驻内阁,为内阁学士参赞!”

………………

幸不辱命,早睡早起。

(本章完)

第1060章 朕之子也

有的事,真的好气啊。

明明你觉得这些科学院的人都是渣渣,觉得陛下如此信重科学院不妥。

可偏偏,你是拿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陛下显然对于科学院,已有倚重之心,将来无数的国家大政,只怕都少不了这些人的身影。

弘治皇帝随即低头,而后目光落在了奏报上头,奏报中的恭颂之声,令他心里平静了下来。

百官们退去。

那严侍读,一脸惨然之色,陛下让他自行了断,意图已很明显了,他揉着自己的胸口,依旧觉得火辣辣的疼,被陛下当庭殴打,这只有太祖高皇帝时,才会出现的事。

悲剧啊……

可接下来……他还能怎么样,受此大辱,自己还需辞官,自己不主动致仕,接下来,可能圣旨下来,就是罢官了。

数十年宦海,无数次的明枪暗箭,啊,不,理应是自己给别人放明枪暗箭,方才有了今日,可谁料一切成空,往事种种,所有的努力和奋斗,所有的追求和期望,尽都成了镜花水月。

待诏房里,严侍读简单的收拾着自己的用品,王不仕则如往常一样,没有理会他,而是低头,依旧安静的草拟着奏疏。

其他的翰林,一个个同情的看着严侍读,心中只感兔死狐悲,有不少人泪眼婆娑,拉着严侍读的手,依依惜别。

“严公好走,他日,总有起复之日。”

“严公……”有人垂泪,悲切的道:“下官舍不得你啊。”

他们将严侍读围住,有人哽咽了,拉着严侍读的大袖,红了眼睛。

多年同朝为官,感情深厚啊。

只有王不仕,脸上竟是冷漠。

这样冷血之人,实是讨人嫌。

有人不禁道:“王学士,严侍读平日再如何,今日要走,你岂可如此冷漠,难道一点情面都没有吗?”

许多人纷纷愤恨的看着王不仕。

这个格格不入的人,在此实是碍眼。

王不仕的唇角勾起微笑,随即扔了笔杆子,才好像恍然大悟一般,抬起眼来道:“当今陛下,年富力强,且太子殿下正是壮年,严侍读想要起复,只怕今生再难有指望了。”

不说话还好,一说话……这哪里是安慰,这是戳人心窝子啊。

许多大臣若是得罪了天子,还是有希望起复的,新天子登基,会重新征辟,只要你比皇帝活的长。

可王不仕直接揭露了真相,别多想了,皇帝哪怕是大行,太子殿下登基,严侍读觉得,太子殿下对你的态度,会比当今圣上更好嘛?没有将你抓回来打一顿,就已是你严家祖上积德了。

严侍读捂着心口,就差再喷出一口老血。

只见王不仕又淡淡的道:“我若记得没错,严侍读在新城买了宅子,而今没了乌纱帽,宅子怕要断供,哎……”

王不仕长叹口气,显得同情:“毕竟,同朝为官一场,来来来,我这里有一万两银子的银票,权当为严侍读送行吧,有了这一万两银子,至少…………手头不至拮据!”

王不仕轻描淡写的说完,自袖里掏出一沓银票来。

巨富就是巨富,随身都带着如此巨额的银票。

这银票在王不仕眼里,不值一提,自己的投资犹如一个聚宝盆,分分钟就能挣来的银子。

将这银票拍在了案牍上:“严公,好走,不送!”

翰林们呆了。

无数人面色羞红。

这是要做什么,这是要拿钱侮辱严侍读吗?

有人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气愤不已的道:“怎么可以这样啊,怎么可以这样,堂堂翰林清流,在此之际,竟用此等铜臭来侮辱高士。王学士,你欺人太甚了。”

“是啊,实是欺人太甚,严侍读乃是高士,他稀罕你的银子?王学士,亏得你还是翰林学士,怎么可以……可以如此,真是俗,俗不可耐!”

众人七嘴八舌,个个一脸义愤。

有人猝然发现,严侍读捂着自己心口,痛不欲生,想要说什么。

“大家快看,严侍读受辱……已是……已是……”滚烫的热泪,自一个个翰林们的眼里流出来,众人忙上前,扶住严侍读:“严侍读,您有什么话,您慢慢说。”

“我……我……”严侍读艰难的道:“我……要……我要……”

“您要什么?”大家急了。

严侍读痛不欲生的道:“我要银子……”

“……”

翰林院里顿时安静了。

鸦雀无声。

有人看着堕落的严侍读,恼怒异常。有人则是一脸惊愕的样子,甚至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严侍读眼里落下泪来,却是突然,眼眸猛的一张,呜哇一声,咳出一口血来,而后怒骂道:“滚开,你们这些狗*一样的东西!”

