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1.第1153章 政见之分

第1153章 政见之分

“三郎,今当逐章子后而出!否则此后朝堂上这些人便不知天高地厚了。”

说话的是韩忠彦。

韩忠彦如今与熊本一起判司农寺,官至龙图阁直学士。

宋朝官员一般是以本官定品级,但升到了后期本官则不那么重要了,则是以阁名职名为官位高低上下。

韩忠彦升到这个位置,既是章越推举,也是官家看重旧臣有关。

章府书房之内,章越没说话,黄履则道:“我看也可,章子厚此人能言善辩,陛下对他极信任,再不罢去,其害比李承之更甚。”

三司使李承之因反对章越改动役法,结果被章越出外,为汝州知州。

章越看着黄履,韩忠彦二人如此义愤填膺,不由笑了笑。

黄履皱眉道:“这时候丞相还笑得出。”

韩忠彦道:“是啊,三郎莫要犹犹豫豫地,再让章惇当殿驳斥你,你觉得损了面子无妨,但以后就没人怕我们了。”

朝堂上私下有‘章党’之称。

比如蔡确,许将,王安礼,韩缜,薛向他们不算章党,他们有各自的派系,只能说是章越政治盟友,大家有合作的地方,但是日后也可能因政见翻脸。

这就好比当年王安石和韩绛,陈升之的关系。

真正能称上章党的,首先在政见上保持一致。

首先推其便是黄履。

黄履被称为章党亚魁,二号人物,有人笑言在章党之中可以没有章越,却不能没有黄履。

章越有时候也感觉有黄履在,自己当个吉祥物好了。

黄履再下来原本是陈睦,但如今为韩忠彦取代。韩忠彦此人似‘党鞭’的存在,整日喊打喊杀。

章越之与黄履,陈睦,好比当初王安石之与吕惠卿,曾布。

不过二人与章越的关系又不同。

章越感觉自己经常在具体事务上被黄履,韩忠彦二人牵着走,称二人一声义父。

章越对二人道:“你们是否以为看我目光犹在牛背之上。”

黄履,韩忠彦二人失笑。

目光在牛背之上,是王衍与王导一番话。王衍在族中被同族羞辱,被人用餐盘砸到脸上。

事后王衍和王导同坐牛车离去,王衍手指着前方被鞭着牛背对王导说,你看我的脸是不是和这牛背一样。

章越取出团扇在胸前轻摇道:“我听过一句话,天下事既要面子,也要里子。面子不能沾一点灰,流了血里子来收得。”

章越是宰相,是章党领袖,岂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顶撞。

黄履,韩忠彦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章越道:“不过既是要挽回面子,就要赢得堂堂正正,不能让人说闲话。”

章越对二人道:“我与章子厚之争,不是私怨而是国是。正如我与王舒公,吕吉甫所争的一般,不要用其他手段了。”

“章子厚不同李承之。我主管三司,李承之不听,既是下属就没有必要讲道理,罢了便是。”

黄履道:“丞相打算如何来争?”

章越道:“既是争国是,那便让人说话。熙宁变法是要‘利国’,而我元丰主政则要‘利民’。”

“持权可以镇压得了一时,但镇压不了一世,最后的胜负还是要归到‘民心’里去。”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民心之背向,方是长远所计!”

黄履,韩忠彦虽说他们平时常与章越争论,但论大方向之上,论谋事之深,论眼光之远,他们都不如章越。

章越道:“莹中进京了吗?”

黄履道:“应还有两三日路程。”

“他进京之后立即来见我。”

……

两日后陈瓘风尘仆仆地来到汴京。

他释褐后为湖州掌书记,结果还没有任满,便被一纸调令入京另有任用。

“学生见过老师!”

陈瓘向章越拜道。

章越笑着扶起陈瓘道:“湖州好地方啊!当年我族侄状元公章子平在此地一任,可是流连忘返。。”

“你莹中到地方一任,看来鱼虾吃了不少。”

陈瓘恭敬地道:“学生在地方治事,谨记老师教诲,学以致用,务经世致用之学,确实受益匪浅。”

章越笑道:“看来有所长进。”

“请老师考教。”

章越一笑道:“先坐。”

二人入座后,陈瓘递给章越一支笔道:“这是湖州最好的笔,虽不如宣州笔,但学生用私俸买来赠给老师。”

章越肃容道:“好的,我收到无数笔,唯你这支最珍贵。”

章越收下后道:“知道我为何调你进京吗?”

