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20.第1398章 一品

第1398章 一品

雅量?

何为雅量?

用后世老郭的话来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劝你大度的人,这种人你一定要离他远一点,不然雷劈他的时候,会连累到你。

这就是林延潮看到邹元标向自己推举李三才入阁的第一反应。

什么叫雅量?什么叫大度?我呸!

不仅林延潮不喜欢李三才,沈一贯肯定也不喜欢。

不过自己当初入阁确实承了邹元标的情。林延潮若是拒绝李三才入阁,就会有与东林书院为首的清议撕破脸的危险。

林延潮有些陷入两难之地。

傍晚时一场疾雨骤雨,仅仅让午后的暑气稍稍退去。

京师的大街小巷里,到处都是在屋外纳凉的百姓。

眼下林延潮私邸里。

他几个心腹门生皆在。

第一位是孙承宗不用多提。

第二位是方从哲。

原先翰林院掌院曾朝节升任吏部左侍郎后,他以侍讲学士的身份掌翰林院事,同时还兼着新民报主编的身份。

第三位是同为皇太子讲官的李廷机。

还有国子监祭酒叶向高,义学侍郎萧良有。

他们正好是林学四达,再加上一个‘门生长’孙承宗。随着林延潮为‘首辅’,他们五人自也是水涨船高。

但见在炎夏之时,五人也是汗如雨下,这时林府下人给他们端了一碗冰镇蜂蜜绿豆汤。

几人喝下肚后,身上肚里这才稍稍有了些清凉之意。

方从哲用浸湿的巾帕擦好了脸上的汗,放在一旁的盆中。

他道:“方才说到哪里了,是了,本朝阁辅之中首推三杨,次则李,刘,谢三公。常言道李公谋,刘公断,谢公尤侃侃。”

这李,刘,谢三公指得是孝宗皇帝的三位阁臣,李东阳,刘健,谢迁。

这句话说得是李东阳善于谋划,刘健善于决断,而谢迁则喜欢长篇大论。后世里以谢迁评论最高。

孙承宗在旁以扇直摇,并不置一词。他明白方从哲比自己更善揣摩林延潮心意,之前管仲入儒之说,正是由他倡议。

方从哲在朝野中很有影响力,因此更进一步得到林延潮赏识,眼下他突发此论,联想到朝野风传的增补阁臣,必有深意。

萧良有又饮了一碗绿豆粥,然后问道:“此话大家都听过,具体怎讲?”

但见李廷机接过话头道:“据说刘公性子急躁,好打断人言,故旁人与他说不了几句,李公性子温和,不欲与人辩,故他与旁人说不了几句,唯独谢公能言善辩,方有此一说。”

众人闻言都是大笑。

李廷机笑道:“吾之戏言,诸位不必当真。本朝宰臣以文章领缙绅者,杨士奇后唯有李公。李公善诗,为刘公忌之,闻人学诗,则叱之曰‘就作到李、杜,也只是酒徒’。”

“但要说起李公之后,就要推许次辅了。次辅未入阁之前,文章已冠绝天下,反而在宰相后,已经很少写文章,连经学也从不与人谈论了,说来实在可惜。”

但见方从哲微微一笑道:“次辅今日是以大笔写春秋也。方才九我有一句话我甚为认同,在李,刘,谢三公中,我也最推崇谢公。“

“当时同在内阁者,刘公敢于任事,故谢公之谋断皆出于他,这是刘公断,而李公长于为文,而谢公之典章都多于他,这是李公谋。唯独谢公于其间,不激不随,辅成盛治也。”

说到这里,萧良有点点头道:“说起来次辅不激不随,确实有谢公之风范。”

方从哲正色道:“说来说去,当年谢公能成贤相,也是有刘,李二公为臂助。”

方从哲一言一句都是把握着流程,孙承宗饮汤之间,深感整个会谈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眼下赵兰溪归乡与去位无二,恩师实已为首臣,阁内辅臣唯有沈四明一人。沈四明皮里阳秋,心思深沉,当初伯修,周望,礼卿都因他而罢官啊。”

孙承宗听着脸色一黯。

当年天子借沈一贯之手清理皇长子这一系的人,焦紘等皇长子讲官被罢免,还牵连至袁可立,陶望龄,袁宗道等等。

孙承宗受此重挫,方知何为‘圣意难测’,重新回到林延潮身旁。

而今方从哲重提此事,孙承宗脸上有些不好看。

其实不仅是孙承宗,叶向高也对沈一贯多有不满,当初馆选时,沈一贯为了抬举他的门生,令叶向高差一点无缘翰林。

但孙承宗却不急不躁地道:“依中涵的意思,大有将次辅比作谢公,然后从朝野中选给德高望重阁臣辅之之意?”

方从哲闻言不置可否。

正说话之间,林延潮从内堂步出,众人赶忙起身相迎。

林延潮笑道:“诸位在议些什么?”

