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阿兕子你别死!(没死)

李泰的信和他说话一样,说话弯弯绕绕的。

大意是,兄弟都长大了,没有小时候那么亲密了。四月常棣花开,想和雉奴弟弟一块赏花了。

看上去是不痛不痒的流水账,但其中大有文章。

常棣花两三朵为一缀,常用以暗喻兄弟情。

相传,周武王姬发平定兄弟发起的三监之乱后,写下了《诗经·小雅·常棣》,“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的典故,便是出自这里。

“兄弟阋墙,外御其侮……”

李治喃喃着,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兄弟是谁?这信是给李治的,所以自然是李治。

外敌是谁?

除了那个突然横插进来的李明,还能是谁?

不会就因为在宗庙举办了一场稀里糊涂的仪式,雉奴你就真把那野孩子当成亲兄弟了吧?不会吧不会吧?

因此,李泰这封信的真正含义是:

联合李治,斗李明。

合纵连横,可谓是政治斗争的基础要领了,连狼群都会这么干。

站在李泰的角度,联合李治是明智之举。

因为他弱于李承乾、而又强于李治,老二、老三联手斗老大,是入门中的入门。

而优先干掉李明这个外生的不确定性因素,把形势拉回到大家熟悉的框架下,则符合各方的利益。

“要跟吗,要对那家伙动手吗……”李治眯着眼睛,似乎要从朦胧的字里行间读出答案。

对他来说,先对付李明同样符合他的利益。

因为李承乾和李泰已经斗了很长时间,朝臣们该站队的都已经站了。

晋王府正在收拢的,大多是朝臣中的中立派、以及太子党魏王党的边缘人物。

巧了,李明现在也在打那批人的主意。

从拉拢人才势力的角度来说,两人是直接竞争对手。

而且他和李明都住在立政殿,由父皇亲自抚养,年龄又最为接近。

父皇和世人,会下意识地将他俩进行比较。

货比货得扔,李治在这一点上是很理智的。

“要是没有李明……”

李治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将李泰的书信攒成了一团。

如果李明没有横空出世,就这么安安定定地烂在后宫的某个角落,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李明。

天下会如何?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国家太平?他当皇帝?

不。

更有可能的是,父皇死于急病、皇家在九成宫之变中覆没、高句丽南下割据燕山……

李治发现,自己终究不能狠下心来,像他的兄弟那样。

彻彻底底地抛弃亲情和感情,完全从利益的角度出发。

“唉……”

李治长叹一口气,将李泰的信抚平,小心地揣进怀里。

…………

“唉……”

李治长叹一口气,定定地看着面前的早餐糖饼。

“你不吃我吃。”

李明很顺滑地摸走了糖饼,塞进嘴里。

在老唐的年代,吃口甜的不容易。

“小明你怎么又欺负你哥了,做弟弟的怎么能抢哥哥的东西呢。”

一旁的李明达给了李明一个脑瓜崩。

父皇一早就在书房处理政务,她义不容辞地挑起了教导皇子礼仪的重担。

“我错了我错了。”李明一边嚼着糖饼一边道歉。

我错了,坚决不改。

“无妨,就让让他吧。”李治双眼空空,下意识地说道。

“那谢谢了。”

李明又从李治碗里摸了个肉馒头,灵巧地躲过李明达的脑瓜崩攻击,脚底一抹油,溜之大吉。

“唉,那小弟弟真的是,太贪嘴了。”

李明达叉着腰,无奈地看着那圆滚滚的小背影越滚越远。

“嗯,他太贪了……”

李治若有所思,心不在焉地喝着肉羹。

手边多了两颗枣子。

“给你哒,甜个嘴儿,虽然没有糖饼那么甜。”李明达从兜里掏出枣子,给哥哥放两颗,自己嘴里也塞一颗。

你口袋里是长了棵枣树么……李治心里吐槽,无奈地笑了。

阿兕子是宫里的清流,对谁都真心相待,和谁都亲密无间。

父皇威严而不得亲近,兄弟们又各怀鬼胎。

只有阿兕子在身旁,才让他仍有家的感觉。

如今的立政殿里,更是靠着阿兕子从中调节居间。

要是没有她,李世民、李治、和李明,三个权力生物同住在一座屋檐下,大眼瞪小眼。

光是想象就气闷得紧。

如果……

如果阿兕子心爱的兄弟们。

在她面前反目成仇,自相残杀。

她会作何反应?

