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说客

从二十三日开始的三天内,陆陆续续有大批物资输送而至。

兵力差不多也陆陆续续齐了。

临行之前,邵勋最后一次审视后路。

雁门郡目前来了一万多兵马。其中,龙骧幕府督护杨会权领雁门太守(事罢即免),其遣一将领府兵及部曲四千八百人沿滹沱河而上,至东北部山区择险要地盘筑营——邵勋亲赐名“瓶形寨”。

这一路主要是防止祁氏母子西行时不走寻常路,突然从这个地方杀入雁门,断掉整个大军后路——人家最终没这么做,但邵勋还是防了一手。

刘闰中部五千骑散于雁门各处,弹压地方,重点是看住郁鞠部众的家人,增大他们叛乱的成本。

另有府兵及部曲四千八百人散于雁门关各隘道。

瞎巴董武部六月中就抵达了阴馆城,随后将防务移交给三千黄头军,继续北上王雀儿所筑之南城寨,接着又将防务交给三千黄头军……

及至今日,董武部已经抵达新平。

雁门关、阴馆、南、新平(含桑干水南岸临时修筑的土城)四城是大军后路上最重要的四个节点,除雁门关外,都由黄头军屯驻,总计耗去了上万兵力。

邵勋心底是防着新近投降的乌桓杂胡的,根本不信任他们,因此不惜留下大军遮护后路。

在马邑休整的殷熙部也接到了命令,移驻阴馆至新平一线,巡视粮道,勿为敌所趁——后方已经没有敌人了,他们防着谁不问可知。

过了一遍,发现已经安排妥当后,二十六日,他令王雀儿率银枪左营、义从军一部、郁鞠部五千骑及充当辅兵的黄头军八千人、乌桓丁壮四千,总计二万五千余众,当先离开新平,直趋百余里外的平城。

二十七日,自领亲军、银枪右营、陈留、洛南府兵、义从军一部、董武部、黄头军、乌桓丁壮五千、普部降兵七千,总四万九千余人,紧随其后。

看得出来,主力倾巢而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

这阵容,纵贺兰蔼头起了坏心思,想要争夺平城,邵勋敢连他一起打。

当天下午,前军王雀儿送了数名鲜卑使者而至。

邵勋在路边一座新修的营垒内招待来使——营寨离新平约四十里,还在持续扩大,主要目的是储备军资粮草。

“听闻昔年刘越石遣君入代,君不乐意,后被迫启程。”邵勋看着面前这个满头银发的老人,好奇道:“后刘越石割陉北五县,迁百姓入雁门关内,君却留了下来,何也?”

莫含也在打量邵勋这个人,闻言回过了神来,沉默不语。

卢谌、张宾二人一左一右,坐在邵勋身后,对视一眼,感觉此人有点意思。

“奉刘并州之命留在繁畤。”良久之后,莫含答道。

“拓跋猗卢任你为左将军,非常信重,怕是不想走吧?”邵勋嘴角含笑,轻声问道。

莫含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叹了口气:“大王说得也没错。昔年我以行商起家,交通各部,还结识了先公(拓跋猗卢),情谊甚笃。刘并州谓我熟悉鲜卑内情,故辟为从事中郎,迁民之时,刘公嘱咐我留下来,以便联络鲜卑。先公闻之,请我入朝为官,遂行。我家几代人做草原和中原买卖,泰半家业都在陉北,确实也舍不得走。”

“你倒是坦诚。”邵勋笑道:“昨日斥候来报,你家庄园修得跟城池一般,竟开有三座城门。城头之上,壮勇荷戈,健妇操刀,便连那老人少年,都能开弓射箭,这产业治得好啊。”

“若非如此,如何能在陉北自保?”莫含倒也不回避他家的庄园。

那座城名莫含壁,听名字就知道是一座小而坚的城池,位于桑干水东岸(今应县义井乡)。不在大军行军路线上,不然邵勋还想顺道参观一下呢。

莫家是典型的边塞豪族,武力自保,商业致富,在晋、代之间左右逢源,刘琨、拓跋猗卢都想让他来当官,前者是想要个中间人,后者是统战地方豪族,另外确实也乏人才,故重用之——拓跋猗卢时代,莫含位次于卫操、卫雄、姬澹、范班、段繁等汉人或汉化胡人,但他的建议也经常被采纳。

“今次前来,可是为贺傉带话?”邵勋问道:“我大军已自新平北上,不觉得晚了吗?”

