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时辰已到

“还敢狡辩!”

奉议大夫从关香香嘴里套不出什么东西,又挨了太守的骂,心里不好受,马上就要抽刃向弱者。

他一个箭步走出茶堂,走到前厅刑具面前,拿来一把庭杖,要把这犯妇活活打死才能解恨。

“没用的废物!”

太守府邸左右卫、宣长官、县丞和协律郎站在一旁,也不好开口阻拦,这群披着禽兽服的官员虽然都有实权,但是奉议大夫是太守大人的心头好——奉议大夫要把这犯妇打死,那也是太守的意思。他们管不了这个闲事。

“提举大人到!”门外带班传令的捕快大声叫嚷着。

李坤海一抬手,要奉议大夫留情:“冯大人来了,你住手!”

可是挥出去的棍棒,又怎么留得住力量呢?

奉议大夫一棍下去,关香香血淋淋的裤子又多了新伤,她声嘶力竭的吼叫着,气息渐渐虚弱,眼看要没有命了。

等到泰野郡南辅提举走进来,领着赵剑雄和武修文跨过一尺高的门槛,拜见李坤海以后,把张从风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剑雄小弟看见关香香的凄惨模样,终于明悟了——

——他大哥确实是死了,就死在这座冷冰冰血淋淋的城里。

李坤海听完下属的报告,听得越来越生气,越来越愤怒。不止一次往武修文那头瞥——太守依然惦记着珠州的情谊和利益,可是这小子怎么一点都不懂事?

这个张从风是从哪里蹦出来的?

黑风岭又是怎么一回事?

昆吾如今就在他师父手里么?被一个洋人抓走了?

“武修文!你上来!”

李坤海一挥袖,左右卫就押着修文老弟上前,强迫他跪下。

修文并不想跪,开口骂道:“你敢要我跪?我带着圣旨来的!”

李坤海本来就是一方恶霸,背靠灵光佛祖,也没把皇帝放在心上——若是灵光佛祖有能力拉他一把,泰野吞了南梁的土地,他就是泰野的一国之君。

“呵武成章怎么养了你这么个儿子?还敢假传圣旨?”

这么说着,太守大人不紧不慢自斟自饮,捋着胡子神色阴桀。

“你要再不悔改,小命都保不住咯,你武家要株连九族”

听李坤海如此说,武修文愈要勇敢,愈要继续倔强——

——如果在这个时候害怕了,就是把屠刀送到敌人手里。

假传圣旨是要诛灭九族的!会堂里站着泰野郡的大半官员,要是这个罪名坐实,武修文活不过一分钟。

“放你妈的屁!你和那个昆吾妖道蛇鼠一窝!不把皇帝放在眼里!诛谁的九族呢?!”

“门外的提举大人,布政司都事,协律郎,营膳长官。”

“司祭署的,县官主簿,司晨、巡检、驿丞。”

“百八十个父母官,边军乡里乡亲都在场,听得明明白白!”

“我武修文携圣旨,保举张从风大人及弟子赵剑雄前往上京会见圣上!”

“有弘法寺签押,圣上玉玺印章!”

“李坤海!你这颗脑袋还要不要?!”

这番话讲出来,左右卫都不由自主的松开手,不再去逼迫武修文下跪。

李坤海的脸色越来越差,再看门外熙熙攘攘的官员伙伴,都是一副各怀鬼胎议论纷纷的样子。

这套权力体系里,谁都可以是狼,谁都可以是肉。

只要露出弱点,圣上就是道德神剑。

“武修文,就说你那个御医张从风——”

李坤海换了一条路走。

“——哪怕他是大夏太医院的太子太保,御前太医。”

“可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在珠州城里行凶杀人,掳走昆吾真君。圣上也不能包庇如此悍匪歹徒。”

“放屁!”关香香吊着一口气,大声喝骂:“那狗日的杂种!要害我丈夫!他欺我夫妻二人无依无靠!不知道用了什么邪法!使我丈夫病入膏盲!”

“串通香乡铺子的药房大夫,要我去酒楼里寻他,拿我丈夫性命威胁!要我从了他!”

