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攻城

当仇恨的情绪渐渐平复,许七安重新审视这场战役,忽觉脊背发凉,心里冒起森森寒意。

以他的逻辑推理能力,听完张开泰的描述,脑海里已经复盘了这场战役。

这场战役的核心是巫神。

以巫神为核心,展开的博弈和战争。

援助妖蛮只是表面理由,魏渊真正要做的是对付巫神(原因未知),而先帝和巫神教则是要保巫神。

巫神教据此做的布局是:

先帝在背后拖后腿,等大军进入敌境后,便切断粮草,断大军的补给,消磨魏渊的兵力,把大奉士卒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随后,两位三品灵慧师,一位一品大巫师,一位二品渡劫,做最后的收局。只要魏渊兵力削弱到一定程度,他们必然出手。

而魏渊的应对方式是一路屠城,以战养战,在没有粮草和军备补给的情况下,一直推到炎国腹地,兵临国都。

接着,他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走水路绕敌背后。

从这里来看,魏渊是预料到朝廷会拖后腿的。所以他一开始就准备打快战,不留后路,不要补给,就地搜刮以战养战,直接推到巫神教大本营。

最后的大决战,魏渊面对四名超级高手,如果他仅是二品武夫,根本不可能打败四人,更不可能与巫神搏命。

这一点魏渊也考虑到了,他是有依仗的,他的依仗就是儒圣。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战役是驰援妖蛮,维系平衡,谁能想到背后还有更深的目的.巫神教将计就计,请君入瓮。魏公也将计就计,召唤儒圣,荡平巫神教总坛,这其中的博弈和算计,真是让人头皮发麻啊”

许七安心里喃喃自语。

他还几点疑惑没有解开,比如魏公既然是一位合道境的武夫,是非人层次的可怕强者,他为什么这么多年要韬光养晦,对外宣布自己没有修为,是个普通人?

又比如,先帝为什么要联合巫神教杀魏渊,虽说一位二品的臣子,确实让人忌惮到头皮发麻。但与虎谋皮就能落得了好?

以魏渊和皇后的关系,先帝只要捏着这个把柄,就有谈判的筹码。而且,上头还有一个监正在俯瞰着,想要维持大局稳定,并不困难。

相反,把自己国家的士卒、将领,主动送到敌人虎口,后患明显更大。

许七安想到一句耳熟能详的话:陛下何故造反?

这就是他此时的疑惑。

最后一点,魏渊不惜抱着战死的觉悟,攻陷巫神教总坛,究竟是为什么?

原来我连为他收尸的能力都没有许七安心里一痛。

思绪起伏中,他深吸一口气:“魏公,一直在韬光养晦?”

张开泰“嗯”了一声,目光出神的望向军帐口,缓缓道:

“山海关战役后,魏公与陛下进行过一次密谈,随后就自废了修为。当时我们无法理解,现在也无法理解,没想到魏公早已暗中重修武道,尽管他战死了,但我依旧很欣慰,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能以盖世强者之姿战死沙场,我对魏公,无憾了。”

许七安又问道:“除了杨砚和姜律中,你是唯一活下来的金锣,以后有什么打算?”

“做了打更人,一辈子都是打更人。”张开泰侧了侧头,看向他:“你呢?”

回应他的是沉默。

这时,一名副将急匆匆的奔来,脸色惶急,大声道:“指挥使大人,斥候来报,炎国与康国集结八万人马,朝玉阳关而来,最多半个时辰,就会兵临城下。”

张开泰脸色一变,“领军的人是谁?”

副将沉声道:“炎君,努尔赫加。”

张开泰一愣,陷入了沉默,他吩咐道:

“召集千夫长及以上的将领过来议事,让所有士卒上城墙,让民兵立刻去仓库搬运守城器械、军备.”

他熟练的下达一条条指令,不慌不忙,但严峻的神色说明这位金锣内心分外沉重。

俄顷,十几名身披铠甲,挎着腰刀的将领踏入军帐,朝许七安和张开泰拱手,各自入座。

大概是知道了炎康两国大军即将兵临城下的消息,将领们一个个脸色严肃,并没有和许七安过多寒暄。

张开泰环顾众人,沉声道:“炎康两国的反扑来了,如此看来,巫神教是要与我们大奉不死不休。”

在场都是经验丰富的将领,对战争有敏锐的嗅觉,撤回玉阳关后,曾经做过局势分析。

巫神教在此战中损失惨烈,连破七城,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善后,在这样的情况下,正确做法是一边部署军队,修缮那些被攻破的城池,一边派斥候盯紧边境。

短期内不可能轻启战事,反之,则意味着巫神教要与大奉不死不休。

“我们的兵力不够啊.”

“粮草也不够,陈婴杀完户部那些狗官,才知道粮草根本没运过来,户部那些狗官刻意隐瞒了我们。”

“通敌叛国,就该满门抄斩。兄弟们在前头拼命,这些狗官在背后捅我们一刀,狗娘养的。”

张开泰敲了敲桌面,把话题纠正回来,说道: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守住玉阳关,然后发塘报给朝廷,让朝廷迅速派兵支援。但粮食是个问题,仓库里的粮食支撑不到援兵到来。”

一位将领沉吟道:“豫州自古便是产粮之地,当地百姓不会缺粮,可以向他们征粮。我们现在信不过那些狗官了,咱们自己派人去征粮。”

张开泰皱了皱眉:“这不合规矩,百姓也未必愿意。届时,别落一个横征暴敛的骂名,主动给了文官弹劾我们的把柄。”

“他们会愿意的。”

这位本地的将领一字一句道:“四十年前那笔债,朝廷忘了,但我们三州的百姓不会忘。”

粮草的事告一段落,将领们转而讨论起兵力问题。

一个个愁眉不展。

“以朝廷调兵的速度,咱们这一万六千多人,能守住吗?”

