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5章 多歧路,今安在(十)

然后,历史证明,他是个好的户部尚书,但却是个地缘政治和战略白痴。

当然,有时候,不能拨开历史迷雾去看问题。

如果不以后世诸葛亮的角度来看法国此时此刻的情况,马超尔特的选择,不能说错。

北美,因为刘钰的介入,人参战争的结果,是法国依旧把持着北美对华贸易的优势。

英国殖民地的烟草、玉米等,在大顺吊毛都换不到。

而此时英国殖民地的棉花产量,其实也就在小几十万斤,并没有大规模种棉花。

反观法国,人参、东珠、貂皮,这都是此时的硬通货,是真能从大顺这里换到东西的。

故而,华盛顿砍死了法国的使者,哪怕法国在那边的军官是被砍死的信使的哥哥,也只能抓住华盛顿之后,逼他写了份保证书和认罪书——因为法国不想打。

已经占到好处的人,为什么去打架?闲的?

如果法国想打的话,华盛顿砍死信使这件事,就是个白送的借口。

当初英法的报纸传到大顺,刘钰只看了一眼两边的口径,就明白谁想打、谁不想打。

印度。

英国东印度公司,在印度有足够的利润,并且可以贩卖大量的印度商品回国。

英国东印度公司,此时是买办,所以赚钱。

国王和贵族都入股,所以一方面搞棉布禁止令,一方面也不妨碍赚钱。

法国从科尔贝尔开始搞统制经济,重商主义过深。

对关税,卡的非常严。

要注意一点,就是现在中西贸易的主导权,在大顺手里。而大顺不会闲着没事干招惹法国,非要往法国走私。

这是一点。

茶叶,法国人和咖啡,喝茶的少,因为咖啡种植业,是法国在殖民地的本国产业。这是支持本国经济。

锡兰、印度、阿萨姆,此时都不产茶叶。

这些地方产茶叶,历史上要到1848年末,罗伯特·福特尼,以辩经打机锋的方式,在武夷山的和尚庙取得了和尚的好感,在寺庙里交流了茶叶技术后,才把茶种偷走并开始在锡兰、阿萨姆等地种植的。

而丝绸……

的确,印度产丝。土耳其也产丝。波斯也产丝。墨西哥也产丝。甚至法国自己也种过桑树养蚕。

但法国的丝绸,是高端丝绸制造业。

故而,法国不能用印度丝、土耳其丝、墨西哥丝或者波斯丝。

只能用大顺湖丝——这和刘钰坑死广州纺织业是一样的道理,粤锦不能用本地丝,只能用江南上等丝——丝绸作为奢侈品,能用好的绝对不能用次的,因为穿得起丝绸的人,不会图便宜,这是奢侈品的特性所决定的:都是有头有脸的贵族,王宫舞会,别人媳妇都穿上等绸,你媳妇穿个低端绸,那还不如不去。

所以,印度在法国这里,是个尴尬的存在。

法国在印度赚不到钱,至少在贸易上赚不到钱。

也没有非常需要的原材料,生丝不合格,总不能买印度大米往巴黎运吧?巴黎人吃馍,也不吃大米饭啊。

法国最赚钱的贸易线,是北美的人参,换大顺的生丝,再把大顺的生丝织成法国高档丝绸,再把高档丝绸卖出去。

这条贸易线,和印度有一毛钱的关系吗?

这就是法国面临的现实。

就现在这个时间点,就可以明确的说,全世界只有一个人,只有刘钰,确信印度会成为一个广阔的棉布市场和棉花产地。

英国人都不相信,印度会成为市场。

根本不敢相信。

棉布关税都顶到顶了,尚且压的本国纺织业喘不动气,你跟我说以后印度会成为棉布消费市场?你发烧了吧?