“不光是从了他!还要在我丈夫面前行房事!”

香香撕破了脸皮,把什么都讲出来了。

“他讲,或许这么做,就可以让剑英沾些[仙气]——”

“——哈哈哈哈哈!仙气?!”

“狗官!你没有心么?!你瞎了眼?!你吃了铅汞仙丹?!脑子毒昏了?!到底谁是悍匪歹徒?!”

“张从风大人要来救我,他不是这妖道的对手!我丈夫拼死相救,张从风大人才找到机会斗赢这妖道!”

“呸!”

香香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来,喷在会堂的茶厅门前。

“你不敢坐到主事的位置上来审我!你怕我么?!”

“你心虚么?!狗官!”

“还我丈夫命来!还我丈夫命来!——”

关香香或许似乎大概真的已经死了,可是剑英又答应她,要她以人妻人母的身份活过来。

她在珠州害了这对兄弟,心里一直后怕,不光那个时候怕,她自小都是活在恐惧和枷锁之中——哪里有什么资格谈情说爱?

当剑英讲起未来的事情,讲起儿女和家庭,她只觉得这个莽汉可惜又可笑。

不说大东南,哪怕是夏邦,是整个香巴拉——也没有哪个女人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是因为情情爱爱促成了一段姻缘。

走过黑风岭,历了生死劫,她被剑英提刀杀过,被剑雄恐吓,被武修文调戏,被张从风当成工具,她都不在意,不计较——她知道,她本分,她没有这个资格去计较。

可是心里还是舍不得,因为她尝过爱的滋味,哪怕只有极短极短的一瞬间。只有那么一点点盼头,只有那么一点点

“大嫂.”赵剑雄还有些恍惚,他不知道关香香和剑英大哥之间发生了什么——

——可是这妓女为剑英喊冤叫屈时,那刻骨铭心的爱与恨做不得假。

她几乎要死去,脸上尽是死相,两眼深陷眼球凸出,浑身是血,股骨似乎也开裂,下身全是暗红色的血痂,十根手指歪歪扭扭的,不成人形了。

“你还等什么?!你等什么??赵剑雄!”

“你等什么?!这群狗官害你大哥!还要来害你!”

“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关香香吼叫着——

“——你不报仇么?没有力气报仇么?!”

剑雄确实没有能力,府院里除了五六十个文官,还有边军的将官在,里里外外起码三百多人伺候着太守,若是算上门客等等能人异士,守在府院附近的巡检兵员,太守府附近的武装力量有上千人了。

赵剑雄要动武么?他没有这个力量,此时此刻他赤手空拳,师父留给他的傍身法宝留在行李里边,哪怕是拿在手里,带着师兄和嫂子,他也走不出去——哪怕师父赤手空拳的闯出城,也要受一身的伤。

李坤海冷笑道:“呵,我动不了你。”

武修文紧张起来。

“难道还动不了这犯妇么?”太守向门外一指:“既然有新的人证,来人!”

武修文更加紧张道:“你干甚么?!”

李坤海:“把犯妇关香香拖出去,铡死!”

武修文连忙跑出茶厅,又被左右武官死死抓住,他再怎样强大的灵能,也不能突破肉身的桎梏——连蜕变的机会都没有,连元质都不够,来不及让他获得这改变命运的力量。

赵剑雄眼看嫂子被带走,他想要跟上去,动手去救人,马上就感觉手掌火辣辣的疼!

队伍里两位壮汉提刀前来,一位是初授忠勇校,一位是升授忠靖校。满脸横肉孔武有力,端得是两条好汉猛男。

二人以多欺少,一人拿住赵剑雄两肩,一人提刀来做皮肉功夫,想挑断剑雄的手筋,奈何剑雄躲避及时,只觉得肉掌受了刀割——顿时鲜血四溅,不能再往前追逐逼迫了!否则有杀身之祸!