巫神教不比蛮族,蛮族攻城全靠尸体来堆,巫神教是有攻城器械的,一小部分是自己制造,一部分是暗中偷运的大奉器械。

山海关战役中,巫神教痛定思痛,总结了战败的原因,认为大奉能叱咤九州,重型杀伤武器是最重要的依仗。

于是暗中勾结大奉官员,侵吞军备,然后拆卸,学习模仿.这么多年下来,他们也学着制造了许多攻城器械。

包括火药。

不过巫神教没有术士,他们制造的那些攻城器械、火炮和车弩,都是凡物,而大奉的是法器,杀伤力不可同日而语。

“守不住也要守,巫神教就是纸老虎,这波打退他们,我们赢。打不退他们,也要打疼他们,打的他们元气大伤。就像山海关战役一样,让他们一蹶不振二十年。”

“大不了一死嘛。”

说着说着,张开泰的副将看了眼直属上司,沉声道:

“陈婴这狗东西,擅自离营,现在我们四品高手数量屈指可数,很难挡住他们了。我记得努尔赫加是四品,武道和巫师体系的双四品。”

这句话,让在座的将领眉头紧锁,气氛凝重。

“笃笃.”

许七安敲了敲桌案,吸引来众人的注意,问道:“武道和巫师双修?这个努尔赫加是什么人物。”

说实话,他如今也算见多识广,却极少遇到这类双体系的人物。

有些惊讶。

修行那么困难,在一个体系里摸爬滚打,已经很不容易,哪还有多余精力修炼别的体系?

张开泰回了他的提问:“巫神教附属国的王位传承,与我们中原不同。炎靖康三国的制度中,政务交由臣子处理,国君手握兵权,所以历代国君,都是骁勇无匹的武夫,也是沙场征战的老将。

“而在两者之上,有巫神教的三品高手充当国师。国师不过问军政,但却是国家权力最大的人。除了不能废立国君,国师有一切事务的决定权和否定权。国君,其实更像是掌控一国兵力的统帅。”

难怪,靖国的国君夏侯玉书被誉为仅次于魏公的帅才,我就纳闷了,这一个两个的,当皇帝都是副业?还特么真是副业

许七安恍然的点头,大致明白了神权至上的阶级制度。

张开泰继续道:

“努尔赫加是当代炎君,他的统筹能力或许不如夏侯玉书,但论个人战力,两个夏侯玉书也不是他的对手。努尔赫加不仅是四品巅峰,还是双体系的四品巅峰。

“出征之前,我们甚至已经做好用两个,或三个四品去换掉他的准备。谁想.”

谁想我们连炎都都攻不下。

许七安冷静的扫了一眼在座的将领,见他们神情凝重,似乎因张开泰的讲述,而产生些许消极和沮丧,当即点头,没有再问。

听着战友讲述敌人的强大,是一件很打击士气的事情。

战争方面,许七安没有经验,便不再参与,半闭着眼,思索着。

他的沉默,倒是让几个知道许银锣是兵法大家的将军非常失望。

双体系的四品巅峰,有点难搞啊许七安在心里权衡再三,发现自己并没有能力战胜对手。

首先,不同体系的手段叠加,能产生质变的效果。就像许七安当初凭借儒家的法术书籍,暂时成为“全才”,以一人之力,压服李妙真和楚元缜。

而当时,他的比两人要低两个品级。

其次,四品也是有强弱的,李妙真这样晋升四品半年的后起之秀,遇到哪些四品巅峰级的强者,基本是被按着捶。

双体系的四品巅峰,什么概念?

三品之下,能打他的不多。

“我的天地一刀斩加太平刀,能对四品高手造成威胁,但只能对李妙真这样偏弱的四品。而且,未必能斩中对方,佛门狮子吼的震慑效果,对精通元神领域的巫师是不奏效的,斩不出那一刀,我就完犊子了.

“神殊大师也没醒,你永远叫不醒一个挂机的人,哪怕说出nmsl

“儒家魔法书是很强的辅助,但我没有浩然正气护体,用的太狠,自己先死。用的不狠,根本杀不死四品巅峰的双体系”

仔细审视了一遍自己的手段,许七安有些泄气。

不开挂的情况下,以五品之身,杀四品巅峰双体系,太勉强,几乎不可能办到。

哪怕他联合李妙真和张开泰,合三人之力,打一个努尔赫加肯定没问题,可炎国和康国的军队里不缺高手,而且还是八万人马。

玉阳关外。

天空蔚蓝,荒凉的平原上,密密麻麻的军队缓缓推进,依次是炮兵、步兵、骑兵,层次分明。

而在炮兵之前,是六架巨大的攻城车,由二十八匹驽马拉着,这种攻城车是炎国根据兵部泄露的图纸制造的。

可升降,最高能有七丈,足够应付大部分城墙的高度,至于那些建筑在险关中的,纵使高度够了,攻城车也开不进去。

这也是魏渊攻城没有携带攻城车的原因,炎国关卡险隘,多是依仗地利,攻城车没有用武之地。

骑兵阵容中,努尔赫加骑乘在一匹体格高大异兽背上,外形似马,周身覆盖漆黑鳞片,额头突出一根尖锐独角。

靖国的独角鳞兽。

努尔赫加的这头坐骑,还不是一般的独角鳞兽,与夏侯玉书的爱驹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都是靖国马场里,那匹通灵妖兽的子嗣。

“红熊老弟,玉阳关只有两万不到的守军,你评估一下,多久能攻下?”

鬓角花白的努尔赫加扭头,看向身边一骑。

那是一个身材粗壮,穿着玄色盔甲的汉子,左脸有一道竖刀疤,直接从眉毛到下巴,这道刀疤不但破了相,还毁了一只眼。

所以是个独眼。

这位独眼汉子的身份同样尊贵,是康国国君的亲弟弟,苏古都红熊。

红熊,人如其名。

此人天赋异禀,膂力惊人,在炼精境时,就曾一拳把练气境武夫打的骨断筋折。

康国上至庙堂下至江湖,此人的修为能排进前二十。

苏古都红熊眯着眼,遥望着玉阳关巍峨的城墙,咧了咧嘴:“最多半个月。”

努尔赫加摇摇头:“我说五天,当然,如果情况如我所料,那么或许三天就够了。”

苏古都红熊凝眉看他。

努尔赫加笑道:“魏渊死了,大奉士卒士气低迷,见到我们这八万人马兵临城下,又是一个打击。另外,大奉的高品武者,多半已经折损在靖山城。小小一个玉阳关,能有几个高手?便是有,又够不够我们杀呢?”