肯定会伤心欲绝吧……

一想到开朗似火的阿兕子会露出悲伤的神情,李治便不由得心如刀绞……

“阿兕子。”李治喝着肉羹,闷声道。

“嗯?”李明达的嘴巴正忙着磕枣子皮。

“如果,我是说如果……”李治闷着头对着碗,嘴里含着粥,声音越来越含糊不清,好像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如果我与李明,最后不得不兵刃相向。

“两人中……你希望,谁能活到最后?”

房间一静,李明达什么也没说。

“嗐,我在瞎说什么!”

李治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粥碗里:

“我睡觉睡迷糊了瞎说的,你别忘心里去,忘了它忘了它。”

像是要把说出口的话咽进肚里似的,他猛灌一口粥。

然而,李明达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房间里十分安静,窗外鸟鸣婉转,仔细听还能隐约听见庭院里溪水的嘶嘶声。

“阿兕子?”

李治感到奇怪,放下大大的粥碗望去。

只见亲妹妹双手扼住喉咙,脸色涨得通红,张着嘴却喊不出声,只能发出微弱的嘶嘶声,表情十分痛苦。

“阿兕子!”

李治大惊失色,发疯似的扑上去抱住她。

李明达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脸色憋得越来越红,双眼含泪,大张着嘴巴绝望地试图呼吸。

“来人,快来人啊!阿兕子有危险,有危险!”

李治抱着妹妹,疯狂地大吼。

宫女急急忙忙冲进来,看见躺在哥哥怀里、面孔红得发紫的公主殿下,吓得尖叫大喊:

“晋阳公主着魔啦!着魔啦!”

“慎言!”宦官抽了小宫女一个嘴巴:

“快去叫御医!”

几人没了命似的往尚药局狂奔。

“何人喧哗?”

李世民听见外面这动静,皱着眉头踱步而来。

当头就看见,自己的掌上明珠躺在李治怀里,神情痛苦地挣扎着。

“发生何事?!”李世民的心一下子拎到了嗓子口,飞扑到李明达身边。

“她她她……我我我……”李治更是急得满头大汗,都语无伦次了。

“唉你这废物!”

李世民是真急了,推开李治,轻轻抱过李明达。

跪在旁边的宦官急忙道:

“似乎是用早膳时,公主殿下突发恶疾,已经去叫御医了……”

“恶疾?!”

李世民几乎是吼了出来。

人一大早还好好的,怎么吃了个早饭,突然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

李治的泪水像是开了闸,突然开始号啕大哭。

李世民本来就心急如焚,更是被李治的哭声吵得脑仁生疼,忍不住破口大骂:

“别特么嚎丧了!娘们儿唧唧屁用不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我和她吃饭,吃枣子,正聊着天,她忽然就……这样了。”

李治边哭边说。

“吃饭聊天就这样了?!”

“难道是毒?有人下毒?!”

李世民立刻想起了自己的遭遇,如怒狮一般怒吼。

谁那么大胆,居然敢对自己最疼爱的爱女下手!

