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销售困境,汉唐服饰

泰山路人民服装厂。

初战告捷的喜庆气儿还没散尽,空气里却已扎扎实实闻到了迫近的硝烟味。

喇叭裤的生产已经开始了。

源源不断的产出是必然的。

产出后热销也是必然的。

但是……

怎么销售呢?

这事让钱进挠头。

他记得在小鬼子的电影《追捕》上映后,喇叭裤就在国内开始热销了。

他还记得《大西洋底来的人》上映后,蛤蟆镜在国内也会热销。

他也记得——好吧,这个不太清楚了,似乎是《血疑》在国内播出后,蝙蝠衫才开始热销的。

蝙蝠衫的热销具体是不是跟这部电视剧有关他印象模糊了,但印象清楚的是,那部小鬼子电视剧的女主角叫幸子,因为在他小时候,还有大人把蝙蝠衫叫做幸子衫。

当然后面两样产品的产出不着急。

当下最要紧的是得把喇叭裤的销售渠道问题给解决掉。

因为《追捕》马上就要上映了!

他在《大众电影》这本杂志上已经看到了关于《追捕》的宣传,差不多就在本月26号,《追捕》会首先在首都的部分影院进行播放,然后根据反响会扩大播放。

这个反响还用说吗?

钱进不知道具体反响会多热烈,反正他曾经在前世刷短视频的时候刷到过大概介绍,说当时这部电影引发了国民级的追捧,甚至引发了好些专家学者对于男子汉气概的话题讨论。

他之所以记得这件事,是因为他刷到的视频跟他的影视偶像唐国强有关。

唐国强同志有一段时间被称为奶油小生,当时视频里拿同期电影明星高仓健和他的杰作《追捕》来进行对比,所以钱进记住了这部电影和它造成的影响力。

不过这事他挺搞不懂的。

穿越过来后他看过了唐国强的电影,一部是1975年的八一厂战争片《南海风云》,唐国强饰演男主角于化龙,一名出色的战士。

然后是去年上映了一部电影叫《走在战争前面》,他在里面也饰演了一名战士。

怎么后来拍了《小花》和《孔雀公主》后,他就成了奶油小生呢?

这个疑惑也不着急解开。

还是那句话。

《追捕》快要上映了,喇叭裤要热销了。

现在他手里有喇叭裤,可他要合情合理的进行销售并不容易。

在当下这个计划经济时代,所有服装厂都是集体所有制——不管是国企大厂还是小集体企业,这样服装的销售流程需严格遵循国家指令性计划。

这方面钱进很熟悉。

他毕竟是供销单位的领导。

正常来说,像他们办起了一家小集体企业,那么要想销售产品首先得进生产计划与审批流程。

生产计划靠计划指标下达。

这方面大国企服装厂是根据轻工业局分配分配的年度/季度生产指标制定服装产量,同样原料采购也需凭计划调拨单获取棉布等配额物资。

小集体企业相对灵活,是由区县级的生产计划委员会来分配生产指标、制定服装产量。

这事很麻烦,走流程要很长时间。

钱进利用人脉钻了个空子,他没靠生产计划委员会获取配额物资,而是自己想办法搞到了布匹纽扣针头线脑等各类生产资料。

这样他可以尽快生产了。

生产出来却不能随便销售。

为什么张红梅看到喇叭裤、得知自己要带队生产喇叭裤后会先问他‘过审了’吗?

因为不管大小服装厂,其生产的服装款式、数量、用料标准都需报上级主管部门审批,禁止私自改动设计或超计划生产!

这事对钱进来说很简单。

他们这里的小集体企业生产服装产品归二轻局管。

很巧。

魏香米的男人就在二轻局上班,所以这个审批确确实实过审了,而且过审的很快。

但要销售起来,魏主任的丈夫可没办法了。

钱进得自己使劲也只能由他使劲。

因为服装下线后要统一调拨给国有商业系统!

比如区县的百货公司,这方面承担超70%的服装统购任务,他们按计划价格收购后分配至零售网点。

再比如供销合作社,这负责农村地区销售。

企业需将产品交付基层社代销点,由供销社统一定价分销。

钱进作为市供销总社的后起之秀、领导层冉冉新星,要解决自家商品的销售渠道自然不成问题。

可是他不想这样销售。

很简单。

利润会被拿走!

他还指望喇叭裤给泰山路人民服装厂赚到第一桶金呢。

这样怎么办?

只能走特许自销范围!

根据他查到的政策,国家规定计划外超产产品可申请自销,但需要符合两个条件:

第一,提交产品清单和成本核算,由区县级政府批准销售许可。

第二,仅在指定场所,比如工厂门口展销部销售,禁止跨区域流通。

这事跟人民流动食堂可就不一样了。

人民流动食堂也不能随便摆摊卖吃的,但规定活泛,只要别在人家国有饭店小吃店早餐店之类的店铺门口摆摊就行了。

服装的销售场所不一样,只能在泰山路人民服装厂门口卖!

钱进想想这事就挠头。

这算什么事嘛。

他还想赚第一桶金呢,只在自家厂子门口摆摊算什么销售渠道?

可他不敢像指挥人民流动食堂那样去自如销售服装产品。

违规对外销售视为“投机倒把”,涉事企业将被没收所得并削减下期原料配额。

而未备案产品流通更是可以导致企业负责人行政处分。

这事徐卫东门清,早就把违规处罚结果告诉他了。

钱进无奈。

要想赚钱,似乎只能去黑市了。

他对黑市倒是熟悉,问题是黑市能卖出多少东西?

服装这玩意儿,销售起来还是靠走量来盈利的。

还好,他知道自己有时间解决这问题。

因为即使《追捕》上映,喇叭裤热销了,可其他服装厂要生产这款裤子也需要挺长时间:

所有服装厂的经营模式都依赖“生产-统购-计划分配”三级体系,得先有生产计划,他们才能生产。

反正根据钱进估计,整个1978年海滨市不会有服装厂生产喇叭裤跟他们竞争。

至于广粤市场上已经少量出现了喇叭裤这件事?

