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道途

六月中旬的天气已经非常炎热了,梁芬只锄了一会草,便坐到了凉亭下歇息。

仆人递上了凉水、瓜果,供其享用。

士人嘛,干农活是体验性质的,是拿来愉悦身心的。若是干得多了,岂不是劳累身心?起不到陶冶性情的效果了。

城西的驿道之上,来了一支部队。

人数大概五百余,个个有马。远远停下之后,领头的军校马鞭一指,开始分派各部。

片刻之后,数十骑冲到了河畔的小树林边,将马儿收拢起来,就地野放。其余人拿着长槊,在芦苇、草丛中戳来刺去。

更有人爬上高树,四处瞭望。

甚至还有人趟水走到河对岸,手持步弓、长剑搜索、警戒。

至于梁芬所在的这个半废弃的村落,更是重点照顾对象。

上百骑一路小跑冲进了村子,占据各个要点,仔细检查每個可以藏人的地方。

他们凶神恶煞,动作粗暴。少许跟着梁芬来此定居的村民被吓得躲在家中,战战兢兢。

梁芬皱了皱眉,正想回到自家宅院时,前方驶来一骑,远远下马,对梁芬作揖道:“梁公勿惊,陈公车驾在前方暂歇,多有滋扰,见谅。”

“君何人?”梁芬松开了眉头,问道。

“濮阳胙亭龙骧府部曲督刘宾。”

梁芬不认识他,但还是点了点头,道:“无妨。”

刘宾行完礼后,便挎刀离去了。

梁芬放下心,悠然自得地吃着自家地里收获的甜瓜,看着那些仍在烈日下奔走的军士。

他带过兵,对军士们的想法多多少少有所了解。

如果底层军士对主将不满,哪怕军纪再严苛,他们也会找到合理的消极怠工、虚应故事的机会。但这些人不同,确实是发自内心地爱戴他们的主帅,认认真真巡视着,哪怕此地可能离邵勋休息的地方有好几里路。

对此,梁芬有些惊奇。

他无法理解一个被残酷世道折磨得精疲力竭的人,骤然翻身所得到的巨大喜悦。

陈公让他们从可被人随意搓揉的底层庄客、农奴世兵、山林贼匪、流民饿殍,变成了有家有业有部曲、全家温饱、甚至有酒肉吃喝的府兵。

如果这只是生活条件的改善,不算什么的话,那么他们在乡间地位的急剧提升,可就是精神方面的巨大满足了。

曾经不可一世的士人豪强,对他们依然鄙视乃至憎恨,但却无法动他们分毫。

乡间有荒地草场,理论上谁都可以去放牧,但以前被豪族占着,你去放牧试试看?

水泽可以捕鱼、采集,山林可以打猎、砍柴,但都被豪族占着了,你上山下水试试看?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就可以带着自家部曲,堂而皇之去荒草甸子里放牧,堂而皇之下湖捕鱼、采莲,堂而皇之上山打猎、收集山野货,砍伐枯柴,没人能阻止他们。

这两年,甚至有豪族家奴、庄客举家潜逃,试图找府兵庇护。

有人收留了,豪族也不敢过来索要,只能骂两句就算了。

当然,府兵们也没法长期收留。毕竟就那么多地,最终的结果是被龙骧府带走,分配给其他缺少部曲的府兵,或者安置到陈公直接控制的几个郡内,分给撂荒的田地,令其耕种,充实县乡户口。

府兵是乡间一股新兴的力量,在打开了做官的上升通道之后,甚至已经不单纯是武装力量,而是政治力量了。

梁芬不是邵氏军政集团的一员,不了解内情,但从有限的观察来看,府兵其实就相当于一个个微小的地主。

邵勋不喜欢大地主,他正在试图把阡陌纵横的大庄园拆解成一个个小地主。

这就是他所追求的吗?

南风吹散了外间的暑气,梁芬站起身,看着这些尽职尽责的兵士,喟叹不已。

他有种感觉,这个天下在不起眼的地方,慢慢产生着深刻的变化。自汉光武定鼎天下,二百九十年了,世家大族日渐壮大,慢慢攫取了天下的人口、钱粮、兵甲、官位,无论上层怎么抑制,都没有效果,反倒让他们越来越壮大。

前些时日,他闲来无事翻阅古书,仔细看了看汉末的旧事。

不经意间,他看到了一个血淋淋的事实——

黄巾之乱后,群雄并起,参与曹操霸业创建并成功分享胜利果实的青兖势族(文化士大夫、地方豪强)共有三十三家。

青州七家,其中六家是后汉旧族,只有一家先祖默默无闻。

兖州二十六家,其中十八家是后汉旧族,八家趁着天下大乱成功上位。

整体算下来,经历了汉末大乱,居然只洗掉了三成旧族,未免过于离谱。

而因为曹魏、国朝在对待士族方面的绥靖、迁就,如今的士族力量更甚于汉末,邵勋能挣得脱这个枷锁?