说话间,不远处的大道上车马如龙、军士如雨。

几万人的行军场面,非亲眼所见难以想象,登高望远之时,满足感油然而生,仿佛天下尽在我手。

莫含不自觉地瞟了一眼。

他第一次见到邵兵的模样,说实话挺震撼的,比当年司马腾、刘琨的兵强多了。或许,也只有这样充满自信的强兵,才敢对着称雄草原的拓跋鲜卑大打出手吧。

中原杀出来的胜利者,真的很自信。

“大王此言差矣。”莫含清了清嗓子,道:“击败代王(拓跋贺傉),只会令拓跋翳槐渔翁得利,何苦呢?大王既已得陉北五县之地,想必急着移民实边,教化群胡,此非一朝一夕之功。若再贪功冒进,折损将兵不说,东木根山或将为翳槐所得。届时其号令诸部,成为共主,岂不比现在还麻烦?”

邵勋不置可否,吩咐亲军督黄正取来地图,说道:“不得平城,陉北诸县便始终无法安定。陉北不安,雁门、岢岚不安,我亦寝食难安。”

“大王这是一定要取平城?”莫含皱眉道。

“不如你告诉我,祁夫人到底怎么想的。”邵勋说道:“如今这个情形,若不付出点什么,一言以退兵,徒惹人发笑。”

莫含心中一动。

梁王这话说得有意思啊,仔细想想,似乎不无借力打力的空间。

“大王若能稍缓进兵,待我主北上击败贺兰蔼头后,愿将平城献予大王,自回东木根山收拾旧部。”莫含说道:“大王若挥师急忙进,我主被迫抽兵迎战,胜负先不论,却给了贺兰蔼头攻城略地、拉拢诸部的良机,岂非与大王之愿相悖?”

邵勋闻言沉思。

他很清楚,莫含这厮是在离间梁、王、贺兰三方联盟,而这三方事实上也各怀鬼胎。

乌桓王氏虽然有小心思,有自己的利益,但整体还可控,他们也非常想要拿下平城,与代郡、广宁连成一片,以为自己的存身之基——这其实已经比当年乌桓王库贤的地盘还大了。

而按照战前王丰开出的条件,他们愿献代郡、广宁,以求复国。

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想全有拓跋鲜卑的地盘,包括盛乐、平城南北二都在内,为此可以舍弃代郡、广宁。

但这是邵勋希望得到的结果吗?当然不是。

他的最高战略目标是将防线构筑到阴山一带,并在阴山以北建立傀儡政权,永久分裂鲜卑。为此,他对王氏、贺兰氏都只是利用,并不是真心帮助他们。

如果一时完不成最高目标,那么他会审视战局,灵活调整。

基于这个思路,考虑到贺兰蔼头的进展着实有些迅猛,或许真的应该调整一下了?

莫含见邵勋在思考,心下松了口气。

祁夫人所言无差,邵勋绝对不愿意看到贺兰蔼头、拓跋翳槐这对舅甥的实力日渐壮大。他对乌桓王氏也不过是利用而已,如果局势没朝他希望看到的方向发展,他一定会调整战略,届时最惨的不是他们母子,也不是翳槐、贺兰蔼头,而是王氏和什翼犍——他们可能什么都得不到,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在陉北及平城立国,但国中大权悉操于邵勋之手。

“此事我再思量下。”邵勋摆了摆手,说道。

黄正会意,起身请莫含离开。

莫含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大王。”见莫含背影远去,张宾立刻说道:“祁氏必不愿献平城,此乃缓兵之计。”

邵勋微微颔首。

平城是代国南都,有一定的政治意义。祁氏母子回师之后,没有直趋东木根山,而是前来平城,其间是有原因的——平城不守,威望更损,叛离的部族就更多。

按照莫含的说法,祁氏母子打赢贺兰蔼头之后,就会献出平城,简直是瞎扯淡,因为这是政治自杀。

“大王若苦恼翳槐势起,仆有一计。”卢谌突然说道。

“讲。”邵勋有些惊讶,先献计的竟然不是张宾。

卢谌起身,先行一礼,面色有些激动。

只见他摊开一份地图,说道:“贺兰蔼头已领国中精锐东行,这会应在东木根山西北,招降诸部,可能还要与诸部大人会盟。大王不妨拣选精锐,自马邑向北,穿越汉雁门旧地,直趋盛乐。翳槐所部,乃蔼头四方纠集而来,人心未附,根基浅浮,一旦遇袭,未必就真的愿意死战。若再打出什翼犍之旗号,或还能瓦解部分人心。”

邵勋沉默,没有说什么。

卢谌此计过于想当然了,而且即便真要实施,现在也并非良机,只能作为备选方案。

“大王,此时更宜北行。”张宾说道:“若连平城都未下,没几个人愿意来投的,况且公然背盟,伤损名声,纵得一时之利,长久则后患无穷。”

卢谌闻言,脸色微红。

“北上,不要停!”邵勋思虑片刻之后,便排除各种干扰,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本章完)