他不怕。

《追捕》一旦上映,那点销量会被当地青年迅速吃下。

另一个僵化的经济市场也保护了他。

海滨市各大商城供销社想销售喇叭裤也不是随意能销售的,没有领导审批,这些商品想进入市场?

做梦呢!

时间流逝,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服装加工厂进入了紧张的试生产阶段。

张红梅师傅和她的同事们倾囊相授,耐心地指导突击队员如何裁剪、缝制喇叭裤。

队员们学得很快,从最初的生涩到逐渐熟练,效率不断提高。

本来按照张红梅的计划,十天交付第一批五百条裤子,相当于一个女工一天只要生产一条裤子就行了。

这生产效率很低下,可是钱进狠抓质量。

他是要打响品牌的!

他提前布局服装产业,就是要做出改革开放后国产第一服饰品牌。

以后是要跟国外各大名牌打擂台的。

但即使钱进要求了极高的生产质量,依然是只用了一半时间,5日下午,第一批喇叭裤完工了。

五百条喇叭裤!

傍晚,下班回来的钱进亲自验货,从裤型、针脚到拉链,每一处细节都不放过。

女工们很有信心。

绝对没问题。

因为每一条裤子她们内部已经验工了十遍以上!

“不错,质量很好!”钱进最终满意地点头,“张师傅,您是真会带徒弟,教得真好!”

张红梅很谦虚,说:“这是咱姑娘们聪明伶俐,学得快。我看她们中不少人很有缝纫上的天赋,用不了一个月两个月,都是喇叭裤生产工作上的师傅。”

然后她又热切的问钱进:“钱总队,您说这些裤子咱们能给国家创汇多少钱?”

钱进没想到老同志对为国创汇这事有如此大的执念。

他讪笑道:“张师傅,你忘记咱们生产理念了吗?人民需要……”

“我没忘记,我肯定忘不了,可我更知道咱们国家现在需要外汇呀!”老同志有些语重心长。

“别看我退休了,可我一直关注国家纺织业的发展,也通过一些报纸和广播什么的,知道了人家国外纺织业的情况。”

她摘下老花镜叹了口气:“咱们国家在纺织业上跟人家先进国家还有很大差距,咱们的生产线完全不行,以后必须得引进先进的、发达的生产线。”

“这样就得要外汇,可国家有多少外汇呢?所以我想,咱只要各行各业都努力给国家创汇,国家迟早会富裕起来!”

这番话引得钱进动容。

这真是退休工人版的‘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福祸避趋之’!

十亿人民一条心,试看天下谁敌手!

钱进解释说:“我们当然要给国家创汇,但有些事急不得,急了,那是拔苗助长!”

“我们的商品首先是在国内出售,首先要经得住咱们人民的检验,只有质量靠得住、生产水平高超,咱们才能出去跟人家外资名牌打擂台,才能从人家市场里啃到肉。”

“如果咱们只是一心想着去赚洋鬼子的钱,那本末倒置了,洋鬼子不傻,反而精得很,如果咱们产品不过硬就着急出国,只会砸咱中国商品的名声,这是万万要不得的。”

张红梅一琢磨,忍不住点头:“是这么个道理。”

一起来验货的魏香米偷偷对钱进说:“钱总队,难怪你能把劳动突击队带成一支铁军,原来你这么会做思想工作。”

钱进摊开手:“我只是实话实说。”

“继续生产!”

“加快生产!”

女工们摩拳擦掌,对新一批的生产任务毫不畏惧。

反正只是缝裤子。

多简单的事!

张红梅开始发挥自己老工人的特长,她不是简单的安排女工们搞生产,而是为一个完整的服装厂组建班底:

利用第一批生产工作中对手下女工的了解,她开始根据能力来分组。

四个组,设计组、裁剪组、缝制组和质检组。

设计组暂时由张红梅师父和两名有初中学历的女工组成,这两名女工是她亲自带的徒弟,负责以后根据市场反馈对喇叭裤的款式进行修缮。

裁剪组是由两名经验丰富的老女工带徒弟负责。

最多的人组成了缝制组,她们还要按工序划分。

质检组是王栋那边帮忙,推荐了两位刚退休的质检师傅。

后面几天随着生产线专业化,随着裁剪组和缝制组的越发熟练,产出的喇叭裤越来越多。

中秋过后,秋色越来越深。

白蜡树落尽了叶子,把灰秃秃的枝干笔直地刺向天空。

天色晦暗。

钱进下班便去了服装加工厂。

厂房里关闭了电灯,女工们也已经下班离开。

钱进推开门走进空空荡荡的厂房里。

一条条崭新的喇叭裤打着捆,山一样堆在角落的阴冷里,安静得透不过气。

销量不及预期。

主要是他们没有销售渠道。

只能把出产的喇叭裤挂在门口衣架上,连个塑料模特都没有……

而现在全市知道泰山路开了一所服装加工厂的人都没有多少,知道他们这里出产喇叭裤的更少。

还没有形成话题度。

钱进得知女工们面对工厂当下只进料不出货的生产情况们感到心浮气躁了,所以今天召集服装厂和突击队干部们来厂房开个短会。

面对仓库后头堆积的一摞摞喇叭裤。

他确实感觉到了一股压力。

阴冷晦暗的压力。

他感觉这压力跟环境有关。

当下白天有太阳照耀的时候还算暖和,到了晚上夕阳落下,海风一吹便是秋风了。

他拉动灯绳打开了电灯。

头顶上的几盏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几只不知好歹的苍蝇有气无力地盘旋,更显得仓房里有一股无路可走般的空旷死寂味道。

钱进被这股感觉气了一下。

不过他心里很踏实。

只要《追捕》上映,一切情况会好转!

厂房门“哐当”一声被推开,合页转动发出连续的嘎吱声,嘎吱的人牙酸。

钱进回头。

是手下几个队长风风火火的来了。

他没好气的说:“你们来干啥?来拆了这大门?”

苏昌顺老实人,愣了愣说:“啊?不是来开会吗?”

钱进指向还在嘎吱的门:“谁开的?”

