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先练新军吧

听了朱翊钧的话,胡宗宪许久说不出话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世子殿下对九边情况的认识,不仅比自己要深刻,还要悲观。

这话怎么聊下去?

自己认为九边卫所制缝缝补补还能再用上一会。

世子却觉得九边卫所制就是块破布,没有丝毫缝补的意思,还是早点毁灭吧。

意见不一,那自己筹划许久的九边整顿计划,世子殿下肯定不会同意。

可是按照世子殿下的想法去整顿,等于是把九边重新翻过来,地动山摇,巨大的风浪,谁都扛不住。

朱翊钧看出胡宗宪的犹豫,开口安慰道:“汝贞先生,我知道我的想法很激进。只是要想找到病源必须深挖,不能讳疾忌医。要敢于正视,勇于直面。这样才能找到问题最根本的原因。

根源找到了,如何医治,又是另外一回事。我们不能说右手上长了个脓包,就要把右手砍下来。”

胡宗宪听懂了,连连点头。

“世子殿下,你觉得该如何医治九边的病?”

关于这个问题,朱翊钧想过很久,一时间也没有想出什么好办法。

但是后世有人提供了一个解决类似问题的模板思路。

练新军。

练一支从内到外都崭新的军队。

首先它的战术战法要新,练出来后战斗力要碾压旧式军队,以一打十是基操。

其次它的人事和粮饷要完全独立,官帽子必须脱离兵部掌控,钱袋子必须脱离户部和地方的掌控。

否则的话,练得再好,在那个泥潭里滚上几年,还是一滩烂泥。

等新军练出来,找关外不长眼的北虏当磨刀石,好好打上几仗。只要能打上几场胜仗,这支新军就算成军了。

自己也能立于不败之地。

不管以后是有人想掀自己的桌子,还是自己想掀别人的桌子,都能镇得住场子。

朱翊钧想把练新军的重任,托付给戚继光。

首先他是后世公认的练兵大家,至少当世没有谁练兵能练得过他。

其次他对火器等新式武器和战术不排斥,还善于学习和吸收。

朱翊钧是知道热兵器是未来的趋势,可终究是纸上谈兵。

如何在当下的条件,有效地运用火器,发挥出最大的效果,朱翊钧知道自己肯定不如实战经验非常丰富的戚继光。

所以朱翊钧在密诏里点名叫戚继光带兵北上驰援勤王,还派人把锦衣卫关于把都儿、辛爱部的军情,通过统筹处的渠道,在天津卫候着,戚继光一到就马上通报给他,然后随时共享最新的动态。

有了这些最新的军情,戚继光才能在香河附近诱惑把都儿上当,以逸待劳,打得把都儿措手不及。

戚继光的香河大捷,让皇爷爷长了面子,从北虏破边扰境的坑里跳了出来,把锅甩给了文官们。

皇爷爷对戚继光的印象大好,自然会听从自己的建议,加以重用。

“汝贞先生,文长先生,我的想法很简单。以点带面,选一个基本点入手,把根基打好,再伺机破局。

我想借着给蓟州镇编练补充兵马的机会,让蓟州镇总兵戚将军,再兼任一个官衔。”

“什么官衔?”

“京营戎政训练厅都监。”

“训练厅?”胡宗宪马上听出朱翊钧的弦外之意,“为蓟州辽东、宣府大同等镇编练新兵?”

“对,九边边军战斗力低下,我们一步步来。先给九边编练出有战斗力的新兵,练出一批轮换上一批。

在编练成军前,先挂在京营名下,就叫新军营。

朝野都说统筹处要接管九边粮饷,开玩笑,那是个无底洞,金山银海也填不满。再说了,九边粮饷,牵涉方方面面,统筹处只是皇督民办的机构,能有几斤几两?

