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0章 使景天骄胜天下一百年

凌无锋是地狱无门成立以来的第三位宋帝王。

是以神临境之修为,加入的这个杀手组织。

按照十殿阎罗的座次来看,他认为自己是地狱无门里的第三高手,或许不止第三。

因为排行第二的楚江王虽然强大,但并没有给他足够窒息的压力。在生死搏杀之中,未见得就谁能得胜。

当然,对于老大秦广王,他还是保持着必要的尊重。

加入组织的时间还不到一年,他也只见过秦广王出手一次,但就那一次,已经足够将他压服。叫他半点妄心都不敢动。

话说回来,地狱无门里的这些阎罗,在加入组织之前,哪个不是穷凶极恶之辈?若不是秦广王确实有手段,谁又曾服过谁了?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几乎不出任务的六殿阎罗卞城王,竟然嚣狂至此。

他不过是小小地不满了一下,也没真个动手。

服个软就能过去的小事情。这厮竟然如此强硬,还敢反过来挑衅!

甚至于不仅仅挑衅他这一个,而是同时挑衅所有阎罗!

但他更没有想到的是,身周这些凶神恶煞的“同事”,面对这样的挑衅,竟然没有一个站出来。

每个人都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你奶奶的。这还是阎罗吗?都回去养鸡算了!

宋帝王用余光扫视一周,所有人都在回避他的余光。

在场这些阎罗,除他之外,全都参与过令地狱无门名扬天下的佑国拔城之战。

弑杀一国正朔天子是何等大事。

若非尹观本身出自佑国下城,与佑国上城的恩怨人尽皆知,是一笔没人能说清的糊涂账。地狱无门早就上了全天下所有国家的通缉榜,迎来的围剿力度,远远不止如今这样。

但即便如此,地狱无门也再不敢踏进景国一步。这一战也令地狱无门走到天下人的视野中。

其实尹观与佑国上城的恩怨,真要说清也能说清。之所以糊涂,只是牵扯到了景国。所以景国的通缉也是糊里糊涂,至今没有一个非常明确的说法。

那只巨龟还养在那里呢,还在喝佑国人的血,如何明确?

而在那场战斗中,卞城王以一己之力,死死压制几乎把仵官王碾碎的巨大龟兽。

无论泰山王、转轮王还是阎罗王、都市王,谁敢低估仵官王的力量,谁又不能感受卞城王的恐怖?

也就是宋帝王新来没多久,还真以为自己是组织里的第三。

“哼。”宋帝王冷哼一声,那股滔天的杀气,怎么放出来,又怎么收了回去:“我的剑,不想染同僚之血,你好自为之。”

他也不是个傻的。

就算真傻,看到这么多前辈阎罗的态度,也能猜到自己撞的是铁板。那还能真撞上去?

没有台阶就自己画一个,干杀手的哪能没点特长。

对于宋帝王这么僵硬的服软,卞城王倒是没有怎么计较,或者说他冷酷得并不在乎任何事情。只是轻描淡写地将目光移开了。

从头到尾,秦广王就笑眯眯地看着他们斗,好像并不在意组织里的内讧。

在尘埃落定的此刻,才开口道:“都闹完了?”

他的眼睛看向宋帝王:“行动很快就要开始,要不然你们先杀一个来助助兴?”

宋帝王感到非常委屈,他又不是迟到的那一个,他也没有那么嚣张。两个人闹起来了,伱怎么只盯着我看?

但无论如何,第一个宋帝王死在了齐国,第二个宋帝王因为向景国出卖组织,被秦广王亲手杀死。他不想成为地狱无门里排行第三,且第三个被抹去的宋帝王。

所以他说:“只是一点误会。我原谅他了!”