苏古都红熊缓缓点头。

身材魁梧的半百男人继续说道:

“再者,我们的士卒气势正盛,魏渊实在总坛,大奉军神死在我们巫神教总坛,换个角度,是不是很振奋人心?”

他们这次进攻玉阳关,是奉了巫神教总坛的命令,伊尔布国师传达的命令言简意赅:杀!

杀人!

能杀多少是多少,杀的了多少就杀多少。

重演四十年前的屠戮千里。

努尔赫加望着城头猎猎招展的大奉旗帜,眯着眼,嘿一声:

“魏渊屠戮我炎国子民,动摇我巫神教气运。而今,轮到我们来撼动大奉的气运了。”

动摇气运很简单,就是战争,就是杀人。

国家是由一个个人组成的,人口越庞大,气运越强盛,万人小国和千万人级别的大国,哪个气运更强,不言而喻。

炎康两国联军停了下来,脚步声,车轮声,甲胄碰撞声尽数消失,寂寂无声。

许七安随着张开泰等将领登上城头,遥遥俯瞰,八万人马阵列整齐,像一个个切割好的豆腐块。

这八万人马给人感觉宛如蚁群渺小,但黑压压密麻麻,同样让人觉得窒息,压迫感宛如潮水。

城头的守卒脸色肃然,如临大敌。

张开泰按着刀柄,神色肃穆,俯瞰着城下大军,沉声道:

“巫神教和妖蛮不一样,妖蛮什么都没有,只有骑兵。和妖蛮在沙场上冲锋拼杀,我们输多赢少。但妖蛮也很识趣,极少攻城。

“但巫神教有火炮、车弩,有攻城器械,也有擅长蚁附攻城的步卒。”

许七安提议道:“你不是说魏公打穿了炎国腹地么,炎国本就损失惨重,现在又集结兵力,呵,他能有多少兵力可以调度?

“也许,他们内部现在空虚的很,咱们能不能绕后偷袭炎国国都?”

张开泰摇摇头:“没那么简单的,努尔加赫不傻,他肯定留下了最低限度的兵力来守城,然后坚壁清野。我们的火炮数量有限,耗不起攻城战了。

“别到时候火炮没了,城还没攻下,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炎国的国都,连魏公都没办法短时间攻下,何况我们呢。

“如果打其他城池,战线拉的太长,敌人能很轻易的断我们的粮草,派出去的兄弟就白白牺牲了。”

许七安缓缓点头。

这时,他看见一骑出列,以他的目力,隐约能看清是个魁梧的男子,两鬓霜白,双眸锐利如刀,气势凛冽。

胯下一匹黑鳞异兽神骏凶恶。

努尔赫加?他心里做出猜测。

然后,包括许七安在内,城头的守卒们,看见这位炎国的国君,高举佩刀,调转马头,朝着自己的军队,咆哮道:

“炎国的儿郎们,半月前,大奉军队入侵我们的领土,连屠七座城,父母兄弟被屠戮,家园故舍被烧成焦土,深仇大恨,你们忘了吗?”

炎国大军发出排山倒海般的怒吼:“没忘!”

努尔赫加继续咆哮:

“这是我们的仇恨,但并不是耻辱,半月前,魏渊战死在靖山城,被我们巫神教诛杀,他用自己的生命,为他的行为付出了代价。堂堂大奉军神,不过如此。

“大奉引以为傲的军神,被我们巫神教轻易诛杀,成了我们扬名九州的踏脚石。现在,是时候让羸弱的大奉,品尝我们的怒火。

“我们要让大奉知道,巫神教疆域不容侵犯,杀我国人者,必将血债血偿。”

他每说一句,炎国士卒的气势就涨一分,信心也涨一分。

到最后,气势如虹。

康国军队同样受其影响,斗志昂扬。

这番演讲非常成功,因为它有一个扎实的基础,牢固的依据:魏渊被我们巫神教诛杀了!

靖山城战役结束的这半个月,炎康靖三国大肆宣扬魏渊在总坛被诛的消息,让三国子民、将士,甚至江湖人士都无比振奋。

甭管巫神教的宣传是否存在避重就轻的嫌疑,事实就是事实。

尤其炎国人,听闻这个消息,可谓是举国欢呼。

那个在山海关战役中威名赫赫,让当年参与此战的老卒闻之色变的大奉军神,还不是被我们巫神教诛杀。

原本怨声载道的百姓转怒为喜,失去信心的军队重新斗志昂扬。

城头,许七安脸色阴沉。

努尔赫加刀锋遥指玉阳关,喝道:“攻城!”

一声令下,战争打响。

炎康两国的两座万人步卒率先冲锋,他们推着三架攻城车,抬着十几米长的梯子,扛着数百斤重的攻城锤。

在他们身后,弓箭手、火炮、车弩齐齐开火,掩护步卒攻城。

城头上,鼓声如雷,号角长吹。

轰,轰,轰!

架在女墙上的火炮,次第开火,一枚枚火炮砸入敌军,炸的血肉横飞,残肢断臂飞溅。

嘣,嘣,嘣!

床弩发射声清越,一道道凝聚白光的弩箭射向远处,弩箭的杀伤力要逊色火炮,但射程和穿透力要更胜一筹。

所以弩箭对准的目标是更远处的炮兵、车弩,以及敌军高手。

六品铜皮铁骨之下,没有武夫能挡法器弩箭一击。

而即便是六品,硬吃一箭,也得重伤。

除了火炮和床弩外,数千名士卒弯弓搭箭,朝下方劲射。

半柱香时间,死在冲锋中的步卒就超过一千人。

喊杀声、惨叫声,火炮轰鸣声,弩箭发射声交织成血肉模糊的画面。

能缓缓推进的,只有攻城车。

攻城车体型巨大,以钢铁和木材混合做成骨架,即使挨上几炮,也不会造成太大损伤。上面还有高品武夫守护,防止火炮和弩箭破坏。

每一架攻城车的钢铁舱里,都有近百名精锐悍卒。

这些人一旦登上城头,就能短时间内在火力网上撕开一道口子,减轻下方攀爬蚁附的士卒压力。

盯着下方攻城士卒的许七安,目光一转,发现有一架攻城车已经逼近城墙。

炮兵急匆匆的抬高炮口,瞄准那架攻城车。

几枚炮弹下去,只是让它剧烈震颤,出现裂纹,无法摧毁。

“太平!”