这是往大同贩煤、往海州贩盐、往东北贩大豆、往福建贩茶叶、往景德镇贩瓷器,但凡脑子稍微正常点,就会觉得不正常。

看似魔幻,实则不然。

破除思想钢印之后,必须要认清的现实,就是在1800年之前,印度的棉纺织业,吊打整个西欧。

看清这个现实之后,法国的选择未必就错。

英国东印度公司能在印度获利的原因,不是因为英国人多聪明,只是因为英国东印度公司有机会当买办。

而法国东印度公司,是真的欲当买办而不得,没钱,还整天赔钱——1765年之前,连瑞典东印度公司、丹麦东印度公司都赚钱,为什么法国东印度公司赔钱?

因为新教天主教?被大顺制裁丹麦,天主教比法国还虔诚。

因为重商主义自由贸易?瑞典东印度公司为了躲开本国的重商主义法令,之前整天烧账本,甚至为了做假账还自己搞沉了哥德堡号。

因为没有开拓精神?在刘钰给让法国学东虏贸易品之前,法国人自己搞出来专门的南美走私航线,就为了换南美白银来中国买货。

其实,因为法国的手工业基础,比丹麦瑞典都好,好的多。

而且法国的商业资产阶级是一群弱鸡,不敢公开发表《论放开关税大量进口东方棉布有利于全体法兰西人民》这样的高论,只敢发表《论贵族应该广泛参与对外贸易,提高进口关税,保障本国工业》这样的低论。

从这些问题来看,法国人选择在印度保持和平、通过忍辱负重战略忍让,获得和平,未必是错误的选择。

只不过,现实不是一厢情愿的。

我不想打仗,别人想打我,所以我忍让退步,别人就不打我了……就这种思维,给马超尔特扣个蠢猪大臣的帽子,也真是一点不冤。

杜锋作为大顺的锡兰都督,他个人,对杜普莱克斯的评价,又高又低。

说他高,是杜锋觉得,这人纵横术玩的真好,而且战略上基本对路:不管是率先想到在印度训练印度土兵、还是认为借着印度节度使纷争的乱局以少量精锐影响战事、亦或者琢磨着在印度收盐税土地税而不是做买卖、甚至于拉拢印度王公节度使直接参与政变获取战略优势……都很厉害。

说他低,则是因为,他一肚子战略,手底下就没有个战术天才,能帮着他完成战略。而且朝中无人支持,好容易盼来了海军舰队支援,嘴臭的两天就能和舰队司令闹掰。

战略上,今天德干节度使内斗政变,杜普莱克斯抓住机会入场得地二三县;明日支持海得拉巴士节度使,去争夺卡尔纳迪克节度使的头衔,又得一盟友;大后日扶植傀儡,得到回报成为了克利希娜河以南的副节度使名正言顺实行统治。

战术上,这帮盟友动辄15000大军,围攻个600人的城堡,打了两个月攻不下来;盟友动辄8000大军,被对面1500打崩。英国这边连近卫掷弹兵团的连队都开始往这边调了,法国的内阁还在琢磨着调回杜普莱克斯换取二十年和平……

以至于,战略上一直赢赢赢,战术上一直输输输,最后弄了个平局。

但直到现在,战略上依旧占优,主动权其实还把握在法国人手里,只要给予一定的支持,搞事的主动权还在杜普莱克斯这边。

现在杜普莱克斯居然被法王召回了,而且据说命令是非常严厉的【如不听令,直接逮捕】。

这对琢磨着封侯的杜锋来说,简直是天下的喜事。

现在法国在印度的情况,全靠杜普莱克斯一个人在撑着,很多盟友关系,都是靠他来维持的。

或者说,他和他老婆。

杜普莱克斯为了和当地王公打好关系,娶了个寡妇。

一个长袖善舞、头脑敏锐的外交型万人迷寡妇。

现在空降过来的这个叫戈登的,当地王公认得他是谁啊?在最需要法国人帮忙的时候,总督被换人了,那我为什么不投英?

法国在印度的局面,就是没有制度、全靠一个人撑着,标准的人亡政息。

人亡政息的含义和特点,大顺这边的人,太了解了。

换个人,局面就会直接崩。

现在这人马上就要滚蛋了,杜锋嘴上颇多惋惜,实则八成的气力都在维系面部表情不要露出狂喜之态。

因为从大顺的战略上讲,调走杜普莱克斯证明什么?