若是让他逮到,若是让他逮到……

“呜呜呜……嗯。”李治含含糊糊地应过去。

他下意识觉得,妹妹突然患上的恶疾也好,着魔也罢,可能与他说的那一番“兄弟相残”的话有关。

但他不知道这两者间有什么关系,他更不敢说出来。

“咳……咳……”

李明达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怎么咳也咳不出来,脸已经憋成了猪肝色,翻起了白眼。

“别怕……御医马上就来……阿爷在,阿爷在……”

李世民心疼地把女儿搂在怀里,轻轻拍着背安慰着,焦急得仿佛眼睛里要喷出火来:

“御医呢!那群废物踏马的怎么那么磨蹭!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

李世民不敢继续说下去。

“陛下!殿下~”

御医们气喘吁吁地飞奔而来,宫人们抱着他们的药箱,紧紧跟在他们后面。

他们刚吃过早饭,这一路疾跑都让他们半条老命都跑没了。

“御医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李世民显然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女儿交到专业人士手中。

李治还跪在旁边哭,被李世民一脚踢到一边。

“特么的别打扰他们!”李世民低吼道。

论心情,他的担忧绝不在李治之下。

李明达是他和白月光长孙皇后的最后一个孩子,皇后去世时,李明达还不会说话。

李世民对这个女儿甚是怜爱,亲自带在身边抚养,将自己对皇后的眷恋都倾注在她身上。

李明达一天天长大,乖巧懂事,一举一动都有皇后的影子。

这让李世民更是打从心底的喜爱。

要是李明达是男的,李承乾和他的三个傻弟弟绝对没有机会的。

李明达如果……有事,对一直放不下长孙氏的李世民来说,不啻于天塌了。

但,正因为极为重视她,李世民更不能失了方寸,给御医增加无谓的压力,干扰他们施展医术。

关心则乱。

李治连这个道理都不懂,遇到事情乱成这样,让他很是愤怒。

“阿爷……阿爷,阿兕子会有事吗?她会死吗?”李治像个无助的小孩子,问了一遍又一遍。

李世民也扇了他一遍又一遍耳光:

“你特么说话吉利点!她不会有事的,有御医在!”

可惜事与愿违。

即使御医拼命施展平生之所学,但阿兕子仍然肉眼可见地虚弱了下去。

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原本好看精致的面容变得扭曲,瞳孔逐渐涣散,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父子二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亲爱的家人一步步离去!

“阿兕子……”李世民也快撑不住了,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本能地低下头抱住脑袋,不去看。

女儿的这副惨像,让他不忍直视。

而女儿即将离去的场景,更让他回想到了五年前。

长孙皇后当时也是如此。

在御医回天乏术后,于病榻上溘然长逝。

悲哀、绝望、无助……当时的种种负面情绪,如地底的熔岩,又一次在他心中集中喷发。

皇帝又怎样,手握天下大权又怎样?

到头来,连自己最心爱的女人,也没法留在手上……

而李治整个人都哭麻了,跪坐在一边,一边哗哗流着泪,一边嘴巴无意识地一张一合:

是我害了她,我害了她……

…………

“咳咳!靠,跑太快差点被馒头噎住。”

李明嘴里咬着从山鸡哥那里飘来的肉馒头,在宫里一路小跑。

他现在可忙了,一天的行程都排满了。

吃完早饭,接下来得去杨令公府上拉关系,去尉迟府上走动走动,还有萧相府、国公府……

跑完关系,还得出宫去长安报社坐坐,和尉迟循毓、狄仁杰他们一块,研究将来情报机构的设置。

最后,就是雷打不动的辽东简报时间,顶着一个月的延迟,对那边进行各种微操。

奶奶的,别说飞机,要是有突厥人的飞鹰传书,他横竖也要空投手谕了。

“说起来,现在是四月了,辽东第一季度的季度报告应该要编制完成了吧?

“不知道有没有送过来……”

李明一边嘀咕着,一边往宫门口溜。

结果,就见宫人们神色紧张,来来回回地一路小跑。

怎么了,哪里走水了?

李明好奇地拉住一位眼熟的宫女姐姐:

“发生什么事了?”

“回殿下,晋阳公主突发恶疾,御医正在全力医治!恕奴婢失礼!”