没人说话,但几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朱韬身上。

朱韬尴尬:“嘿嘿,我、我之前不是没怎么过来吗?我一直忙活咱的人民流动食堂,然后我不知道这破门这么个情况啊。”

“这样,明天石头你安排人把合页修理一下,该加润滑油要加润滑油呀。”

石振涛嘀咕:“你倒是会指使人干活。”

苏昌顺忍不住说道:“钱总队,我听张大姐说,咱们服装厂的仓库要满了!”

他焦灼的目光扎在钱进身上,像钝刀子。

又有脚步声响起,魏香米和张红梅、女工代表余力娟联袂而来:

“钱总队你没回家?直接来厂里了?”

钱进点头:“对。”

魏香米解释说:“难怪我们在居委会没截住你,按理说你要是回家了再来厂里,得通过居委会门口。”

“张总师带着小娟刚才去找我,说了一下厂里的情况,我本来想跟你私下里商讨一番。”

张红梅说道:“钱总队,是这样的。”

“喇叭裤生产的越来越快,积压的也越来越多,好像王栋厂长那边都知道这事了,把咱布料指标给压住了,新料进不来,眼看机子要歇!这怎么搞?”

魏香米不是第一次听到这话,可如今在正式场合听到了,还是忍不住叹气:

“咱们光靠门口这样摆摊不行,要不然钱总队你在供销总社找找人?”

“这一招准好使。”余力娟急忙说。

钱进笑眯眯的说:“现在工厂的同志们都在等着我走这一步路吧?”

余力娟缩了缩脖子。

张红梅沉重的说:“钱主任。”

她改了称谓,改成了钱进在供销总社的职务:“我是个老党员,不愿意走后门。”

“可是咱这些喇叭裤用的都是好料子,工艺也好——我说心里话,把它们送到百货大楼和供销社,也不算是违规违法的行为吧?”

钱进笑道:“不违规,不违法。好了,人到齐了是吧?那就开会吧?”

几个人异口同声的说:“开会!”

会议就在冷硬的库房地皮上仓促开场了,连张小马扎都欠奉。

然而旁边每一张缝纫机后面都有一张椅子,此时众人心急,没人还有心思坐下。

毕竟人民流动食堂当初是一炮而红。

即使是人民流动修理铺营业后虽然没有赚到多少钱,可是却也因为给社区老楼房维修爆裂的管道而获得了一致好评。

一个叫座一个叫好。

另外这两个单位的成立都没怎么投入成本,可以说是投产即获利。

如今换到人民服装厂。

一切都变了。

投入大、声势大,还特意开了个开业典礼,结果……

魏香米看向众人。

一群人围着几个空荡荡的木头包装箱站着,活像准备分发救济粮的灾民。

头顶那几盏嗡嗡作响的白炽灯,光芒惨白,把每个人脸上的焦虑和茫然都照得毫发毕现。

唯有钱进一脸淡定。

这让她心理感慨,钱进当领头人是理所应当的,不管遭遇何等绝境,他的心态太好了!

她的心理安定了一些,张红梅却不能安定。

老师傅有些憋不住。

她那双抡惯了工用剪刀的粗糙老手烦躁地搓着,说:“不能老是这样,否则劳动积极性都没了,我们生产是没打盹,这裤子做工板正着哩!”

“确实板正。”朱韬认真的点头。

“嵩山路也有一家做衣服裤子的作坊,领头的叫王瘸子,是吧?我看过它们作坊做的裤子,那针脚歪得跟我家小子描的红似的……”

“那它们作坊销量怎么样?”钱进问道。

朱韬讪笑:“好像、好像还挺好,我看他们的劳动服一套一套的往厂子里送。”

“可拉倒吧。”余力娟不服气的说,“我私下里打听过咱们各城区小集体企业服装厂的销售情况。”

“嵩山路的服装加工厂口碑最差了,劳动服样式不板正、针脚不细密,不过他们是托关系专供啤酒厂,实际上啤酒厂那边的工人天天骂娘。”

“现在劳动服统一是四块五一套,按理说物美价廉,但就啤酒厂的工人不乐意掏这个钱,他们觉得嵩山路提供的劳动服太差劲了!”

“可人家就是有地方卖,就是能换回钱来。”魏香米有些惆怅的摇摇头。

钱进猛然一拍巴掌:“朱队长、余力娟同志,你们两个可是提到了重点!”

众人纷纷侧耳倾听他即将发表的高谈阔论。

钱进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来,别光干说,吃一块薄荷糖。”

“这是洋货,它们管这个叫口香糖,吃了以后口里是……”

“是香的?”米刚赶紧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然后咋舌,“嘶,怎么像是薄荷片?”

苏昌顺忍不住捶了他一拳:“我的老米啊,这是吃糖的时候吗?”

他眼巴巴的看向钱进等待钱总队的高见。

钱总队却只劝他们吃糖。

其他人含在嘴里,起初不太适应,可是一张开口呼吸气,确实口气很清凉新鲜。

有了好吃的,大家心情都愉快放松了一些。

但讨论来讨论去。

大家就两个担心。

一是市民们不认可喇叭裤这个样式。

二是没有销售渠道。

钱进安静的听着他们讨论。

等到众人讨论的差不多了,他转过身走向角落一摞用牛皮纸盖着的衣包。

“唰啦”一声,衣包打开,他从中抖出一条裤子。

这喇叭裤的样式和做工没的说。

阔大甩开的两片裤脚,水桶似的在裤腿处鼓起,又豁然张放,活像两片随时要兜风的帆。

它带着刚刚下线的崭新挺括,卡其色的布料在惨白灯光下微微泛着硬光。

钱进两根手指捻着裤脚,把它高高提起:“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突击队一行人面露惊喜之色,纷纷等待钱进发表高谈阔论。

朱韬还给魏香米等三位女同志使眼色,说:“看着吧,这裤子准有问题,咱没发现,叫钱总队给发现了。”

余力娟傻乎乎的上去仔细看了一遍,翻来覆去的看,最后问:“有什么问题呢?”

钱进问:“这条裤子上面有什么?”