证明刘钰谋划的让法国把力气花在美洲、必要时候可以放弃印度的陷阱,法国人已经掉进去了。

也证明刘钰不去搞法国的统制经济和高关税,而是大量惠法,收法国的人参貂皮,让知道自己无力维持多点开花的法国,主动选择了北美、实则放弃了印度。

只要法国人在印度没有全面溃败,大顺就没办法在印度出手。

大顺必须保持和法国的良好关系,至少在一战打完之前,都必须是盟友。

印度,只能是法国撑不下去,以反正也守不住的印度为代价,换大顺出兵,大顺才能入场。

法国人可能想的挺好,大顺在旁边,在锡兰就有驻军。

让大顺做调停人,英法在印度保持现有状态,谁也不主动搞事。

想法是好的。

现实是残酷的。

因为是否干涉,是否会出兵,掌握在大顺手里。

而大顺也不需要和英国签密约什么的,只需要几个动作暗示,英国就会做出“正确”的判断:大顺不会出面干涉。

杜普莱克斯的设想,是吃了印度,收人头税、盐税、土地税。

问题是短期是赔钱的,完全看不到收益,天天在赔钱;而北美,则是一船船的人参貂皮东珠,运到大顺换钱换湖丝。

哪个重要?

法国人的选择,其实没错。

包括刘钰给大顺皇帝画的饼,也是画的是印度的盐税、丁税、亩税。

刘钰给皇帝画饼,从来都是站在封建贵族、封建君主的角度去画饼。

从没有对着封建帝王,输出一通资本主义的大饼——画铁路饼,是说让皇帝方便统治和镇压;画银行饼,是说让皇帝方便必要的时候没收银行全部存银;画矿业饼,是说为了解决让皇帝头疼的京城西山煤矿问题。

问题在于,刘钰给皇帝画这个饼之前,先用了特洛伊木马计。

借荷兰人的手,弄了几万汉人去了锡兰,还弄出来了个归义军。

在锡兰的几万汉人,是大顺皇帝接受刘钰画的这个大饼的首要前提。

这个大饼,在波斯内乱、日本开关、加勒比糖业大发展等催出了爪哇的蔗糖生产相对过剩危机的那时候,就开始布了。

大顺真的在用个澡盆都能去印度次大陆的地方,有几万归义军。

而且是真心的归义军——荷兰人用皮鞭、菠萝蜜、严酷刑罚,在大顺下南洋之前,完成了锡兰华人移民的安置工作,大顺不需要承担强制迁民的百姓不满,反而担着解民倒悬的美名。

而大顺的统治者,以史为鉴,太明白当一个帝国崩溃、各路节度使厮杀的时候,入场有多简单了。

因为大顺的史书,记载了太多这样的故事——中央集权崩溃,节度使藩镇乱战,到处找爹的故事。

所以刘钰说,印度中央集权崩了,节度使内斗、藩镇割据,只要三五千精兵,足以获得极大利益。

皇帝当然信,史书上就是这么写的,为啥不信?

然而,法王凭什么相信杜普莱克斯画的大饼?

莫卧儿帝国的尸体还在,刚断气,似乎还热着,法王凭什么相信,几百人,千余人,就能解决这个偌大帝国的遗产?

法国的史书,有记载中央集权崩溃之后,节度使藩镇之乱的故事吗?

杜普莱克斯说,你给我二十年,三千正规军,再给我四艘战列舰,我还你一个比法国本土大七八倍、富庶、一年能收2000万两白银丁税盐税土地税的印度。

法王凭什么相信?

刘钰说,你们好好在北美经营,挖人参、采东珠、猎貂皮,我每年给你上百万两的贸易额。

法王凭什么不信?