宫女姐姐火急火燎地离开了。

晋阳公主……李明达,阿兕子姐姐?!

李明心里咯噔。

明明已经让她努力加强体质了,并且也卓有成效。

难道,还是敌不过历史的宿命?!

李明一个健步窜上去,跟上那宫女:

“在哪?!”

“立政殿侧殿!”

侧殿,就是他们刚才用膳的地方。

李明立刻掉转头,向侧殿狂奔。

…………

当李明到达侧殿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以为自己走错了。

一家人其乐融融吃饭的氛围,荡然无存。

角角落落都弥漫着一股焦急、悲哀的气氛。

御医们围成一个圈,一个个大汗淋漓,对圈中央的什么人施着救。

宫人们来去匆匆地打着下手,都低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在忙碌的人群旁,绝望地坐着一对父子。

李世民抱着头,脸深深地埋进了膝盖,一动不动,宛如雕塑。

李治跪在离他稍远的地方,泪水模糊,意识也跟着模糊,口齿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李明一阵恍惚,差点没站稳。

但他硬是抗住了内心的波动,稳步走到一个年龄较大的宫人身边,低声询问:

“来龙去脉简单说一下。”

冷静的语气,让宫人一下子有了主心骨,同样小声而简短地说道:

“晋王殿下和公主殿下边吃饭边聊天,公主忽然扼住喉咙,无法言语,脸红得像火烧一样,接着便力不能支,倒下了。”

哦,是这样……

李明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走到那一圈御医身边,拍了拍其中一人的肩膀:

“起开,我来。”

那御医回头正要开喷,一看是一个白胖的小殿下,不由得顿了顿。

没记错的话,孝感动天、挽救陛下生命的,便是这位小殿下吧……

他立刻让开。

李明终于看清了施救现场。

阿兕子姐姐躺在地上,整张脸呈现紫绀,眼皮无力地耷拉着,气若游丝。

御医们又是灌药,又是针灸,又是掐人中。

忙得满头大汗,但仍然无力回天,眼睁睁看着公主殿下的情况一分一秒地恶化下去。

大家其实心里已经放弃了,感觉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将晋阳公主往阴间拖拽。

李世民抬起了头,无言地盯着李明,疲惫的双眼中混杂着绝望与希冀。

李治和木偶一样,依旧双眼失焦地直视前方。

“把她给我架起来。”李明静静地吩咐。

冷静从容的态度仿佛有种让人服从的魔力。

计无所出的御医们顺从地遵守这小孩的命令,架起了李明达的两边胳膊。

李明已经第一时间跪在了她身后,环抱她的肚子,一手握拳顶住肠胃,向后上方用力一压。

啵的一声。

李明达的口中,吐出了大半颗枣子。

果然……看着那吐出的连枣带核,李明嘴角抽搐。

看这症状他就能猜到,多半是吃枣子时,不小心吸到气管噎住的。

网上关于简单移除气管堵塞物的视频还蛮多的,李明刷手机看广告时,潜移默化地就掌握了这个简单而实用的技能。

只是在大唐,显然还不知道什么“海姆立克急救法”,对此束手无策。

“咳咳咳!”

李明达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喘着气。

她的状态迅速好转,脸色恢复,紫绀也渐渐褪去。

没过一会儿,她的意识已经恢复正常,可以独立坐起来了,大口喘着气,迷惑地环顾四周。

所有人都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哈……哈……我这是……”

“阿兕子!”

李世民几乎是飞扑了过来,紧紧保住了李明达。

仿佛一撒手后,女儿就会一去不回似的。

“呼……居然是吃枣子噎死的……”

李明深藏功与名,站在哭成泪人的李治身边,擦着额头的汗珠,有种谜题得解、恍然大悟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原来历史上的晋阳公主,是被枣子噎死的!