许七安轻轻一拍后腰。

太平刀铿锵出鞘,呼啸而去,暗金色的刀光迅捷如线,在几处承重支柱上轻轻一划,下一刻,“咔擦”连声,攻城车四分五裂。

沉重的钢铁舱轰然砸落,砸死数十名步卒。

绝世神兵无坚不摧。

城头,周遭的大奉将士爆发出响亮的欢呼,口中高喊“许银锣”,士气暴涨。

远处,骑兵阵营里,努尔赫加皱了皱眉,环顾四下,问道:“那人是谁?”

(本章完)

第472章 魏渊的往事

不用旁人回答,努尔赫加就知道了那个操纵“飞剑”破攻城车的年轻人是何方神圣。

城头欢呼的士卒,已经告诉他答案。

许银锣!

许七安!

京察之年崛起的人物,大奉最耀眼的新秀,不,说新秀并不合适。

他的成就,他的影响力,说一声大人物不过分。

努尔赫加“呵”了一声:“据说这许七安是魏渊的头号心腹,他能有今时今日的成就,全靠魏渊一手提拔。可惜楚州屠城案中,此人被剥了官身。

“没想到啊,魏渊死后,他竟亲自来玉阳关了。啧啧啧,果真是和魏渊情深义重。”

苏古都红熊眯着眼,审视着城头的年轻人:“此子修为不差,据说金刚神功让四品武夫望尘莫及。”

交谈间,两人都清晰的察觉到大奉守军的士气高涨,斗志勃发。

此子竟有此等声望努尔赫加皱了皱眉,佩刀高举,喝道:“攻城!”

第三座万人步卒冲锋,如蚁群般涌向玉阳关。

“红熊,随我上城头会一会这位大奉的许银锣。”努尔赫加朗声道。

苏古都红熊知道他是要尝试斩杀那大奉银锣,打消大奉士卒重新掀起的士气和斗志。

“正有此意!”

独眼的红熊大笑道。

两骑冲出阵列,绝尘而去。

在两位领军者身后,跟随着三十多位武者,修为有高有低,但最低的也是六品铜皮铁骨,可以依靠肉身在万军之中滚一滚的强者。

没到铜皮铁骨境的,都没资格冲锋陷阵。

城头,守将们心神一凛,普通士卒的攻城尚还好说,高品武夫的攻城才是最头疼的,尤其在敌我高品数量悬殊的情况下。

高品武者冲上城头大杀一气,纵使有己方的高手阻击,打退,一场大战下来,周边的守卒也死伤大半了。

一位将领喝道:“准备神机弩!”

早有准备的士卒推出一架架模样古怪的车弩,这些车弩与寻常床弩不同,它有着巨大到夸张的发射桶,发射桶表面是一排排发射孔。

这是专门针对高品武者的,它的攻击力不比床弩差,而且它的覆盖范围,是床弩无法比拟的。

覆盖式打击,针对的是高品武者对危机的预警。

这种神机弩的造价,是床弩和火炮的十倍。

“发射!”

刹那间,不单是神机弩,火炮、床弩也在开火,目标是来势极快的,以努尔赫加为首的敌方高手。

努尔赫加从马匹上腾跃而起,打出一道道拳劲,打散劈头盖脑射来的弩箭。

他身后的高手顿时没了后顾之忧,骁勇冲锋。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抓住努尔赫加的双肩,是一只模糊的,展翼的巨鸟。

努尔赫加打散第一波火炮和弩箭,望着城头,哂笑道:“大奉就这点火力?不妨来的更猛烈一些。”

炎国士卒的士气大振,喊杀声骤然激烈,不顾一切的攻城。

守城的将领们脸色一沉,他们看见自己周围的士卒,露出了惧意。

当是时,城头“轰”的一响,一道金光砸向努尔赫加,砸的他在空中狼狈翻滚,堪堪于远处稳住身形。

李妙真召来飞剑,让它浮在许七安脚底,拖着他浮在半空。

许七安手持太平刀,纵声回应:“炎国第一高手?就这点实力吗。”

这回轮到大奉士卒爆发欢呼,高喊许银锣。

将领们松了口气,只要许银锣还在,大奉士卒就不缺士气。

努尔赫加拍了拍胸口,道:“五品.”

巨鸟虚影双翅一震,带着他从天而降,扑向许七安。

“妙真!”

无法腾空,在空中交手必输的许七安大吼一声。

李妙真心领神会,操纵飞剑将他送回城头。

另一边,苏古都红熊腾空而起,一气上城墙,其余高手则徒手攀爬城墙,这是火炮和床弩的射程死角。

李妙真瞳孔退去颜色,化作琉璃之色,她抬起手,掌心对准苏古都红熊。

下一刻,苏古都红熊的佩刀叛变,把刀锋对准了主人的咽喉。

他的铠甲叛变,发出格拉拉的响声,要把苏古都红熊勒死。

苏古都红熊气机一震,将铠甲震成碎片,嗤嗤连声,碎铁片嵌入城墙,嵌入周遭守卒的身体里。

他狂奔着杀向天宗圣女,撞飞沿途的所有士卒。

李妙真翩然跃起,脚踏飞剑,呼啸如风。

她竖起剑指,以元神之力驱使法器的手段,驱使散落在城头的兵器,召来两拨规模庞大的钢铁洪流。

苏古都红熊哂笑一声,双膝一沉,骤然腾跃,四品武夫的体魄顶着两拨交汇的钢铁洪流,在火星四溅中,坚定不移的扑向李妙真。

一道黑影从侧面冲起,斜斜撞向苏古都红熊。

那是张开泰。

两人纠缠着飞出去,在城头撞开一个又一个坑洞。

苏古都红熊掐住张开泰的脖颈,右拳凝聚四品拳意,轰然砸在他的面门。

当!

