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李靖魅力时刻

尸首扑地,鲜血飞溅。

高句丽骑兵就像两柄钻头,从一东一西两个方向,沿着河谷,狠狠地钻入了薛延陀的军阵之中。

铁勒兵士面对高速奔驰而来的骑兵,被创得七零八落,或被马刀、马槊削得东一块、西一块。

速度是骑兵最大的杀伤力。

而在地形崎岖的恒山山地之中,李靖精心选择的这块河谷,便是少数适合骑兵冲锋的地块。

够平坦,滩涂也被冻结实了,不会让马蹄子陷进土里。

一名全具装的骑手、和胯下的战马,总重量少说也至少有半吨。

加上快速奔驰裹挟的巨大动能。

高句丽骑兵冲锋薛延陀的军阵,就像泥头车创小鸡仔,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

而薛延陀部队则正在准备上山进攻的半途中,变阵变到一半,在完全没有应对的情况下被骑兵突脸,顿时阵脚大乱,死伤惨重。

而因为河滩地势狭小,一边是河、一边是山,大量薛延陀军队挤在有限的空间里,本就混乱不堪。

被骑兵这么一搅和,秩序更是荡然无存,乱成了一锅粥。

“骑兵来了!快跑!”

“哪来的骑兵?可汗不是让我们下马了吗?”

“是敌人的……你快让让!”

“哎哎你别挤啊,正在组阵列呢。”

“救命!”

混乱的喊叫声此起彼伏,边缘的士兵已经被杀得哭爹喊娘、抱头鼠窜了。

中间的士兵还懵懂不知,在同样搞不清楚状况的军官指挥下,试图排列进攻方阵。

结果就是,步兵无法结成有效的反骑兵方阵,被高句丽人冲进来乱杀,连躲都没地方躲。

直接死于高句丽屠刀下的倒霉蛋已经够多了,而混乱秩序导致的踩踏事故,甚至造成了薛延陀方更大的死伤。

在极度混乱中,终于有部分基层军官意识到了什么,拼命试图维持秩序:

“不准逃!你逃得过马吗乱逃?回去结阵!”

“不需要跑得比马快,只要跑得比战友快就行!”

然而,军官的努力都是徒劳,秩序士气崩溃到这种程度,就算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也很难再有效组织起来了。

一些没有受到冲击的军团,也确实尝试列阵阻挡骑兵。

然而空间实在太小了,布阵人员还没有运动到位,就被高句丽骑兵冲散了。

铁勒步兵被冲得七荤八素,不是四散奔逃、自相踩踏,就是被撞傻了呆在原地发蒙。

在他们无所适从、遑论反击的混乱时期,天上又降下密密麻麻的箭雨,无情地落在他们的脑袋上。

高句丽人打得也很聪明,并不是光凭骑兵闷头硬冲。

而是分成了多层次的梯队,按波次发动进攻。

一马当先顶在最前面的,是数量有限、人马具甲的重骑兵,负责凿阵。

重骑兵的后方,则是手持长枪马槊等长柄兵器的普通骑兵,负责在重骑兵撕开敌方防线以后,扩大缺口。

两种骑兵一前一后,组成前尖后款的箭头阵型。

而在这巨大“箭头”的中间,与敌人没有直接接触面的空间,则“填充”着箭术高超的马弓手。

这样的阵容分布可以让前线每一个士兵都“有事干”,不至于在队形最外缘的骑兵才能杀敌,队形中间的只能被动摸鱼划水。

骑兵队所向披靡,所到之处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敌军尽皆倒伏。

更绝的是,马弓手会针对性地射击骑在马背上的敌军。

这样的目标不但更好瞄准,而且几乎肯定是军官,射他们准没错。

几轮齐射下来,薛延陀方阵的基层军官被射了个七零八落,就算没被当场射杀,也不敢继续傻愣在马背上当活靶子了。

游牧民族的军队,竟被辽东军打得无人敢骑马!

这不但沉重打击了敌方的士气,更大大削弱了敌方的指挥效率,让其基层指挥几近瘫痪。

“大帅妙法啊!”

苏定方在山上观摩老首长的作战指挥,不禁低声赞叹。

这砍瓜切菜般的效果,实在妙极!