难怪在李世民的百般呵护下,还是死了。

难怪看着还挺壮健的,突然就没了。

难怪史书上对死因讳莫如深。

那确实,吃枣噎死,确实不大适合写在史书上。

让外国人看见了,还以为我们大唐人吃不起枣子呢!

“阿爷?”

李明达满头雾水。

她只模糊记得,李治哥哥说了一句很可怕的话,然后她就忽然无法呼吸,然后……

然后就这样了。

“你突遭恶疾,是李明救了你!是李明!”

李世民已经彻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当着御医和宫人的面,大哭不止。

这次是喜极而泣。

历史上著名的爱哭皇帝,就是这样的。

“小明……小明!你在哪里?”李明达越过父皇的肩头,睁着迷惘的双眼,四处搜寻。

“姐,找我?”李明笑呵呵地走上前,抚摸着李明达柔顺的长发:

“没什么事,只是吃东西噎住了。我已经替你取出来了,歇一歇就能好了。

“以后吃东西的时候要专心,尤其是吃枣子、樱桃这种圆滚带核的水果,别边吃边说话。”

没用的老爹和老哥只会在那里哭,只能由李明来唠叨几句,像对待自己的女儿一样。

“你再靠近一点。”李明达向他招招手。

“和我说悄悄话?”

李明宠溺地笑了,把一边脸凑了上去。

李明达贴在他耳朵边,轻轻说道:

“答应我,别和雉奴哥刀剑相向,好吗?”

(本章完)

第163章 李二:皇位你想要,就自己过来拿

你说什么?

李明下意识地开口想问,但看了看背对着自己、仍然抱着李明达嘤嘤嘤的皇帝老爹,硬是把问题咽了回去。

“我……朕……她……你等会来。”

宝贝女儿失而复得,李世民有种不真实感,说都不会话了。

他硬撑着最后一点父皇的威严,一边吸着鼻涕,一边咕噜咕噜了一段话,便抱起李明达离开了。

民语满级的李明大概猜出了老爹的意思:

我先带她休息,你一会来我书房。

呼……把亲爱的老姐从鬼门关捞了回来,李明长舒一口气。

这才发现,自己的双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以前也只是看过视频,他也是第一次真正应用海姆立克急救法救人。

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他其实一直在强作镇定。

作为领导人,他不能慌。

他如果都手忙脚乱了,那大家士气崩溃,就真的完了。

这是他在辽东的筚路蓝缕中,一路总结出的经验。

现在警报解除,他忽然有了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就在他深呼吸调整心绪的时候,背后感到一阵视线。

他下意识回头,李治还跪坐在原地,正怔怔地盯着他看。

兄弟俩四目相对,当哥的那一方心虚地低下了头。

李明心里涌起一股扇他俩耳光的冲动,大踏步向对方走去。

李治不闪不避,只是脑袋垂得更低了。

“我特么……”李明站在李治面前,高高扬起了手。

但看着山鸡哥被老爹扇成了猴屁股的脸颊,他叹了口气,还是把手放下了,大大咧咧地盘腿坐下。

“我……是我害的阿兕子。”李治几乎把脑袋埋进了地里。

李明叹了口气:

“和你无关,吃东西卡嗓子这种事常有的。”

“……谢谢你。”

“你该谢我的地方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次。”

“嗯……”

“我客气一下你还当真了?以后你的点心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我要拿,你不能挡。”

“嗯……”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淡。

“我还有事,阿爷叫我去书房。”

李明从地上站起身,拍拍手拍拍屁股,回头直视李治的双眼:

“你刚才对阿兕子说了什么?”

