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9.第1188章 逆流(2)

第1188章 逆流(2)

华灯初上,建章宫内外,灯火通明。

特别是在玉堂殿中,数不清的鲸油灯,将偌大的殿堂,照的几乎宛如白昼。

张越坐在天子御座之下,恰好与另一侧的丞相刘屈氂相对而视。

这位澎候,近来的日子过的很凄凉。

哪怕张越远在居延,也听说了这位丞相的许多笑话。

以至于,连河西的士人,也知道了长安有位‘诺诺丞相’。

其风评之差,直追当年的牧丘恬候石庆。

关键石庆被架空,是天子授意的,而这位澎候被架空,却是为九卿联手打压所致。

这其中,自是少不了张越贡献的力量。

谁叫刘屈氂当初,竟意图扯他后腿,在疏勒之战上搞小动作呢?

故而,张越得知后,直接授意司马玄等人敲打。

于是,自那之后,休说是河西军务了,便是京兆尹的公文,都不走丞相府,直接上报到兰台。

由是,其他人迅速跟进,落井下石,数月之间,丞相府的大部分权柄被剥夺的干干净净,白茫茫的一片。

到得如今,曾背靠李广利,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丞相刘屈氂,变得比当年的石庆还要无力。

至少,石庆虽然是个泥塑的雕像,但起码有人尊重。

但刘屈氂却连尊重都没有了。

其相位,更是摇摇欲坠。

张越听说,便连丞相府的官吏,也忍不了,开始造反了。

讲道理,换了其他人,此刻早已经上书乞骸骨了。

但刘屈氂没有,他依然坚强的死死的将屁股盘踞在相位上。

一副只要天子不罢相,他就坚决不辞相的态势。

这让张越看着也是有些可怜。

只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想到这里,张越就忽然举起酒樽,对着刘屈氂遥敬一杯。

后者看到,忙不迭的举起酒樽回敬。

张越于是笑了起来。

“澎候还是有利用价值的!”他轻声说着:“这个相位,还是得保上一保!”

刘屈氂讨厌不讨厌?

当然是讨厌的。

这个人权力欲太大,心思太多,一不留神就可能被其反咬一口。

但,换一个人,就不会这样了吗?

天下乌鸦一般黑!

张越很清楚,换其他任何人在相位上,都必然和他做对,与他为难。

且,现在的情况,已经是这样了,再糟糕也糟糕不到那里去!

反倒是留着刘屈氂,留着这个已经失去了大部分权力,声名狼藉的丞相,对张越来说要好的多。

正治便是这样,从来没有最佳选择,只有最合适的选择。

对现在的张越而言,显而易见,刘屈氂继续为相,是最合适的选择。

于是,张越侧头对着身侧的田水吩咐一声:“且为我去向丞相问好!”

“诺!”田水立刻恭身领命。

片刻后,他出现在刘屈氂身后的仆臣身边,轻声道:“我家主公命我向贵主丞相澎候问好!”

那仆臣闻言,有些失神,旋即立刻凑到刘屈氂耳畔耳语起来。

刘屈氂的眼神随之一变。

于是,当田水回到张越身侧时,他带回了张越想要的消息:“主公,丞相请您明日赴宴……”

张越听着,笑着举起酒樽,再敬刘屈氂一杯。

刘屈氂心照不宣的回敬一杯,脸上更是隐约可见的有着兴奋之色。

对他来说,若是能与鹰扬系改善关系,旁的不说,至少可以续命。

而,只要能稳住相位,熬下去,不惜代价的熬到那一日。

这朝堂与天下重新洗牌之日。

那么,今日种种不堪与耻辱,都将苦尽甘来。

最起码,可以得到一个体面的退场!

而丞相与鹰杨将军的这个互动,自然都落在了有心人眼中。

“咱们这位丞相,这是病急乱投医了?”有公卿当即就笑了起来:“他难道不知道,鹰杨将军睚眦必报吗?”

“不过……若真叫澎候得逞,恐怕还真能让其在相位上多待一年半载!”有人轻笑着:“这却不美了!”