方从哲笑道:“也没什么,近来朝野上增补阁臣的闲论许多,咱们茶余之时聊一聊。”

林延潮抚须一笑,然后坐在太师椅上道:“这样的话我也想听一听,不知几位心底有什么人选,不妨说出来,大家议一议,权当是个笑话。”

众人都是附和地笑着,然后重新坐下。

在任内阁大学士对入阁大学士是有引荐之权的,这是不成文的规矩。

张居正引荐了潘晟,余有丁,申时行引荐赵志皋,张位,王锡爵引荐沈一贯。这一次赵志皋走了,就没有引荐阁臣,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话在皇帝那边没有分量。

赵志皋没有引荐,那么林延潮的态度至关重要,这事关政本稳定。

这时李廷机起身道:“学生先推举一人,前礼部尚书朱山阴,此人为官虽没有棱角,但在朝中人脉极广。而在当今浙籍官员中他的声望,仅次于沈四明。”

林延潮闻言,微微一笑,李廷机提及朱赓丝毫不出他的意料之外。朱赓与自己交情很好,与沈一贯交情更好,而且这次连申时行都写信给他与沈一贯举荐朱赓入阁。而且朱赓入阁后,可作为自己与沈一贯间的缓冲剂。

方从哲出声道:“朱山阴为官没有棱角,既是他的优点也是缺点,朝野大臣里那些人都觉得朱山阴太圆滑,恐怕难以责难陈善啊。”

李廷机笑了笑道:“中涵所言极是。”

方从哲问道:“稚绳,意下何人?”

孙承宗道:“吾觉得前礼部尚书沈归德可以胜任。沈归德乃三朝元老,中州大儒,官声一向很好,无论是朝堂之上,还是朝堂之下,支持者皆甚众啊。”

林延潮微笑道:“沈大宗伯,那是吾旧相识了。”

林延潮为礼部右侍郎时,沈鲤已是礼部尚书,若不是当年一直被申时行压着不能出头,沈鲤早就入阁拜相了。

萧良有道:“可是沈归德虽是为人端正,却与吴县不睦,若他入阁,沈四明那边怕是不肯。”

没错,引荐阁臣,除了林延潮外,也需考虑到沈一贯的意见,内阁宰相里的异论相杂可不是自相残杀。

“以占心底有什么人选?”

萧良有闻言道:“回禀次辅,下官举礼部尚书于东阿,他先后两度任大宗伯,迄今一任数年,在朝中也一直是次辅的左右手,同时在清流中名声也好,论资历,当年他与沈归德一并任过天子的讲官。”

“而且沈四明对他虽无好感,但也不至于反对。若真有欠缺,在于为官以来不搬弄是非,也没有到处结党,实力上有些不足。”

林延潮闻言微微一笑,看向叶向高,对方道:“学生以为于大宗伯可以胜任。”

至于方从哲也是表态支持于慎行。

孙承宗看得明白,从方才入座起方从哲即推动此事,想来于慎行早已是他心中人选。

面对众门生的意见,林延潮笑了笑道:“此刻推于大宗伯入阁,是不是太急切了些。”

闻此方从哲脸色微变。

“恩师是担心廷推有难处?还是圣意?”

林延潮道:“我知道诸位的意思,于大宗伯确实是最好人选,但却不是现在。”

于慎行支持林延潮,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但于慎行一旦入阁,林于二人抱团,沈一贯就被边缘化了,此举必然引起沈一贯不满,甚至天子也会有所警觉。

众门生微一思索即明白林延潮的用意,此刻心底唯有以‘稳健’二字来形容恩师了。

“那么恩师之意?”

林延潮目光扫过众人,然后笑了笑道:“这几日无锡东林书院的邹山长,前相国王太仓都致信于我,同时举荐了一个人。”

众人吃了一惊,一个是邹元标代表的东林书院,这几年东林书院势力很大,并不断往操纵庙堂舆论的方向靠拢。还有一位则是虽在朝野,对天子仍有莫大影响力的前首辅王锡爵。

“东林邹山长和王太仓他们可不是一路人,能得之举荐的不知是何方高人啊?”萧良有好奇问道。

林延潮道:“淮督李修吾。”

李三才是翰林吗?不是。

淮督出任内阁大学士,有这个先例吗?从来没有。

但是李三才背后的人份量倒是不小。

林延潮道:仅邹山长一人来信也罢了,王太仓也是有意无意间也在试探我的态度,你们说如何是好?”

众人都是点了点头。

方从哲道:“当年王太仓当国时与恩师不和,以至于有了礼部焚诏之事。”

“但后来王太仓下野前向天子推荐过恩师。朝野纷传他大致的意思,是他的路走错了,唯有恩师的路才能救天下这个意思。”

林延潮微微一笑道:“此事王太仓从来没有与我提过一次,想必是他的君子之风。”

李廷机笑道:“既然君子总是能在背后说好话,然后恰到好处地传到人的耳里。”

众人闻言都是大笑。

孙承宗心知王锡爵,邹元标当年都支持林延潮入阁,眼下林延潮已几乎等同于首辅了,那么于情于理都要回报他们。

但是……让李三才入阁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孙承宗问道:“恩师真的青睐于淮督入阁吗?”