陈瓘道:“学生不知。”

章越道:“我打算在京中办一场类似于‘石渠阁之议’或‘盐铁之议’这般。”

“讨论新政之后走向,必须在李宪献俘,西域使者进京朝贡之前。”

陈瓘略有所思。

章越道:“到时候我安排你与苏子由来替我出面,你与子由经义娴熟,又兼有地方理政经验,料想可以胜任!”

“是。”陈瓘领命。

章越道:“你或许也知道,如今国是大体还是沿着熙宁新政以后再走,但是此策无法长久。”

“国是国是就是‘举国称是’,你举在那边是没用的,陛下已有悔及熙宁之政的意思。而朝中似章惇,蒲宗孟仍是举着熙宁之政大旗,不肯改之分寸,若如此下去,新政必坏。”

陈瓘道:“学生以为熙宁新政乃王安石之法,但老师现宰执国家,是不可完全沿用熙宁之成法。”

章越点点头,陈瓘不愧是自己得意门生,一下明白自己的意思。

在经义上陈瓘是继承自己衣钵的人,同时另一个时空历史上他也是唯一一个将章惇怼得哑口无言,并主动认错的人。

章越以前用苏辙对付吕惠卿,今用陈瓘对付章惇,大体是这个思路。

自己若出面与章惇辩论不合乎礼法,毕竟自己是对方族弟,名分上没有弟弟教育哥哥的道理。

当然最重要的是担心自己辩不过。

章惇捍卫新法那个气势……啧啧啧……

连司马光元祐时与他辩论都要辩哭了,私下还找了苏轼与章惇说,大哥算了吧,朝堂上还是给我点面子。

章惇听了。

只是被贬出京时,不忘让司马光吃剑。

章越对陈瓘道:“天下之道理大体可以分为四家。”

陈瓘问道:“原先老师不是说,一条是自天理出,一条是自人情出。”

章越道:“不错,这是笼统的一分为二的说法,你觉得我与王舒公,苏子瞻,司马君实四人政见有何不同?”

王安石和司马光的政见就是南极和北极。

以攻党项而论,司马光认为根本打不赢,而且劳民伤财,对陕西和四川的民生以及对国家的财政是一个天大的负担,百姓都过得很苦。

而王安石主张打党项,主张攻下后,陕西和四川百姓就彻底松了一口气,朝廷也省了一大笔钱,从此百姓不要负担那么大。

再说你司马光不主张攻党项,党项就不来攻你吗?

王安石是从理性考虑,司马光从人情考虑。

就好比为了躺平,一个人认为我现在努力赚钱,以后就可以躺平,一个人认为我辛苦赚钱还不是为了躺平,索性直接烂摆到底。

那章越对新法的态度与王安石,章惇分歧在哪?

就是天理与人情必须结合。

他主张攻党项,这与王安石是一致的。但是他考虑到必须从实际出发。

很多人都是今天努力,明天就要看到成果的。

这如同读书一样,我为了考个好成绩,每天逼自己读十六个小时的书,如果想偷懒,就头悬梁锥刺股。

但是呢?太用力的人,往往坚持不了太久。

你王安石变法这么久,于国有利了,那么百姓呢?什么好处几乎都没有。

你要变法继续下去,必须让老百姓从变法中真正得到好处,取得了民心的拥护,才能让路继续走下去。

任何时候都要以民为政本。

离开了百姓的拥护,变法难以为继。一旦官家归天了,变法铁定要被废了。

办任何事情必须从实际出发。世上最难的事是坚持而不是努力。

好比一家人赚钱想买大房子,除了攒钱,也要时不时吃顿大餐犒劳犒劳自己。天天豆腐咸菜的,自己身体先垮了。结果你指责我总是浪费钱,延缓了买大房子的进度。

王安石和章惇的眼底,觉得你章越是打着新法的旗号,却干着反对新法的事。

章惇今日批评章越,对党项只知浅攻进筑,除了埋头修碉堡干基建啥都不会。你这样何年何月才能灭夏,朝廷花了那么多钱都你浪费了。

苏轼呢?

他没有支持新法和反对新法的念头,他的理论就是一事一理。任何事情都要具体事情具体分析,不要有先入为主的观点。

就好比武功最高的境界就是没有门派,有了门派就是落了下乘。

苏轼的问题是他把所有人想得和他一样聪明了。没有门派,没有旗号,你就没办法号召更多的人。

政治政治,说到底还是看那边人多势大。

章越对陈瓘道:“天下政事之分歧,大体就这四种,笼统言之便是这般。你切记,我与章子厚只争国是,没有私怨。”

陈瓘闻言道:“学生明白了。只是老师这条路不好走啊!”