秦广王的目光这才从他身上移开,在其他所有阎罗身上都转了一遍,慢慢地说道:“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一些人互不服气,有一些人两看相厌,甚至彼此仇视。

“这都没有关系。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地狱无门并不要求你们团结友爱。

“但是有一点,我只说一遍,希望你们能够记住——不要把你们的私怨,带到任务里去。”

他并不威胁任何人的人身安全,因为当你违逆他的意思,你的人生就已经与安全无关。

“老大放心。”仵官王那异常僵硬的声音响起:“我坚决拥护您的领导,坚决服从您的命令。”

八殿都市王是一个衣着体面、手中拄杖的老人。或许并非老人,面具下的深深皱壑,也未见得是真。

但他的声音的确是苍老的,有年华东流的败落感:“首领,此即吾命。”

五殿阎罗王的指尖一直有骰子在飞转,他猛地将其拿住,摊开手心,骰子向上的那一面,是一个六点。笑声灿烂:“你大,当然听你的。”

沉默寡言的九殿平等王,只是以手抚心,弯腰行了一礼,表示顺从。

十殿转轮王身上的符文锁链如蛇绕身,他懒散地站在那里,符文本身成为他的语言,又具体显现为清晰而又扁平的声音:“我和首领一样,是个平和的人,对谁都没有意见。”

七殿泰山王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他的铸铁拳套上,整个人像石块一样嵌在峭壁上的岩洞里,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尽量让自己的眼神也变得很严肃:“老大说什么就是什么。”

楚江王并不说话,也不必有什么表达。谁都知道,她从来都是最支持秦广王的那个人。

“说任务吧。”卞城王冷漠地道。

他的时间宝贵,巴不得每一息都用来修行。实在没兴趣来欣赏其他人怎么对秦广王表忠心。耐着性子听到这里,已经是非常容忍。

秦广王不以为意,在高崖之上说道:“为这次任务组织已经准备了半年,也提前一个月就叫各位预留了时间。任务的奖励超乎各位想象,当然利益也总伴随着危险。参加不了的,现在可以离开了。一旦我开始描述任务细节,除卞城王外,任何人不得再退出。”

宋帝王识趣地没有再问为什么卞城王可以除外,反是主动道:“做刀口舔血的生意,哪能不敢走刀山?您尽管说来!”

秦广王意义不明地笑了笑,然后道:“这次的任务目标,是游缺。”

在场的很多阎罗都感到茫然,因为这个名字,似乎有些陌生。

而拄杖于一处石台的都市王,却是蓦地抬头,声有惊意:“昔年景国名动天下的黄河魁首,号称要使景天骄胜天下一百年的绝顶人物……道历三八九六年的内府境魁首,景国的那个游缺?”

卞城王冷眸无波,心中却是一动。

黄河魁首,景国天骄,有太多让人联想的因素。

“都市王确实见识广博,不愧是地狱无门里最有文化的人。”秦广王赞叹道:“两届前的黄河魁首,你都还记得。”

对于这句‘地狱无门里最有文化’的评价,显然不是每个人都能同意,但也没有人开口反驳。

众阎罗都已经意识到了这次任务的难度。在佑国那一次的行动之后,景国已经成为地狱无门的禁区!都不在于游缺本人实力如何,地狱无门的杀手进入景国,这件事情本身就危险至极。而且游家也是奉天府名门,景国排得上名号的世家。行动一旦被察觉,立即就会迎来疯狂的反击。

“可是……”都市王沉声道:“游缺不是已经在当年的伐卫之战里道心崩溃,沦为废人了么?”

“情报是这样没有错。”秦广王淡声道。

都市王更疑惑了:“那为什么还有人要杀他?而且是在这么多年后,而且还要请我们出手?”

“这就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问题了。”秦广王道:“我们拿钱办事而已,并不需要追究客户的意图,也不必在意客户的底细。”

泰山王头疼得敲脑壳:“等等,你们说的伐卫之战是什么?景国为什么要伐卫国,那不是它的属国吗?”

秦广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无须在意,那并不重要。”