丞相,乃是未来最关键的一环。

所以,刘屈氂才会被打压的这么狠!

九卿有司,几乎联起手来,将其权柄与权力,剥夺的干干净净,将其话语权彻底架空。

但,代价也是存在的。

毕竟,刘屈氂是丞相,而且是宗室丞相。

其反击,九卿能撑住,下面的人未必撑得住。

然而,大家依然咬着牙,坚持了下来。

将丞相府的权力,牢牢的限制住了。

为的,自然不是别的,而是丞相本身!

天子一天比一天老,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哪怕其注重养生,减少消耗,但天地规律却不可避免的影响在其身上。

哪怕天子采取了种种措施,隔绝了外界对其身体状况的窥伺。

使得群臣难以准确了解和把握其具体情况。

然而,大家的眼睛不瞎,耳朵不聋,能看出来,听出来。

无论朝野内外,群臣怎么想,但有一个事情已经是公认的了——当今天子,已经确确实实步入了其统治生涯的晚期。

其身体已如油尽之灯,风中之烛,随时可能垮掉。

其统治,已经进入倒计时了。

迟则三五年,短则一两年,这天下就要变天。

一旦宫车果然晏驾,那么今天的种种,就要大不同。

而丞相这个位置就变得尤其重要了。

按制度,奉遗诏的、执行遗诏的一定是丞相。

主持山陵,率领群臣,拥护新君即位的,也只能是丞相。

而在这个过程,协理内外,总领朝纲的,舍丞相其谁能之?

故而,朝野内外,几乎所有视线都集中于此。

无论愿或者不愿,所有的利益集团,都已经在着手准备了。

也正是因此,这宴席上,刘屈氂与鹰杨将军张子重的这个小小互动,马上就被所有相关人等放在心上,并视为重点关注。

没有人想刘屈氂一直霸占着相位。

因为,那会令其有死灰复燃的机会。

上一个创造了死灰复燃这个典故的韩安国,重新启用后,可是狠狠的收拾掉了那些落井下石的家伙。

于是,有人问道:“太子何时回京?”

“应该就在这三五日间吧……”立刻就有人答道:“此刻,太子车驾应该已在华阴了!”

“那就好……”

此番,鹰杨将军与太孙奉诏回京。

太子自然也要回京。

这既是群臣的努力,也是天子的意志!

………………

张越却是没有太在乎这殿中那无数关注他的视线与窃窃私语。

作为如今朝中的一极,他也不需要去在乎这些事情了。

自有人会帮他关注,帮他在乎。

他只是一杯一杯的默默饮着杯中的美酒。

这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产自大宛,酒色醇红,甜而不瑟,就是稍稍有些上头。

只喝了数杯,他就有些脸色微红。

这让天子见了,顿时笑了起来:“英候可是醉了?”

“臣何醉之有?”张越笑着答道:“只是这太平盛世,陛下圣德,令臣心醉!”

天子闻之,龙颜大悦,道:“此卿之功也!”

“臣不敢居功!”张越连忙拜道:“皆陛下之德,祖宗之福,不过假臣之手而已!”

天子点点头,对这位大将的表现无比满意。

他最怕的就是这位鹰杨将军居功自傲,洋洋自得。

这样的话,就有些难办了。

好在,这位大将,一如当年。

依然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与剑!

“朕此番招卿回京,除酬功、议政之外,尚有大任,将交托爱卿!”天子透露出自己的态度:“卿且做好准备!”

“臣随时待命!”张越立刻就跪地拜道:“必不负圣望!”

“善!”天子点点头,道:“那卿在朝这些日子,便兼一下卫尉之职吧!”

“且以鹰杨将军兼卫尉,持节都督北军六校尉!”

“朕会命北军护军使蔡襄等与卿交接政务!”

此语一出,满殿震惊,群臣哗然。

显然,此事天子从未与他人商议,更未透露过任何口风。

当其忽然道出,结果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霍光甚至连拿酒杯的手都有些颤抖,以至于杯中的酒洒了出来。

“怎会如此?为何会这样?”他喃喃自语着:“陛下难道就不怕……”

然而,说什么都没用了。

因为那位鹰杨将军已经顿首领诏:“臣谨奉诏!”