“哎!他喜欢看!让他看去!”李坤海笑道。

两个校尉马上改换架势,用蛮力压迫赵剑雄,把这可怜人送出院落。

走过太守府的亭台楼阁,走出大门来,剑雄这才看见门前那老歪脖子树下有一处人间地狱。

关香香还没来得及上铡刀,排在她前面的,还有十二个香乡铺子的街坊。

掌管府上刑事的府推官拿着诉状卷文,一个个点名过去——

“——犯人赵大龙,知情不报,违法抗命,铡!”

就见到一个五六岁的孩童,爹爹刚刚铡死,铡成上下两截,尸首还在地上蠕动,娘亲绑在树上,下阴塞进一把滚烫的火钳,要等丈夫儿子都铡死以后才上刑。

一声声惨呼灌进关香香的耳朵里,她快要疯癫。

这都是香乡铺子里帮她办亲事的父老乡亲,也被李坤海当做案件的知情人,一起绑过来杀死。

“包庇罪犯,知情不报,铡!”

两个石台子上撒过清水,两台铡刀下塞了新的枉死鬼,再奋力压下——

——紧接着便是惨叫和呼痛,哭爹喊娘,还可以爬个几尺再完全死去。

府推官冷笑道:“犯妇关香香!诬害昆吾真君!与在缉逃犯张从风里应外合!罪该万死!”

“香乡铺子的乡亲们,父老们,你们可看好这恬不知耻的婊子贱货!”

“要是想起什么!知道什么!说出昆吾真君的下落,提供线索者可免死罪!”

一时间行刑队伍里起了骚乱,原本心如死灰的人们没有反抗,却立刻朝着关香香破口大骂。

“你不得好死呀!”帮忙装修新屋的泥瓦匠吼叫道:“你不得好死!贱人!”

前阵子与赵剑英订了娃娃亲的叔伯骂道:“都怪你!我何至于此?!我何至于此!”

“大人!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呃啊!!啊啊啊啊啊啊!”

又一条生命消失了。路边瘫着五十多条尸首,有老有少,都是一刀铡死,若是女人下场更是凄惨,先要绑在树上受官将凌虐,看亲人死绝最后再行刑。

不光泰野如此,不光东南如此,夏邦连坐办法遇上重案要案,都是如此——

——这个查案办法不是什么灭绝人伦惨无人道的,因为在官老爷眼里,上了铡刀的庶民不是人,都是肉狗畜牲,自然谈不上什么人道。

香香见到往昔时日里对家里照顾有加乡亲受苦,受了辱骂责难,就立刻哭出来。

“见了棺材才落泪?”府推官接着冷笑:“晚了!”

关香香哭着恳求:“你铡我好不好!你铡我!你把我铡碎了都好不要杀他们”