他对这个人更感兴趣了:他是真的勇!

自私一点讲,与士族共天下,能快速统一天下。你那么大的功劳、威望,活着的时候无人敢反,这不就够了吗?

甚至于,因为你巨大的威望,你的儿子辈也能享受遗泽。只要他不是过于倒行逆施,安稳当一辈子天子问题不大。

这样的王朝,至少可以传两代人,甚至三四代也不无可能,这就百年了,还不够吗?

国朝若非诸王混战,也不至于五十年就这样了,说不定还可以苟延残喘三四十年,直到实在积重难返为止。

邵勋却想建立一个制衡世家大族的势力。

这样可能更好,也可能更差,真的勇!

不过,这才是大气魄、大勇气吧?非真英雄不能为之。换个急于求成、目光短浅的人,可能不会选这条路。

说起来,邵勋其实是在为天下趟路了。后汉以来的老路,可能真的走不通了,每隔几十年、上百年就要动乱一次,实在稳定不下来。

也不知道这样是好是坏。梁芬叹了口气,又坐了回去。

管他呢!这个天下,交给有本事的人吧。我自养鸡种菜,读书会客,终老山林间。

******

稀疏的林木下,停着一溜数十辆马车。

有的车上载运着食水、衣物、生活用具。

有的车上载着案几、纸笔、武器工具。

有的车上载着人,主要是邵勋的家眷以及随行服侍的仆婢。

亲兵远远散在四周,保持着警戒。

不远处的大路上,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正在行军,朝洛阳挺进。

榆树下,邵勋正在审阅公函,做出批示。

粮草转运的速度很快,且并不需要待全部粮草都筹集完毕后才可以动兵。事实上,河北方面已经开始出兵了。

西路军李重为都督,自赵郡向北,围攻元氏。

东路军动作稍慢,金正统率的大军主力尚在渤海集结中,预计六月底可发起攻势,直插河间、章武两地。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配属于二人指挥的河北土豪兵马。总之声势浩大,要把匈奴势力一举逐出河北了。

匈奴人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据审讯俘虏得知,刘曜刚刚在晋阳附近击败了刘琨,迫使其退守晋阳、阳曲等地,并四处求援——这或许便是匈奴至今尚未深入河北的主要原因。