于是,霍光千辛万苦,经营了一年多的北军,被那位回朝不过一日的鹰杨将军连客气都没有说一声就轻松拿走了。

若是别人拿走了,他霍光还无所谓。

以其亡兄在军中的威望与人脉,无论是谁担任卫尉,领有北军,都不可能影响到其的谋划。

然而……

鹰杨将军却足可将他的一切计划打乱!

因为,这位鹰杨将军在军中的威望,不比他的亡兄低。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霍光强令自己冷静下来。

“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他心中想着:“我必须找到这个问题!”

天子老迈,朝野人心思变。

这曾是他的优势。

但如今,却已经变成了他的劣势了。

因为,北军易手!

自当今天子取缔南军,改北军为大汉禁军,总责宫禁、城防、卫戍之职后,北军的权柄就分为三部分。

卫尉监宫禁、城防,但宫廷宿卫却被奉车都尉、驸马都尉所领。

卫戍之职,则由北军护军使,以天子节持之。

现在,张子重以卫尉总领北军,都督六校尉。

换而言之,他已经拿到了除宿卫禁中外的所有权力。

北军大权,落入其手。

枪杆子,被其牢牢攥住。

而这是天子的安排,天子亲自部署之事。

霍光清楚,这个事情当今天子绝对是深思熟虑过后做出的决定。

那么是什么原因呢?

忽然,霍光想到了一个可能性,旋即他的脸色变得无比苍白。

他能知道,朝臣们也能想到。

天子岂能想不到?

“釜底抽薪啊!”霍光紧紧的攥住了手中的酒樽。

他终于明白了,当今天子,那位他曾侍奉将近二十年的君王,哪怕老朽至斯,也要将权力牢牢握在手里的决心。

他不允许,不许可任何背离其意志与决策的事情发生。

于是,他宁可冒风险,也要掌握主动!

张子重总领北军,就是他的宣言与宣告——只要朕没死,你们就得听朕的,就算朕死了,你们也还是听朕的!

“独夫!”霍光咬着牙齿,从嘴唇里轻声吐出这两个字。

他知道,自己恐怕得和一些他从前所厌弃之人合作了。

哪怕,那些人的诉求与他的要求完全背道而驰。

但是……

霍光明白,张子重决不能留在长安。

他若在,一切休矣!

只能利用那些人,将这个家伙尽早的逼回居延。

不然的话……

哪还有他霍光的戏份?

……………………………………

当夜,长安城中,不知道有多少公卿在回家后,在静室里,将家具砸了个稀烂。

“张鹰扬兼卫尉?!!!!”

“这算个什么事?”

“陛下之心也太偏袒了吧?”

而那些名士鸿儒闻讯,更是几乎吐血,在家里绝望的大吼起来。

他们费尽心机的将那鹰杨将军逼回长安,冒着得罪太孙与天子的风险,欲要做那个事情。

图的是什么?

还不是利益二字?

还不就是企图仗势欺人?

但现在,人家一回来,就拿到了这长安城中最锋利的刀剑。

这还怎么玩吗?

人家现在可以既当裁判员,又当运动员。

不要脸皮一点,甚至可以学孔子诛少正卯。

说你是异端,你便是异端,你还没有任何反抗手段!

若是别的事情,此刻已经有人开始打退堂鼓了。

然而,事涉道统,又关乎实实在在的利益与黄金,没有人甘心就此罢手。

“箭在弦上,岂能不发?”在短暂的慌乱后,他们立刻就下定了决心:“若此番就此罢手,今后张子重谁人能制?”

“即使是败,吾辈也要试上一试!”

对他们来说,最恐怖的不是被那张子重直接碾压。

而是连打都没有打,就直接跪地投降。

那样的话,张子重在一日,他们便一日不能出头!