赵剑雄出门来,第一次见到这人间地狱——

——他这辈子只进过两次城,一次是珠州,一次是泰野。

在胎光县赵家庄里,有乡野歹徒偷鸡摸狗强奸民女,那也只是剁手剁脚一刀砍头。他哪里见过这排队上铡的场面。

他差些吐出来,当场要吓晕过去。

再到关香香前面一位修家具的老汉,被浑身是血的府兵拉去铡刀一侧。

“我杀死你!”赵剑雄终于醒来,想要反抗,提起拳头往身侧忠勇校脸上招呼。

可是没有用,他依然没有改变命运的力量,哪怕是灵体灵丝跑出来,也被这军伍之人旺盛的血气逼得缩回身体里。

“我杀你们!我杀尽你们呀!我杀你们全家!畜牲都不如!”剑雄失了智,几乎入魔,可是入魔了也不管用,意志是不能改变肉体的,不能带来更多的力气。

他闭上眼,不想看这一切,心里的恐惧占了上风。

另一边忠靖校就来拨开他眼皮,要他看仔细。

他的两只眼睛叫粗大的手指挣开,瞪圆了。

夜里的狂风吹得他颅脑生疼,无法挣开这命运的锁链。

——直到风停了一阵。

有一团黑漆漆的云,从天上落下来。

紧接着便是割伞绳,疾疾快步往前的漆黑阴影。

院落外的火把阴下来,火苗随时都会熄灭,这寒冷刺骨的风吹过去——

——两个抬铡刀的屠夫没有穿上衣,赤红的膀子原本是油亮油亮的血,瞬间起了一层霜。

“什么人?!”传令的兵马副是个授血怪物,眼睛一红,马上感觉到真元涌动。他抬手要去拿兵器。

黑影就一分为二,变成两团灿烂金光,在摇摇欲坠的火把之下,亮出激烈璀璨的焰光炸雷。

枪声一响,就要有人死。

忠勇校的嘴角还僵着,露出黄黑色的牙齿,天灵盖已经炸出一团粉嫩的花朵。

忠靖校依然在扼制剑雄,太阳穴从左到右穿出汩汩血箭,身体还没来得及瘫倒,灵魂早就不见踪影了。

再看行刑屠夫手忙脚乱要躲避,刚跑出去一步,枪声一起,就变成两瘫红彤彤软肉烂泥。

兵马副感受到枪匠的灵压,他两股战战心智崩溃,肚腹瞬间鼓胀起来,肚脐眼钻出一片片血蝴蝶,妖魔还没来得及现出原形,就叫一颗滚烫的子弹打得颅骨开裂身死当场!

押解犯人的官兵起哄喝骂,纷纷拔刀退后,直到两个校尉身死,他们才明白——这是仙人的法宝。

这一瞬间,士气就崩溃了——

——府推官厉声喊道:“大胆狂徒!你敢劫.”

话音未落,即将熄灭的火把又一次燃烧起来。

火光之中映出闪蝶宝甲,从天而降的“神仙”往尸体身上取了一把刀。

校尉随行的营房兄弟军阵伙伴马上要来报仇,见到凡铁兵器,他们似乎有了勇气,使着战阵刀法冲锋奔走。

只在刹那之间,一团团碎肉断肢滚去四方,沙尘卷起一片猩红薄雾,不过一呼一吸的功夫,那两条漆黑蛟龙一样的身影相互配合滴水不漏,像两把绞刀,把军阵割得支离破碎,长街再没有一个活人了。

待到神仙冲杀至府推官面前,将这管刑事的大人架在铡刀上——

——不等左右军营弟兄喊饶命!

几乎是从脚趾开始!雪明和小七合力拉扯,把这行刑人一刀一刀铡成了人肉拼盘!

一人合铡,一人送料,花花绿绿的肠子露出来,夫妻俩还特意等了一会,等到这贼首疼够了,心死了,麻木了,叫唤声音也变弱了再合铡!

小七面对众多官兵不退反进,一路冲出去。

太守府外边的弟兄吓得丧胆,往街口夺路而逃。

“想逃?”

白子衿杀红了眼,手边抓住逃兵散落下来的武器,投出去一把,就多一声哀嚎,没有东西丢了,她踩着墙根翻身上瓦顶,踏着院墙疾步低飞跳跃奔走,掰来瓦片石块打出去,打倒一片还不够,一人追着五六十人的队伍,要把这些畜牲都抓回来铡死!

江雪明拉起面盔,把一瓶万灵药放在行刑台上——

“——剑雄。”

关香香昏死过去瘫在路边,雪明把这可怜人送到剑雄身边。

赵剑雄认出师父,不知不觉已经满脸的泪。

他又怕又怒,又恨又惊。

江雪明指着铡刀。

“你师母抓回来一个,你就铡死一个。不用讲究铡多少刀,只要他不喊疼,你就多下一刀,提醒他告诉他——他还活着,他应该再疼一会。”

“把你大嫂治好,我去府上杀人,和太守讲讲道理。”

雪明把景光留下,还留了两个弹匣。

“对不起,师父来晚了。”

面盔落下,从镀钛钢印里亮起两只血红的眼睛。

“不过还不算太晚。”

第658章 KALAVIUKA妙音鸟

泰野城里狼烟四起,漆黑夜色之中有一团团乌云落下。

它们飘过城墙,飘进城中街巷,落地时就发出阵阵悦耳的铃声,马上变成奇装异服的阎王煞星——城防和边军去缉拿问话,不过三言两语走完报名过场,这些从天而降的神仙马上掏出法宝杀人。