这句话,显然是对众翰林们说的。

严侍读悲愤的道:“科学院……是王学士说,科学院深不可测,此前就警告,不要轻易招惹。你们呢,你们一个个怂恿,一个个作汉贼不两立的姿态。老夫瞎了眼,今日就不该站出来,可你们在殿上,可有为老夫说一句话吗?”

有人不禁道:“当时……当时……”

“解释什么?当初怂恿老夫鱼死网破的是你们,出了事,老夫致仕,哭的昏天暗地的还是你们。”严侍读嘴角溢血,一脸苍凉之色:“更可气的是,老夫乌纱帽落地,今生起复,怕是无望,背着几万两银子的房贷,做不得官了,房贷还不上,就要收楼,收了楼,一家老小吃西北风吗?你们这些狗*,还在这里大义凛然,还在这里振振有词,敢情要收的不是你们的宅子,要饿的也不是你们的肚子,可老夫怎么办?”

“王学士怜悯我,雪中送炭,这一万两银子,是老夫用来救命的,你们这群杀才,竟还在此啰啰嗦嗦,谁在乎什么羞辱,谁在乎什么雅俗,老夫要倾家荡产,要死无葬身之地了,你们能说的那么理直气壮,只因死的不是你们罢了!”

“……”

严侍读恶狠狠的瞪着这一个个人,一口血痰自口里呸出来,大声道:“去你们的圣人门下,去你们的仗义执言,去你们的清流,谁理你们,滚开!”

打开身边安慰自己的手,严侍读上前,二话不说,捡起了案牍上的银票,小心翼翼的收入袖中,而后朝王不仕深深作揖,语带感激之色道:“救命之恩,今生难报,王学士,下官……不,草民告辞了。”

说罢,转身……走了。

王不仕只抬头看了他一眼。

而后,目光收了,见到许多面无血色的翰林。

哼了一声,没有在理他们,低头,继续草拟诏书。

又一个……堕落了!

………………

弘治皇帝独坐在奉天殿里,将这奏报,看了一遍又一遍。

舆情的翻转,让他多了几分信心。

终究……百姓们可能一时糊涂,可绝大多数,却是精明的,只要是正确的事,迟早,他们可以看得真切。

弘治皇帝看着里头的称颂,心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他不禁眉飞色舞的道:“好太子,方继藩这家伙也很好。这务实之道,真是再管用不过了。”

说到此处,弘治皇帝老怀安慰,瞥了一眼萧敬,道:“朕现在,也信奉科学了。”

萧敬乐呵呵的翘起大拇指:“陛下信奉科学,奴婢也信奉科学,科学了不起。”

弘治皇帝微笑道:“这话在太子和继藩二人口里说来,倒是亲切,为何在你口里说出来,却总有一股子调侃的意味。”

萧敬忙道:“奴婢万死。”

弘治皇帝摆摆手,感慨道:“皇后近来身子不好,朕让太子和继藩去问安,怎的还没回来?”

“这……想来娘娘有许多的体己话,需向太子和方都尉说吧。”

弘治皇帝颔首:“这两个家伙,越发的看着靠谱了。”

“是啊。”萧敬道:“他们长大了,能为陛下分忧了。”

弘治皇帝对此表示认同,笑容里多了几分欣慰之色,道:“是啊,转眼就长大了啊,朕记得七八年前,朕看着他们就有气,尤其是太子,想不到而今,竟是越发的勇于任事,看看他们干的事,哪一件不是合了朕的心意。”

说着,弘治皇帝的脸上转为愧疚之色:“尤其是继藩,方家数代都匡扶社稷,继藩的功劳,实是太大了,朕竟还让他的父亲前去黄金洲,这若是中途出了什么差错,朕真不知该怎么面对他。”

萧敬在旁笑盈盈的听着,可他觉得自己的牙根都酸倒了,突然,他意识到了自己最大的缺陷,自己和方继藩相比,差的何止是伶牙俐齿,最缺的,是一群功勋卓著的祖先,还有一个为国奔波的爹啊。

萧敬心情复杂的道:“陛下,方公爷一定能平安的。”

弘治皇帝颔首:“但愿如此,现在,他既去了黄金洲,继藩没了父亲,朕就相当于他的父亲,朕自会好生照顾他的,眼看着就要年关了,赐他五百万金,罢了,他也不缺钱,那就三百万金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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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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