林延潮笑道:“不过拿出来说一说,尚未有所决断。”

众人闻言心底都松了一口气。

但见林延潮呷了一口茶道:“常言道‘入门休问荣枯事,且看容颜便得知’,我今日观诸公气色不错,看来近来颇为得意。”

方从哲等笑道:“这多亏了恩师的提携,我等方有今日。”

林延潮笑道:“人之境遇就如波涛般时浮时沉,眼下本辅虽身居高位,但何尝不是如履薄冰。若我有离开官场之日,朝堂之上就要靠诸位维持了。”

听林延潮这么说,众人耳朵都竖了起来。

但见林延潮话锋一转道:“眼下太子已是正位东宫,那么詹事府就不可空虚,本辅知道以往大家都视詹事府为虚架子,作迁转之阶,但眼下已是不同。”

“本辅已与沈阁老商议过,詹事一职暂时不设,稚绳你以少詹事掌府事,执掌詹事府。”

让孙承宗以少詹事掌府事,等于一口气连升数级,成为正四品官员,而且还是东宫讲官之首席。

当然这个阵容,还是寒碜了点。

东宫属官最高阶的当然要算,从一品的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

接下来是正二品的太子少师,太子太傅,太子太保,正三品的太子宾客,不过这些早已沦为虚衔,而不具有实际意义。

真正作为东宫属官,当论詹事府。

詹事府最高官员为正三品的詹事府詹事。

林延潮,沈一贯揣摩皇帝的意思,作为一名低配‘太子’,詹事这个待遇肯定不能给。

所以才让孙承宗以少詹事掌府事,掌管起整个詹事府来。

当然詹事府的人员,也是要减配的。

然后叶向高卸任国子监祭酒作为太子讲官,至于李廷机则从太子讲官出为国子监祭酒。

李廷机是潜邸讲官,这身份无论如何是变不了的,出来任官也是扩大人脉。至于叶向高由国子监祭酒改作东宫讲官亲近太子,镀一镀金也是好的。

这些前途安排是林延潮与他们私下一一说的,闻此人人脸色都有喜色。

唯独李廷机一人面色凝重。

林延潮不由纳罕问道:“九我有何顾虑吗?”

但见李廷机道:“恩师以太学托付学生,学生有些……”

林延潮开始以为李廷机要说些不敢胜任之言,哪知李廷机却正色道:“眼下国子监陋规积习甚多,若不革除积弊,学生恐怕难以胜任。”

林延潮微微惊讶,自己抬举他如此美差,李廷机竟说他不愿赴任。

李廷机平日相处都是不露锋芒,甚好说话的样子,现在这样着实出乎林延潮的意料。

林延潮道:“九我素来少有这般,你说说看吧!”

但见李廷机正色道:“学生以为,要革除积弊首要在于扩大名额以罗异才,不再以经学取士为绳,效仿有贞学院一般。”

“其次严禁差授以杜请托,同时不许百姓捐粟纳监。”

“再次申禁罚钱以一赏罚。”

“再次勤奋课诵以修职业。”

“再次减少差务以尚实学。”

“再次务复查押以警游荡,按监规:监生于各衙门办事者,每晚必回监,不许在外宿歇。”

说完林延潮不由对李廷机刮目相看。

当即林延潮笑道:“一切都依你,尽管放手去为之吧!”

“学生多谢恩师!”李廷机得林延潮答允即行离去,脸上情绪波动始终平静。

下面就是增补阁臣之事。

八月,正是炎暑。

林延潮,沈一贯二人联名上疏给天子请求增补一二阁臣。

这酝酿已久的事,终于摊在明面上了。

上疏后次日晚上,林延潮值阁,这时候宫里传谕至内阁。

天子的圣旨上问对于阁臣人选,内阁有无举荐的。

此时正值禁宫深夜,沈一贯并不在宫里,其实天子这也是问林延潮一个人的主意。

林延潮一面看着圣旨,一面拿着蒲扇扇风寻思良久。

赵志皋走后,林延潮‘当国’数月,将国事处置的井井有条,但即便如此也不是他与天子谈条件的时候。

他现在也是宰相,自也能从天子处境体会天子的心思。到了天子这位子最怕就是失控的感觉,所以要把一切紧紧抓在手中。

最后他以密揭回复天子。

而这个回答堪称林延潮政治生涯的点睛之笔。

因为他举荐了一个谁料想不到的人。

林延潮的密揭到了天子手中时,他正在撸猫。

眼下赵志皋去位,内阁仅剩林延潮,沈一贯二人。林延潮到底会推举什么人入阁,对于天子而言也是好奇心满满。

这也是关乎天子以后如何用林延潮的问题。

对于君臣间这样互相猜心思的博弈游戏,嘉靖皇帝是一位高手,当今天子也自认为自己不差。

天子打开林延潮的密揭一看,但见上面只有三个字。

天子看到这个人名后,抚猫的手一松,此举令怀中的狮猫好奇地看了一眼主人的神情,眨巴眨巴了眼睛。

天子出了一会神,然后重新看向这封密揭,但见这个人名是‘王锡爵’。

王锡爵是前首辅,他回朝后,林延潮就是要退居其下。林延潮不会不明白这一点。但是王锡爵本人又是本朝所有阁臣中,天子最器重的一位。

之前王锡爵因三王并封之事,弄得几乎名声败坏。但今时不同往日,皇长子已是入主东宫。天子对于王锡爵当年给自己背锅也很感激,很够意思地在太子册立后给了王锡爵一道圣旨,上面写‘册立朕志久定,但因激阻,故从延缓。知卿忠言至计,尚郁于怀,今已册立、冠婚并举,念卿家居,系心良切,特谕知之’。

而今林延潮提及王锡爵入阁,着实令天子心中思绪翻涌,他要如何决断呢?