张开泰七窍流血。

“狗娘养的蛮子!”

张开泰不苟言笑的脸庞骤然狰狞,剑指点在苏古都红熊的胸膛,倾斜出煌煌剑意。

苏古都红熊被这道无匹剑意打下城头,砸死一圈的己方步卒,他胸口血肉模糊,疼的脸色扭曲。

猛的一跃,又杀了上去。

“叮!”

许七安拔出太平刀,斩断努尔赫加的佩刀,同时抬起脚,猛的踹在努尔赫加腹部。

炎君不可避免的后退,他左手握住许七安的脚踝,右肘对准膝盖,猛的下击。

当!

天地间,一声洪钟大吕。

灿灿金光巍然不动,许七安顺势高踢腿,踢的对方踉跄后退,咧嘴道:“差了点。”

“是吗!”

努尔赫加周身血光缭绕,本就是四品巅峰的高手,气势再上一层。

下一刻,许七安宛如炮弹般飞了出去,沿途撞散众多守城士卒。

他双脚在地面滑出十几米,堪堪稳住身形。

努尔赫加轻啸一声,周边的尸体受到召唤,纷纷爬起,疯狂的攻击守城士卒。

他本人则再次消失不见,突兀的出现在许七安面前,一拳打向面门。

许七安似乎早有察觉,轻轻侧头避开,太平刀光芒爆起,在这位四品巅峰高手的手臂斩出一道血痕。

心剑威力爆发,震荡对方元神。

“好刀!”

努尔赫加丝毫不受影响,望向太平刀的目光充满炽热,然后,他一个头锤撞上来,许七安头疼欲裂,又一次倒飞。

刚才那一头锤,混合了四品巫师强大的元神之力。

当当当.

努尔赫加的拳头如暴雨般落下,打的许七安节节败退,打的金色的光浪荡漾。

“确实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努尔赫加皱了皱眉。

许七安持刀冲锋。

努尔赫不慌不忙,加张开手掌,那里握着许七安的一片衣角:“死!”

咒杀术!

纸页燃烧,一颗虚幻的金丹从许七安头顶升起。

一颗金丹破万法!

道门金丹。

早知道对方是高品巫师,许七安自然会防备着他的咒杀术。

两道交错而过,许七安回身,抖了抖刀上的血迹。

努尔赫加低头,腹部出现一道夸张的伤口,肠子隐约挂出,他轻轻一抹,血光闪烁见,伤口便恢复的七七八八。

他似乎被激怒了,口中轻啸,许七安周边死去的士卒,突然活了过来,不顾一切的扑击,张嘴撕咬他。

努尔赫加趁势发起冲锋,抓住那一刹那的机会,成功贴身许七安。

两名掌控化劲能力的武夫快速交手,他们身体时而扭曲出诡异的姿态躲避攻击,时而无视惯性的连续出拳。

外人无法看清他们的招式,看不清他们的动作,只听见一声声肉体碰撞的巨响。

某一刻,终归只是五品化劲的许七安,气力凝滞之际,额头遭了炎君一拳,紧接着便遭受到了可怕的,连绵不绝的打击。

高品武者抓住先机,是能一套连死其他体系的。

根本不会给人喘息的机会,因为他们掌控化劲的能力,无视惯性,招式完美衔接。

两道刀光腾起,两名将领一左一右夹击努尔赫加,打断了他狂风暴雨般的铁拳。

呼,呼.

许七安剧烈喘息,只觉浑身都疼,喉中腥甜,比力量,比气机,他都差了四品巅峰很大一截。

何况对方还是双体系。

怎么办?双体系的四品巅峰,是三品之下最强一档,肉身和元神没有短板,能飞,能操纵,防御强大,贴身肉搏可怕无比,还有巫师的血灵术修复伤势。

我该怎么打,我该怎么打才能杀了他

念头刚起,一道黑影被砸了过来,那是刚才出手支援许七安的将领。

许七安探手捞住他,以巧劲卸力,发现这位将领浑身骨骼尽碎,已经无力再战。

中年将领咧嘴,满口血沫,喘息道:“许银锣,我,我尽力了,这狗杂碎太强了.”

许七安点点头:“别说话,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

此时,城头战况激烈,随着努尔赫加率高手破城,底下攻城的敌军压力大减,陆续的,不停的有敌军士卒攀上城头,与大奉军队展开厮杀。

尤其苏古都红熊,他依仗四品巅峰的体魄,硬抗李妙真和张开泰的攻击,在城头大开杀戒,肆意破坏。

纵使自身不断受伤,但与他而言,先破坏一通,杀不过逃走便是。

毁了大奉军队的守城法器才是王道。

不行,不能让他们这么杀下去了,损失太惨烈,对将士们的士气是巨大的打击,行军打仗,最怕的就是消极

必须打退他们,必须打退他们

我有洛玉衡的符剑,可以杀他,但它在地书碎片里,要取出它,动作太明显,努尔赫加是四品巅峰武夫,他肯定会有防备。

心里想着,许七安还是明目张胆的探手入怀中,轻扣玉石小镜背面,取出一页纸张。

“魏公打到你炎国国都,杀了那么多人,炎国还有多少兵?这次攻城,把剩下能打的,基本都召来了吧。”

许七安试图说话转移注意力:“你努尔赫加是赌上炎国的国运了么。”

努尔赫加冷哼一声,没有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其实八万大军里,大部分都是康国的军队,炎国士卒占不到三成。

因为实在没那么多兵了,魏渊几乎打残了炎国。反倒是康国,因为临海,没有被魏渊率铁骑践踏,兵力保存尚算完整。

这一战打完,炎国至少五十年才能恢复国力,而这场攻城战若是败了,几乎就此一蹶不振。

这次攻城,努尔赫加没有调动飞兽军,国君不是赌徒,他要给炎国留一支王牌部队,留一点种子,尽管这支部队数量不多。

努尔赫加心痛如绞,然后盯着他的手,“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许七安无所谓的抖了抖纸页:“你不是看见了吗。”

努尔赫加摇头:“不,我说的是另一只手,刚才什么东西藏那里了。”

艹.许七安心里暗骂一声,迅速燃烧第二页纸张,沉声道:“禁杀生!”