不过南路的匈奴动了起来。

石虎带着大队人马猛攻朝歌。

刘洽部五千人死守城池旬日,石虎无奈退兵,抄掠地方。最远一路,甚至打到了黎阳附近,为义从军骑兵击退。

石虎还派人伐木为筏,偷渡了数百骑至河南,在荥阳大闹一番,为太守裴纯击退。旋又突入濮阳,留守府兵两千人紧急集结,将其击退。

王弥则始终没有动静,或许是因为忠武军与其在东西二崤山捉迷藏,中小规模的战斗始终没有停止的缘故吧。

不过据刺奸督密报,王弥应该没对忠武军多么上心,甚至可以说蔑视。

邵慎帐下不过数千兵,而王弥有农兵三万、常备精兵两千余,两者实力不在一个等级上。

老王最近的主要工作,居然是在深入推行两年三熟制,去年冬天种了冬小麦,今年夏天也种了一季杂粮,同时在湖县、潼关一带建立牧场,利用山林资源放养牲畜,训练骑兵。

这人,学习能力蛮强的嘛。

同时这也给邵勋提了一个醒。没有人是傻子,把敌人看得太弱智是不行的,过了这么多年了,人家总会对你崛起的过程有所研究,也会尝试着学习你的各种套路。

这个世道,开始提前加速进入北朝了。

“夫君,吃点果子。”庾文君拿着洗好的水果,放到了一旁的案几上。

卢薰也在,她站在树荫下,不停地摇着扇子。本来不想来洛阳的,但邵勋坚持带上她,庾文君也同意,于是就来了。

她其实年纪不小了,这些年已淡出了一线“主力阵容”,沦为了“替补”。

但人总是要换换口味的嘛,青春少女有青春少女的好,次数多了也会腻,这时候让阿姨来败火,也挺爽的。

更何况范阳王妃四十多了,还是会喷,这也是一大情趣。

宋祎摆弄着乐器,小心翼翼地侍立一旁。

荆氏也来了,正和宋祎说话。她并非邵勋姬妾,但这几年居然和庾文君打好了关系,时时研究音律、舞蹈,关系密切。

这个女人不简单。

邵勋处理公务劳累的时候,她俩会带着几个女乐演奏乐曲,舒缓疲劳。

奢侈的享受啊!

和幕僚们扯了半天车轱辘话,又批阅了半天公文之后,靠坐在胡床上,闭眼假寐,耳边回响着轻柔舒缓的音乐,非一般的享受!

“哪来的果子?”邵勋问道。

“路边摘的。”庾文君坐在他身旁,说道。

她就要贴在夫君身边,哪怕夫君笑着说嫌热,她也要坐过来,到最后夫君总是会迁就她。

回想起考城那次,夫君真的吓坏了吧?不过这也说明夫君真的好在意她啊,每每想到此节,庾文君心中就甜丝丝的。

和梁姐姐书信往来,果然是有用的。

她们第一次通信,应该是永嘉六年(312)九月,梁姐姐于愍怀太子浮屠发了一封信过来,让她帮着转圜,请夫君调兵西进,解洛阳之围。

那次其实她没帮上什么忙,还有些愧疚来着。想起梁姐姐的处境,她又有些唏嘘,太可怜了。

还是自己幸运,有个好夫君。

“路边摘的果子?给钱了吗?”邵勋一边吃着杏,一边问道。

“荒废的果园罢了,满是杂草,听说远近十里内都渺无人烟。”庾文君说道:“夫君不是要置办府兵吗?洛阳、河南、偃师、缑氏一带应该都没什么人。”

“安置府兵容易,部曲呢?”邵勋笑道:“不过你说得也没错,洛阳周边确实太荒芜了,正合安置府兵。”

“我在南顿、汝南、颍川还有土地和庄客,要不都拿来当府兵部曲吧?”庾文君说道。

那是她的嫁妆,而她完全不在意,实在是最近被哄得开开心心,除了夫君什么都可以不要了。

“不用了。”邵勋说道:“待攻灭石勒,再想办法吧。”

若收取章武、河间、高阳、中山、常山等郡,有些人他不会再赦免了。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去年打邺城时说了,只抓首恶,胁从不问,伱们没及时投降,那么今年就别怪我了。

不过,洛阳周边虽然几近一片白地,但在没有攻灭王弥的情况下,暂时不宜大规模安置府兵,容易被人抄掠。

但这是一个长期目标,将来总要做这件事的。

说起来可能有些残酷,但像濮阳、汲郡、顿丘之类两方反复拉锯、抄掠的郡国,地方秩序趋于崩溃,人烟稀少至极,正合“一张白纸好作画”的真意。

安置完府兵,就是一处合格的基本盘。

到他子孙后代那会,府兵户口滋长,他们会求着转为民户,变成自耕农。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大几十年,在被打成一片白地的郡国,甚至需要百年。

一个统治者,肯定是需要基本盘的,不然没有本钱与世家大族讨价还价,驱使他们干这干那。

河南、荥阳、河内、弘农这四个郡,非常适合拿来当基本盘,因为战争破坏太剧烈了。

“沙沙”的脚步声响起,西阁祭酒胡毋辅之走了过来,低声禀报道:“明公,朝廷已同意出兵攻弘农。”

(本章完)

第583章 怕了

中书侍郎阎鼎匆匆入了宫城,很快进了太极殿。

今日没有朝会,但天子仍在此召见近臣问对。

阎鼎入内之时,殿室内的声音仍然很大,仿佛一点不担心被偷听似的。

这让他很无语。

邵勋确实没有主动更换过宫城的侍卫,这是梁芬替天子招募的。

邵勋也没有换过宫人,都是先帝时代遗留下来的老人,近些年偶有更换,但不多。

但保不齐有人心向他,暗中告密啊。

退一万步讲,即便他们不向邵勋告密,那么王衍呢?庾珉呢?这两个人要么名望很高,要么手握实权,他们就不会在宫中收买人手吗?