数日之后,天子于增补阁臣之事一字不提。

此颇为出乎林延潮意料,难道选个阁臣也要如国本那样来给三请五请不成。

此时朝鲜已平,议和达成。

因倭酋丰臣秀吉病死,其子继任为关白。丰臣秀吉死去留下五大老辅政,其子年幼无力主政,为免明军窥视并乘胜伐倭,倭国上表向明朝称臣。

倭国称臣之事,传到明朝。

朝野上下欣喜非常,倭国作为不征之国,当年太祖成祖对其也是无可奈何,而今却向大明称臣,这可谓是旷世武功。

天子龙颜大悦,连兵部安排的献俘大典也免了,将倭人俘虏尽数放归其国。

天子当即给石星加少傅加太子太傅,以奖赏他在平朝之战中运筹帷幄之功。

石星也是自信爆棚,朝野上下也将他视为如杨一清,杨博一样的名臣。

在另一边明军在播州连战连捷,团团包围杨应龙的老巢海龙囤。

杨应龙见明军势大插翅难逃,于是决定与其爱妾周氏,何氏一起自杀,结果却为其子杨朝栋,其弟杨兆龙死命救下。

杨应龙与其子其弟抱头痛哭,其子言明朝天子未必会赶尽杀绝,不如出城投降勉强一试。

杨应龙答允然后率全部人开城向明军投降。

总督李化龙闻之连夜派人骑快马向天子告捷。

天子闻讯后,于宫室犹如奔马般疾走了半个时辰,然后下旨给林延潮问他治播方略。

林延潮是这样回复,杨氏一家起于唐干符中,杨端应募,长子孙焉。历宋、元皆授世官。本朝因之。杨氏一家在播州日久深得人心,必须全部移至京师,不过念起投降可网开一面,只诛首恶,余者可放一条生路,徒辽东戍边,以示圣主宽宏之恩德。

至于播地分为二,其中一地归四川曰遵义,属贵州则曰平越。

同时对两地进行改土归流,然后缔结人心,同时派官员安抚安氏。

天子虽觉得林延潮此举太过宽厚,但因安氏仍是明朝心腹大患,所以一切依林延潮意见。

随即天子又下旨给林延潮言,平播功大,乃平定一国,开强展土,奇勋懋績,赏内无一,当封侯伯世爵……不尽宣扬,何以显忠劳之臣,血战之将传行天下后世?先生每可体朕意,详拟改票来有。

林延潮体从天子之意,当即将刘綎封为伯爵,虽说流爵不是世爵,但仍作为奖励武人进取之意。

天子见林延潮尊旨办事很高兴,要是其他文臣肯定为武将不可轻易封爵搬出一大堆借口。

这也是林延潮的本意,李如松,刘綎,麻贵等明军将领,对林延潮这位不歧视武将的阁臣都是心存感激。

九月杨应龙以及从犯两千余人尽献俘阙下,天子再度登上午门城楼,接受了林延潮为首的百官朝贺。

天子志得意满,高兴非常,并于城楼上颁布了平播大诏。

朕缵承洪绪,统理兆人,海澨山陬,皆我赤子,苟非元恶,普欲包荒。属者播州小贼杨应龙……

……于戏,我国家仁恩浩荡,恭顺者无困不援;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兹用布告天下,昭示四夷,明予非得已之心,识予不敢赦之意。毋越厥志而干显罚,各守分义以享太平。

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

午门城楼下的百官万民闻此无不激动,随后杨应龙被拖至灯市口处斩,其余从犯两千余人皆带枷绕城一绕,然后发配辽东。

次日皇明日报,新民报,天理报将此平播大诏刊之传遍四方,士民无不振奋,四夷无不胆寒。

万历坐步撵由十几名太监抬着缓缓走下午门。至于太子则亦步亦趋跟在天子身后。

今日如此场合是太子第一次陪同天子接受百官的朝贺。

林延潮,沈一贯等九卿皆着吉服在城楼下一并向天子行贺礼。

“平播之役全仰仗吾皇圣武昭宣,揽独断之上谋,不以众嚣而微动,决进剿之长策,虽小败却弥坚,故疆吏有所依凭,军资有所请给,功罪有所分别,以致穷取奇捷,超古震今,威加四方!”

天子闻言龙颜大悦道:“诸位爱卿亦有其功。”

林延潮继续道:“臣愧不敢当,臣有一言向禀告陛下。”

天子笑容满面道:“朕今日很高兴,正要回宫接受嫔妃们的庆贺,林先生长话短说吧!”

林延潮道:“启禀陛下,眼下两宫已毕,倭国播州已平,又多了倭国岁贡百万两之银,太仓之困实已缓解,矿税实已不必再行,臣请陛下撤回派至各省的中使,废除矿税负,使商路畅通,纾困于百姓。”

顿见天子笑容少了大半。

林延潮知道在这个时候进谏,并非是一个很好时机,很容易惹天子不悦,但为官有时候当圆滑,有时候又不能太圆滑。

天子看向林延潮道:“朝鲜,播州之役若非林先生运筹帷幄,朝廷焉有今日之风光。”

林延潮道:“这都是列祖列宗庇佑,臣仰仗陛下之洪福,三军用命报答君恩,臣不敢窃据其功。”

天子道:“林先生,你是治世之才。”

说到这里天子转身对身后的太子言道:“为人臣者,德,才,忠三者实难兼备,如林先生这样的,可以为百官表率了。”

太子闻言看了林延潮一眼,向天子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说到这里天子对林延潮道:“你功劳在朕心底,其余不用多说,几日内就会有旨意下达。”

听到这里林延潮哪不知天子的路数,仍是道:“臣谢过陛下,但矿税不可不废啊。”

“太急了吧。”

“矿税不废,臣又如何能在五年内使商税为国入。”

天子微微笑道:“林卿,朕今日实已疲,此事以后再议!”