在刘钰派米子明出访瑞典送战俘、途经巴达维亚恐吓荷兰,逼迫荷兰移华人于锡兰的那一刻。

英、法,在庙算上就已经输了。

英国还有补救的机会,就是让出印度,取代荷兰,中英合作,瓜分世界。英国人没有选,所以英国已经不可能得到印度了。

法国在当初接受了刘钰的好意,用冰块做压舱石,运送人参东珠貂皮来大顺;刘钰让康不怠找医生,写文章证明西洋参性凉纯扯淡、因为西洋参不是从炎热的南洋来的,从而压爆了高丽参的那一刻。法国也已注定不会选择印度,而选择美洲。

现在看来。

二十多年前,博林布鲁克子爵嘀嘀咕咕的历史神学的恐怖预言——那个摧毁迦太基海洋商业文明的农耕集权的罗马帝国——并不是法国。

(本章完)

第1156章 多歧路,今安在(十一)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的离奇。

英法在印度的困境,其实源于英法自己。

英法在加勒比地区疯狂地贩卖奴隶、种植甘蔗、制造蔗糖。

荷兰人不得不在南洋,加大对蔗糖的控制,继续压低蔗糖的价格,利用东方廉价的劳动力试图对冲加勒比的蔗糖,越来越多的华人被拉入巴达维亚甘蔗园、越来越低的蔗糖收购价积蓄着华人的怒火、越来越狭窄的市场酝酿着巨大的危机。

于是,许多年后,当英法把目光投向印度的时候,却惊奇地发现,他们自己亲手把他们最难缠的对手,送到了距离印度只差一条狭窄海峡的锡兰。

因为英国的贩奴法案和糖税法、因为法国的海地黑人法案,所以七八万汉人在地球的另一边的海岛上,稳稳扎根。

此时已经醉了的杜普莱克斯,发完牢骚后,只余下了羡慕。

“如果……如果在印度,有像你们在锡兰那么多的汉人的法国人,甚至不需要这么多,只需要有五分之一,我就可以驱赶南印度的英国势力……”

杜锋只道:“这未必是坏事。这证明你们法国百姓的日子过得还不错,不肯背井离乡移民他处。我听说你们在北美的移民都很少……你要知道,如果天朝距离那片肥沃且无人的土地,只有从京城到海南那么远,会有成千上万的百姓去那里开拓垦殖。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如果生活的还不错,也就不会有这么多人选择下南洋。”

“对天朝来说,天朝最羡慕的就是美洲的土地。至于财富、丝绸、棉布、物产……那不是天朝所喜欢的。天朝喜欢的,是空白的、未曾开垦的初女地。”

从当初靖海宫时候就开始的法语教育,以及这些年在锡兰与法国人打交道的过程,让杜锋已经可以用流利的法语和杜普莱克斯进行交流。

他依旧延续着刘钰的说法,鼓吹大顺最喜欢的土地是空白的可耕种土地,并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法国百姓小日子过得不错居然没有大规模移民迁徙的某种羡慕。

杜普莱克斯对杜锋的话,并不全然相信,却也不全然不信。

“我不知道你们中国的决策者,到底做出了怎样的决策。看上去,你们的每一步,都像是被动地承受着欧罗巴各国的冲击后,做出的对应冲击的反应。无论是出海贸易,还是挤走荷兰人……但无疑,你们已经占据了优势。”

“你们在印度,选择了英国人在欧洲一样的政策,试图构建印度的均衡,构建我们与英国人、印度人的均衡。”

“但现在,这种均衡即将被打破。戈登是个蠢货,他没有能力接手我留下的一切。英国人的进攻,不会停下。”

“我希望你能够转告你们的兴国公,或者报告给你们的皇帝:印度的均衡一旦被打破,获胜的英国人一定不会停下他们的脚步。用印度作为支点,他们会不断侵袭你们的势力范围。”

“他们学会了我的很多办法,他们可以学习我的办法,但我却不能学习他们的办法,因为我学不会他们政府对他们的支持……”

杜锋想着刘钰以前说过的话,毫不委婉地提醒了杜普莱克斯。

“兴国公说,你对印度的热衷,其实是一种错误。”

“因为法兰西如果想要保证在印度的优势,就需要一支强大的海军,保证巴黎和本地治里的联系,就像是天朝的大运河一样。”

“可是,如果当法兰西拥有了一支足够保证巴黎与本地治里紧密联系、且不会被切断的海军。”

“那么,法兰西为什么不利用这支海军,渡过海峡,登陆英国呢?”