“我……”李治无地自容地撇开视线。

“不论你对她说了什么,忘了它。”李明严肃地说:

“如果你觉得自己撑不住,可以躲到我的辽东,不会少你一口糖饼吃。”

李治一声不吭。

“你也不希望妹妹伤心吧,晋王?”他最后说了一句。

李治就这么一直盯着地板,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也没听见动静,蓦然抬头。

李明早已拂袖而去。

“呼……”

李治长出一口浊气,忽然觉得心口膈应得慌。

伸手一探,摸出了魏王李泰送来的那张信纸。

皱巴巴的,被他捏皱又揉平了的。

“都是……都是因为这封信,都是因为魏王那厮,挑拨离间……”

李治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断然起身,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信步走到香炉前,拨开盖子,将这张草纸扔进炉中。

得到了新鲜的空气和燃料,香炉的火陡然旺了起来,将李泰的结盟请求吞噬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没剩下。

“兄弟阋墙,外御其侮……这话倒是没错。”

跳动的火光洒在在李治阴冷的脸上,将泪痕映照耀得晶晶发亮。

“但谁是我的兄弟,谁是我的外敌,这还未必呢。”

…………

李明离开用膳的侧殿,不禁两腿发软,靠着墙壁大口喘气:

“呼……天哪,就差一点……”

后怕的感觉一次比一次强烈。

这次不是因为李明达。

而是因为李治。

“那货动了干我的心思,不经意间透露给了李明达,把她吓得差点被枣核噎死……么?”

根据李明达最后的那句话、以及李治做贼心虚的表现,李明大致还原了事情的经过。

不禁又感到一阵后怕。

别人不知道李治是个什么货色,他这穿越者还不知道吗?

腹黑,政治手段高超。

躲在武则天的背后,利用几起疑点重重的谋反案逗弄群臣,把李恪等宗室、以及长孙无忌等权臣,一个个都嘎了。

李治更厉害的一点是,他明明悄默声干出了这么一系列大事,却能在民间流下“人畜无害”的刻板印象。

真是闷声发大财的典范。

难怪这段时间,就数他的实际势力扩张得最快。

原来早有路径依赖啊,把他李明当成武则天那样的挡风墙了是吧。

“和李治打,能赢吗?合算吗?”

李明认真地思考起了在立政殿火并的可能性和必要性。

答案是,不知道。

李治目前是羽翼未丰,能力也还没培养起来。

但历史上,最后是李治成功问鼎天下了的。

什么“穿越者王莽大战位面之子刘秀,被召唤陨石流一波崩”这种互联网段子,李明也读过不少。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所谓“位面之子”这种说法。

当然,他也没打算用自己的天灵盖去碰一碰这个概率。

因此,如果非必要,他不想和李治正面对决。

最好先等那哥仨争出个谁上谁下。

“万幸,十三岁的李治,还只是一个半大不大的小年轻……”

李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可谓塞翁失马,焉知祸福了。

李明达的这场祸事,却挑开了李治暗中的心结。

这样一来,哥俩起码还能在立政殿里继续安稳觉。

嗯,至少暂时还算安稳。

说到底,少年李治还是心机不够深沉,情绪不够稳重。

遇上了让他迟疑不决的事情,就下意识地透露给了李明达。

夺嫡的烦恼,是能和家人一起分享的吗?!

“不过这也给了我可乘之机……

“经历了今天的风波后,想必李治能接受教训,不会与我为敌了吧……

“至少能拖延一些时日,让他不至于立刻与我为敌。”

不论有没有所谓“位面之子”诅咒,李明李治的实力最弱小,是不争的事实。

他俩如果开局就互相掐起来,那李治也别叫理智,改姓“若”算了。

“李治虽然城府还没发育完全,但智力也不至于那么低下。

“是什么契机让他突然想和我开干了呢……”

李明心里琢磨着这个问题,转进了李世民的书房。

李世民又恢复了全盘掌握的姿态,只是眼眶还有一点红。

“阿兕子没事了?”李明先声夺人。

“嗯,她先回屋歇着。”李世民下意识地回答。

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靠,话题主动权被那小子抢走了。

从来都是皇帝问臣下,哪有臣下一上来就问皇帝情况的?

谁是谁的领导啊?