相较于那些个只懂得杀人的莽夫,卞城王熟读史书,当然知晓伐卫之战的重要性。

景国自建国之日起,就是现世第一强国。多年以来雄踞中域,可以说开创了国家体制大兴的时代,在某种程度上主导了人道洪流。

但并不是任何时候,都万邦服焉。

前有“唯楚不臣”,后有“五国天子会天京”。

一座离原城伏尸无计,景牧大战打得轰轰烈烈;姜述朝堂披甲,要与姬凤洲天子倾国……这些也是并不久远的事情。

就连中域这个向来被视为景国后花园的基本盘,也绝不总是风平浪静。

景国伐卫之战,或可视作这么多年景国雄踞中域而受诸方挑战的缩影。

彼时的卫国可不似今日,可称得上是兵强马壮,人才鼎盛。国力之强,傲视诸边。甚至于出现过梅行矩那般孤城拒天妖的英雄人物。

更重要的是,其背后站着三个庞然大物——牧国,勤苦书院,仁心馆。

卫国的崛起,是牧国南下传播神恩的战略,撞上了勤苦书院、仁心馆两大顶级宗门扩张影响力的意图。诸方一拍即合,卫国一飞冲天。

迅速膨胀的卫国,当然不甘于仅为道属,不甘心年年上贡宗国。不仅有脱离道属之心,更一度开始侵吞天马原。

就在这种情况下,战争爆发了。

景国以殷孝恒为帅,诛魔军为主力,直接大军开到了卫国,乃至于打上天马原。

最后筑京观、屠大城,令尸横于野,血染高原,杀得卫国人口只剩四成。

牧国一度缄默,并未能兵出草原。

仁心馆当时最有名的医道真人自杀而死。

勤苦书院也闭门三月之久。

那已经是道历三八九八年的事情了。

短短二十年的时间,卫国已经从一度有染指天马原之野望的区域强国,变成了如今中域诸小国中最弱小的那一批,安安分分地给景国养起了凶兽。

说起来,景国伐卫战争,和第一次齐夏战争,时间相差不过十年。论起杀人,殷孝恒可比重玄褚良还要残忍血腥得多。但后者得凶屠之名,前者卸了甲,还是风度翩翩的道门真人。

此即昔时景齐之势的体现,天下话语权,都在景国手中。

“这次任务难度很高。”卞城王不带情绪地评价道。

“所以价钱也开得很高。”秦广王耐心解释:“这个游缺杀人如麻,身上血债累累。你的规矩虽然很麻烦。但他也的确有取死之道吧?”

众所周知,卞城王的规矩有两条。

其一,他只接他愿意接的任务,只杀他想杀的人。

其二,他觉得杀手应该有杀手的矜持,不喜欢同事们不拿钱就杀人。

第一条规矩还好说,毕竟只是靠自己实力争得的自由。第二条就有点过分了,管自己还不够,竟然还规束起其他阎罗来。大家来做杀手,难道是为了被谁教育规训的吗?

但秦广王也早就说过,他尊重任何人的癖好。允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规矩——只要你有实力守得住。

说到底还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只不过卞城王的规矩比较古怪,在杀手行当里算是特立独行。

要不是打不过秦广王,仵官王还想定个任何人都要交一条胳膊给他的规矩呢。

“我并不能判定黑白对错,不负责分清真相。是不是我想杀的人,也只是纯粹的主观感受。”卞城王的声音里似乎并不存在情感:“军法独立于刑律通典,人们平时的道德观,也并不适用于战场上。你说取死之道,我未见得。”

楚江王略感惊讶:“我原以为你卞城王是想做个好人,要同三刑宫一样惩恶罚罪。没想到你这么随心所欲。”

“干杀手的,哪有好人?”卞城王的话引得众阎罗都笑了,但他自己不笑,冷酷地道:“三刑宫也从来不会说他们是好人,他们按律行事,从不论心。”

“那你呢?”楚江王饶有兴致地问。

“我跟你们没有什么不同。”卞城王冷冷地道。

他好像对谁的态度都一样,或者说,在他身上并不存在‘态度’这个东西。

“这年头,做什么都别做好人。”都市王摩挲着他的手杖,苍老地笑道:“你要是想做个好人,人们就会要求你做个圣人。”

秦广王淡淡地道:“景国人的屠杀,是在战争结束之后。卫国天子已经自缚请降,殷孝恒还是下令屠城,以此震慑诸国。其中游缺,杀得最凶最狠。”

“那就走吧。”卞城王径自转身,冷漠地往峡谷外走。

平等王看着他的背影,感到自己的视线仿佛沉在泥淖,竟一时难以自拔。而他运金焰于眸,才忽然注意到卞城王腰间的长剑,只觉得有一种呼之欲出的锋锐,并不能被剑鞘掩盖。

他想,这一定是一柄非常残酷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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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951章 未来未来

说起来这段时间的修行,姜望主攻的乃是《目见仙典》。

他手上有《目见仙典》的真传版本,拥有直通目仙人之法门。

当然因为术介的缺失,它对很多人来说也只是空中楼阁,鸡肋般的存在。

但在姜望手中不同。

他早早修成了声闻仙态,又有如梦令在手,对于人身万仙法中五识仙人的修炼,尤其是如何在无仙时代继续,应该说具备最权威的解释。

尤其是他后来又打破如意仙衣,获得如意仙宫的传承,修成了仙念,结合自己在声闻一道的积累,在无仙时代修成了耳仙人!