“所以,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

“法兰西拥有印度的前提,是拥有一支可以击败英国舰队、登陆英国的海军。而拥有这样一支海军,法兰西不会选择印度,而是会选择先消灭英国。”

“所以,只要英国仍旧存在,那么法兰西就永远不会得到印度。”

“同样,如果英国不存在,那么天朝和法兰西的友谊,又凭借什么来维持呢?法兰西,是否有能力,绕过好望角、非洲,和天朝的家门口这里进行一场决战,来赌印度的命运呢?”

“最近的、拥有数万汉人的城市,就是我脚下的高浪埠。”

“最近的、拥有数万法国人的城市,是波尔多。”

“印度之于法兰西的王冠,只是点缀。”

“印度之于天朝的皇冠,却如同一百年前的辽东、不久前的准噶尔汗国,我可以不得到,但却决不允许别人得到并且统治全境。”

“某种程度上讲,不断扯你后腿的法国海军将领、不给你支援的法国内阁,维护了中法之间的友谊。”

“天朝不喜欢印度密集的人口,也不喜欢这里和天朝冲突的货物。但却更不喜欢这里被别人占据。”

“天朝喜欢这里分裂,因为这样,天朝才有‘人质’,才能用这些‘人质’,保证中欧之间的贸易稳定,不会被你们的私掠船劫掠。”

这个“人质”理论,事实上大顺已经用过几次了。

这是大顺的无奈,地球太大,海洋太宽,注定了大顺没有直接参与欧洲战争的能力。

这个人质理论,在中荷之前的争端中,用的最多。

南洋作为人质,才能逼迫荷兰一步步妥协,最终榨干了所有妥协后,才下的南洋。

杜锋的意思是说,你们英法之间在印度搞事,大顺一般情况就是看眼。

因为你们斗的越凶,大顺这个旁观者,价值就越大,也就是所谓拿印度做人质,逼迫英法在贸易问题上进行一些妥协。

英国人的确可以劫持大顺的商船,而且大顺绝对没有能力跑到伦敦去报复。

但是,英国人如果在大西洋劫持大顺的商船,大顺就会选择在印度进行报复,去不了伦敦,还去不了圣大卫堡吗?

听起来,好像没错。

而且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

一个四方角逐的印度,可以作为人质;而一个被一方势力统一的印度,只能作为敌人。

至少,这是一个可以自圆其说的、基于某种地缘政治理论提出的忽悠。

其实到这一步,忽悠已无意义。

杜锋只是延续着过去忽悠的惯性。

惯性不会支撑太久,所以几杯酒之后,杜锋没有再去谈中英法印的关系,而是面对着被法王一纸调令就调离的杜普莱克斯时,有种说不出的物伤其类、心有戚戚焉的忧虑。

带着这种兔死狐悲的心态,给杜普莱克斯转述了一下刘钰私下里对杜普莱克斯的评价。

“你知道吗?兴国公说你的问题,就是一直不明白自己的力量来自何处。”

“这一切,源于你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或者你想当什么人。”

“兴国公说,你拥有一个优秀的乱世嗅觉。这是令人羡慕的天赋。”

“但只是天赋。”

“如果考虑现实,你一直没搞明白,自己到底是作为一个印度人来征服印度?还是作为一个法国人来效忠国王。”

“你的力量,源于法国。但你却试图做一个优秀的印度国王。因为你要做的事,就是要建立一个统一的中央集权的政府,否则你设想的收税就不可能做到。”

“然而当你准备做印度人、做印度国王的时候,你就没有力量了,没有力量的人是做不了印度国王的。”

“如果你踢开法兰西,自己不是以法国人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印度人、一个印度藩镇将军的身份,能否完成你的宏伟计划呢?”