余力娟再度仔细的看,看的小眼睛冒星星:“我、我眼睛有问题吗?我真没看到有任何东西呀。”

她看向张红梅:“师傅,你看到什么了?”

老江湖也被镇住了。

张红梅努力的说:“有、我我看到什么了呢?我戴上老花镜仔细看……”

“不用,张总师,这裤子上什么都没有。”钱进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

每一个人都懵逼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讲什么?

你在逗乐子吗?

钱进继续说:“刚才余力娟同志提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销售点。”

“那就是辨认度!”

“不过她提的是反向辨认度,嵩山路王瘸子工厂出产的劳动服品质不佳,啤酒厂工人一眼能认出他家工厂的货,然后不愿意买。”

“咱们的喇叭裤现在就缺一个辨认度!”

“这裤子裤形够‘新’吧?裤脚够‘大’吧?可它只是孤零零的一条裤子!扔进人堆里,谁认得它姓张还是姓李?它出自哪家服装厂?”

他“啪”地一声,把裤子重重拍在空包装箱顶上。

“现在积压的,是一堆没有名号的裤子!没有名号,就没有人认得它,没有故事讲它!”

魏香米见识多,明白了:“哦,你是说它没有名气?”

钱进点头:“对,‘泰山路’是咱脚下这块地界,扛不起喇叭裤的份量!‘人民’这两个字在工厂名字里,多的满大街都是!”

他话锋骤然一转,如同冰河解冻,又像投石问水:“咱们喇叭裤要名!要响亮的名!”

“能扛起衣架子!能有来历有名堂有分量!让穿它的人走出去都知道自个儿穿的是‘谁’!”

一片绝对的死寂。

多数人还在疑惑的看他,眼神茫然地聚焦在他脸上,又茫然地滑开。

这年月,布票还要数着用,谁家打件新衣都要掂量几番,谁会去琢磨衣裳要有个响亮名号?

它穿在身上遮体保暖,还不够吗?名头能吃能穿?

沉默在膨胀。

朱韬张了几次嘴,最后也只是茫然地摇摇头。

他没搞懂里面的逻辑。

钱进的目光缓慢而凝重地碾过他们脸上每一寸无措的空白,像是在丈量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他妈的。

这群手下还是需要学习!

就这帮人的本事,以后想支撑起一个能跟各大外商在自由市场上对着干的巨无霸商业集体?

做梦!

钱进最后还是自己做了决定:“汉唐!”

“什么?”几个人继续茫然。

钱进说:“以后我们生产的喇叭裤,品牌名叫汉唐!”

张红梅的老脑袋瓜子都要烧掉了:“咱们裤子的品牌名,不就是泰山路人民服装厂吗?”

“噢,是服装厂要改名!”

钱进说道:“不是,泰山路人民服装厂是生产厂,这裤子的品牌叫汉唐!”

“都知道汉唐吗?汉朝、唐朝,大汉大唐!”

“听……听历史老师说过。”余力娟绞尽脑汁的想,“这个词确实挺好,汉,大汉雄风?唐,衣冠堂堂?不是,这不是一个字。”

钱进笑道:“你说的挺好,大汉雄风,万国来朝。大唐气象,四海宾服!”

“那时候咱们炎黄子孙的衣裳特别美、特别有气派,那时候周边国家都得来咱中国人的地盘学习文化,学习衣服样式。”

“以后我会找一批皮革来,用裁剪机裁剪出汉唐两个字,这事简单,有那种机器按压一下就能从皮革里裁剪出这么两个字来。”

“然后张总师,你要让女工们把这个缝到咱们裤子上。”

库房里落针可闻。只有那几只不识趣的苍蝇还在兀自飞旋。

张红梅茫然的看向其他人,不知道是问钱进还是问自己:“这样,咱们的喇叭裤就能热销了?”

钱进用目光环顾全场,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带着锤子敲在石板上般的清晰与无可辩驳的力道:

“对,只要有这东西,咱们的喇叭裤就能热销!”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他发现了,现在由于喇叭裤的遇冷,手下们都心灰意冷了。

钱进必须得找个原因说服他们,找一条出路让他们相信服装厂还有出路可走。

一切就等《追捕》上映。

他得熬到那个时候。

“以后我们出的衣服裤子品牌就是‘汉唐服饰’。我们的喇叭裤,以后缝上汉唐两个字,就缝在这个地方,右侧裤腰下面,到时候让人掀一下衣服,可以露出来让人看见!”

“另外,我们需要宣传,老话说的好嘛,酒香还怕巷子深。”

“不是酒香不怕巷子——怕,它怕!”朱韬下意识要修正钱进的话。

但钱进的眼神里有刀子。

他被割了一刀子,迅速老实了。

钱进说:“朱韬,你回去发动你们人民流动食堂的所有职员过来买喇叭裤,一人一条。”

“然后给我穿着出去做服务,到时候肯定有的是人找你们询问喇叭裤的情况,你们要把咱汉唐服饰的名声打出来!”

朱韬悲催:“是!”

米刚踹了他一脚。

就你他娘嘴贱。

你要是不嘴贱,咱不就可以避免这笔开支了吗?

这喇叭裤价格可不便宜。

钱进定价是15元!

要知道全套的劳动服当下才四块五!

不过劳动服是国家给出的规定价格,现在商场里买一件成品衣服裤子都得十来块钱了。

赵波试探的问:“钱总队,咱自己买裤子啊?不当福利发出来吗?”

钱进笑道:“咱一共多少人?”

赵波立马说:“现在是一百五十二人……”

“发福利发两千多块啊?”钱进斜睨他,“你还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

“自己买,都得自己买,到时候你们就信我吧,你们手下会感谢你们的!”

后面人民流动食堂就热闹了。

天气转冷,麻辣烫和鲜汤煮又开始在市场上横扫八荒。

然后一辆辆三轮车仿佛变身为披红挂彩的“宣传车”。

每一辆车的车头都绑了一根细长的竹篙,上面抖抖索索地竖起来一面红布,写着:“热烈庆祝我厂推出新款‘汉唐’喇叭裤!”