这件事情并没有得到重视,就连姜望自己也没有认识到意义所在。

举个例子来说。

妖界古难山和黑莲寺的修行理念里,都提到过末法时代。而按照现世须弥山的说法,在末法时代成佛的那一尊,即为未来佛祖,是称“弥勒”!

这可不是一般的佛,是足以接过世尊权柄的存在,乃是诸天万界真正的救世主。

姜望在无仙时代修成耳仙人,当然没办法跟在末法时代成佛相比,但同样具有某种逆行时代的伟大意义。

当然,姜望成就耳仙人的过程,有太多机缘巧合,而且很大程度都是建立在前人的基础上。

云顶仙宫、万仙宫、如意仙宫的传承,五仙门祖师所创造的如梦令,乃至于他所修习的观自在耳、降外道金刚雷音……

就拿最开始的声闻仙态来说,若是重来一遍,他也未见得能够完全复刻。

或许正是因为这些零零碎碎的原因,令他虽然完成了这样的事情,也拥有了强大的力量,却并未真正把握它的意义。

但是等他一步步往仙宫时代回溯,早晚有一天,会引发历史的回响。

届时是山崩海啸,又或天塌地陷,都要等待时光来验证。

有了修成耳仙人的经验,再来修目仙人,无疑要比盲人摸象的时期顺遂得多。

或许唯一的问题,就是姜望目识的积累还不够,远不及耳识强大。

更直接地来说,单单一门乾阳赤瞳,并不足够跟声闻一道的诸多秘术媲美。

不过姜望在迷界的时候,也获得了新篇。

姞燕如虽然永远地离开了,但是却给养在她深闺里的少年郎,留下了一份礼物——

大旸帝国皇室秘传《乾阳之瞳》的全本!

姜望亦是后来尝试修补红妆镜,才发现的这份礼物。

姞燕如所遗,是真正的旸国帝室真传。全面记载了从游脉境开始,一路周天、通天到神临,乃至于洞真,乃至于衍道境的篇章!

每一篇都有对应的炼法和杀法,每一篇都详细无比,远胜于大齐国库里收录的残章。

也就是说,那位很美绝美完美的大旸开国长公主所遗赠的礼物,足够让姜望一路走到衍道层次,都不缺乏瞳术手段。

唯一一个问题,就是乾阳之瞳乃姞姓大旸皇室所修之法,对于血脉有一定的要求。外姓也能练,但必然无法臻至极境。

而且姜望也早已融贯神通,将乾阳之瞳修成了乾阳赤瞳。他并不打算废掉重练。计划是将乾阳之瞳的每一章,都化进自家的乾阳赤瞳里来。

在目仙人修行上的努力,体现在很多方面。让人难以看到他腰间悬挂的薄幸郎,也只是其中之一。

将平等王的视线陷在泥淖,更是轻而易举。

及至平等王的眸中燃起金焰,终于看到那柄藏在鞘中的长剑,感受到那种隐而未发的冷酷,卞城王才略略回头,冷漠地扫了他一眼。

平等王浑身一震。

卞城王只是扫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平等王却是定了片刻方才缓解过来。视线如岸上的游鱼跳回水中,自己才像溺水得救的人,大口地呼吸了几下。

这当中体现的差距,简直不可以道里计。

宋帝王不由得有些庆幸自己的悬崖勒马。

断魂峡到中域之间,其实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十殿阎罗当然要分批潜入。

按照往常行动的惯例,秦广王总是会把仵官王带在身边,这一次却直接把他放出去,让他和卞城王组队,可谓给予了他自由。

倒是仵官王有些不很情愿的样子,可是也没法子拒绝。支支吾吾了半天,卞城王说了句“别浪费我的时间”,他就巴巴地跟上了。

整个地狱无门里,唯一知道卞城王身份的,就只有秦广王自己。

而对卞城王来说,他最早接触的阎罗,除了秦广王之外,就是仵官王。还记得那是在临淄城外,那时候的仵官王,还非常有压迫力……且非常不耐烦。

“走快点!”卞城王疾行在林中,声音冷漠,并不回头。

仵官王欲哭无泪,急得声音都流畅了许多:“七天后才集合,咱慢点成不?这具身体跟不上啊。”

卞城王只道:“嗯?”