统筹处为皇爷爷分忧,但必须量力而行,先把新军营的粮饷担负起来,其余的以后再说。”

胡宗宪和徐渭交换着眼神。

世子这一招,有意思。

新军营,由戚继光编练,粮饷由统筹处负担,想必士兵选拔、军官铨选都自成体系,在训练厅里打转。

兵部、户部和地方都插不上手,也就没法渗透和掌控它。

至于新军营什么时候编练成军,还不是世子说了算。

“九边的事,先这么办。汝贞先生,你和子理先生(谭纶),一西一东,拱卫大明北境的安危。先以整饬为主。清理积弊,修葺城塞,点验兵额,汰劣留良。

戚将军编练新军营的事,你和子理先生多多支持就是了。”

胡宗宪见朱翊钧不愿说得太深,只能拱手应道。

“是!”

“汝贞先生,我知道,东南水师是伱一手打造出来的”

这话朱翊钧说得没错,

嘉靖三十二年(1554年),负责东南剿倭的胡宗宪针对倭寇来去飘忽不定,海岸线漫长难守,沿海地区随时可能遭受倭寇焚掠的情况,决定建立沿海防御系统。

他组织人员把沿海倭情、地理形势及抗倭措施编成《筹海图编》,分发各地,指导抗倭作战。

力主缮甲造舰,修造大小战船数百艘,多置火器,如鸟铳、火炮、喷筒、火箭等。

在浙江沿海设海盐、澉浦、乍浦三大水寨,招募苍山、福清等船近百艘布列各港待命。

在福建沿海设立哨兵,置烽火门、小埕、南日、浯屿和铜山五大水寨,招募福船上百艘。

分以四参将六总兵统之,不管有没有警报,定期率队出海巡戒,遇到海寇必须力战,否则斩首不饶。

只是这些水师分散,或只是拘于近海防御,或配于戚继光、俞大猷等将领,属于从属部队,但已经属于明朝真正的水师。

后来朱翊钧要求胡宗宪组建完整的水师,掌握东南制海权,就是有此基础,他才能一下子拉出一支有战斗力的水师来。

“现在你调任宣大,东南交由仁甫先生(刘焘)坐镇,水师分由卢、俞两位将军执掌,能确保地方无虞,顺利清剿残余倭寇?”

“殿下,仁甫兄乃嘉靖十七年进士,精骑射,通韬略。此前在西北任职,熟悉边防戎务。后调任东南,以为臣的副手。转战于浙闽沿海,斩获无数。戚元敬曾在他麾下任参将,得他举荐,臣才得知元敬大才。

东南诸将,皆服其威信”

“那就好。”朱翊钧看了看天色,干脆利落地起身说道:“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城吧。”

坐在马车上,胡宗宪忍不住问徐渭,“文长兄,今日世子问话,只问了一半,什么意思?”

“很简单。汝贞兄,九边的事,你和子理兄尽心尽责,届时尽量配合就是,世子殿下应该是另有乾坤。

其实他更担心汝贞兄、子理兄和戚将军陆续调离东南后,那边会不会反复?”

“不会!”胡宗宪斩钉截铁地答道,“刘仁甫镇得住!世子当初指点我建立水师,是绝妙之招。

浙江福建两水师,只会越战越强,有他们在,再加上王如龙等人统领的陆战营,倭寇难成气候。

倒是广东,以及从福建逃入江西的山贼,有愈演愈烈之势。但是有曹邦辅和王崇古,加上汤克宽、刘显足以应付。”

“那就好!你这么一说,世子也就放心了。”徐渭劝道,“京畿不比东南,如履薄冰,世子让你和子理外居关镇,反倒是对你们的保护。

严嵩一去,徐阶成为首辅,高拱为次辅。暗潮涌动啊!”

(本章完)

第55章 捐输赈济统筹局

“恭喜徐老先生,贺喜徐老先生迁为元辅!”

内阁值房里,高拱、李春芳、新补进来的阁老严讷,就连常在西苑入值的阁老袁炜,都出现在这里,一起向徐阶拱手贺喜。

徐阶终于成为内阁首揆,千年老二终于翻身做了老大。

身穿一身崭新绯袍官服的徐阶精神抖擞,嘴角挂着笑,客气地回着礼:“诸位客气了,都是为君分忧,报效朝廷。”

“徐老先生荣任首揆,定能总百官,平庶政,理阴阳,经邦国。”高拱笑眯眯地说道。

徐阶眼角一跳。

老高,你这是在给我挖坑啊!