薛仁贵一声不吭,全神贯注地盯着战场,拼命将骑兵阵型变换的每一帧都拓印到脑子里。

在他心里,搞笑小老头的形象瞬间拔高成了帅气的主帅。

这创造性的骑兵阵法,是李靖为了尽可能多的杀伤敌方有生力量,而相应做出的变阵。

这一“夹心阵法”的原型,是他李靖自己经常使用的“四面阵”,外围士兵持盾或长柄兵器,内部则布置弓弩手,反骑兵很好用。

而稍微改吧改吧,把方阵改成纵阵,把步兵改成骑兵,就成了骑兵虐步兵的阵型。

如果两军旗鼓相当地对垒,各自列好方阵、摆好骑兵、做足了万全的准备,那这种虐菜夹心阵就是纯纯送人头,只有被虐的份。

但是在战场上,哪来这么多时间给双方排兵布阵,做足万全准备?

没有万金油战法,只有合不合适。

抓住敌方破绽,针对性地运用阵型,一次性多噶人头。

这就是一切战术的基础与核心。

然而,薛延陀军人多势众。

光凭骑兵冲锋,不可能将几十万人一波打爆。

而且敌方阵型有些过于厚了,用身体硬生生拖慢了高句丽骑兵的速度。

如果失去速度和冲击力,陷入近身缠斗之中,骑兵就没有优势了。

关键是后续波次能否无缝衔接上,能否达成战役目标。

开场大优、而后续骚操作送掉前期优势的战局,并不是没有。

“大帅,接下去如何?”苏定方问。

“我已经修整完毕,随时可以投入战斗!”薛仁贵摩拳擦掌,斗志满满。

李靖根本没有搭理他们,专注地紧盯战场局势,在地形图上写写画画,发号施令,一刻也不停顿。

在寒冬腊月,豆大的汗珠却从这古稀老人的额头不断沁出。

他肉眼可见地憔悴了。

老苏、小薛心有触动,不敢打扰老帅的工作。

“东西军两面包抄,前军突击,中军……不动。”

做完最后一则指示,李靖这才如梦初醒,好像突然发现两个后生正灼灼地盯着自己。

“怎么了?战场上有什么新情况吗?”

“呃……没有没有。”两人同时摇头。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们总觉得……李卫公好像瘦了一点?

…………

在河谷的另一头,山巅之上。

真珠可汗夷男脸色铁青,已经双手离开键盘,放弃指挥了。

因为压根就指挥不动,底下的步兵阵型互相交织,已经搅成毛线团了。

他感觉自己就像在徒劳地阻止一辆满载的马车冲下悬崖,而他只是一只螳螂。

而对方的骑兵还嫌战场不够乱,还在像赶羊一样,把散在别处的辅助部队也向河谷中心驱赶!

各部落、各军团你中有我,共同挤在局促的山脚下,就算军神下凡也解不开这一团乱麻。

“大汗,敌方步兵好像有动作……”

一旁观战的李泰小声提醒,生怕触了大腿的霉头。

虽然他不懂兵,但只要长眼睛的都能看出,薛延陀方遭遇了逆转,战局不容乐观。

“我有眼睛,我会看!”

夷男低声咆哮,已经完全放弃克制自己的情绪了。

没这个心情。

有什么事情,比全程目睹大优转大劣、而自己无计可施,更让人心情糟糕的呢?