阎鼎只觉很无奈。

“聚集在河阳三城的兵马已过三万,其以骁锐之银枪军为中坚,驱使各路兵马,围攻河内诸城。十三日,流民帅郭默率部先登,克温县。十六日,捉生军北上,与匈奴游骑交战……”里面传来了轻车将军焦求的声音。

“邵勋有没有可能攻取河内?”这是天子的声音。

“这却不知。观其势头十分强劲,似有直插野王之意。”

“他怎么敢的?”天子有些气急败坏,道:“昔年车骑将军王堪北上河北,因粮草不济为匈奴所破,三万大军多死于非命。邵勋自河阳北上,匈奴就不会想办法断粮道么?”

无人能够回答。

天子还在生气,自顾自说道:“石勒去年吃了大败仗,不像能挡住邵勋的样子,若冀州尽为其所攻取,则再不能制矣。”

“陛下,匈奴定然插手河北战事。”这是光禄大夫李述的声音。

“插手有什么用?”天子不满道:“当年打王堪、打曹武、打王旷甚至打荀崧,都干脆利落。怎么现在冲个邵勋,就这么难呢?他的兵就比洛阳中军还厉害?”

阎鼎听了,暗道十一二年前的洛阳中军还真的挺厉害。至少王瑚率骑军冲垮了司马颖弄来的鲜卑、匈奴、乌桓兵,可惜现在都没了啊。

当然,他也知道,现在的鲜卑、匈奴、乌桓兵又比十余年前的那批胡兵厉害了不少,你让当年的洛阳中军来打现在的匈奴兵,结果如何就很难说了,搞不好要输。

人人都在进步,就洛阳中军退步了。

“陛下,去年刘曜吃了亏,今年或许换个地方走,邵勋不一定能拦得住,或许有机会。”又有人说道。

“刘曜好歹也是沙场宿将,唉。”天子看样子气得不轻。

阎鼎更是听得满头大汗。

有点离谱了啊,你们难道盼着匈奴赢?

“罢了,还是好好合计一下吧。”天子吁了一口气,说道:“李卿数日前说得没错。这个天下,贵在变……”

阎鼎下意识擦了把汗。

几天前李述提出了一個见解,当时他也在场,完整地听下来了。

李述认为,照如今的形势来看,如果没有大变的话,邵勋会一步步收紧对洛阳的控制。

到目前为止,他还有些顾虑,没有公然做这件事,只靠王衍、庾珉等人间接影响朝廷。

但随着他在河北不断攻城略地,邵勋的声望越来越高,下一步就要控制洛阳了。

如果他接下来再拿下徐州、青州,说不定要无所顾忌,把天子牢牢捏在手中。

李述断言,如果让邵勋一步步完成这个目标,则极有可能篡朝夺位,天子下场如何谁都不敢保证——说不定就杀了前朝之君了呢?

李述觉得,现在需要“变”。

不变,必然死。

变,可能死,也可能云开雾散,获得机会。

话到这里就结束了,李述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他事实上给天子指出了两条路,让他自己选。

阎鼎听完就吓坏了。

老子只想投机一下,混个外放的官位,你们这也太瞎搞了吧?打算如何实施?有没有考虑过后果?

至此,阎鼎是真的后悔了,并且已打算跳船——继续跟这帮人玩下去,早晚死无葬身之地。

“阎侍郎,请随我入内。”引他进来的宫人好不容易等到天子结束谈话,通报之后,得天子允准,引阎鼎入内。

“陛下。”阎鼎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然后在宫人的指引下,跪坐而下。

“阎卿,外间如何?”天子急切地问道。

阎鼎瞄了下天子的表情。

兴奋、急躁混合着担忧、害怕,以及几丝期待?

“回陛下,陈公自许昌出发,经阳翟、阳城入轘辕关,在南郊北渡洛水,往城西金谷园方向开进。若一切正常,明日午后便到了。”阎鼎说道。

天子咽了口唾沫,脸色不是很好看。

阎鼎不再管他,偷偷观察了下其他人,但见人人面有忧色,似乎害怕陈公入京后,会做出什么骇人听闻的事情一样。

不过他也理解他们。

最近一次的朝会上,太尉王衍讲了一个可怕的事实:从外地输入京中的漕粮越来越少了。

原因也很简单:战争。

荆州、湘州因为平乱,已经暂停往朝中输粮了。

扬州、徐州的漕粮,因为下邳激战,也处于停运中。

目前为止,就只有江州以及寿春等地,还在输送漕粮入京,且数量比起往年大为减少。

减少的原因是人家不太认朝廷了。

司马睿获得了江东士人的支持,那他就可劲“承制”了。你现在就算派个使节去建邺,说朝廷收回司马睿“便宜行事”的权力,也不可能了,没有用了,因为江东豪族认他,想要他带着南方割据,偏安一隅。

