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庇佑

燕舒哼了一声,有些嘲讽地说:“那是幸亏你们朔国被卷进这一场风波,所以陆卿还想要拼命帮你们朔国证明轻便,否则我们羯国就只有被那位英明神武的屹王大义灭亲的份。

你说有人想要陷我们羯国和你们朔国于不义,虽然我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谁,倒也猜得出来肯定不是陆嶂,他还没有傻到往自己刚刚成婚的岳家头上泼脏水的份上。

不过就他那个外祖,对我们羯人就没怀什么好心思,他压根儿瞧不上我们,还觉得我嫁过来碍手碍脚,耽误了他们的亲上加亲。

有他在,又怎么可能允许陆嶂对我们羯国好。”

祝余看了看燕舒,没想到她竟然想得这么通透,那这样一来,她们接下来的话题倒也就变得容易起来了。

“在这件事上头,咱们倒是半斤八两了。”她对燕舒露出了一抹苦笑,“不管是明处还是暗处的人,他们没有想要羯人好活,也同样没有想要让朔人好活,包括陆卿在内,我们所有人都是他们想要除掉的。”

燕舒有些恼火地攥起拳头:“我们羯人和朔人没招谁没惹谁,都只是在自己的土地上安安分分过自己的小日子。

你那夫君陆卿,我虽然对他谈不上了解,可是这些时日瞧他做事也是一个有分寸的正人君子模样。

换句话说,我虽然跟他没有打什么交道,但我和你却熟得很。

一个能够和你心意相通,做事又颇为默契的人,我是不信他能坏到哪里去的。

所以凭什么我们这些没有伤天害理,也没有损人利己的老实人要当做肥羊去叫人家想宰就宰!”

“人当然不能坐以待毙。”祝余目视前方,语气听起来格外坚定,“若是我们作恶多端,那倒也能算作咎由自取,这个命认便认了。

既然没招谁没惹谁,本也该太太平平过自己的小日子,又凭什么要做别人刀俎之间的待宰牲畜呢?

陆卿与我所有的努力,都只为了一件事,那就是阻止这一天的到来。”

燕舒看着祝余,眼神里流露出了羡慕,随即又化为了伤感:“可惜,我没有这样的好运气,能有一个像你们那样可以相互依靠、相互指望,一起摆脱困境的人。

现在光是想一想,有一天,我被关在屹王府里,什么也做不了,然后眼睁睁的看着羯国被卷入麻烦之中,不管是我,还是我爹娘,还有那么多无辜的羯人,都要坐以待毙,我这心里面就好像被泥巴糊住了一样,一点气都透不出来。”

“为了不给羯国带来更大的麻烦,你还真就必须要呆在屹王府里,不能轻举妄动。”祝余扭头看了看她,对她点了点头,眼见着燕舒的眼神暗淡下去,又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句,“但是你父亲却并非关在笼子里的小鸟,他依旧是那个在羯国天空下翱翔的鹰。”

燕舒一愣,看着祝余,眼神里面带着不确定的猜测。

祝余对她笑了笑,把话说得更明白了一些:“我父亲是个什么样子的人,不用我说,你都亲眼看到过了。

他原本醉心于锻造兵器,不问事务,险些给朔国招惹出大患,经由这一遭之后,也总算是幡然醒悟。

你父亲在治理藩国这一方面,应该是比我父亲还要更用心一些的。

现在摆明了圣上年岁渐增,各方势力都在蠢蠢欲动,羯朔两国一个背负着骁勇善战的彪悍名号,一个坐拥天下仅有的乌铁矿,一个是背黑锅的绝佳人选,一个则是旁人想要想办法纳入自己控制范围的一块‘肥肉’。

这样的处境,你父亲不会想不通,也不会放任不理,坐以待毙的。”

“可是你好歹还能被陆卿带回朔国去给你爹爹提醒儿,我又不能跑回羯国,一旦回去京城里就很难再同外人联络上……”燕舒愁眉苦脸地说着,说着说着,她忽然反应过来,抬眼看看祝余,见祝余也正看着自己,“所以……你们有法子联系上我爹爹,对不对?”