章越点点头道:“是啊,所以注定有时候是要忍辱负重的。”

说到这里,章越起身道:“不过世上之事,就是目光在牛背,马儿射东风。”

“且由他们去说,只要你办成之后,便可反过来看他们笑话了。”

说到这里章越笑道:“但是那时候也觉得没什么必要了。”

ps:本章思路来自金观涛先生的中国思想史十讲。

1162.第1154章 新的时代

第1154章 新的时代

鄜延路的首州,延州城。

作为与西夏议和的大臣吕公著如今身在延州城中,与西夏使者大臣李清商量。

在谈判之中,所有西夏使节都必须承认,吕公著是一位真正诚信可信之君子。他风度翩翩令人倍生好感。

在吕公著与李秉常的书信往来之中,令西夏国君也相信对方是一位诚实可信的君子。

李秉常在书信之中,还推崇吕公著为今之周公。

吕公著歉然而不受,如此反而令李秉常和李清更加敬佩。

双方使者在吕公著和李清面前草拟文书,这文书是以宋夏文字书写,最后成为正式国书。

吕公著对李清道:“若是能达成和议,从此两家罢兵,令彼此百姓不再填于沟壑之中,真是功德无量。”

李清心道,若是当初要不是梁乙埋反对,自己割让定难五州给宋朝,两边的战事早就结束。

如今五州减去了三州,却也合情合理。譬如绥州大半本就为大宋所据,说是三州实为两州。

李清道:“之前边衅皆系梁乙埋而起,令两家失和,坏了多少军马。今梁乙埋一去,方是百姓之福。”

“吾主一直崇慕宋礼,只盼以后两家再无纠葛,永为世好。”

一旁范祖禹道:“当初我与章丞相在太学同窗时,听他说过一句战争只是解决政治矛盾的手段。”

“对于此言我如今深以为然。”

李清一听就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梁太后,梁乙埋之前党项制,内部好似养蛊般,斗争非常激烈。

而李秉常,李清推行儒家,以及辽国不约而同地采取这等意识形态,说明维持国势从对外扩展转向对内稳定。

党项发觉扩张不下去了,转而用儒治国。这是李秉常与梁乙埋,梁太后之间最大的矛盾,也是李秉常议和目的。

李清知道范祖禹眼下之言道:“章公乃大宋最深谋远虑之人,没料到你是他太学同窗,值得李某敬佩。”

范祖禹道:“不敢当。”

两边使者将国书签订,李清吕公著各自在国书签下了自己名字。

李清对吕公著诚挚地道:“真盼两家能从此罢兵,不再言武。”

吕公著道:“天子仁德,视四海如一家,只要党项不再挑起边衅,两家必能和好。”

在场宋夏使臣无比大喜。

李清道:“咱们这就办交割三州土地之事。”

吕公著依旧淡淡地道:“好的。”

他遥遥望向远方,眼眸中有几分湿润。

……

延和殿上。

昔日此殿上王安石与司马光有一场经典的辩论,其中围绕着郊赐要不要发下去,进行了一场争执。

司马光指责王安石横征暴敛。

王安石则举出了桑弘羊的‘民不加赋而国用足’。

司马光说了天下之财都有定数,不在民则在官。

王安石说可以取财于天地。

这一次辩论可比当年盐铁之论,正式开启了熙宁变法。

当时章越恰逢此会,提出了一个建议,让王安石司马光这场辩论不要局限在二人之间。

当下两制,待制以上商量,不过此事雷声大雨点小。

而今又到了延和殿上,众侍从们齐坐一殿,让章越如愿以偿。

章越如今为史馆相,自是要监修国史,这不是虚职而是实职。

从唐朝时便有宰相修史的传统,历史上利用修史引发政治事件不计其数。比如另一个时空历史上,司马光要‘以母改子’全面废除熙宁新法,而章惇则认为‘以子改父’不妥之间引发了一场大争论。

为了配合‘以母改之’,旧党便拿神宗实录做文章。

先是蔡确提举修史被罢,司马光继之,司马光死后,吕公著继之。

当时苏门四学士秦观,黄庭坚等及范祖禹都参与修史,大肆批评熙宁之政,而新党这边陆佃和曾肇进行反驳。

黄庭坚说对方‘盖佞史’。陆佃说对方‘诽谤书’。

绍圣时,章惇为相看了神宗实录大怒,参与修史的官员都被他放逐。

……

而今章越在延和殿,以监修国史为名目,召集众侍从询问熙丰之政国史如何编定的问题。

众人列席后,章越道:“国史取舍,关乎荣辱利害,自北魏而起,修国史为重臣宰相之任,我自受命监修国史,不敢擅专,请诸位在此共议!”