你说的这些,是一国宰相,我只是内阁首辅,说白了只是皇上咨政票拟的领班而已,跟宰相差得远。

你说的这些话,传到西苑,是在给我上眼药啊!

“高阁老,伱也是内阁一员。我们都是在为皇上分忧。其余的,都该是六部和都察院做的。我们做臣子的,先要谨守本分,恪守职责。”

徐阶不温不火地还了一句,一时兴起,提起毛笔,在值房屏风上写下三行字。

“以威福还主上。”

“以政务还诸司。”

“以用舍刑赏还公论。”

高拱等人看着这三行字,异口同声地叫了一声好。

“徐阁老一手好字!”

“徐阁老写得好!”

众人看着意气奋发的徐阶,神情各异。

仁寿宫偏殿,嘉靖帝看着内侍抄录的纸条,看了三遍,冷笑一声,递给旁边的朱翊钧。

“钧儿,你看了徐阁老的这三句话,有什么感想?”

朱翊钧看完后,毫不迟疑地答道:“觉得甚是虚伪。”

“虚伪?”嘉靖帝乐了,“好孙儿,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看法的?此三行话一出,朝堂沸腾,赞誉有加,为徐阁老博得一番美名。”

“以威福还主上。难道此前皇爷爷被严嵩一党欺君,连威福都被夺走了?现在需要他徐阁老来还主上?”

“哈哈!”嘉靖帝哈哈大笑。

满朝有心人都知道,严嵩一党,只是嘉靖帝的工具人,非常合格的工具人,用起来顺手,所以用了二十年。

你要说严党把嘉靖帝的威福夺走了,严嵩第一个要跟你拼老命。

“以政务还诸司。这句话难道说此前国政专擅在一处,是哪处?内阁?徐阁老此前身为内阁次辅,内阁擅权,他岂不是主谋之一?

专擅在六部?大明皇诰国律,六部行的就是国政擅专之权啊。”

嘉靖帝挥了挥衣袖,在凳子上坐下,拿起一个瓜果吃了起来,化身为一位吃瓜群众,继续听朱翊钧讲。

“以用舍刑赏还公论。难道此前的用舍刑赏不公?为什么不公?是皇爷爷御极不公,还是内阁咨政不公,又或者六部处事不公?现在需要他徐阁老以用舍刑赏还公论?”

嘉靖帝仰天大笑,指着朱翊钧开心地说道:“好孙儿,想法够刁钻!”

朱翊钧也笑着答道:“徐阁老接任首辅,不想着找出朝政积弊,不想着如何除弊革新,先忙着给皇爷爷,给六部,给朝堂文武百官许好处。

好一个持正应变!在孙儿看来,骨子里里行的都是沽名钓誉、保位固宠的举措。”

嘉靖帝笑了,“好孙儿,你现在知道朕为何叫徐阶在严嵩底下,做了二十年的副手?严嵩一党,只要利,不要名,多少能办些事情来。

徐阶一党啊,既要利,也要名。好处占尽,却打着爱惜羽毛的旗号不肯办事。你说的没错,虚伪,伪君子!”

“皇爷爷英明。严嵩一党是真小人,你给他们好处,他们就愿意踏踏实实办些实事;徐阶一党是伪君子,名利都要占尽,还不肯湿鞋。”

嘉靖帝笑得更加欣慰:“没错,真小人有真小人的用法,伪君子有伪君子的用法。孙儿,你要牢记。”

“孙儿记住了。人尽其才,物尽所用。就算是一张草纸,在如厕时也能派上大用场!”

嘉靖帝笑得前俯后仰,指着朱翊钧,手指抖个不停,突然呛到,连声咳嗽。李芳连忙在他背后轻轻地抚摸拍打。

“你这混小子!无法无天了!”