字写得很板正,毕竟是魏雄图的手笔。

奈何风一吹红布乱抖,那几个字跟着变形歪扭。

这一招有些效果,不少青年是有喇叭裤需求的,他们想要穿上喇叭裤。

然而一看价格……

十五块?!

告辞,我还是自己回去修裤腿吧!

就这样,喇叭裤的销售量还是一路向西……

(本章完)

第236章 《追捕》上映,奔赴泰山路

一九七八年的秋天似乎来得格外早。

十一月初的海滨市,风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刀刃,刀子一样刮过国棉六厂那堵刷了半截白灰的围墙。

枯黄的梧桐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堆积在空旷的大院角落里,无人清扫,踩上去便是一阵细碎的悲鸣。

下班的铃声刚响起来,厂里的高音喇叭还在絮叨着生产简报的尾声。

第四纺纱车间的白班工人们,却少见地没有立刻涌向停车棚推着自行车跑路,而是聚集在车间大门对面那面贴满了各样纸张的告示栏下。

年轻人们的眼睛,像黏在了栏上那张簇新的红纸告示上。

纸张红得有些刺眼,显得上面的黑色大字很醒目:

红星电影院今日播放日本犯罪爱情片——《追捕》,欢迎各位同志观看……

车间主任刘铁柱站在告示最前面仔细看。

这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他身材粗壮结实,脸膛因常年被严厉表情浸泡而显得狰狞。

此时他正背着那双骨节粗大的手,挺着笔直的腰杆宣读告示。

读完了之后,他用粗糙的指节重重地叩点着那红纸的边缘,然后转过身习惯性的露出严肃表情并开口说话:

“都给我听清楚了!我不管今晚什么红星电影院或者解放电影院放什么什么日本电影追捕什么东西……”

说到这里他的嗓门猛地拔高了八度,像钢刷刮过砂皮:

“国家花宝贵的外汇,弄来这些洋画片子,那是让你们当资本主义那套花花肠子照单全收的吗?想都甭想!”

他圆瞪着眼睛,目光像带着钩子似的扫过人群里那些跃跃欲试的年轻面孔:

“下班统统给我回家!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好好休息,明天好好上班!”

“这小鬼子的东西不是好东西,尤其是什么爱情,纯粹是在精神上搞坏事,所以任何人不准往电影院方向迈步,听见了吗?谁要是敢顶风上……”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再次用手掌重重拍了一下告示栏的铁皮外壳,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告诉你们,车间纪律、厂规厂纪可不是摆设!明天被我抓到你们犯错误,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这话如同冷水泼进了滚油锅,人群里立时炸开了嗡嗡的低语。

李晓梅站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紧紧咬着下唇。

那张告示上的红字透过人群缝隙扎进她眼里,每一笔都写着“禁止”。

她下意识地捻紧了捏在指缝里的两张淡蓝色纸条片,上面印着“红星电影院、二层2排12座、1978.11.1晚20:30”字样,这是红星电影院的电影票。

票面上带着她手心渗出的一层薄薄的汗,材质因此变得有些松软。

她不动声色地把手塞进了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口袋里,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小圆东西,一颗包裹在红绿玻璃纸里的水果硬糖。

那是特意给今晚留着的甜蜜期待,此刻却像冰疙瘩一样凉。

“啧,”身旁站着的李金宝低声嘟囔。

他剃着青皮头,后脑勺的发根在午后的光下泛着硬茬的青光,“管天管地,还管人家下班看个电影不成?”

在他旁边那个身材高些、名叫王卫东的青年没接话,只把双手更深地插进工装裤口袋。

与此同时,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耸了耸,眼神里闪过一丝属于年轻人的执拗光芒。

他们不敢招惹刘铁柱,只能低声抱怨或者用眼神反抗过。

但却有人敢这么做:

“刘铁柱你那说的什么话?什么叫任何人不准往电影院方向迈步?”

这声音一出来,许多人找到了嘴替,纷纷钦佩的看向他,同时也看看谁这么有种。

刘铁柱则大怒。

他的脸上表情顿时狰狞扭曲,瞪着一大一小的眼睛看过去,正好人群散开,于是他的目光就像两把子母剑似的劈到了说话者身上。

然后跟劈在了金刚石身上一样。

断折了。

说话的人吊儿郎当的看着他。

他脸上的横肉跳了跳,最终扭曲出一个笑容:“哟,东哥?下班了你怎么还没回家呢?”

“是王东!保卫科的王东!”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对,是他,老刘这次碰上硬茬子了!”

“王东可不好惹,听说他跟厂长是亲戚……”

“这都是瞎说,他跟厂长只是一个姓,不过他跟泰山路的钱进关系很好……”

“你们说刘铁柱敢惹他吗?”

“再借他两个胆子都不敢!王东保卫科的,而且是泰山路劳动突击队的,那泰山路劳动突击队厉害,一百几十号人啊,有钱有势谁敢招惹?”

刘铁柱听到了这些声音。

但他假装没听到。

因为这些人说的是真的。

这王东不光是保卫科的,背后还有一百几十号甚至可以说是二百多号的猛人。

别人不知道刘铁柱知道,泰山路劳动突击队跟市供销总社甲港搬运工大队是兄弟单位。

一方有难两方支援,别说他了,现在海滨市所有违法犯罪分子都怕这两帮人!

面对刘铁柱的询问,王东吊儿郎当的说:“我不敢回家呀,我家在泰山路上,从咱单位去泰山路,不跟去红星电影院一个方向吗?”

刘铁柱讪笑道:“我、东哥你误会了,我那话是对我们车间的小年轻说的。”

第四纺织车间里头多数是小年轻,不好管,所以工厂才安排刘铁柱这个狠角色去当车间主任。

但在王东眼里,全海滨市有且只有一个狠角色:

钱进!

他上去拍了拍刘铁柱的肩膀笑道:“行了吧,刘主任,这电影国家都让上映了,人民群众也想看,结果你在这里阻拦?你算老几?”

“再说了,你也知道这电影是国家花外汇引进来的,那咱人民群众不更应该都去看吗?咱们买的电影票可是实打实的人民币,最后是上交国库的!”