“咳咳!”他颇有威严地干咳一声:

“晋阳公主遭遇急病,多亏你辽东节度使处置得当,才化险为夷……”

“那你打算怎么赏我?”李明搓起了小手手。

李世民嘴角一抽,反问道:

“先把事情说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李治为什么如此反常?”

当时虽然事态紧急,李世民脑子一团乱。

但观察力还是在的。

最危险的事情解决以后,他就要开始追根溯源了。

而李明也不打算藏着掖着为尊者讳,直接把这事情摊到了台面上:

“大概是李治无意间透露了我们兄弟几个自相残杀的未来,让李明达吃了一吓,才被枣核噎住。”

兄弟,自相残杀……

这两个词的组合,让李世民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几乎怒不可遏道:

“一派胡言!”

作为过来人,他对此可太有发言权了。

“说那话的不是我,是李治,别把气撒在我头上。”

李明果断甩锅,但一边还不忘戳戳李世民的逆鳞:

“那你又为何刻意拉起我们四方势力,让我们兄弟打擂台呢?”

这不就是纵容、甚至鼓励我们自相残杀吗?

这问题他早就想问了。

按理说,李二是过来人,经历过玄武门之变。

他如果不知道“兄友弟恭”、“竞争上岗”的破坏性,那就没人知道了。

可为什么他却仍旧要做此安排?

总不至于魏征死了,他就彻底放飞自我,想在自己驾崩前看个大烟花吧?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眼睛骤然幽深:

“你觉得,如果我刻意压下你们的矛盾,仍旧铆死了李承乾这个储君,你们就不会自相残杀了吗?”

“这……”李明一时语塞。

这问题他倒是思考得比较少。

因为他早就知道答案了——会。

而且不是小打小闹,而是一场覆盖全国的清洗、政变、甚至内战。

他就是以此为前提,进行着一切准备的。

“或许在我死前,还能镇住你们这四个宵小。

“一旦我死了,会发生什么?

“我不妨一一与你推演一番。”

李世民掰着手指头:

“如果李承乾继承大统,他一定不会放过李泰,也未必会放过你。

“而你必定不会束手就擒,李泰也不会。

“同样,如果换李泰上,李承乾与你也不会善罢甘休。

“至于李治……”

一想起李治刚才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李世民就恨铁不成钢。

尤其是和李治形成鲜明对比的李明,还鲜龙活跳地站在他面前,更是让他气不打一处来。

“李治还小,各方面能力还有所欠缺,若是选他,你们兄弟三个和天下人都不会服的。”

不,李治只是过于闷声发大财、还没显山露水罢了,他是三兄弟里最有潜力的那个……李明心里吐槽,口头上连连称是:

“没错没错,我们都不服哒。”

提前扼杀那个位面之子。

“既然你们在我事后无论如何都会闹将起来,那不如趁我还能说一不二的时候,先让你们闹一闹。”

李世民站起了身,背着手踱步道:

“只要我还在,你们就还能在规制的框架内竞争,不至于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所谓“不可挽回”的后果,不用李世民明说,李明也知道:

兄弟互杀、或者内战爆发。

在闹出人命以前,李世民随时能踩刹车。

至于内战爆发,哥仨都没有兵权,拿什么打内战?

虽然他们都有名将辅佐,但唐朝实行严格的将、兵分离制度,兵不知将将不知兵。

所以将领们空有其名,其实都是光杆司令,也没有兵权。

嗯,都没有兵权……

除了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辽东节度使,和他那喜欢戴红头巾的小伙伴们。

可以说,在上面有个人镇着场子的情况下。

确实能把夺嫡争储的副作用降到最低。

然而……

“怎么判断谁适合继位?就算最后真决出了一个胜者,其他人难道就会自动认输服从吗?”

李明问道。

夺嫡又不是奥林匹克,败者真能认赌服输?

“争储,争的是天下人心。

“失了人心,不过是独夫而已,又能掀起什么波浪呢?”