佛门戒律。

就在这时,一道虚幻的黑影降临在努尔赫加的头顶,隐约是个僧人。

努尔赫加沉声道:“无效。”

当年山海关战役时,努尔赫加杀过不止一位僧人,他召唤僧人的英魂,可比许七安要迅速便捷许多。

但努尔赫加拆招后,快速暴退,但他预料错了,许七安根本不准备对他使用杀手锏,转身狂奔,而后跃出城墙,过程中,大吼道:

“妙真,带我过去。”

飞剑呼啸掠空,许七安踩着飞剑掠过城头,目标是苏古都红熊。

“红熊!”

努尔赫加脸色一变。

他不知道许七安有什么手段,但刚才那小子握住那个东西的瞬间,他便心神不宁,武者对危机的直觉异常敏锐。

他尚且如此,何况苏古都红熊。

苏古都红熊正杀的兴起,不断屠戮大奉士卒,毁坏火炮和床弩,心中警兆大升,听到努尔赫加的提醒,他本能的想跃下城墙,不做犹豫。

但天宗圣女比他更快一步,操纵飞剑迎接许七安的同时,她已阴神出窍,发出无声的尖啸。

包括张开泰在内,周边武夫、士卒脑海嗡的一震,刹那的眩晕。

仅是刹那。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狮吼响起,无缝接续。

踩着飞剑的许七安逼近,朝苏古都红熊甩出了符剑。

煌煌剑气浮于天地之间,苏古都红熊眼里映出剑光,他的眼神,他的表情,露出了深切的绝望。

下一刻,万念顿消。

洛玉衡的剑气直接带走了他半截身躯,胸口以上保存尚好。

许七安一跃而下,站在墙头,摄来苏古都红熊的头颅,高高拎起。

他深吸一口气,爆发出雷霆般的怒吼:“敌酋已死,众将士,杀敌!”

城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大奉守军,上至将领,下至士卒,此刻,热血沸腾。

下方,敌军一片大乱,尤其康国步卒,他们看见自己的首领被斩后,有的悲恸大哭,有的开始撤退,仓皇逃窜。

先前气势如虹,此时丧家之犬。

“许七安!”

努尔赫加脸色阴沉似水,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第一轮攻城,康国军队的最高首领就死在城头,这固然是极大的损失,但真正糟糕的是溃散的士气。

两国联军凝聚起来的士气,被许七安那一剑,打消了大半。

沙场征战,士卒全靠一口士气撑着,兵败如山倒,指的就是这口气没了。

“我看你还有多少底牌!”他咬牙切齿的说。

“你尽管来,老子底牌多的是。”

许七安隔空挑衅道。

努尔赫加不再废话,跃下城头,召来巨鸟虚影,带着他返回阵营。

康国士卒的军心已经乱了,继续攻城只是送死,他必须先回去稳住军心,重整旗鼓。

好在他这位炎君的声望、武力,都远胜苏古都红熊,有他在,大军就能稳住。

咚!咚!咚!

鼓声如雷,敌军大规模撤退,丢下近五千名士卒撤退。

残阳似血。

大奉守城军在如血的夕阳里,沉默的清理着敌人和同袍的尸体,清理着残肢断臂。

民兵背着军备上城头,补充弩箭和火炮,修补残破的城头。

第一轮攻城,就打的如此惨烈。

血染城头。

但士卒们眼里有光,因为他们有信仰,有主心骨。

洛玉衡的符剑用完了,我为数不多的底牌耗尽许七安心情略有些沉重默默的看着这一幕。

他问道:“损失了多少兄弟?”

身边的张开泰咧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一千三百人,狗娘养的,才第一轮攻城,就死了我这么多兄弟,但损失最大的是火炮和床弩,这玩意需要术士来维修,而且非一朝一夕能修复。”

他叹息道:“明日死的人怕是更多。还好有你,不然这一战,死的还要更多。”

张开泰说完,瞥见许七安痉挛的手,笑容一点点消失:“你伤势怎么样?”

许七安沉默了一下,缓缓摇头:“我的伤势还好,休息一晚就成,只是”

他顿了顿,没有往下说。

张开泰皱了皱眉:“沙场之上,最忌讳隐瞒情报。”

许七安犹豫一下:“我没底牌了。”

旋即陷入了沉默。

许久后,张开泰叹口气:“你走吧。”

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剑客,苦笑道:“我差点忘了你还是五品,兄弟们都以为你的绝顶高手,比我们都强大的那种高手。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这个秘密的,嗯,我就说你去请援兵了。你既没了底牌,那就不适合再留下来,明日努尔赫加肯定会死盯着你杀,不管是因为报仇,还是为了振作士气。”

他走到墙边,一手扶着女墙,一手指着遥远处升起篝火的敌军,咧嘴道:

“你看,现在军心已经稳定了,有努尔赫加在,康国军心乱不了,说不定明日带着仇恨攻城,更加舍生忘死。”

“我走了,好不容易凝聚起的士气,就又散了。”许七安摇摇头。

“你当然得去请援兵,去通知朝廷,李道长能御剑飞行,速度很快。在援兵来之前,我会尽量守住的。

“我就不走了,魏公留在了这里,我的兄弟们也留在了这里,我也该留在这里。我们要是走了,后方的百姓怎么办?四十年前,巫神教曾经屠杀过襄荆豫三州,不能重蹈覆辙。”

这个男人说话的时候,坦然而平静。

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都是好归宿。

没有援兵的,不会有援兵的,至少,你们看不到了许七安张了张嘴,终究是不忍心把这个真相告诉他。

这时,他看见一名将领单手按刀,在城头缓步前行,边走边吼道:

“玉阳关外,就是襄州的百姓,我们已经退无可退。这是巫神教最后的反扑,只要撑过这一次攻城,就能奠定胜局。我们还有朝廷的援兵,一定要撑到援兵的到来。”

那名将领旋即看到许七安,振奋道:“有许银锣在,巫神教就休想攻城。那努尔赫加明日再来,定让他有来无回。”

周遭的士卒们,眼神骤然亮起。

今日许七安力战努尔赫加,击杀苏古都红熊,并敌军打退,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不愧是许银锣,那一剑真是漂亮啊。

有许银锣在,巫神教就不足为虑。

他总是那么让人安心,他总是能把事情办的漂漂亮亮。

他从未让大奉百姓失望。

在一簇簇期盼的目光里,许七安默默前行,他来到一处无人的角落,俯瞰着远处安营扎寨的敌军,愣愣出神。

刚才那些士卒崇拜的目光,让他有些惭愧。

“你走吗?不走的话,可能会死。”

身后,一袭潇洒道袍的李妙真出现。

许七安沉默了许久,笑着回应:“我像是会走的人吗?”

“你犹豫了!”

李妙真摇摇头:“你刚才没有拒绝张开泰,不是吗。”

一本书丢在她面前。

李妙真低头看去,是一本薄薄的,几乎只剩封皮的书。

“没了,只剩一页了。”许七安望着远处,低声道:

“我不想走,但我没有底牌了,人得承认自己的缺陷,我最大的缺陷就是不够强。”

赵守赠他的法术书籍,已经濒临耗尽。

只剩一页是儒家的言出法随。

再好用的东西,也终有耗尽的一天。从奔赴楚州之后,他尽管已经很节省,但用了这么久,耗的差不多了。

“你在菜市口斩杀两个国公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觉得自己不够强?”

李妙真清晰的看见,眼前这个男人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她望着他,目光里有着怜惜和哀伤:

“魏渊死了之后,你的脊梁就像断了一样。虽然你装的发若无其事,但我能感觉到,你慌了,没了这个靠山,你做什么事都没信心了。”

夜风呼啸,带着丝丝刺骨的寒意。

许七安轻声道:“你说的没错,以前我能意气风发,是因为我有太多的依仗。魏公总能帮我摆平朝廷方面的压力,帮我挡住官场上的阴谋阳谋,给我最好的资源。

“我有什么疑问,有什么困难,有什么不解的困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他。包括当初紫莲妖道锁定我

“魏公统统都替我摆平了,有他在,我做事就无所顾虑。斩杀国公后,皇帝对我一忍再忍,现在想来,不止是因为监正,其中也有魏公的在为我遮风挡雨。他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全京城都知道我是他倚重的心腹。皇帝也得忌惮他。”

“可他突然说走就走,我,我很痛心,很茫然”

那道身影依旧笔挺,但在李妙真眼里,却又显得孤单。

细数下来,乍一看他外挂很多,靠山很多,其实真正能依靠的,只有魏渊而已。

监正目的不明,信不过。神殊借他躯壳温养断臂,说沉睡就沉睡。只有魏渊,会不计回报的有求必应,为他遮风挡雨。

他的风光,他的声望,他的意气风发,都是建立在有人为他抵挡压力的前提下。

李妙真咬了咬唇。

顿了顿,他声音嘶哑的说:

“根本不会有援兵,先帝肯定会从中阻扰,一拖再拖,即使最后有援军到来,这些人也看不见了。可我不敢说,我一说,军心就彻底涣散了。

“可我确实打不过努尔赫加,那些普通士卒,什么都不懂,天真的以为我所向披靡.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原来那个男人对他真的这么重要啊,重要到失去了那个男人,他的瞬间垮了。

他是守城士卒们的信仰和依靠,可他的依靠呢?

他的依靠坍塌了,他变的慌张,变的惶恐,变的不自信。

再不复当初的意气风发。

李妙真走了,带着黯然和失望。

许七安坐在城头,眺望着远方夜色。

远处篝火熊熊,星罗棋布。

火光中,隐藏着一位位刽子手。

他在凄冷的夜里中凝立许久,摸出了魏渊的信。

魏渊死了,他最后的一丝侥幸熄灭,终于可以看遗言了。

“许七安,不出意外,这是我的绝笔。还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这个世界远比你想象的残酷。

此次带兵出征,是为了封印巫神,儒圣当年封印巫神,涉及到超品的一个隐秘,我不能在信里告诉你太多。儒圣逝世后,一千多年来,巫神积蓄力量,初步冲破了封印。

这对中原,对人族,甚至对九州,都是一场灾难。儒家衰弱至今,已无力封印巫神。自山海关战役后,监正便不问世事,我始终看不懂他想做什么。

大奉国力衰弱至今,封印巫神,舍我其谁。我辈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你说的,赵守带我去过亚圣殿。

说的真好,不愧是我选中的继承人。

此战后,巫神教或许会倾力反扑,我仿佛预见了襄荆豫三州血流成河,他们是为了动摇大奉的气运,与先帝里应外合,散去大奉最后的气运。

以你的能力,想必已经知道这个秘密了吧。你是我看重的人,我对你始终抱着最高的期待。

中原动荡已在所难免,你是大奉最后的希望,大奉一半气运在你身上。如果你心里有了某个决定,你去找赵守吧,我有东西在他那里。”

许七安视线似乎模糊了,他翻过这页信纸,看向第二页。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的往事吗,人生不如意事十八九,可与言者无二三,便与你说说这二三。