不少人跟着说:“对呀对呀。”

“单位又不发这个电影票,都是我们自己买的。”

“我们是给国家经济发展做贡献。”

刘铁柱急了。

他拉了王东一把低声说:“这电影我看过,它不正经,里面有男女亲嘴的画面,还有小鬼子娘们在山洞里光着腚的画面!”

王东大惊:“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刘铁柱咧嘴笑了:“是吧?我……”

“你他妈的,这么好的东西你自己藏着?难怪人家都说你不是个东西!”王东破口大骂。

“那我今晚得赶紧去看啊,不,我要连看两场!”

说完他推开人群,匆匆忙忙的跑了。

刘铁柱傻眼了。

人群熙熙攘攘的散开,大门口逐渐清冷。

只有车间深处机器低沉的嗡鸣从未停歇,仿佛不知疲倦的心脏。

日头一点点西斜,像一块暗黄的油污缓慢沉坠,最终被天际线吞没。

暮色四合,沉甸甸地压了下来,笼罩住所有低矮的厂房屋顶和长长的苏式宿舍筒子楼。

昏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在清冷的秋夜里孑然独立。

宿舍楼里灯光昏昧。

晚饭是食堂打回来的馒头和一小撮咸菜丝。

张海波和王卫东、李金宝三个人围着屋里那张唯一的小方桌,默默地啃着。

咸菜齁咸,嘴里嚼得麻木。

“咯噔”一声,是塑料门帘被掀开的轻响,又被小心地放落。

陈秀芹、李晓梅、赵爱红三个女伴闪身进来。

屋里谁也没说话,但几个人的眼神只在空中飞快地一碰,便心照不宣地读懂了对方的意思。

尤其是李晓梅。

这个总爱穿件洗得发黄绿军装外罩、在厂宣传队待过的女青年,此时眼神里跳动着火苗。

“走?”李金宝猛地站了起来,把还剩半个的馒头往桌上一撂。

一个字,像道无声的命令。

门帘再次被撩起又落下,轻微的足音消失在楼道陈旧的楼梯上。

深秋的寒风打着旋儿扑面而来,刀子般刮在脸上,几个人都裹紧了并不厚实的单衣。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歪扭地投射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

没有人说话,只听见脚步踩碎干燥落叶的声音和紧赶慢赶的、压抑不住的轻促呼吸。

他们低着头,在晚归行人稀少的街道上快步穿行。

越靠近电影院,心跳便跳得越厉害,最终擂鼓似的撞击着胸腔。

到了这时候,那灰白色、线条方正的建筑就在他们眼前了,楼顶上“红星电影院”几个红色的大字在灯光下分外显眼。

夜幕中的电影院门口比白天时候更热闹。

有个穿着喇叭裤的青年跟身边朋友嘿嘿笑:“我在首都的表哥特意给我写了封信让我看这个,他说里头有个叫真美的小娘们,跟里面那个杜丘亲嘴,镜头非常清楚!”

这个声音没有被特意压低,于是引来了人群中一阵吃吃的笑声。

有人说道:“不是叫真美,是真由美!不光有她跟杜丘警长亲嘴的镜头,还有在山洞里……嘿嘿嘿!”

好些青年跟着嘿嘿嘿。

他们眼睛看向墙壁的电影宣传海报,散发着狼一样的绿光。

六个人去排队,队伍已经拐到了路口。

穿绿军装维持秩序的民兵正呵斥几个想插队的小青年,胶鞋踩在水洼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

开始检票了。

队伍在欢呼雀跃中向前挪移。

终于轮到六人。

“票!”检票员是个戴红袖标的大妈,她狐疑地打量着这群年轻工人,“几个人?”

王卫东赶紧掏出皱巴巴的电影票:“国棉六厂团委组织的,六个人。”

他身后的张海波踮着脚往影院里张望,鼻尖上还沾着纺纱车间的棉絮。

放映厅门口弥漫着樟脑丸和汗水混合的气味。

往里走,出现了影院内部那特有的、放映机胶卷被灼热后散发出的化学味道。

影院里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墙角几盏小灯泛着幽幽的绿光。

陈秀芹摸着黑找到座位时,发现木椅子的漆面早就被磨光了,露出原木的颜色。

她环顾左右,放眼望去。

发现整个放映大厅已经满座,还有不少人挤在过道甚至是站在了后排空地上。

攒动的人头在昏昧的光线里连成起伏的黑色轮廓。

这么多人在一起自然喧哗。

他们都在期待着海滨市第一场《追捕》的演出。

这部电影一个周之前已经在首都、魔都等大城市播放过了,然后在青年人群里引发出了巨大的轰动。

他们都有亲朋好友在这些大城市,都接到了亲朋好友的叮嘱:

一定要看这部电影!

就在喧嚣声中——

啪嗒。

头顶幽暗的壁灯全数熄灭,仿佛整个世界瞬间被巨大的墨汁覆盖吞噬,只余绝对的黑暗和无垠的寂静压迫下来。

蓦地,一道雪白锐利的光柱,带着细微胶卷摩擦的滋滋声,猛地从众人头顶后方的放映孔穿透黑暗,直刺正前方。

然后随着‘沪都电影译制厂’七个大字飘飘荡荡的出现在荧幕上,这引发了一些青年们的欢呼。

按照经验,他们以为接下来会是电影内容剧情的简介,介绍环境、介绍背景。

然而没有!

就在突然之间,各种鲜艳的、跳动的色彩与活动的人影,带着一种从未见过的、逼人的清晰度和色彩饱和度,狠狠刺入所有人的眼帘!

电影直接开播!

而且一出来的画面就震惊了青年们: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庞大都市鸟瞰景象,高楼林立,钢铁轨道纵横交错。

没有开头的锣鼓点,没有熟悉的片头旋律,没有任何心理铺垫。

一座繁华的大都市就这样近乎蛮横地劈头盖脸砸进了青年们的眼里,用那种从未见过的繁华景象和凌厉画质攻击了他们。

刹那间,所有的窃窃私语和呼吸都被扼住了咽喉。

放映厅里的空气似乎骤然凝滞了。

人群悄无声息。

李晓梅看着这庞大的都市、看着人群中五颜六色的衣服鞋子、看着那车水马龙、川流不息的情景,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像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击中,完全空白一片。

这、这就是小鬼子的城市?!