克罗佐元帅向泰野城区指派了十六个战斗小组,一共只有一百一十二人,每组人员的装备配置都不同,但是战略目的只有一个——摘下郡县权力中心核心官员的脑袋,把敌人的指挥所完全消灭。

这是以一敌百的战斗,癫狂蝶圣教相关的授血怪物,以及受到阴阳乾坤教派蛊惑控制洗脑的党羽,都只有一条处理办法——那就是格杀勿论。

主城区各个官府兵营、码头船只、司耀消防、打更报时、粮草仓库、马槽牧场等等重要功能据点为高价值目标,城区之外还有各部战团的精英兵参与。快刀和众妙之门在秋收行动中吸纳了一大部分交通署各个战团的百战精锐,有不少从远征时代活下来的灵能强者。

如果说泰野城里降下一百一十二个阎王,那么周边县城集市农庄村落里,还有五百多位披甲天兵,配合城内无名氏的刺杀斩首,要把分布在泰野周边的据点兵营哨卡一锅端了。

这不是什么文明之间的战争,这就是单纯的屠杀。

与任何一个文明世界的凡夫俗子讲起这次武装冲突,恐怕都会痛斥傲狠明德的昏庸,痛斥克罗佐·凡迪恩元帅的无耻与残暴。

泰野的军队只有基础编织,队伍装备尚且处在冷兵器时代,是以太守为指挥核心,以泰阴山周边地区的关卡为训练内容,以铜河诸国的军事力量为假想敌的军阀队伍。

他们的敌人,是信息化时代的巷战精英——这一次战役中要应对的,是拥有简易电台指挥调度,井然有序的夜间突袭。

说实话,缴械投降的可能性都没有,克帅一方的作战兵员太少了,根本就无法处理夏邦的降兵。

如果敌人忘不了阴阳乾坤教,忘不了泰野的荣华富贵,忘不了心里的锁,依然想着建功立业,那么降兵哗变事件只会越来越多,没有任何管理机会,担不起任何管理成本。

没有迷魂药安神丹,没有忘情水孟婆汤,克帅绝不会拿兵团战士的性命去赌——任何错误敌情的预估,轻敌大意的判断,都会造成无法接受的战斗损失。

纵观全局沙盘兵棋,克帅只有八百八十一个战士,算上轮换打个半程的增援,后来从仙台赶上补位的士兵加在一起,总共也只有一千一百二十个作战单位。

这些士兵并非是刀枪不入,并非个个都像无名氏一样坚如钢铁,心智成熟。

在打这场不对等的仗之前,组织部已经做过多轮预演——对这些战士来讲,这次攻坚并不是什么“暴打原始人”这种轻松简单的活儿。光是敌我识别和庇护无辜平民这两项基本工作就能耗干他们的心力,更别说这数万驻军之中还掺杂着授血单位。

杀死弱小的敌人,也是敌人死了,是好事。

被弱小的敌人杀死,意义就完全不同了,要为自己的傲慢与仁慈付出惨痛的代价。

太守府邸的牧场边有一处湖泊,沿着泰阴山起起伏伏的河谷造了一片环境优渥的小筑。这里豢养着六十多位门客——

——其中实力最强的六男六女,就是昆吾真君以阴阳乾坤教之圣血,授血栽培出来的六丁六甲。

这些门客都是江湖人,是从中原乱世诸国战场奔走逃命,寻到泰野来求安宁求超脱的苦命人——能活着走过铜河十六国,都是高手中的高手。

或是名门争斗叛逃之首席,或是战地苟活性命之修罗,或是恩怨难解难销之任侠,

或是卖性命买自由的杀手,或是宫廷军阀撕斗之余孽,或是绿林败走落魄之魔头。

泰野郡的存在,是为了看住仙台、珠州、台州、玉北东南诸地港口洋运贸易,一方面避免这些重要城市受到中原铜河诸国军阀的滋扰侵占,另一方面是为了防止东南沿海诸城兵变造反,它就卡在两个世界中间,是一片世外桃源,算上周边县镇土司动员民兵,有六万余人作为战时兵力——所以李坤海有胆造反,他不怕圣旨。

此时此刻,河谷小筑里传出一声喝令。

“六丁六甲!起来干活了!”