李世民缓缓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背着手仰头阅览。

李明完全懂了。

打个“爷爷像孙子”的比方,李世民这是像康熙那样养蛊。

大家可以争,但不能恶性竞争,把国家作没了。

嗯,从后世的结果来看,这改良的“玄武门继承法”,未必比历史上从未获得执行的“嫡长子继承法”差。

有个皇帝老儿坐镇,大家还都能在规则的条条框框下活动。

至少不容易发展为长安无限制格斗大赛。

“对了,阿爷,你是不是还忽略了一个选项?”

李明忽然发现了华点,像块狗皮膏药一样贴到了李世民的大腿上:

“你还可以直接钦定我来当下一任皇帝啊!

“我向渭水发誓,一定不会事后清算我的兄弟姐妹的。”

李世民没有回头,仍旧凝视着地图的东北方,语气带笑:

“如果你想要,就自己过来拿。”

“什么?”李明一愣。

李世民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直视着李明,毫不掩饰嘴角的笑意:

“你难道没发现?诸皇子中,只有你有兵权。

“而且还是我无法剥夺的那种。”

在一代雄主的压迫下,李明一瞬忘记了呼吸。

半晌,他不由得咽了口水,颤颤抖抖地扯起一个微笑:

“嗨呀陛下您在说什么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给我的才是我的,陛下不给我的我看都不带看一眼的……”

他心里想说的则是:

我打李世民?

还是带着巅峰大唐精兵强将的李世民?

真的假的?

李世民俯视着明显心怀鬼胎的小儿子,眼中闪烁着捉摸不透的光芒。

过了一会儿,他压制住了眼中的光芒,又背着手转过身,重新钻研起地图了。

“咳咳!”

气氛的走向有点诡异了,李明干咳一声,拉回话题:

“说起来,你打算怎么赏我?”

讨起赏来,他就是这么厚颜无耻不要脸。

李世民主导着对话:

“你想要什么?”

“我要李世绩。”李明直言不讳,直抒胸臆。

李世民的背影明显抖了一抖,缓了一口气,直截了当地拒绝:

“不行!”

“那给我程知节。”

“也不行!”

“为什么?祸事是李治闯的,我向他索赔,很合理嘛。”李明振振有词。

李世民还是那句话:

“如果你想要,就自己过去拿。

“你若不能自己收服人心,还需要我来替你硬性调配人马,如何让天下人归心与你?

“况且,李世绩等也必定不会心甘情愿,只怕是给你找了第二个常何,反倒害了你。”

常何是玄武门之变的关键角色,先是李世民的人,后来被李建成挖了墙角。

但他没有对李建成服帖,其实是李世民的细作哒!

在事变当天,发挥了极其重要的作用。

“切,小气,不想给就直说。”李明闷闷不乐地嘟嘴。

李世民的语气都有些无奈了:

“人心是要你自己争取的,我给你争取的人心,那是你的吗?”

“行吧行吧我知道了。”李明对着老爹的背影做鬼脸:

“我还有事要忙我先挂了拜拜~”

拂袖而去。

殊不知,父皇正扭过头来,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拐角处。

唉……李世民收起闪烁的目光,重新对着地图,长出一口气。

这几个混蛋儿子,真是让他操透了心。

李明还算好的,至少是个敞亮人,有什么事能放到台面上直说。

另外三人,要么是老实木讷,要么是行为乖张,要么是大忠似伪。

总之没一个省心的。

这大唐,究竟会交到哪个兔崽子手里……

这天下,究竟会走向何方……

李世民对着地图,愁眉不展。

至少,趁着他这把骨头还能动弹,脑子还没老糊涂。

再努把力,拼一把。

替不肖子孙们打下一份够大的家业,把周边威胁先清理干净。

他的目光移到了漠北。

在大唐的头顶,横亘着一个巨大的游牧帝国:

薛延陀。

“叫李君羡进来回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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