被骑兵打乱阵型虽然很伤,好在自己兵力够多、底子够厚,还不至于致命。

问题是,敌方显然是懂得用兵之人,骑兵只是开胃菜。

接下来的步兵对决,才是真正的杀招。

真珠可汗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部队大乱,他实质上已经失去了指挥权。

只能眼看着对方有条不紊地排出兵阵,像庖丁解牛一般,从容不迫地肢解他的心腹军队。

首先是高句丽骑兵,在达成扰乱薛延陀阵型的目的以后,失去速度的骑兵绝不恋战,立刻调转马头撤退。

队伍里最昂贵的马弓手在普通骑兵的左右掩护下,优先撤离,人马具甲的重骑兵负责殿后。

骑兵部队就这样从容不迫离开交战第一线,但并不离开战场,而是在不远处的河谷平坦地待命,像秃鹫一样等待时机。

紧接着,高句丽的左军和右军同时出击,无缝接管骑兵让出的战区。

由于骑兵将敌人驱赶到了中心一小块区域,所以这两支步兵几乎没有受到什么抵抗,便包抄了薛延陀军的后方。

在混乱的铁勒士兵反应过来以前,便截断了他们的后路。

最后,便是位于山坡上,居高临下与薛延陀军正面对垒的那支前军了。

一阵强劲的音乐响起,是象征着总攻的秦王破阵乐。

前军率先发难,从山上向山下猛冲过来。

他们就像高效的收割机器,所到之处不留活口,稳步缩减着敌方的回旋空间。

有阵型的步兵对阵没有阵型的步兵,不啻于降维打击。

薛延陀军根本无力抵抗,地上躺满了尸体。

地狱的是,这些尸体替同袍拖慢了辽东军的行军速度,为后面的人争取到了跑路的机会。

大部分士兵放弃队列,拔腿就跑。

正好撞上包抄上来的左右二军。

他们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包围了,仅剩下的一点士气也随之烟消云散。

“站住!维持阵型!”

一些军官还在徒劳地试图挽回秩序。

可是士兵哪里听他们的,只管自己闷头逃跑,完全无视命令。

没有在在军官的尸体上踩两脚,就算对得起可汗发的饷银了。

“我军败了”的哀嚎不绝于耳,撤退的风潮如涟漪一般,迅速扩展到整个薛延陀军队,生动地演示了什么叫“兵败如山倒”。

就这样,在首领的眼皮子底下,这支占据绝对优势兵力的部队便土崩瓦解。

“回去!给老子回去,打仗!”

真珠可汗在山上暴跳如雷。

李泰同样面如土色,又不无鄙夷地斜眼瞧他那位奉为“主上”的盟友。

在远离战场的山顶,士兵自然是听不见这位大可汗的呼喊的。

可汗大人无非是在进行无能狂怒的行为艺术罢了。

“啧,无能!”

李泰懊恼地咬紧了嘴唇。

自己失大算了,识人不明用人不周,怎么和这种虫豸一起搞政治!

现在好了,被拉下水了!

虽然李泰和夷男各自有利益诉求,但在面对“李明”这个共同外敌时,两人是一心同体的。

薛延陀败,就等于他败。

“李明……”

李泰再也无法维持谦和的外表,肥胖的脸庞因为仇恨而扭曲。

他落到如此地步,就是栽在了李明那乳臭小儿的手里!

李泰精心策划了这一切,从联络薛延陀、室韦、思摩突厥,到逼走李世民、李承乾。

诸皇子皆团结在他旗号之下,连李治也听命于他。

不可谓不占尽天时地利人和,距离朝思暮想的皇位似乎只有半步之遥。

然而,那个该死的李明又从中作梗!

先是用监国之位钓鱼,在背后诱惑李治“背叛”李泰。

接着,不知他怎么勾搭上了高句丽,在正面战场上击败了李泰的靠山!

让李泰从皇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一下子跌落到一败涂地的境地!

李明!李明……

“呼……冷静,接下去该怎么办?”

李泰动用这辈子积攒的全部肚量,硬是把愤怒的情绪暂时压下去。

大势已去,不是和那菜逼可汗一起无能狂怒的时候。

得为自己寻找后路。

陛下、太子、监国、晋王……李泰已经把整个大唐的主要政治势力——也就是他的四个血肉至亲——往死里得罪了。

字面意义的四面楚歌!

可以和解吗?

事已至此,怕不是在说笑吧。

尽管李治承诺,只要投降就既往不咎。

但是鬼才信。

事关皇位之争,不是太极殿登基就是阎王殿报到,怎么可能不流血?又不是过家家。

难道说,自己就这么完蛋了?

只能引颈就戮了?

“不,还有机会……只要手头有兵,一切都好说!”

李泰心思飞速运转。

他虽然不知兵法,但对武装力量的重要性未曾小觑。

而此时此刻,他手里就还握有一支足够强大的武装力量!

那就是他自己的军队!