林延潮还欲再言,但见天子已是起驾离去。而太子见此向林延潮点了点头,也跟上天子仪仗。

看到这一幕,林延潮默立良久,一旁于慎行上前道:“次辅,改日再劝吧!”

林延潮回过头对于慎行道:“天下之任,何其重也。仆敢不兢兢业业,如何能一日拖一日呢?”

数日之后,炎夏过去,一场秋雨过后,京城里终于有了几分凉意。

这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午后。

紫禁城城头盘飞的雀鸟依旧如常起起落落。

李俊手捧着黄包袱与十几名太监至内阁宣旨。

林延潮一见李俊有些出乎意料,自上一次天子要暂缓太子册封后,李俊已很少如此大张旗鼓。

哪知李俊却满脸堆笑地对林延潮道:“林老先生大喜啊!”

一旁的沈一贯,李俊也对他道:“沈老先生也是大喜啊!咱家在这里献给两位老先生道贺,事先讨些赏钱。”

林延潮,沈一贯对视一眼,做官到了他们这一步,对于下面的事心底都有几分了然。

“岂敢。”林延潮淡淡笑道。

午后秋阳斜照,一道穿堂风吹过,林延潮不由眯着眼睛,伸手捋了捋须,身上的大红蟒衣随风微微鼓起。

远处内阁中书,阁吏正穿梭各房有条不紊地处理公事,中使来内阁宣旨或传达口谕,这是常有的事,丝毫不影响他们。

林延潮面望着这一切,然后对李俊点了点头。

李俊打开黄包袱捧旨上前走向了北位,然后转过身对林延潮道:“林老先生接旨吧!”

林延潮清了清喉咙,拜下道:“圣躬万福!”

李俊也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精求理道,眷倚名贤,冀绍修谟烈之陆,用敷贲基图之重。帝赉予弼官惟其人……

……咨尔资政大夫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林延潮,身涵经世之才,猷抱佐王之道,术有奥衍闳深之识,而出以忱怐有端方直亮之操……

……值此国家多事之秋,社稷危难之间,卿慨然以天下为己任,立扶纲常,先通海运,定策朝鲜,乃定播州,制降倭国,杨氏授首,东夷称臣。盖有不世之略,可建不世之勋,然必非常之人,克成非常之事,国家于辅弼之臣,怎可吝于褒奖。既大书于彝鼎,宜显示于朝廷。

兹特进尔太子太保兼吏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锡之诰命。”

说到这里,林延潮神情微微一动。

“……于戏,虞帝命官百揆兼于大禹,周王训治六官制自姬公,尚其……”

话音落下,林延潮知发生了什么,太子太保为从一品。从此他官至一品,位极人臣,他明白这固然是皇帝用高官厚禄来封自己的嘴。

说到这里,李俊顿了顿再言道。

“初任,翰林院修撰!”

“二任,詹事府左中允兼翰林院修撰!”

“三任,詹事府左中允兼翰林院侍读!”

“四任,归德府同知!”

“五任,归德府知府!”

“六任,詹事府左庶子兼侍读学士!”

“七任,詹事府少詹事兼侍读学士!”

“八任,礼部右侍郎!”

“九任,礼部左侍郎!”

“十任,礼部尚书!”

“十一任,今职!”

制日:……万历二十七年九月二日,钦此!”

林延潮道:“臣林延潮领旨谢恩!”

李俊满脸堆笑,上前搀扶林延潮道:“林老先生,地上凉,快请起吧!”

这几乎是千篇一律官场用语,其实不劳李俊搀扶,林延潮已自己起身,但最后还是让他扶了一把。

此刻林延潮心中倒是平静,与年少时意气风发倒是另一等心境,仿佛千帆于心中过尽,百味皆淡。

“林先生,不到四十岁即官居一品,这般古往今来富贵几人可及?咱家跟着颁这一道圣旨也是三生有幸。”

林延潮看了李俊一眼,笑了笑道:“李公公,可知为何古今侯王都自称孤、寡、不谷?”

李俊一愣道:“不知。”

林延潮道:“是以侯王自称孤、寡、不谷,是因受国之垢,故而以贱名自称。”

“以贱名自称,就是要知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勿生欺民之心。”

“受教了。”

林延潮闻言微微一笑,举手抚须,为官之初,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官居一品,位极人臣之时,但到了眼前一幕,他心境却是如此平和。

这喜悦之情远不如当初入阁大拜之时,但却多了几分沧桑。为官这一年来林延潮晨起对镜细看,鬓间已有了白发,容颜亦不复少年时。

沈一贯先是向林延潮道:“下官恭贺次辅了。”

林延潮点了点头道:“多谢沈阁老。”

然后李俊对沈一贯宣旨,三辅沈一贯也加太子太保,进文渊阁大学士。

宣旨后,官员们闻讯皆先后前来阁中道贺。

林延潮与沈一贯坐在公座上一面接受官员的道贺,一面闲聊。

林延潮突聊起道:“范文正公晚年不修府邸,子孙皆劝。”

沈一贯点了点头。

“当时范文正公答说,‘人苟有道义之乐,形骸也可排除在外,又何况居室乎?’