祝余摇摇头:“这个我也说不好,毕竟我和你比起来,也只是行动上稍微自在那么一点罢了,很多事情我也是无能为力。

但是我觉得陆卿应该会有办法的。

羯国与朔国唇齿相依,处境相差无几,只是过去两国为了避嫌,并没有什么交集,我与陆卿虽与你相熟,你爹爹却未必信得过我们。”

燕舒想要开口说什么,祝余却抬起手来示意她不要急着表态,缓缓地摇了摇头:“燕舒,我知道,你与我经过这一段时间,自然是彼此信任的,因此你也爱屋及乌,对陆卿多了不少的信赖。

可是你当清楚,此事并非你我三人之间的交情如何那么简单。

陆卿想要的是拥立一个能够让天下百姓安享太平,谁也不用被变成炮灰和药渣的明君,在当今圣上百年之后继承大统。

他选择追随的自然是他心目中的人选,而这个选择也意味着要与他人为敌。

这是一个不能反悔的选择,也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我不想让你因为相信我而仓促做出任何决定。

你不止是陆嶂的夫人,更是羯国郡主,你需要考虑的也还有羯国千千万万的子民,这不是一件小事,其中利弊,还需仔细权衡。

而不管你的选择是什么呀的,最终的决定权自然也还是在你爹爹的手中。”

祝余这一番话说得可谓推心置腹,十分诚恳,燕舒颇为动容,抿了抿嘴,点点头:“其实,我觉得就算是我现在就一口答应下来,你也不会算计我。

但是如果我的态度那么轻率,反倒对不起你对我这么诚心诚意的劝告了。

其实,我这些天也并非对自己的处境没有一个考量,今日你与我说这些,我觉得你是信我的,我心里真的很高兴。

我与陆嶂虽然成婚之后并没有见过面,到了朔国之后才见过了彼此的真容,但不论是在屹王府中的一些耳闻,还是到了这边之后的亲眼所见,我很清楚,他和陆卿不一样,不是一个有主心骨儿的人。

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感觉得出来,他那外祖就是不喜欢我们羯国,有这么一个外祖在身后,我也不觉得陆嶂会如我爹爹的期盼那样,成为羯国和羯人的庇佑。”

第374章 老天开眼

燕舒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平日里从来没有见过的黯淡和忧伤,让祝余看着觉得心有戚戚焉。

本就不是自己心甘情愿的那么一桩婚事,抱定了为族人的福祉牺牲自己的心思,结果到头来发现押错了宝。

希望落空,婚事却不能作罢。

从此之后,这一辈子就要被绑在那样一方天地之间……想一想都让人感到绝望。

燕舒脸上的那种凄凉并没有持续很久,她迅速调整了自己的情绪,重新打起精神来。

“所以说,老天爷还是开眼的!知道我这一桩婚事得不到我和爹爹期望获得的东西,所以就让我这么一个能骑善射的人,偏偏骑着那匹马在那条路上摔伤了腿,然后遇到你们!

所以我觉得这都是天意,天意不可违,我觉得现在老天爷都把路摆在我面前了,我如果还不知道往前走,那才真的是活该呢!”

说罢,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站直身子,冲祝余摆摆手:“刚好那陆嶂不在,我这就回房去给我爹爹写信!”

说罢她便快步跑回自己的房中,关起门来,没了动静。

祝余轻轻叹了一口气,站在廊下看着对面的墙头出神。

过了一会儿,燕舒去而复返,手里还拿着两页纸,走到祝余面前直接就塞到她手里。

“你不找个信封装起来,封上吗?”祝余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又迅速将视线移开。

燕舒被她这种一心想要避嫌的做法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回那两张写满了字迹的纸在祝余面前举着:“呐!你不用回避,想看就看!随便看!不用客气!”