我祖籍豫州,父亲是豫州知府,四十年前,巫神教攻陷襄荆豫三州,彻夜不息的屠城。我全家死在了那场屠杀里。

母亲把我推进枯井中,得以逃过一劫。我在井中吃着苔藓和虫蚁,躲了七天才敢出来。巫神教撤兵了,留下满目疮痍的大地和尸骨,我亲手埋葬了家人。

那时候浑浑噩噩,不知道人生该如何走下去,甚至有过轻生的念头。但仇恨的火焰支撑着我咬牙撑下去,我徒步走了数千里,去京城投靠了上官家。

上官裴是我父亲的至交好友,也是同窗,两人年少时结伴游学,曾遭过山匪,是我父亲舍生忘死救了他一命。

来到上官家的第一天,我相逢了一生中的挚爱,那是一个美好的春天,鲜花开满花园,空气中夹杂着让人舒心的芬芳。

树影下,有姑娘拈花微笑.那一刻,我如遭雷击,这将是我一生要守护、珍惜的姑娘。

她叫上官惜雪,也就是后来的皇后,当时我并不知道,她是此生求而不得的女子。

也许我的命运,在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

在上官家的几年里,是我人生最开心的时光。

上官裴待我如子,不,比亲儿子还好,我跟着他读书,日夜不辍,渴望将来考取功名,迎娶她过门。

贞德三十年,贞德帝驾崩,元景继位,皇帝选妃。

上官裴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当时的他只是一名小小的御史,渴望着往上爬,姿色倾城的惜雪是他重要筹码,他打算把惜雪送进宫。

无奈之下,我和她试图私奔,离开京城,去一个没有人能找到我们的地方。我愿意抛弃前程,她愿意抛弃荣华富贵。

可我当时只是一介书生,出逃没多久,就被抓了回去。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上官裴,这个我父亲曾经舍命救下的人,这个我父亲的至交好友,这个口口声声说我是魏家独苗的男人,他让人把我净身了。

你不是爱她吗,那我就让你永远陪她,后宫凶险,步步杀机,你真爱她的话,就守着她吧这是上官裴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奇耻大辱,不过如此。

我并不甘心接受命运,痛定思痛,开始苦学武道,希冀能做一个完整的男人,希冀能强大到带她离开皇宫。

元景6年,我与她的往事被人告之元景,污蔑我与她对食,元景大怒,要废后杀人。恰好当时,北方的独孤将军逝世,蛮族入侵,北境大乱。

我便立下军令状,不凯旋,人不归。那是我发迹的开始.

此后,我修为越来越高,元景将她牢牢握在掌心。山海关战役凯旋后,我已举国无敌,元景偷偷将她藏了起来,并召见我,以她性命威胁,逼我自废修为。

我答应了。监正骂我为情所困,目光短浅,我并不反驳。在我人生最灰暗的时候,是她照亮了我的世界,她就是我的光啊。

而后二十年间,我亲手杀了上官裴,借福妃案杀了国舅,断了上官家的血脉。前尘往事,也便一笔勾销了。随着权力的增加,我渐渐开始想着为大奉做些事,为百姓做些事。

我以宦官之身屈居朝堂二十年,试图挽救这个江河日下的国家,渐渐的不去看她.丈夫能许国,是幸事。

说起来,终究是我对不起她。

我原以为此生将孑然一身,直到京察之年,你的出现,让我欣喜,我终究是不孤独的,快哉。

唯一的遗憾是,最后还是没能听见你唱那首歌,很有意思的歌。不过我的人生有太多的遗憾,便不纠结这些了。

愿,魏渊之后,大奉还有一个许七安。

魏渊!”

呼.信纸燃烧,许七安张开手,让风把它带走。

他在城头枯坐一夜。

黎明,第一缕晨曦照在荒凉的平原上,照在染血的城头。

咚咚咚.

沉闷又响亮的鼓声回荡,苍凉的号角吹响,炎康两国的步卒再次攻城,黑压压的宛如蚁群。

努尔赫加坐在马背上,

大奉守卒惊醒过来,拎着武器就上了城头。

靠着女墙休息的士卒,睡觉还握着刀,此刻纷纷醒来,脸上带着疲倦,眼里燃烧着杀意。

瓮城内,张开泰提着佩刀,大步昂扬的冲出来。

迎面就看到一袭青衣,站在墙头

这一刻,他险些惊呼出声,以为印象中那袭青衣活了过来。

“许七安,你”张开泰神色复杂。

“不能再让努尔赫加他们登上城头,这样我们损失太大,根本守不了多久。”许七安没有回头。

这个道理张开泰当然知道,但不守,难道到城下死战?

整整七万精兵,杀也杀到手软,更何况还有努尔赫加等高手。下城头只有死路一条。

这时,他听许七安说:“我去,我去凿阵,这样能减轻将士们的压力。”

张开泰大怒:“你疯了?”

许七安摇头:“我没疯,不但能减轻将士们的压力,还能鼓舞人心。如果可以,我会杀了努尔赫加。”

杀了努尔赫加?

张开泰觉得,他真的疯了。

“身后是魏公的故乡。”

他旋即补充了一句,让张开泰再也说不出话来。

李妙真踏着飞剑掠上城头,面无表情,眉眼阴郁,她先俯瞰下方喊杀震天,冲锋而来的敌军。

而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侧头,看向了站在女墙上的一袭青衣。

“妙真,借你金丹一用。”

他目光清亮,气质沉凝,眉宇间那股张扬的意气重现。

李妙真瞪大了眼睛。

身负天宗心法的她,清晰的感觉到,这个男人隐约间有了蜕变。

李妙真愣愣道:“你”

他笑容璀璨:“我入四品了。”

男孩要走多少路才能成长?也许是一生,也可能,是一夜之间。

一夜入四品。

四品的许七安有多强大?没人知道。

李妙真一瞬间视线有些模糊:“好!”

失去金丹,对于道门修士来说,等于暂时了根基,失去了修为。

再多的金丹,也敌不过他展颜一笑。

城头上,爆发出一声意气张杨的咆哮:

“大奉武夫许七安,前来凿阵!”

大奉民间传说,银锣许七安,在云州独挡数万叛军,以一己之力平定叛乱。

他岂能让百姓失望。

天地间,一袭青衣吞下金丹,纵身跃下城墙。

PS:写了一个通宵,本来写了一万多字,后来感觉不怎么好,把稿子给朋友一看,两人商议了一下,删除重来。

于是天就亮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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