多亏真珠可汗不信任他,让他的部队一直河谷的另一边、几方山头的山脚下看戏,美其名曰“预备队”。

正好躲过了这次兵败浩劫,得以保全。

而这支部队到底也是唐军,虽然比不上在阴山附近的精锐,但组织度也不是铁勒人可以碰瓷的。

在目睹河对岸的友军被爆杀时,仍然维持着阵型,没有出现逃兵。

这一份筹码,还完完整整地在李泰手里攥着。

至于真珠可汗的筹码,则被他自己挥霍殆尽。

实力消长之下,李泰猛然发现。

自己在铁勒人之中的发言权更大了。

凭这几万以魏州兵为主的二线部队,想打回中原、重夺宝座,是不可能了。

但如果与真珠可汗联合,他仍然可以在薛延陀汗国里占据一席之地。

游牧汗国条件虽然差些,但保他一条命和他一世富贵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隋朝遗老不也投靠了突厥汗国么?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还可以在北方草原继续蛰伏,伺机南下中原……

李泰眼神幽深起来,为自己的后路打定了主意。

“魏王,你就打算让你的军队袖手旁观?”

战线持续崩溃,让夷男的弱小心灵也彻底崩溃了,破防地大喊:

“把你手下的几万唐军也投入战斗,否则辽东佬杀过来,我们就……”

“别大喊大叫的,丢份儿。”李泰压低声音道。

真珠可汗愣了一下,脸色顿时红温。

你这抱我大腿的寄生虫,背叛父亲的逆子,也敢这么和我说话……

然而这番话涌到嘴边,又被他咽了下去。

“你也意识到了?有多少兵,干多少事。”

李泰前恭后倨,对自己的嘴脸丝毫不掩饰。

“随着这次耻辱性大败,你在汗国的声望也跌到谷底了。

“这可汗的名号,你还能保得住吗?”

夷男脸色变幻。

在这里被歼灭的,可是忠于他的核心部落。

失去了手里这张最大的牌,他如何能摆平其他部落势力,在汗国内部站稳脚跟?

更何况,在送光了部落里的青壮男子以后,他在自己部落里的地位也不稳固了。

李泰说得没错。

他的地位、乃至生命,都岌岌可危!

除非,有外援……

夷男随即扯出一个谦卑的笑脸,弯下腰问李泰:

“那,魏王的意思是?”

前倨后恭,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别管被包围的军队了,我们立刻撤退,先一步回草原,把还留在河北地区的其他部落交给辽东军队收拾。”李泰果断说道。

这计策很是毒辣,连夷男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这意味着作为部落领袖,他却要抛弃自己的部落子民,抛弃被他带到绝境的军队,一个人仓皇逃生。

而且这还能借刀杀人。

赤巾贼迟早要肃清散布在河北各地劫掠的铁勒部落的。

而不服从真珠可汗的那些部落势力,一个不少,都在其中。

他们迟早也会被赤巾贼给一并翦除了。

大家都被削弱了,就等于大家都没有被削弱。

他夷男仍然是薛延陀的第一大势力!

“真珠可汗”的地位依然牢固!

毒啊,真毒啊!

不愧是擅长阴谋诡计的魏王李泰!

不论对自己人,还是对敌人来说!

除了跟从,被逼到墙角的夷男别无选择。

“如魏王吩咐。”

李泰的脸色轻松了些,嘴角微不可查地勾勒起一个微笑。

这走投无路的蛮子上钩了。

只要回到草原,将真珠可汗杀了。

然后李明再替他在河北干掉其他部落势力。

那么薛延陀汗国之中,岂不是就数他李泰的势力最为强大了?

那他岂不是可以将整个汗国收入囊中了?

李泰不禁展开了无限遐想。

…………

“李卫公名不虚传!”

薛仁贵和苏定方旁观李靖的战法,佩服得五体投地。

李靖的战阵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原理说难也不难,就是通过运筹帷幄和几何变换,在局部形成以多打少。

但他将这原理运用得出神入化,稳准狠,用最简洁的战术,达成了最大的战果。

“李卫公,趁敌军溃不成军,将中军压上,彻底围歼他们吧!”