一个身形高大的黑衣恶客敲锣打鼓,奔走于谷地各个住宅廊道,他便是灵光佛祖留在昆吾真君身边的“月值功曹”——

——其他三位同事战死之后,月值功曹几乎吓得不敢走出河谷小筑一步,他连敌人是谁都不清楚不明白,还以为是铜河诸国寂寞难耐,盯上泰野这块肥肉,派了神仙来。

直到今天夜里,无名氏从天而降,月值功曹这才确定了刺客的真身,来不及和犹大讲起此事,就要去通知河谷小筑的门客救主。

混沌之种在李坤海手上,如果李坤海死了,这消息如何传到灵光佛祖耳朵里?

想到此事,月值功曹心急如焚,作为一位光之翼,他只想安安稳稳的活下去,也没有思考如何“进步”的事,做好本职工作就可以了。

刚过四更,河谷小筑的门客们都是熟睡状态,偶有几个喜欢熬夜的“文人雅士”还在饮酒作对,在一口深井边聚人肉餐宴。

月值功曹急忙从廊道跳下,一路轻身攀岩,爬至井边的小凉亭,见到四位门客把酒言欢。

“甲子,甲午,甲辰,甲申!”月值功曹提着铜锣棒槌,满头是汗急忙喊道:“太守有难了!速速救主!”

为首的白面剑客不紧不慢,从烤肉架上撕来一条婴儿大腿,态度十分傲慢。

“急什么?他能出什么事?”

对桌摆弄酒杯的授血怪物是个粗汉,跟着这书生咬文嚼字:“太守身边有府兵护着,校官尉官常伴左右,他不喜欢我们这些修道之人,那就随他去嘛。”

有一人还在井里捞木盆,是六丁六甲中的甲辰,他从井口把冻好的血酒送到桌边,这才恭恭敬敬的向月值功曹行礼。

“昆吾真君叫人抓走,也不见月值功曹如此慌张——那妖僧又来了?”

最后一位甲午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哥哥,伸出肥厚长舌,舌头上还有七颗眼睛,他怀里捧着半个女人。

你没听错,就是半个女人,吃得只剩下半身,李坤海不待见这些授血怪胎赤丹神仙,也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人样,别说留在身边当近卫——把这些门客送去阴阳乾坤庙里,百姓也不敢进庙拜神。

月值功曹不知如何解释——

——太守府外长街有一处尸山血海,守在府院附近的官兵死的死伤的伤,找到几个活口,问起敌人的情报都是疯疯癫癫口吐胡言。

“你们不肯去?还在这里讲风凉话?要是李坤海有了什么闪失.”

话还没讲完,四位仙兵仙将斩妖武神立刻站起身,回房去取兵器,皆是满脸愠色坏了雅兴的懊恼模样。

离得远了,还能听见甲午胖哥哥的叫骂。

“既要洒家干活,又不给洒家饭吃,不是个爽利人!倒洒家胃口!只晓得拿灵光佛祖来压人!混账东西”

月值功曹也没计较这个事,把河谷小筑里其他门客都喊起来,要他们全副武装,佩上护心铁甲,戴好防弹钢盔才出发——这是灵光佛祖交代过的,如果有一天,遇见什么奇怪的人,看见穿着金蓝二色宝衣的神仙,一定要这么做。

就这样,算上授血怪物的眷侣家丁,沾了圣血福气的仙家鸡犬。百八十号人马浩浩荡荡的穿过校场,路上还有些家庭矛盾配偶争端,这么一队无组织无纪律的精英兵是嬉笑怒骂着,大摇大摆的踩草地过马路,走到养心院就散开,没有人组织,没有人指挥。

他们分成三五众,手里拎着各路看家法宝,本命兵刃,虽说有了赤血金丹不死身,也忘不了为人时那点家伙手艺,毕竟这是江湖人的骄傲——以后位列仙班,灵光佛祖要搞封神榜,他们跟着进庙写经,也一定要把法宝写进去。