章越仍是如旧,不抛任何政柄,让你们自由讨论。

可是章惇等看到孙觉,陈瓘,苏辙几副面孔时,都知道章越此番是来者不善。

修史就涉及熙丰新政之论,孙觉率先提出议词,之后众人对同一事各说一词。

众官员们就其对错,不免当场辩论起来。

章越坐在上首默然听之。

这样的辩经,自己年轻时为臣时,还是很喜欢的。有参与国家大事讨论的参与感。

但如今则是很疲倦。

这东西在百姓身上是价值观,放在国家身上则是‘国是’。

他清楚地知道如果历史没有改变的话,后面会发生什么事?

首先元丰中后期,因五路伐夏,及永乐城之战的缘故,官家决定在元丰末年调和一波,官家告诉蔡确,他要启用旧党,主动调和一下局面,补益新法,稳定政局,以免日后的政治动荡。

官家对局面早就有所预料了,除了蔡确。这时候的章惇也很单纯,除了营救苏轼,他还道,刘挚自被逐,不复异论。人岂不容改过?

当时刘挚、李常、孙觉等一直批评新法的官员,都已部分认同新法了。章惇认为这些人是可以抢救的。

不过旧党没有领情,在元佑更化,几乎所有的新党都遭到清算。

在更化之前程颢就很有预见性地说,其实只要朝廷将新法中弊端改了就好,不要搞区分党羽的一套,将新党全部罢去,但这需要有大魄力的人来办。

可是宰相中司马光有这实力,但他这人太固执了,吕公著有这见识,却没这实力。如此朝政就完蛋了。

程颢真是料事如神。

元佑末年高太后看情况不妙,再这样下去新党以后肯定会对旧党也进行清算。

她主动对新党大臣示好,称之元佑调和。可是当初打击新党打击得有多狠,后面的调和就显得有多可笑。

高太后死哲宗亲政改元绍圣,让章惇复相。章惇已知政治斗争的残酷,自己对旧党手下留情,旧党却没留情,甚至苏辙还捅了自己一刀。

很多人对章惇说为相后千万不要报复。

章惇答允了,但上位后对旧党之报复,比元佑时旧党对新党有过之无不及。

有人说章惇是诈答应了,为相后暴露真面目了。不过章越想来,但宰相也是利益集团的代表,很多事由不得他。

就好比作者写书,下面读者各种意见,使作者也没办法按自己心意来写。因为这是你的基本盘啊。

章惇一则心底有气,二来没办法手下留情,与哲宗也脱不了干系。

最后到了徽宗即位,又来了个建中之政继续调和。调成不成,蔡京就大搞元佑党人碑。

有人说王安石要为宋亡背锅,因为是他开启党争先河。

熙宁变法自王安石而起,只是贬斥异论出外,好像没什么问题。

之后蔡确大兴牢狱,众人觉得有点不妥,但也可以接受。

再之后高太后将蔡确贬死岭南,坏了底线,之后章惇所为更甚,到了蔡京直接祭出大招。

从王安石,司马光,高太后到章惇,蔡京,好比一个人先斗嘴,然后吵架,再之后动手,最后拔了刀。

你说哪个步骤错了呢?

肯定是动手以后的步骤。

党争一起不死不休。

明亡于东林党。东林党何尝不是一群君子啊,可明光宗后这些人上台后都干了啥。

还有一群变色龙,熙宁元丰时一个色调,元祐时一个色调,绍圣时又是一个色调。

其中代表官员是杨畏,熙宁时是新党,元佑时是旧党,绍圣时又变回新党了,人送外号‘杨三变’。

如今这位杨三变已是被御史检察里行,正在台上言辞正激烈地维护新法。

期间还有比较中立的邢恕等出言,邢恕非常‘理中客’的样子。

邢恕也是奇葩,元佑年时居然想调和新旧两党的矛盾,大家都给我邢恕一个面子,不要再吵了。

结果第一个被贬出京的就是他。

章越看着台下的章惇、林希、邢恕、杨畏、苏辙、陈瓘……

历史上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事,都还没有发生。他们还不知日后那场党争的残酷,也不知道他们各自的命运会在党争之中扭曲到什么样子。