战场的另一边,薛仁贵建议一把梭哈,乘胜扩大战果。

苏定方同意小兄弟的想法:

“游牧民族如同野草。不除根,来年就会再犯。必须尽可能杀灭。”

对两位疑似有点极端的下属,李靖摇了摇头:

“中军,不动。”

苏定方不解地皱起了眉头,嘴巴动了动,但没有对老领导的决定表示异议。

薛仁贵可憋不住,问道:

“为什么?卫公难道就这么放侵略者一马?”

李靖反问他们俩:

“我们是来干什么的?真的是来和蛮族作战的吗?”

苏定方和薛仁贵面面相觑。

难道不是吗?

从离开平州、进入河北地界开始,不是一直在和蛮族作战吗?

“抗击薛延陀只是一个引子。李明殿下真正的战略目标,是拿下整个大唐的天下!”

李靖从全局战略的层面,点醒了两位执着于战术的部下。

“卫公的意思是……”

“要抓住重点。铁勒人只是炮灰,杀再多也不过是一串数字罢了,没有什么意义。”

李靖的眼睛掠过山脚下被杀得七零八落的敌军,望向河谷对岸的山头。

山峰高耸,顶部却有一方平地,同样可以清晰地俯瞰整片战场。

敌军如果有统一的指挥,那里便是最佳的地点。

“但是极个别的几个人,是真正的关键人物。只要将其斩首,殿下的前方便是一片坦途。”

(本章完)

第263章 皇弟杀皇兄,江山打得通

“李泰人在河北,求我别杀李泰?啧……”

恒山之战的数日前,平州州府。

李明皱眉读完了长安寄来的信,呵了一声,将信随意地往面前的桌案上一丢。

首席秘书长孙延顺手就把信拿了过来:

“谁寄过来的,这么搞笑?”

李明耸了耸肩:

“李治。”

长孙延立刻手忙脚乱地把信背过来,放回桌面。

生怕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没什么特别的机密,就是我那愚蠢的哥哥想借我之手杀李泰而已。”李明轻描淡写地说着。

“咦?”长孙延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大够用:

“明哥,你刚才不是说,他在信中求你别痛下杀手么……”

“这是激将法,你觉得他觉得我会不会听?他总不能在信中明明白白写着让弟弟杀哥哥吧,讲究点吃相,这是要被写进史书的。”李明一语道破。

一个篡位者求被篡位者对另一个篡位者手下留情,多少有些幽默了。

“他这是在向我通风报信,告诉我,李泰本人现在就在河北,就在劫掠的薛延陀部落里待着。”

李明啜了口茶,都快被气笑了。

李治那小东西,可真是个东西。

他身边的瓦岗寨老哥也都是人才,到底是当过义军又果断弃暗投唐的山匪,骑墙骑得妙到毫巅。

朱雀门之变那晚上,李治集团兵变了,但又没有完全兵变。

给李明放了一条生路,只是把他驱逐出了长安,赶回了辽东。

从那以后,李治一边散播着李明“光荣牺牲”的假新闻,一边又在暗中和李明通着书信。

在了解到辽东军进入河北,与薛延陀、李泰联军交手以后,还不忘在旁边扣666,发个延迟半个月的弹幕。

这首鼠两端的做法,多半就是瓦岗寨老哥指导李治的。

而李明也对这种做法非常不齿,对山鸡哥寄来的信从来都是已读不回。

“他知道我不会放过李泰,所以用这办法向我通报了李泰的位置以借刀杀人,自己则站在干岸上,继续扮演着忠信孝悌。

“呵,我的九哥真是越来越虚伪狡猾了啊。”

在李明心里,李治的形象正在快速滑向历史上那位腹黑的唐高宗。

长孙延则对李治发来的情报颇为不屑:

“不需要他通知,我们早就知道魏王的部队来河北了。

“前线的将士都交上手了,连起义归顺和投降俘虏的魏州兵都一大堆了。”

“这不一样,我们有我们的渠道,但李治也有他自己的门路。”李明反问道:

“李泰的部队确实是来前线了,但你能确定李泰本人一定和他的部队共同行动,而不是躲在洛阳的某处地宫里吗?”