月值功曹只关心六丁六甲的去向,这一路走得十分艰难,要这六男六女乖乖听话,还要他们不去斗嘴吵架——没有昆吾来调度这些仙人,他说一句话能被回怼三句。

事实也是如此,昆吾说得没错,世界上最厉害的能力,其实是组织能力。

这位穿越者能够拿捏这些门客,看住六丁六甲,让四值功曹围着他转,这就是他傲慢的资本。

可是现在昆吾不在泰野,要真的打起来,这帮授血怪物不能说是一团散沙,能够在混乱黑暗的环境中识别敌我,不把兵器往同伴身上使唤,维持住战斗意志,做到这些就已经很不错了。

第一位跨过养心院的幸运儿是丁巳妹——这位精英兵胆儿大,自小跟着昆吾真君长大,算昆吾的童养媳心头好,月值的号令她也乐意听。昆吾真君被妖僧抓走了,她马上要请命出城,忘不了恩师情郎。

走出门洞院墙的一刹那,丁巳妹浑身寒毛倒竖,踏进前院演武坪的一瞬间,她就嗅到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其中还有化水成冰的杀意。

她盯住演武坪箭靶之间的墙垒,那里恰好探出一排人头。

那并不是什么人扒在墙上,更像是脑袋剁了垒在墙边,从下至上垒满了,就这么混成一排,已经堆成小山。

说时迟那时快,丁巳妹叫这恐怖的真元灵力压得应激,浑身起了红斑,眼看要走火入魔——她心里念叨着昆吾郎君的好,勉强战胜心魔。提起腰间一对峨眉刺,催动真元要往演武坪里赶。

她一边走一边骂。

“何方妖怪!”

不喊不打紧,她刚刚叫唤出去。

江雪明还在隔壁器械库房的泥坪子里收拾杂兵,刚刚提起一把八十多斤的石锁,砸碎校官头头的脑袋——他往院墙看了一眼,芬芳幻梦马上报警。

SD惊呼:“S—H—I—T!好多!”

雪明没有作声——

——丁巳妹愈来愈慌,她嘴巴还没来得及闭上!

石锁凌空打将过来,带着惊熊疯象的狂增劲力,突然打碎她半边躯干,打得她颓废滚地爬了几步,爬到演武坪一圈库房边!

她回过神来,就见到一条胳膊被这恐怖的飞石暗器带到身后去,那石锁砸穿了弓箭房的泥墙,砸出一个透风深坑。

她惊声尖叫着,痛苦时还感觉不可思议,这是何等的怪力?!

一边挣扎着,她一边感受到体内仙元在暴走,铁铠几乎没有护她一分一秒,跟着她的肩颈肉一起开裂变形了!

“甲子!救我!救我!!!救我!!!”

她呼唤六丁六甲同伴,两腿狂蹬踢踏石坪碎砖,回头就看见黑亮黑亮的宝甲天神刚刚落下墙壁。

“砰!——”

第一枪打碎了丁巳的铁盔,打得她两眼上翻脖子断了!还没有断气!

“砰!——”

第二枪打在她伤处,打得她无力起身掩面护心,失去防御的资格。

“砰!——”

第三枪打在门洞处,急忙冲出来救援的丁卯大姐还没来得及开口讲话,眼窝冒血脑浆迸裂,柔软的弹头在钢盔里弹跳着,不断的摧毁大脑,这授血怪胎身体一瘫,结结实实吃下暴击伤害一命呜呼。

“砰!——”

迟来的第四枪射进丁巳妹下巴,直贯天灵!

一时间从院落门洞各处,陆陆续续冲出四五十人,个个都是身强体壮的授血怪物,撞见枪匠骇人灵压的一瞬间,有半数怪胎抱头护脸受了步枪弹的压制,却没有完全丧失战斗力。身上露出金灿灿的鸟羽兽化特征,那是神话中[KALAVIUKA·妙音鸟]的圣血配方。

雪明没有换弹的意思,狄娃娜的咆哮声一停止,就没有时间留给他换弹了——他即将被包围,子弹的杀伤效率是有限的,想撬开这些强壮的铁罐头得另寻他法。

甲午、甲申冲锋在前,一人提双剑步伐轻巧灵动,一人挥大锤奔走声势如雷。成了队伍的领头羊,带着身后三十余仙兵仙将合围而来。

枪匠没有避让,取来尘晶一号备了七颗箭弹。身侧有芬芳幻梦护驾。

甲申窥见身外化身内心惊讶,脚步也慢了:“是化神期高手!”