朱翊钧端着一碗茶,双手送了上去。

“皇爷爷别呛着了,喝口热茶顺一顺。”

嘉靖帝接过热茶,喝了两口,顺了顺笑岔的气。

“成国公是用心办事的人。今儿上奏章,奏请设立京营训练厅,专事给九边训练新兵,先从蓟州镇练起,兵员从东南、九边等地择优选录,粮饷从优,就叫新军营。

新军营兵籍名册暂且放在京营戎政衙门里,嗯,这衙门叫个什么名字呢?”

“皇爷爷,不如叫京营戎政督办处。”

“京营戎政督办处?哈哈,再过两年,可以把京营二字去掉,戎政督办处。”

嘉靖帝意味深长地说道。

朱翊钧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两人对视一笑,嘉靖帝继续说道:“等新军营训练成军,操练考校合格分发九边诸镇,再把兵籍名册移交给兵部就是。”

“谢皇爷爷。”

一只老狐狸,一只小狐狸,都知道训练厅和督办处玩得什么花样,只是都不点破而已。

“癸亥之变,还有此前的庚戌之变,朕就知道,九边的兵,都被那些文臣们不知祸害成什么鬼样子。

朝廷辛辛苦苦筹集的粮饷,在这些文臣中间转手,一转二转三四五六转,每转一手漂没一次。最后落到官兵们的手里,只剩下些连狗嫌弃的残渣!”

这些腌臜事,朕心里有数,想改,却没有那份魄力。当年朕的堂兄,武宗皇帝驾崩得不清不楚,跟这些破事不无关系啊。

现在倒是改的好时机。文臣里已经没有杨廷和、杨一清这样通炼权变、精明强干的人了。看看徐阁老,就知道现在的文臣都是一群贪名利忘义理的碌碌之辈。”

嘉靖帝喟然感叹道。

朱翊钧听在耳朵里,记在心里。

皇爷爷虽然有些话说得极端,却有几分道理。

经过于谦、商辂等文臣的不断努力,文官集团通过官帽子和钱袋子掌控了九边边军和京营军队。

皇爷爷的堂兄,正德帝想夺回军权。

任用刘瑾等八虎,拉拢边将、清丈屯田、开拓财源,跟自己暗中做的事,异曲同意。

只是他做的操之过急,用的刘瑾等人又所托非人。加上当时的对手,杨廷和、杨一清,都是一等一的权谋大家。

很快铩羽而归,最后还落了个不明不白的驾崩。

皇爷爷即位后,审时度势,挑起大礼仪,用权谋手段把杨廷和、杨一清等人给KO了,但他没有正德帝那份的雄心壮志。

反正这江山是捡来的,只要自己过得舒坦,还管那么多干什么?

现在轮到自己跟文官集团们斗智斗勇,抢回属于皇权的东西。

皇爷爷虽然没有那份雄心壮志,但他支持自己去争去抢。

因为他自己的权力,就是从杨廷和等大臣手里争来的,抢来的!

“钧儿,新军营的粮饷,统筹处要筹备好,不要出岔子。”嘉靖帝再次叮嘱道。

“孙儿记住了。只是皇爷爷,最近不少大臣谏官,以东南肃清为由,连连上奏,要求裁撤统筹处。孙儿想,这统筹处该不该换个马甲了?”

“换马甲?”

“就是换个招牌。”

嘉靖帝眼睛一亮,“怎么换?”

“这几年黄河、淮河水患不断,西北干旱,东南台风,湖广洪水,天灾人祸,百姓困苦。朝廷力量有限,于是东南为首的义民善商为君分忧,为国解困,愿意输捐,赈济灾民。

皇爷爷,可改东南剿倭粮饷统筹处为捐输赈济统筹局,以海商专营权牌照为捐输奖励,加上海商课税等获利,用于赈济灾民。”

嘉靖帝的眼睛都成灯泡,闪闪发光。

朕的好圣孙,这主意出得好。

捐输赈济统筹局,专事赈济各地灾民,多么高大上的理由啊!

谁还敢瞎逼逼,朕叫他身败名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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