李明虽然组织了三套互不统属的情报体系,但也不可能天下事尽收眼底。

情报情报,讲求的是人情世故,是需要时间积淀的。

而李治手下的瓦岗寨大佬张亮,以及他经营多年的密探网络,在获取皇室以及高层的个人情报方面,是有其独到优势的。

经年累月的全力耕耘,可不是创建一套机构和制度就能抹平差距的。

“这……”长孙延一时语塞。

“况且……”李明点了点信上的其中一段:

“根据李治提供的情报,离开洛阳以来,李泰一直和自己的部队待在一起,生怕部队哗变。

“而根据我方自行搜集到的前线信息,李泰手下的那支部队与薛延陀主力是共同行动的,一路尾随薛仁贵、苏定方部,向西北方向运动。

“也就是说……”

李明看向墙上挂着的地图:

“他现在大概就在云州。”

在在他不战略决策下,由李靖牵头、苏定方、薛仁贵为诱饵,已经在云州的恒山地区为来犯的铁勒老乡准备好了惊喜。

没想到,李泰这条大鱼居然主动钻进来了!

“明哥,那怎么办?难道要遂了李治那厮的愿?”长孙延拿捏不定。

李泰,一切阴谋的原点,同样也是第二届玄武门吃鸡大赛的有力竞争者之一。

把他干掉,可比噶几万人头合算多了。

可是,杀兄弟这口锅毫无疑问会落在明哥头上,导致风评被害。

如何权衡?

“怎么办?呵,拿我笔来。”

李明洋洋洒洒写了几个字,包在锦囊里,交给长孙延。

“立刻交给李靖。”

长孙延神色肃然,小心翼翼地接过锦囊,仿佛有千钧重。

目送秘书离开以后,李明叹了口气,把注意力转回到治国上,重新拿起了长孙延留下的一叠叠文件上。

现如今他、李泰和李治“三分天下”,夺储早就从一场军事政变,转变为一场拉锯式的全面竞争。

时间一拉长,战争的重要性就逐渐让位给了内政。

利用刺杀等投机取巧的行为,提前结束比赛的时间窗口已经过去了。

只有练好内功,才有在这场长期对抗中胜利的机会。

而现在李明在治理中遇到的头等麻烦,不是在河北的战争。

而是辽、高一体化。

既然吞并了高句丽,那就要负起责任。

总不能继续像之前对待殖民地那样,对待新纳入的高句丽人民吧?

以前还有“腐朽落后的地主阶级”可以甩锅,现在甩给谁去?

然而,辽东和高句丽,从民俗民风到发展水平等各方面,不说各有千秋吧,也可以说是天差地别了。

要把这两个地方的人民捏巴到一起,谈何容易。

“什么?大冬天的平壤居然冻死了人了?

“这事传出去,辽东要沦为大唐的笑柄了!

“什么?平州发生神秘爆炸?袁天罡老道长差点被炸死?”

这一天天的都什么事啊……李明绝望地抓起了头皮。

…………

回到恒山之战当日。

夜幕降临战场。

经历了一整天的屠杀,到处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辽东赤巾军和高句丽同袍没有停下手里的屠刀,正举着火把,继续清扫着战场。

天上一轮皎月,地上火光通明,将雪山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我怀疑,薛延陀酋长和那个魏王,此刻就在对面那座山头上指挥作战。”

李靖是以商量的口吻和手下两位将领说的,但他脸色严肃无比,眼中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这是钓到大鱼的亢奋感。

显然,老将军对自己的判断非常自信。

苏定方和薛仁贵互视了一眼。

和己方对垒的是薛延陀可汗本人,这他们多少也能感觉出来。

换其他铁勒酋长,也集不齐这么庞大的军队。

可要说对面有李泰……

这是怎么知道的?

“下午的时候,我偶然瞥见了李泰的军队,就隐蔽在河对岸的山林深处。

“老花眼虽然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但不妨碍远方的视野。”

李靖指向对岸。

现在那里只有一片漆黑。

“所以我留下中军不动,作为擒贼擒王的尖刀力量。”李靖还是商量着来的口吻:

“要跟我去看看吗?”

军神敏锐的洞察力,小苏小薛还有什么好怀疑的?

“愿随卫公左右!”