这就是吴人的追求、吴人的心态,局势发展至今,很多事情慢慢明朗了。

吴人懂了,所以不太听话了。

邵勋也懂了,所以他上洛了。

王衍提出的粮食问题算是近几年洛阳朝廷的痼疾了,始终难以解决。

及至今日,河南郡算是稍稍安定了一些,朝廷也能征收一些粮食。

兖州刺史、豫州刺史也在向朝廷缴纳赋税,现在冀州收复了,马上也可以征收赋税,但这些地区交上来的粮帛都太少了,远远不及江东输送的多。从这件事上来看,司马睿无疑比邵勋忠心很多。

粮食问题是最现实的。

天子想搞乱邵勋的地盘,无疑是逆潮流而动。也就是说,他们这帮人注定难以得到其他朝臣的支持。

所以,当王衍鼓动朝臣提出进攻弘农的提议,并暗示这是陈公的意见时,几乎获得了压倒性的支持——这不是说朝臣们支持邵勋,他们只是忠于自己的肚皮罢了。

但形势都这样了,天子就是不愿放弃,一门心思“求变”,这让阎鼎感到很害怕,有点不想和他们玩了——就在今天早上,他已经悄悄把家人送出了城。

“陛下。”河南尹第五猗说道:“邵勋既然不入城,便是有所顾虑,不敢公然对陛下不敬。为今之计,还得暂时忍让,且让其先得意一会,待大计功成,再做计较。”

天子闻言有些踌躇,看了眼众人后,见他们都是同样意见,终于点了点头,道:“就依卿所言。”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有其他诸侯能斗得过邵勋了。甚至于,匈奴大败他几次也不是不可以接受。

总之,匈奴虽是他的敌人,但远没有那么急迫,邵勋才是套在脖子上的枷锁,非常难受。

“攻弘农之事,王衍可提及何人挂帅?”司马炽突然问道。

“不曾。”

司马炽一怔,但没说什么。

“陛下。”侍中许遐拱了拱手,道:“邵勋举众入京,然屯于城外,可见其人尚未丧心病狂到极点。臣以为,或可召其入宫觐见。试一试总没坏处的……”

“他会入京吗?”司马炽幽幽说道。

阎鼎感觉自己的心跳慢了半拍,立刻说道:“陛下忘了天渊池之会?”

司马炽反应了过来,但很快染上了一层更浓重的羞恼之色。

许遐等人也不说话了,各自叹息而已。

阎鼎看了他一眼,暗道不论什么时候,总有人在危险的边缘反复试探,而不顾及后果。

邵勋是什么人?能轻易上当?妈的,今天就走,不辞而别,再等下去,搞不好要被他们害死。

至于去哪——其实没什么好去处了,想办法潜回关中吧,看看有没有机会。

众人随后又谈了一些其他事情,至午方歇。

天子为表亲近,留众人在宫中用膳。阎鼎草草吃了一些,只觉味同嚼蜡,午后便行礼告退了。

回到府中,犹豫纠结了一会,最终咬牙下定了决心。先遣散仆婢,然后收拾细软,带着十余心腹护卫、僮仆,直接出城,与家人汇合。

他怕了!

而这个时候,正在金谷园闲居的王衍接到了一封邵勋写来的信。

他展开一阅,只见上面写道:“自永安以来,枭豺肆虐,宫殿荒凉。临食之际,未尝不长吁短叹;就寝之时,难免不义愤填膺……将士离园别亲,冒镝当锋,有克城拔寨之功,追亡逐北之绩。披星戴月,被胄从征,最为辛苦,尤所悯伤……今思之,或可擢升官资,迁转阶级,封其母妻,荣其考妣……太尉通古今治乱之源,晓文武经纶之道,或可教我?此事若成,则功业必留于史册,恩荣必垂于将卒……”

王衍拈须看了三遍,看完之后,已经拈断了三撮胡须。

全忠,你竟然想我被天下士人唾骂?老登真怕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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