况且,他们也并非没有底气和把握。

至少,这一次,他们的声势与力量,前所未有的强大。

就连他们的对手,那位鹰杨将军的身边也有他们的人。

(本章完)

1210.第1189章 画饼(1)

第1189章 画饼(1)

翌日,傍晚,澎候府邸门口。

丞相刘屈氂,换上了刚做的崭新常服,带着全家老少,站在门口,翘首以待。

就连姻亲卫将军李广利,也站在人群之中。

大汉丞相加卫将军,同时迎接一个人。

这要在三年前,根本无法想象。

哪怕是一年前,说出去别人也会以为在开玩笑。

但如今,现实却是:这已是刘屈氂与李广利今年内的第三次同时恭迎一位客人到访了。

前两位,一位是御史大夫暴胜之,另一位是执金吾霍光。

相较而言,今日的主角,无论是地位还是权势,都远超另外两位!

所以,有见到这个场面的老人忍不住叹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无怪当初苏秦有世态炎凉之语!”

不过,大多数居住在附近的人,都已经见惯了类似的风云。

这长安城中,富贵之家,旋起踵灭,苏秦张仪的故事,每年都在上演着。

旁的不提,自延和改元以来,这长安的富贵之家,就已经差不多换了一茬。

公孙贺父子,太子太傅石德家族、江充、马氏兄弟以及二三十位列侯、九卿两千石,外戚,都已经如那昨日黄花,为风吹雨打去,新的权贵与外戚,旋即填补了他们过去的空间。

便连长安城中原本已经稳固了二十余年的巨商大贾之家,也在这数年中被淘汰掉大半。

曾高高在上,富可敌国,与袁氏并列的周氏家族,更是连痕迹都快消失的干干净净了。

所以,围观路人,也只是感慨一二。

但,刘屈氂与李广利和他的家人们却是紧张不已。

他们的眼中,满是血丝。

一半是因为从昨夜至今,他们一直在忙碌,连合眼的功夫都没有。

为了筹备今夜宴席,刘屈氂与李广利亲力亲为,亲自挑选最好的食材、最好的佳酿,最好的厨师,最好的歌姬、最好的乐师,就连门前巷口的街道,刘屈氂都亲自带人打扫了十几遍,洒了七八次水。

可以称得上是事无巨细,皆过己目。

而另一半,则是因为担忧。

特别是随着夕阳渐渐西垂,刘屈氂与李广利都忍不住忐忑起来。

他们最怕的,莫过于被那位鹰杨将军放鸽子了。

没有错!

汉家重诺,故有一诺千金之语。

但在同时,毁诺也成为了一种羞辱他人最直接的方式!

答应的事情,不去做,约好的宴席不来赴会。

再没有比这种羞辱更简单粗暴痛快的了。

等于是毁诺方赤裸裸的骑在他人的脑袋上肆意凌辱,临了还要一巴掌一巴掌狠狠的当众扇在他人脸上,再踩上一万脚。

所以,鲜少有人敢采取这样的方式来羞辱别人。

但一旦采取了,就意味着不死不休。

哪怕刘屈氂、李广利再怎么忍气吞声,他们的家臣、子孙,也是不敢的。

主辱臣死,父伤子哀。

忠孝两个字,有甚于刀剑之利!

好在,时至日暮,当夕阳将要落山之际,远方的御道上,一辆马车终于卡着点,抵达了澎候府邸。

吁!

马车在门口停下来,一位年轻的贵族,提着绶带,握着长剑,走下马车。

刘屈氂见着,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立刻领着全家老小迎上前去,躬身作揖:“蒙君候不弃,驾临寒舍,鄙人阖府深感荣幸!”

而其夫人及妾室子女,则纷纷长身而拜:“恭迎君候驾临!”

便是李广利,也是低头作揖:“见过君候!”

张越看着这个阵仗,再打量了一下这澎候府邸门前的景色,他笑了起来,回礼拜道:“丞相厚迎,小子惭愧、惭愧!”