祝余被她搞得哭笑不得,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那封信上,然后微微一愣,意识到燕舒是用羯人特有的文字书写而成的,自己好像的确并不需要刻意避嫌。

因为她根本就看不懂。

像是看出了她那恍然大悟所代表的意思,燕舒把信重新塞给祝余:“我用羯文写是因为我爹爹他虽然认得中原的字,但是读起来费力,我为了让他读起来更省力才这么写的,可不是为了防着你们。

你们可以随意拿给信得过又认识羯文的人看我写了些什么。

中原不是有一句话叫做‘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么!我既然信得过你们,希望借由你们的帮助来带着我爹爹和族人一起摆脱困境,就不可能提防着你们。

总之,羯人未来的命运,我就拜托你们了!

若是羯人真的杀人害命,强取豪夺,那不管受到什么样的对待都是活该,不值得理会。

可是如果我们没招谁没惹谁,看在咱们的交情上,请你们多多提醒我爹爹,就像你提醒你爹那样,无论如何要敲醒他,不能让他上当。”

“好!”祝余郑重地对燕舒点了点头。

两个女孩儿暂时抛开沉重的话题,站在廊下聊了一些轻松的事情,又过了许久,安安静静的小院外面又有声音传来,燕舒手立刻摸上了腰间的鞭子,顺便把祝余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你胆子虽大,能把死人摆弄得明明白白,但是对付活人,你可不如我。”她不放心地偏过头去叮嘱,“所以万一情况不对,赶紧去找严道心,别逞能往前冲!

之前在你爹家里那会儿我腿上有伤,实在是顾不上,后来想一想都后怕。

这次可轮不到你去冒险了!”

祝余心里一阵暖意,正想跟她说自己身上带着严道心之前给的护身机巧,不会有问题,就看到符箓高大的身影从月亮门外冲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嘴里还嚷嚷着:“二爷,别怕,是我们!”

祝余和燕舒还没看清来人,就先听到了他的喊话,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应该是陆卿授意的吧?”燕舒有些羡慕地轻轻叹了一口气,看着回来报了信儿的符箓又返身跑回去接应后面的人,意识到了他刚才匆忙冲过来的意图,“怕咱们不知道外面嘈杂是因为什么,会觉得害怕。

哦,不对,应该说是怕你害怕,所以才特意让符箓过来说一声的。”

祝余这会儿也意识到符箓的举动应该的确如燕舒所说,这也与陆卿做事一贯的周全相符。

没一会儿的功夫,陆卿他们从外面陆陆续续走进来,看起来都很疲惫,但是都是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

祝余迎了下去,看到陆卿走进来,赶忙先将他迅速打量一遍。

这会儿陆炎就在他身后,祝余不能表现出过度的关切,生怕露出马脚,但还是要先确定陆卿全须全尾的才能够安心。

陆卿对上祝余关切的目光,嘴角微微向上挑了挑,微微点了点头。

祝余松了一口,神色也比方才跑下来的时候镇定了不少。

燕舒就没有她那么急切了,她面无表情地站在祝余身后,一眼都没多看向陆嶂。

反倒是陆嶂跟在陆卿身后进来的时候,明显是在搜寻燕舒的身影。

在看到燕舒垂目立在祝余身后,并没有看向自己,他的眼中闪过一点点的失落,不过也很快就隐去了。

符文符箓一左一右押着那老管事跟在后面,陆炎走在最后,单手扶剑,昂首挺胸,看起来颇有些志得意满,应该是在这下院子里被憋了这么久,今日终于做了一件让他觉得痛快的事情了。

那老管事应该是挣扎过的,这会儿看起来格外狼狈,衣服前襟都散开了,头发也十分凌乱,不知道为什么,胡子好像也少了一把,看起来又可怜又好笑,与前几日那倨傲张狂的模样相去甚远。

符文符箓找了一根绳子,将那老管事捆在院子里的一棵树下面,捆得结结实实,累得太紧,疼得那老管事直哼哼。

不过,并没有人同情他半分。

“我就知道你们不是什么京城里来的客商!”那老掌柜哼哼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在意,有些恨恨,又有些懊恼地嘟囔咒骂着,“一般商客哪有你们这样的气度!

我当初若是信了自己的眼光,就不该将你们放进堡子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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