第843章 一步步靠近

阳光正烈,夏日炎炎。

年久失修的驿道上,纵横交错的车辙清晰可见。

车辙与车辙之间的“山阜”上,狗尾巴草随风摇曳,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其间。

驿道两侧是绵密的灌木丛,丛中有鲜花、野果以及小动物最爱吃的树叶和嫩芽。

灌木丛一直延伸出去很远,渐渐接上了起伏的丘陵,过渡到了高大幽深的森林。

“哗啦!”一辆马车沿着车辙驶过,泥水四溅,花草尽皆倒伏于地。

马车过后,狗尾巴草刚刚直起身子,很快又有第二辆车赶至……

车一辆接一辆,浩浩荡荡,仿佛无有尽头。

车过去之后,则是大群骑兵。

他们沉默地牵着战马,步行前进。

狗尾巴草终于被人踩倒在地,成了泥土的一部分。

骑兵不知道行进了多久,又是一辆辆马车。

马车过完之后,则是步兵,步兵后面又跟着马车……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正在行进的人群突然间就停下了。

信使高速驰过,将一道道命令传达下去。

军官也把自己的僮仆部曲派了出去,至各处巡视检查。

林中之鸟扑飞而起,俯瞰大地。

北方蔚蓝的天空下,绿草如茵,山川如画。

而就在这幅风景画上,一团团“墨迹”正在晕染开来,铺满了画的每个角落。

仔细望去,这是黑色的骑兵海洋。他们自北而南,规模浩大,几乎要将正在行进中的两千余步卒完全包围。

但自南向北前进的步卒们却早早做出了反应。

他们依据地形,以偏厢车、鹿角为核心构筑了一个临时防御阵地,弓弩齐备、步军敢战。

骑兵浪潮从偏厢车、鹿角外围掠过,就像海浪绕过礁石一般,无可奈何。

季收坐在软绵绵的干草堆上,暗道:“郁鞠不会被索头干死了吧?不然怎么一点消息都没传?”

“嗖!嗖!”两箭自头顶飞过。

季收丝毫没有在意,只看着来袭的鲜卑人。

他们徒劳地绕着圈子,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着。

季收听了便笑,不肯下马步战的话,你们是不可能阻止大军北上的。

这才走了四十多里,离平城还有八十里呢,就沉不住气了。

……

在这块“礁石”东南方,又是两千余步卒被骑兵围住了。

接到斥候传来的消息时,他们正行军到一个村落附近。

银枪军幢主赵槐当机立断,两千多人退入村内,占据了一部分屋舍,外围则用车辆阻拦。

与季收那边不同,这里爆发了战斗。

鲜卑人下马步战,一番简短的动员后,嚎叫着冲了上来。

不出意外,他们被战技娴熟晋军步卒给击退了。

如此尝试两回后,索头首领看着躺在地上的二三百具尸体,只觉眼前一黑。

这些人从小骑羊,稍大些骑马,日复一日地放牧,骑术已臻至炉火纯青的地步。

有人喝醉了,趴在马背上回家,明明人都已经迷糊了,但却不经大脑,身体本能做出各种动作,防止自己滑落马背。

一年有几个月是狩猎期,他们还会跟着贵人围猎,锻炼箭术。

平日里放牧时,也会打猎乃至驱逐狼之类的猛兽。

这样骑术卓绝,人马结合十分出色,箭术高超的骑兵,结果在下马步战时被头裹黄巾的田舍夫一枪戳死了,亏不亏?

你要杀几个“黄巾贼”才能弥补死掉这么一个优秀骑兵的损失?

贵人长叹一声,下令撤退。

好在骑兵还有战与不战的主动权,骑兵不想打,这些晋军步卒也拿他们没办法。

但是——

这个主动权已经在慢慢消失了。

待晋军抵达平城时,他们真的还有选择吗?郁鞠在广武城下发起了悲壮的进攻,是他想打吗?不,是他帐下骑兵的主动权没了,只能选择主动进攻,别无他法。

……

“又查探不到平城的消息了。”王雀儿站在水井旁,舀起瓢凉水,痛饮一番。

鲜卑人派出大量轻骑,遮蔽道路,截杀信使,驱逐游骑,牢牢封锁住了平城周边五十里范围内的一切消息。

你不知道他的大军集结在何处。

你不知道他会不会来打你,什么时候来。

你无法从蛛丝马迹判断对方的真实意图。

军中有人认为,这是鲜卑发起大规模进攻的前兆,但这也只是猜罢了。

今日足足有四万余鲜卑骑兵汹涌南下,似乎印证了这个猜想。

只不过,这四万骑拿得到斥候、游骑预警的晋军步卒毫无办法,到最后只能围着他们绕圈子,狼狈退走。

他们唯一的成果是最大限度阻滞了晋军,让他们的行军速度降到了日行十里以内。

另外还有数千骑奔袭新平甚至阴馆等地,看看有没有可能截断晋军的粮道,令其不战自溃。

但考虑到大量乌桓“叛贼”的存在,轻骑深入敌后抄掠似乎也变成了一桩危险的活计,让自古以来口口相传的草原战术难以奏效——

简单来说,派出精锐骑兵屯于正面,且战且走,步步引诱,让敌人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追击,战线越拉越长,兵力越来越分散。