为什么会这样?

她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那颗水果硬糖。

指尖触到了玻璃纸,冰凉光滑的触感让她激灵了一下。

荧幕上光影流转,画面切换。

风驰电掣的马蹄声中,那个叫杜丘的检察官纵马掠过山谷,背景音乐带着一种奇特的电子音效果,震得人心尖发颤。

然后,画面定格在一个街角,杜丘穿着那件笔挺的长风衣,戴着墨镜出现。

男女青年们纷纷瞪大眼睛往前凑,有人直接下意识站起来想看的更清楚:“他穿的这是什么衣服?”

后面的人不满的喊:“喂,前面的同志坐下,太没有素质了!”

杜丘微微低着头,下颌的线条坚毅如刀刻,那股子彪悍的纯爷们味道让人迷醉。

他身上的衣服和腿上裤子造型也让人迷醉。

不管衣服还是裤子,都是张海波、王卫东等人做梦都不敢想象的款式。

太、太潇洒,太酷了!

他们盯着杜丘魁梧的身躯和冷酷的面容看,盯着杜丘和身边朋友的穿着打扮看。

那些衣裤裹在高仓健挺拔的身躯上,每一道褶皱仿佛都经过精心设计,每一个弧度都写着冷冽的距离和一股……

近乎凛冽的吸引力!

这是什么?

这就是时髦!

青年们近乎痴迷的继续看。

杜丘快速穿过街道,强劲的风鼓起衣服宽阔的后摆和下襟,粗大的裤腿随着他坚定的步伐飘飞,飒飒作响。

有时候裤腿与他脚上那双锃亮、造型硬朗的黑色皮靴相遇时,似乎竟发出了一声奇妙的摩挲声!

坐在李晓梅旁边的王卫东身体猛地一震,像被电流穿过。

黑暗中,他那只搭在冰冷木椅扶手上的右手,完全是下意识地一把抓住了坐在天天旁边的李晓梅。

李晓梅没有注意。

她被电影中激烈的剧情、刺激的画面和音效给震慑得僵直了!

这部电影对青年们的冲击太大了。

尤其是随着一段高潮剧情的展开,女主角真由美在酒店为逼迫警官离开给杜丘创造机会,竟然在房间里脱掉全身衣服,挑衅地问警官:“我要洗澡了,你要一起洗么?”

这下子可是引爆了全场!

好些男青年拍手喊道:“太爷们了!”

女青年则面红耳赤、情绪激动。

这就是敢爱敢恨!

王卫东没有出声,但手背上鼓起的青筋证实了他此时心情是多么激动。

再一个他还捏着李晓梅的手腕呢。

手腕上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李晓梅猛地回过神来,她才惊觉自己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胸腔憋得发闷。

她试图悄悄地挣扎了一下,但手腕被王卫东捏得死死的,纹丝不动。

但在黑暗中,王卫东似乎全然未觉自己抓住了什么。

他的眼睛在幕布光影的反射下,灼亮如点燃的火炭,死死钉在男主角身上。

钉在他那件飞扬的风衣和行走生风的喇叭裤上,钉在杜丘脸上那种面对诬陷、追捕,依然拒人千里却充满力量的冷硬沉默上。

随着情节推进,那座陌生的东洋都市一次次出现在画面里。

光怪陆离、车辆穿梭如巨大甲虫的宽阔街市……

玻璃幕墙如同银色瀑布般倒映着天空的摩天大楼……

商场里琳琅满目的货架上堆着从未见过包装的商品……

甚至连街边贩卖机里掉出来的咖啡罐子,上面的包装印刷都鲜艳得不可思议!

每一个画面,每一处细节,都如同锐利的冰锥,反复敲凿着当下国人在认知上的冰层。

剧情到了最高潮:

为了证明清白,杜丘站在东京新宿区那栋如同钢铁巨兽般耸立的警视厅大楼楼顶边缘。

风吹得他额前的发丝狂乱地舞动,衣袂猎猎作响。

他往下望了一眼——所有观众、李晓梅等六个青年也跟着往下望了一眼。

他们心跳加快了。

只见城市的霓虹在脚下铺开,闪烁着诡异妖冶的光芒,街道上的车辆行人如同渺小的蚂蚁。

这个俯视的镜头相当凌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现代俯瞰姿态,向电影院里的海滨市人民展示了一种他们全然无法想象的都市巨构。

那高度令人眩晕窒息,也令人心头悸动难明。

有女青年尖叫了起来。

她们还不知道,这叫恐高症。

最终字幕缓缓打出“终”,音乐徐徐收声。

幕布上一片空白,反射着放映灯残存的光芒,很像在场观众们的心情。

空荡荡的。

但却又充满了光芒!

灯亮了。

雪白的光线水一样漫过整个放映厅,刺得刚出重影的眼睛发痛。

人们纷纷站起,木椅翻动的噼啪声、脚步声、咳嗽声重新响起,却不再是入场前那种嗡嗡的喧嚷。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闹。

刚才那一个多小时的流光溢彩、那种令人屏息的繁华、激烈和冷峻,把所有人的心神给震慑的到现在缓不过神来。

尤其是青年们。

他们自诩不同于生活在贫困年代的父辈,认为自己见识了很多新物件、接触了很多新信息。

结果一部电影就击垮了他们维系多年的骄傲。

与繁华生活之间那巨大的失落感和好像被现代文明给狠狠推开了的茫然,席卷了刚从黑暗中钻出来的每个灵魂。

包括那六个青年。

他们随着人流机械地挪动脚步,双脚像踩在松软的棉花上,一步步走下台阶,穿过气味混杂的回廊。

沉重的双开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外面街道上,初冬夜晚的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一下子扑了进来。

他们不由自主地缩起了脖子。

电影院霓虹灯管拼成的巨大招牌在头顶闪烁着红蓝紫绿的光,变幻不定的光晕涂抹在每个人脸上。

借着这股光往外看。

远处街道清冷空荡。

路边树木死气沉沉。

楼房低矮破旧。

秋风森寒,突然吹来后让好些人打了个哆嗦,像是刚从一场迷离诡异的大梦里被人用力唤醒。

“天呐!”赵爱红死死抓住陈秀芹的手腕,“真由美的裙子!”