‘吾今年逾六十,时日已经无多,去谋些府第、种些园圃,又有多少时日可以居住?吾之所患,在位高而艰退,不患退而无居也。’

‘何况京中洛阳的士大夫家里园林相望,但那些为主人者整日为名利奔波,甚少能够游玩,而谁还不肯吾游之呢?人必先诸己而后为乐。”

听林延潮之言,沈一贯心想,怎么听林侯官此言有急流勇退之意思了。他面上道:“次辅所言极是。这‘在位高而艰退,不患退而无居也’,这范文正公所言,真是古今人臣之患啊!”

林延潮点了点头,他有一事没告诉沈一贯,天子已派人至太仓重新请王锡爵出山。

这日圣旨一下,翰林官皆着吉服至文渊阁向林延潮,沈一贯庆贺。

然后京官们又纷纷至二相私邸拜贺。

位极人臣乃古往今来读书人最高荣耀,林延潮亦是一步步走到了政治巅峰。

Ps:平播州万历本欲给武将封爵,但却给沈一贯反对,本书改之,此由刘胜书友提供。

ps:圣旨节选至高拱,许国诰命。

(本章完)

1421.第1399章 运筹帷幄

第1399章 运筹帷幄

内阁值房外,机要中书王衡,正运笔作文。

随林延潮入阁办事三年来,王衡公文也是日益练达。

在内阁这政本之地办事,一切消息往来都必须假手于公文。无论是前线战况多么激烈,地方民情多么复杂,但天子王公总是不能亲眼目睹,最后都要落于公文上。

同时内阁发出的政令也是要以公文的形式。

所以作为林延潮的机要中书,他第一件事就揣摩阁辅的心思。

将他的用意贯彻于笔尖上。

这一点新民报主编方从哲即是高手。方从哲所写的文章公文无不深合林延潮的意思,王衡对他实在是崇拜得五体投地。

现在王衡也用了一段时间,这才慢慢摸清林延潮执政为政的思路,然后代为书写。

王衡自上手后,林延潮也是十分信任,除了给天子的密揭,以及与申时行,王家屏,王锡爵等致仕阁臣书信由本人亲力亲外,其余公文起草都假手给王衡。

现在自赵志皋致仕后大半年来,林延潮代理内阁首辅之事,王衡经手公文不知多少,他写后给林延潮过目再行以朝廷令谕的方式至各衙门中。

一条条政令的落实,变革都出自自己之手,如此权力的滋味给了王衡极大的愉悦。

这大半年来,王衡帮助林延潮着重处理倭国,漕运之事。

现在明朝已经在倭国大阪,琉球国那霸,朝鲜之王京设慕华馆。

另外在倭国平户,朝鲜铁山设通商馆。

慕华馆,通商馆皆归礼部管辖,处置一切外交通商事宜。

慕华馆设有大使一名,参赞两名。两位参赞一名负责通商,一名负责教化。

大使为正五品,挂礼部郎中衔,位同于钦差,代表明朝天子全权处分明国的外交事宜。

参赞为正六品衔,挂礼部主事衔或户部主事衔。

行人司行人三名,每半年往返京师或通商馆传递消息。

使馆驻八十名明军士卒,另设一名千总作为武官。

至于通商馆不设大使,而设通商参赞一名,挂户部主事衔,行人司行人两名,每半年往返京师或大使馆传递消息。

通商馆驻明军五十名,设把总一名。

同时明朝使节在倭国,琉球,朝鲜或有豁免之权,不受当地司法审问。

当然对于倭国的通商外交乃重中之重,对于驻大阪大使,林延潮让门生于仕廉出任。

至于驻平户的参赞,则由另一门生曹学佺出任。

万历二十八年春,倭寇第一次岁贡船队,从平户出港,经朝鲜荠浦,再抵至铁山与明国市易,两国贸易额达六十余万白银。

在王衡看来,这通商之利已经初现。

因两度征朝大败,又兼为了方便通商。

倭国五大老第一的德川家康,五奉行之一的石田三成,长洲大名毛利,九州大名岛津,大友,公家华族。

以及倭国一方的亲华派小西行长等等都向明朝表示,愿意派武子弟来明朝学习上朝文化。

天子大笔一挥已经在年前答允。

于是倭国上个月派出三百人来明朝学习文化,其中不乏德川秀忠这样的名家子弟。

在王衡看来此乃过去质子,但他不明白为何林延潮却为何还安排本朝大儒,如此费心教他们汉学文化,并对他们的课程事事关心,亲自过问。

很多年后王衡才明白林延潮的用意。

这些子弟来明朝后学习明朝文化,都十分倾慕。当时倭国的姓氏苗字太难,出现如源朝臣德川,源朝臣武田,如此明朝人难以称呼的问题。

于是倭寇派遣子弟全部都给自己取了汉姓,以便与明朝人士交往称呼。这在亲中华的国家中如越南,朝鲜,琉球上层都以改汉姓为荣。

比如后来德川秀忠因在大明的学习生活中表现出色,被明朝天子御赐国姓‘朱’。

这些人见识了大明的国力强大,文化昌盛,回国之后不少人都毕生致力于‘明倭友好’的事业上。

王衡着手另一件事就是在漕运上。

经过数年的海漕试行,每年从江苏太仓刘家港出发的海漕船,可直达山东半岛成山、再到达天津界河口。

据王衡所知,尽管有些船只在海里漂没,但负责海漕之事的梅家有皇商的背景,与官府打点甚好,对于没了的船员都给了一笔足够的补偿,同时也补足了缺额,故而虽说有些官员有所微词,但也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事实上海漕的兴起,并没有带来河漕的没落。