仵官王咬咬牙,翻出他的棺材,在空中利索地给自己换了两条腿。

可前方的卞城王却是越来越快,虽然贴着地面尽量低调,但是穿风破雾,如龙卷一般。

为了跟上脚步,仵官王只得不断“更新”自己,到最后甚至于拿出了自己压棺材底的神临之躯……

而盛国到了。

卞城王自己不愿操心,仵官王又不值得信任,所以他们俩是严格按照组织所规划的路线前行,这条路线是从盛国入景。

负责规划本次行动路线并安排好一切接应措施的,乃是二殿楚江王。

她也是除秦广王外,唯一一个知道所有阎罗路线的人。

盛国到景国几乎不设卡,如此在盛国取得一个合适的身份,就能很方便地混入景国,且不容易被镜世台注意。

是日夜晚,卞城王和仵官王戴上斗篷,身穿黑袍,行走在盛国首都“未城”之中。并未见识到传说中“花灯如昼、赠礼星河”的繁华,反而有一种萧条之感。

晚风吹夜,星光流散。高楼悬灯,未见客满。大街上行人虽有,个个匆匆。卞城王和仵官王的脚步,于是也急促了一些。

所谓第一道属国,号称“刀封草原”的存在。在与牧国铁骑全方位的碰撞之后,终叫世人看到了霸主国与非霸主国的区别。

虽然战争的结局是景国南天师应江鸿,亲率神策、斩祸、杀灾、灭难四军北上,将牧国赶回草原,也永远地留下了苍图神教前代神冕布道大祭司北宫南图,尽收盛国失地,且刻碑草原,赢得辉煌大胜。

但是在应江鸿代表景国正式参与这场战争之前,盛国已经和牧国打了整整一年多!

盛国所受的创伤,没有百年不能愈合。盛国人在离原城流的血,浸染了万家哀声!

与接应人员碰头的地方是一处名为“千家灯”的酒楼。

才走进酒楼,卞城王就看到了一个熟人——

明眸善睐的江离梦,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正往楼上去。听那些人吵吵嚷嚷的,好像是在给谁庆生。

卞城王目不斜视,也提前截断了仵官王的视线。

这位黄河天骄掌握司曜神通,可轻易看不得。

他们的包厢早就订好,循着指示去便是。只是两个遮得如此严实的人进酒楼,难免有几分惹眼。

“你又不怕露脸,也遮这么严实干什么?平白惹人怀疑。”卞城王不满地传音。

“我也不记得这张脸哪里拿的……万一就是盛国人呢?”仵官王用呆滞的声音回道。

遂不言语。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进得早就订下的包间。

在这里卞城王又看到了一个熟人——曾经两次主动袭击他,一次刺杀、一次挟持的苏秀行。

人到眼前了,他才记起来,这个叫苏秀行的,曾经在阳国天下楼当杀手,后来转投地狱无门来着。

修为并没有怎么长进,尚还在腾龙境打转,没能叩开内府,不过气势足了不少。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花前月下。”苏秀行道。

仵官王僵硬地接道:“人死不能复生。”

什么破暗号,亏他们去想!