“小梅你注意到了吗?那件裙子!”

银幕上真由美曾经穿着一件米白色连衣裙转圈,当时便引得全场女青年集体发出惊叹。

李晓梅怎么可能注意不到呢?

那条裙子的下摆像伞一样撑开,比海滨市任何一家裁缝店做的都时髦。

可李晓梅此时不想说话。

她倚在树干上,呆呆的看着衣襟。

蓝色劳动布一尘不染,被她洗得干干净净。

她曾经在宣传口工作过,很是爱美,于是她偷偷的、得意的将自己衣服做了收腰设计。

这样当她挺拔的站直身体时候,很容易让人注意到她那纤细修长的腰肢。

可是一部电影看下来,她这充满小聪明意味的修改成了笑话。

甚至她为此联想到了一个在书本上学到的词:

农民式狡猾。

自己修改劳动布外套的行为,在电影里随便一个女同志的光鲜成品衣服面前,都有着一股子农民式狡猾。

“你怎么了?”王卫东看出她情绪不对,便关心的问道。

李晓梅还是不说话,低着头离开梧桐树往回走。

其他人满头雾水、不明所以,只好跟着她走。

他们与身边那些热切讨论电影、讨论东京、讨论杜丘和真由美的年轻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六个年轻人沉默地走在路灯稀疏的街道上。

风更紧了,裹挟着从北面吹来的灰尘和寒意。

李晓梅下意识地把双手更深地揣进那件穿了几年、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球的老旧蓝布外套口袋里。

指尖触到的,仍是那颗硬糖。

这本是她给电影准备的零食。

却没吃上。

于是她默默剥开,将裹着的那一小块橙黄色的糖塞进嘴里。

很快,舌尖尝到一股廉价的、工业糖精的甜味,浓得发腻,远不像想象中那般美妙。

“那……那就是日本?”陈秀芹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干涩发颤,打破了死水般的沉默。

她仰起脸,看着远处天际隐约的城市轮廓线。

那里只有灰蒙蒙的一片低矮,和电影里那些闪耀的钢铁大厦云泥之别。

赵爱红努力回想着在影片某个街角快速闪过的服装店的画面,那店面有大橱窗,橱窗后面的塑料模特穿的衣服花花绿绿:

“他们的衣服也太、太丰富多彩了……”

她的话没说完,意思却谁都懂了。

李金宝沉默地走了一会儿,两手插在他同样老旧、膝盖处明显发白快磨破的军绿色裤兜里。

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那张平时爱说笑的脸绷得紧紧的。

走了几步,他像是脑子里一根一直绷着的弦突然被什么东西拨动了。

他扭过头看着旁边沉默的王卫东,拔高的声调像是问对方又像是问所有人:

“我说,那杜丘后来跳楼时穿的那裤子!下头肥嘟嘟、上头顶合身的那种,那玩意儿叫啥来着?一直那样,裤脚能扇风的那种……”

王卫东被问得一怔。

杜丘贯穿全片的那条裤子?深色的,裤型确实极其特别。

上半截极其修身,贴着腿部肌肉一路下来,自膝盖以下却骤然如喇叭口般散开,行走间宽大的裤脚像兜满了风一样摆动。

这种剪裁……

“喇叭裤吧?”赵爱红迟疑地插了一句,声音小小的。

李晓梅终于开口:“就是喇叭裤,我记着呢,开场那个警察叫矢村什么的时候,他自己就管那裤子叫喇叭裤。”

“喇叭裤!”李金宝像是被这名字点燃了。

他一拍脑门,声音里带着激动:“对对对!就这个!杜丘穿着,杜丘穿着这么带劲,要是我也有一条……”

他忍不住低头瞄了一眼自己身上这条洗得发硬的军绿裤。

其他人看向他,眼光发亮。

要是我也有一条……

这想法像一道强电流,瞬间击穿了六个青年人心中积压的茫然、震撼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渴望。

那双穿着帅气喇叭裤、大步行走、直面追捕者的身影再次无比鲜明地掠过每个人的脑海。

一直没说话的张海波慢慢的说:“他们里面的衣服,我不清楚怎么能搞到,可喇叭裤,我有办法!”

其他五个人惊喜的看向他:“海波,你有什么办法?”

李晓梅这边苦笑道:“你要自己改吗?其实,我早就知道有人穿喇叭裤了,我去海滨科技学院看望我一个姐妹的时候,她的同学就有穿这个的。”

“这种喇叭裤不好改,因为……”

“因为我不改。”张海波继续着慢条斯理的语气,“我知道哪里出售。”

“就是我们隔壁的泰山路!泰山路新开了一家服装厂,她们生产喇叭裤……”

李晓梅打断他的话,俏脸上的震惊表情很清晰:“我怎么不知道?我每个礼拜天都会去百货大楼转悠。”

张海波说道:“你让我说完——好像是泰山路的服装厂是最近几个月刚开的,估计她们的生产没有进入计划里,所以生产的喇叭裤不能进入百货大楼出售。”

“但是她们自己在厂门口出售!”

“你能确定?”李晓梅重新活过来一样,大眼睛里光芒鲜活,“就是电影里那样的喇叭裤?”

张海波说道:“能确定,你们要是去他们泰山路的人民流动食堂吃过饭就知道,他们的队员都穿上了这种喇叭裤……”

“去看看!”王卫东下意识的说。

“对,去泰山路!”

李金宝朝着马路前方黑沉沉的方向一指,那方向指向老城区深处:“拐过去!快!”

没有丝毫犹豫,几个人的脚步骤然加快。

没有口令,没有商量。

风在耳边呼啸。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着,如同擂鼓,咚咚的声响盖过了风声、枯叶声、夜行人偶尔投来的疑惑注视。

六个青年奔走如风。

像是奔向一个自由新世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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