“君候请入府……”刘屈氂再拜。

于是便领着张越,且全家簇拥着,走入澎候侯府。

一入侯府,张越脸上的笑容就更加浓郁起来。

因为他见到了这澎候府邸上下,都打扫的干干净净,所有走廊、院子,一片叶子,一点灰尘也没有。

回廊之间的帷幕与纱幕,更是都换上了新的。

哪怕是仆臣们的衣服,也是新的。

香烟袅袅,萦绕于宅院之间,丝竹声声,低回婉转于庭院之后。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刘屈氂与李广利的架子摆的很低。

虽然,当初,他们求张越接受河西,拉他们一把时,姿态也放的很低,诚意更是十足。

虽然没多久,等他们觉得自己已经安全了,就翻脸不认人,甚至还在疏勒之战上搞小动作,引发张越的打压。

但至少,在当初的那个时候,协议初定之后,刘屈氂与李广利还是很合作的。

所以,张越也就不计较那么多了。

当然不是他心胸变宽广了!

因为,这就是正治!

不分对错,没有是非、善恶。

一切都取决于利益与立场。

一个合格的正治人物的首要心性要求之一,便是要懂得审时度势,在不同的时间与环境下做不同的选择。

若连这个都做不到,那就不要玩正治了,直接用肌肉来指挥大脑好了。

张越悄悄的放慢脚步,以便令自己悄悄的与李广利、刘屈氂保持一个平行的距离。

“卫将军近来可好?”张越忽然问道。

“托君候的福,在下近来一切还好……”李广利连忙答道,想了想,他又道:“只是,这长安生活,太过安逸,令在下赘肉日增,恐再无当年之勇了……”

说完,他就有些不安的看向那位年轻的大将。

张越听着,抿了抿嘴唇,叹了口气,他知道,李广利是在向他表明心迹与态度:您放心,我现在绝无图谋军权的意思,更没有胆子与您争锋!

只是……

“将军悍勇,天下皆知!”张越沉声道:“吾在居延,亦闻将军诸多旧年故事……”

李广利闻言,连忙自谦:“不敢当将军夸赞……”

张越摇摇头道:“卫将军不必如此!”

“为将者,固知其苦也!”

“吾于将军之位上,固知将军当年之劳!迄今,吾巡楼兰而过轮台,仍闻胡人夷狄有祀将军之举也!”

李广利为将,到底厉不厉害?

自然是不厉害的。

特别是当他的身前,有着卫青霍去病这对双子星的时候。

他的那点战功与功勋,无异于萤火,岂能与皓月争辉?

但,若做一个横向对比的话,李广利在居延为将十余年,其实还是可圈可点的。

至少,在张越看来,他是合格的。

为将之责,一曰守土,一曰开疆。

李广利守土绰绰有余,开疆也勉强有所建树。

在任之时,基本维持了汉室对匈奴的战略进攻与压迫。

在军事之外,李广利提拔了大批优秀人才与将官。

这些人,至今依然在张越手下受到重用。

譬如现在的护楼兰校尉赖丹、居延左都尉王丰等,更有着哪怕在后世也是赫赫有名的大将赵充国。

而这些人,基本都是寒门布衣出身,鲜有长安贵戚子弟、勋臣之后。

这也是张越今日肯登门的缘故。

李广利听着,却是感动不已,他叹道:“吾有君候此语,此生无憾矣!”

他这一生戎马,几乎没有听到过什么正面评价。

外界对他最大的印象就是关系户、小舅子,天子‘拔苗助长’的典范。

有心想要改变,却是回天乏力。

本以为,这辈子恐怕都会是史书上的小丑与笑柄了。

但,有了鹰杨将军今日之语,哪怕是场面话,李广利也知足了。

军人就是这样,很容易就满足的群体。

“哎……”张越却是笑着摇头,问道:“将军难道就甘于在长安做一个富家翁?”

“卫将军难道没有听说,那月氏王、康居使来朝之事?”

“天下,何其大也!”

“四海八荒,岂禹贡之所录?!”

“卫将军难道就不想越大宛而扬鞭于康居,过康居而观远西之国?”

“大丈夫生于世,自当提三尺剑帅师伐国,执其君长问罪于长安!”张越笑着看向李广利:“卫将军以为然否?”