枪匠听不懂这个“化神期高手”是什么意思,芬芳幻梦也不在乎。

如果按照大夏的标准来归类蜕变阶段,拥有完整灵体就是化神期——

——且不谈这些旁捎末节。

脸红脖子粗的甲午胖哥哥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他有铁铠护身,要是全力冲锋,他这辈子还没怕过什么人。

蛮牛一样的巨汉顶开身侧伙伴,与芬芳幻梦狠狠撞在一起!

甲申紧跟其后,受狂风巨力的影响,依然勉力维持身形杀去!

枪匠收到灵体反馈,芬芳幻梦像是被一头犀牛撞了那么一下,与甲午僵持。

不过瞬息功夫,从莽汉身侧杀来雪亮双剑,枪匠算准距离,只避了一步一剑。

甲申一剑落空,右利手挥剑斩在实处,内心发笑,可是身体侧倾往前,看清右手剑去向时,他脑袋就搬家了。

月值功曹站在远处看得清楚真切,甲申只是一刺一抹,使唤那看家本领银蛇剑法,刚做了个起手式,叫这阎王煞星避了引手失了距离感,没有引手来探路,后手碰到那身黑漆漆的铁衣,剑刃就立刻剐蹭出火花,偏去一侧。

甲申的脸面脖颈进了敌人臂膀六寸多,再不能停下了!

阎王爷手里寒光一闪,轻飘飘的带走人头——

——刀太快!手太稳!眼太准!心太狠!

断头尸身翻滚出去,脖颈喷出成片成片的血来,这人头往上抛飞,又变成演武坪里京观的战利品。

另一边,甲午手里大锤再不能吃一点力——

——芬芳幻梦扛住了第一回合,到第二回合它八根脚爪都磨出火花来,一肩顶住这大锤的铜杆,突然像是走地蛟龙翻了个身。

锤头砸进泥坑里,铁盔猛虎往前探了半身,掏出尘晶一号塞到甲午的铁盔肚腹接缝处,狠狠扣下扳机。

弹头钻穿了甲午的肚肠,打进胸肺时才爆炸!

“轰隆!——”

一团红艳艳的火球喷发出来,从这铠甲的四肢头颈往外泼洒出一片片腥风血雨。

雪明和芬芳幻梦离得太近,他们多少受到了气浪超压的轰击,再没有动静。

这突如其来的神火吓得众多授血怪物不敢向前,受火焰气浪阻挡,纷纷愣在原地。

甲午的铁盔炸上天了,变成一个扁平的锅盖,过了好久才落下来。

从尘晶烟雾中走出一个完好无损的枪匠,他再次挥手,芬芳幻梦捧起着尘晶一号的残骸,把余下的箭弹取出——钢铁大猫咪忘了,这玩意不能零距离发射,还满脸不好意思的挠头讪笑,准备道歉。

不过没有关系,枪匠从携行包里拿了尘晶二号出来,把步枪型发射器交给魂威。

这个时候,月值功曹才听见这妖魔说了第一句人话。

“下次注意点,要不下辈子注意点。”

跟着甲午冲锋陷阵的伙伴没有犹豫,战斗意志还未熄灭,要再次合围。

芬芳幻梦要重新整备尘晶二号,检查发射器的状态。

在这一刻,月值功曹依然观望,不打算亲自动手。

演武坪里,枪匠托举着贝洛伯格短刀,与灵体背靠背肩并肩,他的寒冷灵压吹灭了演武坪最后一点灯火,摄像头在这种暗光环境下比不过肉眼。

月值功曹看得仔细,面盔就此揭开,露出枪匠的真容,正是掳走昆吾的妖僧——

——不过这一回不像之前那样六神无主疲惫失力。

他好像醒了,横眉冷眼,吐气如箭,瞳孔里闪着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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