火把通明的恒山山脉,一直按兵不动的中军得到了密令,刻意绕开火光,沿着山侧的猎人小径下山。

全军衔枚裹蹄,借着夜色一路疾走。

苏定方突然想到了什么,追到李靖身边,压低声音问:

“魏王再怎么说,也是皇亲国戚,应当如何处置?

“刀剑不长眼,我等外臣如果不小心伤了他……”

他可是吃过一次闷亏的,当初差点把皇亲国戚李明干了,背上一顶足以让九族消消乐的巨锅。

就算没有亲自吃过这个亏,成济听从司马昭暗示、一刀把魏帝曹髦砍了,事后又被甩锅夷了三族,这事儿可是明明白白记在史书上的。

李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掏出一个锦囊,交到老下属手里。

苏定方疑惑地打开,从里面掏出了一页纸。

借着明亮的月光,他看清了纸上的字迹,却更是疑惑。

这页纸不是什么密信,更不是锦囊妙计。

而是一份正式的辽东府衙公文,有唯一文号的。

公文内容一看就是李明殿下的手笔——

「诛李泰者,赏!手段不限!一切后果由李明承担!」

言简意赅,直抒胸臆,没有任何模糊推诿的余地。

“这……”

苏定方大为震撼。

领导主动替手下揽锅,多新鲜呐!

“子类父。”李靖简短地评价道。

短短三个字,可谓对一位皇子的最高评价了。

李明他爹李世民当年便是如此,在玄武门之变后,一人把杀死两位兄弟的罪责全背在自己身上,而没有甩锅给其他人。

这样的领导,谁不甘愿跟从呢!

苏定方小心收好锦囊,不由得握紧了腰间的环首刀,眼神灼热地注视着前方的山头。

李泰是吧,“左武侯卫大将军”是吧,命令我诛杀李明、再将我用过即弃是吧!

好,你等着!

…………

战场之外的山脊上。

李世民聚精会神地观察战局,已经在冰冷的雪地里趴了整整一个白天了。

“陛下,请保重龙体,回营歇息吧!”

“是啊天可汗,卧冰一整天,对脏腑不好啊!”

契苾何力和阿史那社尔哭哭哀求着。

他俩都不知祈求多少次了。

要不是怕被对方斥候发现,横竖得来个以刀刺面的突厥风血谏了。

连李承乾都有些待不住了。

父皇冻死拉倒,可他自己这小身板也扛不住这天寒地冻啊。

“父亲,天黑了也看不出来什么战局,我们先回去吧。”

他也真心诚意地加入了劝退的队伍。

然而,打从怀疑辽东军主帅是李靖开始,李世民就像突然换了一个人。

整个人变得极为严肃而专注,把长子和部下的恳求当耳旁风。

“承乾你错了,天黑才是观察对方作战的最佳时刻。”

李世民轻声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虽然在兵书上反复推演了不知道多少次,但百闻不如一见。

实地观摩,李世民也依然对李靖的战术运用感到叹为观止。

抛开立场不谈,李靖对战局的嗅觉仿佛是天生的。

通过阵型的几何变换,巧妙地让己方在局部战线达成以多打少、以有备打不备,最终取得胜利。

返璞归真,只抓住最基础的战术核心。

当然,白天的战斗都是套路。

如何进行夜战,才是展露一位将帅综合实力的最佳舞台。

不是父皇……宁没听懂吗,孤说的是观战这事儿吗?孤说的是回营!……

李世民驴唇不对马嘴的回复,听得李承乾嘴角直抽抽。

他在心里把眼皮子都翻到天上去了。

可是皇帝不走,他当然也走不了,只能继续陪着趴在雪地里。

山谷下,亮起火把点点,如同一条条灿烂的火龙。

在黑暗的背景下,手持火把的辽东军十分醒目。

阵型的布设和变阵的细节,比白天还要清晰得多。

只不过,战斗已经进行到了垃圾时间。

辽东军除了在单方面屠杀,就是在纳降收俘,看多了就无聊了。

李承乾打了个哈欠,立刻猛摇脑袋。

不对不对,孤又不是来学兵法的……

这一摇,他的视线再次落到了李世民的身上。

父亲的视线却也离开了单调乏味的战场,落到了河谷北岸的一座山峰上。

那座山顶同样闪烁着火光点点,能隐约看见旌旗在随风飘扬,明显是一处指挥地点。

李世民的眼角明显地抖了一抖,突然开口低呼:

“坏了!”