“鄙人苏秀行,是这里的主事,见过两位。”对过暗号之后,苏秀行很懂事地起身:“身在闹市,人多眼杂,不便出门相迎,还请谅解。”

没有因为身处包厢,就自以为隐秘,什么‘阎罗’、‘地狱无门’随意地往外嚷。

“嗬嗬。”仵官王生人勿近地笑了两声,便算是应过。

卞城王更是一言不发,冷酷地坐下了。

声闻仙态悄然开启,很快就追溯到了往上三层江离梦他们所在的包厢,轻松捕获他们的声音——暂时都是一些没什么价值,彼此戏谑的话语。

而苏秀行已经摆出姿态,在两位阎罗对面小心翼翼地坐下了。

“菜我已经提前点好,都是这家酒楼的招牌,两位看看还要不要用点什么?”他说着,递来两张菜单。

一张菜单上写,明天下午将有一支运酒的商队前往景国,酒桶车里看酒的两个位置已经运作好。

另一张菜单上写,后天上午景国礼天府来此采购羊毛的车队正要回返,有两个护卫的位置已经空出来。

仵官王默不作声,这次轮不到他来做主。

卞城王屈指点了点第一张,夜长梦多,还是越快越好。

江离梦他们包厢的动静大了起来,一群盛国的年轻贵族,喝了两杯之后就控制不住,正在大骂景国人。

卞城王听得津津有味。

盛国人的怨气是显而易见的。

就拿眼下的这座千盏灯酒楼来说。

据说酒楼东家原先的理想,是生意做遍长河南北,开满一千家分店。

随着盛国被一战重创,这个理想就再未被提起。本来已经开张的几十家分楼,也是陆陆续续倒闭。

这便是盛国这段时间以来,整体社会面貌的缩影。

西天师余徙在这里坐镇了一年多,关上了盛国的朝天门。

谁能不怨?

遥想当年黄河会,那位其貌不扬的盛雪怀是何等潇洒。虽是输给了计昭南,却也显尽风流,无人敢小觑。

盛国副相梦无涯硬顶牧国金冕祭司那摩多,又是何等强硬!

终是风光不复……

苏秀行把两张“菜单”都收起来,若无其事地吃下去了。然后绝口不提公事,一边倒酒,热情地介绍起盛国风光。

仵官王是个残忍冷漠不爱说话的,可旁边的卞城王更为冷酷,他也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好让话题得以继续,让这个包厢显得正常一些。

卞城王静坐在那里,冷眸无波,耳听八方。

看着眼前这个滔滔不绝的家伙,他忽然想起来,苏秀行好像是卫国交衡郡人士,却跑到了东域去发展。而当初在妖界霜风谷,那个被控制起来袭击他的人,好像叫梅学林,同样是出身卫国。

卫国人是不是普遍对景国心怀仇恨,这些年并没有被淡化?

地狱无门这次的目标游缺,正是当初对卫国犯下血债的人,买凶者是否会与卫国有关呢?

心中有一些问题想问苏秀行。

但卞城王是冷酷的,仵官王的危险性也不容忽视,所以他一句话也没有问。

这时耳中又听到一些有意思的对话——

“什么?林正仁要来未都?他还敢来?”应该是那个戴高帽的男子。

“有什么不敢的。他这次是代表庄国出使呢,明天就住进外仪馆,你能把他怎么着?”应该是那个走在江离梦左边的圆脸女子。

在卞城王的心里,每个人和他们的声音都一一对应。

“庄国算个什么东西?!”还是那个戴高帽的。

“以前是不算什么东西,现在多少算个东西了。至少他们的使者,不能再被你我侮辱。”这是那个穿长袍的男子。

“当初奴颜婢膝,黄粱秘境外狗一样地摇尾巴,还以为他是个良善君子,结果骗得我们好苦!”这是那个胖胖的穿儒士服的男子。

“离梦,伱怎么说,要不要教训他?”这是那个走在江离梦右边,明显身份不俗,长相颇为英朗的男子。

“齐涯,你就别跟着凑热闹了。观河台上我技不如人而已,有什么值得教训的?教训他什么,不该赢我?”这是江离梦的声音。

齐涯?那个被曹帅阵斩的盛国名将齐洪的儿子?

当然对于卞城王来说,坐在彼方包厢里的所有人,加起来都没有林正仁这三个字使他注意。

很有意思。

他非常清楚庄高羡、杜如晦这对君臣的恐怖,他完全明白自己离开齐国的第一时间,庄高羡就会生出警觉。

庄高羡绝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那么在苦觉大师和照怀禅师堵门的前提下,林正仁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出使盛国,其意何在?

卞城王沉静地靠在座椅上,一言不发。

他明白庄高羡已经开始行动了。但不知这场风暴,会在何时,又以什么方式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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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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