对平城鲜卑而言,这一招难以实施,除非说服王氏背叛邵贼……

“都督。”马蹄声在院子外面响起,一信使跃下马背,道:“大王军令。”

王雀儿擦了擦手,接过后打开一看,有点惊讶。

“传令,义从军前出开路,勿得迟疑。”王雀儿给幕僚们下达了命令。

******

对平城的贵人们而言,晋军一步步靠近的消息着实让人心烦意乱。

二十七日,晋军先锋距平城还有不到七十里。

派去袭扰的诸部骑兵死伤千余人,有小部落头领半途直接溜了,再也没回到平城。

大部落虽然没有开溜,但都在暗中转移老弱妇孺和牛羊财产。

二十八日,晋军距平城还有五十余里。

袭扰诸部死伤三千余骑,仍然拿晋国步兵毫无办法,唯一的战果就是击败了晋国开路的骑兵。

贺兰蔼头在草原祭天,声势浩大,平城附近已有部落离开牧地,前去投奔。

当然,南下投奔王氏的更多,毕竟大家都是乌桓人好说话。

二十九日,达奚氏以数万人降代郡王丰。

这是一个令平城上下极为震撼的消息。

达奚氏本留着断后的,战斗力不错,与陈有根部交战,胜多负少,但赢着赢着,他们就投降了——当然不可能投邵勋,投的是王氏母子的代理人王丰。

几乎在同一天,在浑水(御河)、羊水(淤泥河)一带放牧的牧官(出身达奚氏)带着数万匹马东奔,献予王丰——很显然,此事蓄谋已久。

这两件事一出,所有人都嗅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三十日,晋军离平城只剩不到三十里了。

祁氏病倒在了在平城宫殿之内。

一夜之间头发全白的她似乎想通了许多事情。

“王氏那个贱人就是第二个我啊,哈哈。”祁氏躺在榻上,双目无神地看着房顶:“真的好像。”

拓跋贺傉欲言又止。

现在是考虑这种事情的时候么?我想回东木根山,母亲你快点头答应啊。

可惜,祁氏已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之中,嘴里仍在说道:“为什么打不赢?平城到雁门三百多里呢,这三百里想不出办法掐断?”

“宇文丘不勤,你再观望下去,下一个就是你。”

“人心乱了。邵贼最能打的非是银枪军,而是王氏那个贱人。没有她招降纳叛,邵贼后路早断了。”

拓跋贺傉不想再听母亲废话了。

他小心翼翼地走了出去——即便到了这时候,他还是有些害怕祁氏——试图找弟弟纥那商议。

平城这地方不适合待下去了。

实在不行的话,他们回东木根山去算了。如果那里也待不住,那就去濡源。

那里的部落无论怎样都会支持自己——不,更准确地说,是支持他们的母亲祁氏。

就像王氏招揽的众多乌桓人一样,他们效忠的甚至不是拓跋什翼犍,而是什翼犍的母亲王氏——母氏力量过于强大的问题,一直是拓跋鲜卑的老毛病了,远有封妃、兰妃系较量,近有祁夫人、王夫人之争,如此发展下去,恐要杀母留子才能放心。

这几天,拓跋贺傉一直在听取近臣的想法。

没几个人是傻子,很多人指出一点:如果往草原上跑的话,邵贼未必会追击,他甚至可能希望贺傉还活着,还能在草原上获得一部分人的支持。

贺傉听得连连点头,恨不得现在就收拾行囊,先回东木根山。奈何弟弟纥那认为,一战都不打就逃,路上恐为人弑杀——当然,他还有一句话没说,打了败仗也有可能被弑杀。

听了这话,拓跋贺傉又犹豫了。再加上母亲病倒,不良于行,更是心烦意乱。

七月初一,晋军离城十余里。

拓跋纥那亲自领兵南下袭扰,义从军再度出击,双方大战十余场,各自损失不下两千骑,十分惨烈。

义从军北伐以来,零零散散损失了千余骑,最近又损失了近三千人,刚刚扩军不过年余的该部基本被打残了。

七月初二入夜后,平城以南的旷野中突然出现了无数火把,几如漫天繁星。

晋军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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