李承乾等三人立刻紧张起来:

“什么坏了?我们被发现了?”

“不是。”李世民小声道,指了指河谷对岸的山脚下:

“在白天有一支叛乱的唐军和铁勒军队一起来到战场,但全程没有参战,一直在那山底下隐蔽,你们白天都看见了吧?”

有这回事儿吗?当时乱糟糟的全是人,哪里分得清谁是谁啊……李承乾心里吐槽,嘴上随便应付一句:

“看见了,父亲。”

李世民的手指向上移动,指向了那座山的山峰:

“那里的点点火光,你们看见了吗?”

“看见了父亲。”李承乾不知道老李在整什么幺蛾子,姑且这么回应。

“那里有你的四弟。”李世民低沉地说。

李承乾:“???”

这话题怎么就突然从子虚乌有的“唐军叛军”,跳跃到了那可恶的李泰头上?

老李别脑子冻傻了吧?

李承乾疑惑地看着皇帝老爹,却见对方的眼神不再冷峻,而是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感情。

慈爱、愧疚、愤怒、失望、焦急……

“父亲?”

李承乾被吓到了。

不仅是他,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更是对老大的反应感到骇然。

“天可汗?!”

“陛下?!”

他们都担心李世民被寒冷的雪夜给冻出幻觉来了。

李世民仍然对他们的话置若罔闻,兀自在那儿念叨着让旁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话:

“假若对面是李靖,一定会对指挥中枢发动夜袭……

“那么李泰,朕的青雀就……”

…………

薛延陀军的大本营,位于山顶的主帅大帐,被汉军包围了。

“大汗,请吧。”

李泰向真珠可汗礼貌地伸了伸手。

现在形势有变,随着盟友手里的主力覆灭,他成了更强势的那一方。

“嗯……魏王请。”

真珠可汗夷男的脸上闪过一丝愤懑,一丝不甘。

但形势比人强。

送光了自己部落的同胞以后,夷男可不想把自己的命也一起送进去。

所以,只能忍痛抛弃他们,在李泰的汉军护卫下,转进回草原。

他还想继续当可汗呢。

“魏王,你的汉兵,真能将我护送回草原吗?”

夷男不是很放心。

说的好像是担心敌袭。

其实他担心的是李泰。

他的军队几乎全军覆没,他实在不想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这位阴谋弑父的“盟友”手里。

而李泰一眼就看穿了对方的小心思,温和地笑道:

“我只想在汗国寻一个容身之所而已。没有可汗的引荐,我如何能在汗国立足呢?

“只凭这几万不事生产的甲士,恐怕不行吧?”

对,至少得让大汗活到把自己带进草原的统治圈子吧。

李泰忍着嘴角的坏笑,便掀开马车的帘子,正要上车。

“呼……”

真珠可汗听信了盟友的保证,松了一口气。

他觉得,李泰虽然阴狠,但是不傻。

没有他这位可汗的背书,汉人怎么可能大摇大摆地闯入铁勒人的领地,然后自说自话地定居下来?

李泰杀他,无异于自断后路。

这种蠢事,李泰应该……

嗖!

羽箭的破空声,打断了夷男的思考。

等他回过神来时,感到脖子凉凉的。

好像有谁掀开了他的护颈,往脖子里塞了一把雪。

他哆哆嗦嗦地抬起手,往脖颈处一摸。

碰到了一条细若柳枝的木头,正好插进了头盔和脖颈的缝隙处。

一头深深地扎在他的颈子里。

真珠可汗没有感到痛楚,只是觉得寒意从脖子处渐渐扩散到全身,下意识地在创口处用手指一抹。

湿哒哒、黏糊糊的。

拿到眼前一看,一片殷红。

是血。

真珠可汗迷茫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李泰。

“你……咔……”

他喉咙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意识立刻遁入黑暗。

李泰身体还维持着上马车的动作,眼睁睁看着真珠可汗的脖子中了一箭,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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