“你在做法国人和印度人之间,来回摇摆。”

杜普莱克斯略作考虑,便眉头紧蹙。

他和印度各节度使的交往、参与印度节度使之间的纷争,靠的的确是自己这个法国官方的身份,以及背后的法兰西的力量。

虽然他自诩为“吾若离印度,印度事必糜烂矣”。

但他也不否认,自己正因为有法兰西的力量,才有资格被那些印度王公节度使视作朋友、恩人、或是别的什么。

刘钰说,他有割据天赋,有乱世的灵敏嗅觉。

但这种天赋……其实有这种天赋的人,大顺多得是,只不过他们很清楚自己是谁、也清楚自己的定位,所以现在全都老老实实。

这种天赋和乱世的灵敏嗅觉,并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

“兴国公说,你是一个蹩脚的法国将军,因为如果你认为自己是法国将军,站在一个法国将军的角度,你的战略眼光很差。”

“兴国公说,你是一个蹩脚的印度节度使藩镇将军,因为如果你作为一个印度人,并且认为自己是印度的一方割据势力,那么你的能力不足——天朝的历史告诉我们,乱世之中,一个能够开创事业的人,只会纵横捭阖是不够的,论临战接敌,也一定得要乱世前三的水准。”

“汉高祖天下第三,唯不能敌淮阴侯楚霸王,而余者如英布等辈闻其亲征肝胆俱裂;唐太宗天下第一,临阵接敌无对;明太祖、本朝太祖太宗皇帝,自不必提。”

“可你,临阵手段一般、练兵野战也就那么回事。所以你如果把自己看作印度人,能力不足。”

“而你作为法国人,你应该明白一件事。”

“天朝之所以下南洋,因为自始皇帝始,周边富庶的、气候适宜的、可以耕种的东亚最富庶的土地,已经尽括囊中。南洋相比中原、相比成都、相比江南、相比珠江三角洲,都是差地、烂地。”

“而法国呢?”

“还是那句话,法国想保有印度,必须要有一支能战胜英国的海军。可如果法国有一支可以战胜英国、保持巴黎和本地治里通畅、拿到制海权的海军,法国为什么要来印度呢?”

“英格兰的土地不够肥沃吗?尼德兰的低地不够富庶吗?阿尔萨斯的葡萄不甜吗?”

“你都能战胜英国海军了,法国为什么会选择来印度,而不是去再来一次诺曼征服、不去夺取朝思暮想的低地、不去恢复你们念念不忘的天然边疆?”

“可如果法国的海军无法战胜英国,那么法国又怎么可能稳住印度?”

“荷兰人的海军,打不过我朝的新海军,所以荷兰人的南洋现在在哪呢?”

“故而说,作为一个法国人,你没有战略眼光;作为一个印度人,你能力不够。你只有乱世的敏锐嗅觉,却缺乏乱世英豪必备的用兵如神的天赋。”

“你是个合格的幕僚、参谋长,但却不是个合格的统帅。”

“印度属于法兰西的前提,是英国海军不存在、且天朝在锡兰战败撤回马六甲以东。这两个前提,缺少一个,印度都不会属于法兰西。”

说到这,杜锋微微一笑道:“是你自己说的,印度的问题,只需要少量的精锐欧洲军队配合当地王公,就可以完成征服。”

“既然是少量的欧洲军队,那么海军就是决定性的力量,因为英国军队也是欧洲部队。陆军,你既可以,他亦可以;而海军,他可以,也能做到让你不可以。你有的他都有、你没有的他也有,你又怎么会赢呢?”

“这种状况,你还想赢,那就需要你把自己当成一个印度人、一个想要征服印度的伟大国王。问题是,你脱离了法国的身份,你的能力够吗?”

“但凡你能力够,此时此刻,你都可以把戈登抓起来,说此乱命也,不奉诏。可你很清楚,你能力不够,所以只能苦闷地选择回巴黎。”

“你选择回巴黎,与忠诚无关,只因为你没有能力靠自己不靠法兰西,从本地治里打穿到加尔各答,不是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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