因为运河上漕船的减少,反而使民间客船,货船,商船增加了不少,并使得南北交通有所改善。

原先运河拥堵时,漕船优先通行,官船次之,民船则要排队。现在漕船一少,运河通航却是好转了一些。

有了海漕在手,正好给林延潮一个很好的机会,朝廷终于可以腾出手来治理铁板一块的河漕积弊。

林延潮治理河漕的方法,大体与治理两淮盐政的方法差不多。

原先朝廷用运军负责河漕的漕运,但后来运河被沿河官吏盘剥的太厉害,结果逃亡无数。

于是朝廷想出了种种办法,比如提高运军的粮饷,允许漕船来京途中夹带私货,甚至不惜用海漕来避免这些陋规等等。

至于林延潮治理漕运的办法,就是让朝廷默许运兵将输漕之事给沿河商帮代办,同时对沿河州县对漕运盘剥太厉害的,朝廷予以严惩。

若是他们敢反对,朝廷则给予海漕更大力的支持。如梅家为首的海漕商帮都看着这一块呢。所以林延潮提出将海漕漕额从原先五十万石加至一百三十万石,河漕漕额从三百五十万石减至两百七十万石。

王衡虽不知道历史上这些船民因被盘剥,最后不得不形成漕帮对抗官府,以至于后来的清朝只能对漕帮睁一眼闭一眼。

但王衡深信林延潮之能,林延潮解决漕弊的方式,就是如此一点一点的加码。

但此事却遭到了政见保守的沈一贯的反对。他认为此举必会遭到运河激变,为政之要在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延潮与沈一贯在阁中因此起了争执。

现在官场上对林延潮与沈一贯之间关系揣测很多,大部分认为是势如水火,但这些传闻多是不实,在更进一步的京官廷臣们看来林延潮与沈一贯的关系没那么差,至少在表面上还保持着一团和睦的样子。

二人关系到底如何,唯有林延潮与沈一贯二人清楚。

但王衡明白。确实在很多政见上,林沈二人持相反的的态度,赵志皋去位后,二人就有些无法调和了。

但林延潮对沈一贯一直采取忍让的态度,容许对方在很多事上拍板。

而且王衡看得出来沈一贯颇有野心。沈一贯在阁经营那多年,浙党可谓遍布朝堂上下,如右中允陈之龙、户科都给事中姚文蔚、工科给事中钟兆斗、吏部员外郎贺灿然等,此外蜀人刑科给事中钱梦皋、御史张似渠、齐人御史康丕扬都是他的心腹。

王衡坐在公案上刚写完一个条子,这时候门吏推门入内给了王衡一个条子。

王衡看完条子,不由脸色巨变。

当即他起身来到值房套间后,走向坐在摇椅上闭目休息的林延潮。

可以看出林延潮十分疲倦,方才刚刚睡下。

王衡纵然不忍心还是道:“相爷,相爷。”

林延潮眼睛一睁坐起道:“何事?”

王衡道:“启禀相爷,山西,河南巡抚来信,山西,河南两省从去年八月起,已是半年不雨,现在土脉焦枯,河井乾涸,二麦尽槁,赤地数千里,受灾百姓达数百万啊!”

林延潮神色一焦,立即起身拿起奏报看了一遍。

王衡立即给林延潮披上外袍,但见林延潮一手持公文,一手负后于值房里踱步。

但见林延潮对窗叹道:“仆本以为平定播州,朝鲜后,能让朝廷稍稍缓过一口气来,再革除积弊,但是山西,陕西竟又遭大旱!”

王衡闻言已是红了眼睛然后道:“相爷还请宽心,两省巡抚已督促百姓屯垦番薯备荒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仆懊恼并非山西,河南之事,而是仆入阁以来一直碌碌无为。”

“记得当初未入阁时仆曾与令尊言过,仆入阁三年不更大政,任其而为,三年后再行变法。如今仆已入阁已是三年,但说来变法之事,仍遥遥无期。说来都是仆自视过高了。”

王衡劝解道:“昔日楚庄王莅政三年,无令发,无政为也。其国人以鸟喻之,楚庄王答曰,此鸟三年不翅,将以长羽翼,不飞不鸣,将以观民则虽无飞,飞必冲天虽无鸣,鸣必惊人!相爷不也是如此吗?”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你以楚庄王喻仆,仆实欣慰。但为今之计唯有请令尊再度出山重整河山才是正途。”

王衡闻言大吃一惊。

有段故事,王衡是耳熟能详的。

天子还未亲政时,有一日天子向辅臣询问,昔年嘉靖时阁臣吕本在家安否?

此事传到了张居正耳里。结果张居正大怒,他立即召吕本之子,中书舍人吕兑到朝房问道:“主上问尊公起居,舍缘受知?”