李广利听着,心动不已。

要不是理智将他内心的冲动牢牢按住,此刻他已忍不住拔剑而起,引而和之了。

这长安城的温柔乡与酒色场,早已经他全身的骨头都要朽掉了。

听不到玉门关的烈烈风声,看不到浚稽山的郁郁葱葱,见不到那滚滚烟尘,让他整个人都有些抑郁,只能借酒消愁,好在醉梦中梦回那铁马冰河的沙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君候究竟意欲何为?”

在他看来,眼前这位年轻的鹰杨将军十之八九恐怕是在拿话试探他,是在探究他是否真的死心?

可是,他又不肯放弃那内心之中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

他终究是军人!

做梦都想回到战场,证明自己。

为此,哪怕是付出一切,他都愿意!

因为,那是他的宿命!

将军耻死安乐乡,但愿马革裹尸还!

“卫将军不必紧张……”张越看着李广利的神色,又看着因他之语而停下脚步的刘屈氂,微微一笑,道:“这天下四海八荒足够大!”

“足够大到可以容纳将军与吾共展宏图大志!”

“仅月氏之国,地方足有三千里之广!”

“在月氏西,据闻曰身毒,有罽宾等大小邦国数百,人民数百上千万之众,闻有大河,不亚黄河……”

“而在大宛北有康居,过康居向西,邦国无数,地方数万里……”

“大丈夫建功之所,立业之地,不计其数!”

这是饼!

也是现实!

这世界太大,张越一个人,哪怕是加上他目前提拔起来的将官,也不可能顾及这么大的地方。

而且,讲真,他也没有那么多精力去管这么多事情。

所以,现实确实如此。

只要张越肯,李广利完全有机会在将来捞到一个远征的机会。

而以李广利的才能与军略,打别人或许可能有问题。

但……

三哥总是能碾压的吧?

总不能说,堂堂贰师将军,大宛的征服者,连如今一盘散沙的三哥都对付不了吧?

只是,李广利想要吃到这个饼,他就得拿出些东西来。

李广利自然明白张越的意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脑海中百转千回。

理智告诉他,不要相信这些话!

因为,他与这张子重非亲非故,且还有着旧怨。

若其是道德君子,宽宏之士,那或许还有些可信度。

但偏偏,张子重最出名的是睚眦必报,最是记仇!

他真的害怕,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哄骗他,在忽悠他,不过是引蛇出洞之举,只等他应上一声,便哈哈大笑,然后羞辱、奚落一番,将他这个卫将军仅剩的颜面踩进土里。

可是……

他的本心,却只有一个声音:答应!快答应!

这长安城,俺都要待出病来了!

大丈夫,死则死矣,怕个鸟蛋!

最终,李广利的理智被本心冲的粉碎,他长身作揖,对张越拜道:“君候,您所言不假?”

“张子重何曾虚言以欺世?”张越笑了起来:“大丈夫一诺千金!”他看着李广利的眼睛,问道:“只是,将军如今可还有远方之志?”

“廉颇八十,尚能披甲,李广老迈,犹能射虎!”李广利索性也不跟眼前这位绕圈子了,于是丢掉自己在长安城忍了一年多的脾气,撕碎了辛辛苦苦伪装起来的所有,看着这位鹰杨将军道:“何况吾今年不过四十余岁,力能擒虎,一日可食酒肉数斤,能开十石之弓,至千里之师!”

“只是……”他瞪着眼睛,看着自己面前之人:“君候需要吾做什么,才肯答应?”

张越神秘的一笑,道:“卫将军,且先莫要急躁……”

李广利闻言,脸色一黯,以为自己果然被这位鹰杨将军当成猴子耍了,心里面怒不可遏,正要发作。

就听那位鹰杨将军笑着看向前方:“连酒水都未饮,岂能谈大事?!”

李广利闻言,所有的火气,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刘屈氂马上就脱帽谢罪:“此鄙人之错也……”他笑着道:“还请君候随我来……”

然后他立刻就吩咐起来:“还不快快去通知下仆,在此地作何?”

于是,整个澎候府邸,旋即奏响了丝竹管乐,一队队歌姬,已经就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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