章越看着台下坐在章惇身旁的林希,这位他与章惇,还有苏轼共同的好朋友。

历史上章惇贬斥苏轼苏辙的诏书正是出于对方之手。

林希写罢诏书,他掷笔在地大哭道:“从此坏了名节。”

章越记得与林希,章衡当年在昼锦堂读书的日子,日后谁也没料到有这一幕。

这时陈瓘起了身。为了陈瓘能有恰逢此会的资格,章越突击提拔对方为史馆修撰之职。

陈瓘道:“方才所争的熙宁之政是非对错之别,其实不过是所处所见不同。”

“天下之政便如乘舟一般,偏重而行可乎?或左或右,其偏一也。两边只有各安其位,明白这个,舟方可行。”

“熙宁之政过于偏重,故我等商量稍稍补益,有何不可。”

陈瓘说完故意目视章惇,章惇眉头一挑,他如何能忍得有人诋毁熙宁之政。

他明知道陈瓘这是在向自己挑衅。

章惇看着坐在上首安坐且一言不发的章越。

他亦看出章越今日借着修史,把党羽尽派遣于此,便是制造声势要重定元丰国是。但他章惇何惧之有。

任他一千人,一万人反对,他亦要维护熙宁之政。

章惇道:“熙宁之政当年朝廷诸公一手亲定,抨击之人犹如奸邪误国。诸公,王舒公还在,便有人便要翻政本吗?”

陈瓘道:“正是陛下和王舒公还在,故论政本。若有所异议,日后有所改,才是大不孝,大不敬。”

“我以为今日诸位再争下去,日后必造朋党之祸,使国家不能趋于中道。而今当真正消除朋党,救国家之弊,方是正处。”

章惇闻言稍稍思索觉得陈瓘之言有几分道理,但他的性子刚急,还是难以接受。

当即章惇与陈瓘当殿雄辩。

章越看到这里摇了摇头,还能说什么。

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

当殿之上章惇气势凌然,力斥方才陈瓘与孙觉之言。

章惇振振有词捍卫了新法后,这时一直默然不语的王安礼起身道:“章内制,我以为你说得不对,吾兄长并无说,新法立下不可更改。”

“相反他曾说过无害于民,无损于国者,不必以己意擅改,若病民伤国,岂可坐视而不改哉?”

‘朝廷当此之际,应解兆民倒悬之急,救国家累卵之危,其他一切事都在此之后。”

章惇闻言一时愕然。

他看向上首的章越,对方向自己刺了一剑,还是最痛的一剑。

章越今日果真有预谋,他在延和殿中用最光明正大的手段布了一个局来等候自己。

章越平静地目视章惇心道,不要再办了,你要走的路,历史已经走过了,那是走不通了。

以后这条路由我带着天下人走吧。

章惇深深看了章越一眼。此刻他仿佛一人孤军奋战。

他转过头看向王安礼道:“你素反对变法,怎也如此说话?”

王安礼长叹一声道:“子厚,我的话句句属实,兄长本也是反对的。”

“但后来章丞相变动募役法后,百姓上下称便,但最近他与我等叹道,是章公解民倒悬,实由大益助于新政。”

章惇闻此还是难以置信。

此刻下首蔡卞亦是起身道:“章内制,诚然这世上安有百代不坏之法。当年行青苗法有弊时,我岳父和吕吉甫也曾请教过章丞相。经章丞相修改过而有所益助的。”

“其实岳父当年便曾说过,当时能治理好天下的,除了内兄元责,吕吉甫外,便是章丞相了。”

章惇更没有想到,新党中一向最坚定的蔡卞,现在也是完全支持章越。

蔡卞给了章惇这一刀,比王安礼的这一刀更痛更狠。

当初那个以一己之力,力战天下人,欲决胜负的王安石也对章越改免役法表示赞同了?

以后还要改保甲法等等。

还是王安礼和蔡卞二人他们自己的意思。

他章惇依旧难以置信。

而章越依旧高高地坐在上首,一言不发,却掌控着这延和殿内的全局。

熙宁过去了,如今是元丰之政。

一个时代过去了,是又一个新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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