吕兑闻言大惊,立即上疏辞官跑路。

当时吕本已经七十余岁了,路也走不动,天子不过听说了吕本的名字,随意问了两句。张居正居然以为天子有召吕本回朝取代他的打算,将吕兑叫来好一顿质问。

而今论器小多忌,林延潮未必在张居正之下啊。

何况眼下他权倾天下,朝堂都是他的门生故吏,自己的父亲现在入阁未必能压得过他。

王衡道:“家父素来闲云野鹤,从来没有恋眷权位之意,自归隐山林后,此意更坚,早已是不过问世事,何况近来身子也不好,更是无能为力了。”

林延潮见王衡惊色,不由笑道:“辰玉想到哪里去了,你是我的左膀右臂,秉政以来多有借重你的长谋,至于老相爷,林某更是敬重有加,无论是他将来身在何处,林某都以学生事之。”

王衡听了林延潮这话仍是惊疑不定。

眼下天子屡有问政王锡爵。不仅如此王锡爵还与林延潮保持密切书信往来。更何况他现在为林延潮机要中书,朝堂之事王家可谓事事参与。

如此王锡爵就算不回朝,都能影响中枢大政。但万一回朝,林延潮居其下,那么二者原先和睦的关系就要破裂。

故而林延潮今日这番话其实是在警告自己啊。他提及三年之期已满,正是他主持变法,大张旗鼓的时候,这时候谁挡他的路,他就要除谁,用张居正的话来说,就是芝兰当路,不得不锄。

王衡想到这里,决定回家后写信力劝其父不要任何出山的念头。

半个月后,天子派的官员至太仓请王锡爵入阁。

王锡爵当初以少傅兼太子太傅兼吏部尚书建极殿大学士下野,眼下天子为了启用王锡爵又加少保之衔。

王锡爵得旨前,已收到王衡书信。

王锡爵是否因王衡的书信改变了起复之心此不得而知,但他却上表给天子辞去官职不肯入京就官。

“相爷,王太仓已是辞了圣命!”

林延潮于府中书房闻之此事,不由点了点头。

陈济川道:“还是王大公子的信起了作用。”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你错了,若王太仓真有起复之意,又是其子一封信可以阻得了的。”

“但加上相爷的分量就不同了。”陈济川躬着身言道。

林延潮看了陈济川一眼,微微一笑道:“你倒是无所不知,但为了稳妥起见,还是王太仓永不回朝的好。”

林延潮说到这里,陈济川知道林延潮早胸有成竹:“还请相爷吩咐。”

林延潮道:“既有中使至太仓相请,那么王太仓起复之事就非我与圣上二人所独知,既是如此放出风声给邹,顾二人知晓。这二人深恨王太仓,必会全力阻其起复。”

陈济川称是。

林延潮突问道:“对了,沈泰鸿在河南为官如何?”

陈济川道:“可以称得上锐意进取。汉南本来就藩王众多,又多占民田,这一次河南大旱,沈泰鸿竟然打起潞王的主意,不仅截留王府禄米,出面请他开仓放赈。”

“又是这个潞王。”林延潮微微笑了笑,真是老相识啊。

当初潞王在河南被林延潮搞得灰头土脸,一度要往湖广就藩。但后来潞王每日写信向李太后哭诉,终于天子还是因李太后所请,将潞王又迁回就藩河南,为此又多花了朝廷几十万两银子。

李太后终究已是失势,又兼言官屡有弹劾潞王来向天子表‘忠心’,因此潞王这一次就藩后,实比之前已是收敛许多。

去年林延潮成为首臣,潞王甚至‘不计前嫌’还送了三千两银子,一对翡翠作贺。

林延潮退了银子,但还是大度地收下了翡翠。

“沈泰鸿这一次截留了给潞王的禄米,潞王也知这沈泰鸿背景不小故而没有造次,但听闻河南巡抚对沈泰鸿这样‘打扰’亲王之举甚有不满。”

林延潮闻言双眼一眯,抚须道:“今年河南旱情到了这个地步,这个河南巡抚不去忧民,反而还担心起亲王的租子起来,立即以我的名义写信给河南巡抚,告诉他今年河南赈灾之事不许有任何差池,否则圣上怪罪下来,他担待不起。”

“那沈泰鸿那边?”

林延潮道:“由着他放手去做!”

陈济川问道:“相爷,是不是要让沈泰鸿在河南弄得不可收拾,再以此作为沈四明相公的把柄。”

林延潮微微笑道:“如此粗浅的手段,岂能对付得了沈相公……当务之急还是……”

“阻王太仓回朝?”

“是河南,山西之旱情。”

次日,林延潮上表天子言河南,山西大旱,恳请天子收回派往两省的矿监税使,以利各地商人输米进入河南,山西以缓解灾情。

林延潮疏奏入,天子不听。

于是林延潮上疏请辞,辞疏上云,臣入阁三年来,言以事功振兴国家,但却无一功有益于国家,尸位素餐莫过于此。

天子下旨安抚林延潮言,卿平播,退倭之功,天下皆知,何言无一功。

对于林延潮的辞官,天子不允。

时人云,林延潮有去意。

淮安府。

起明朝起漕运以来,这里是天下最繁华之地。

此乃漕运总督,漕运总兵驻地。

由南北上的漕船到达淮安后,先要在此接受漕台衙门的盘查,千万艘粮船的船工水手、漕运官兵在此停留。

同时南来北往的商人在此进行货物交易,漕船在此卸货或者载货。另外城中还设常盈仓两处、常平仓两处、预备仓三处、庄仓五处,作为漕粮储备之用。

每到了漕运旺季,城外码头皆是脚夫贩夫,货物堆满码头,城内鳞次栉比的店肆酒楼,市不以夜息。

但这样繁华之下,却由极大的腐败酝酿而生。

当时由四石米完一石漕米之说,也就是朝廷至少要花费一千六百万石粮食,才能办出这每年四百万漕粮。

首先是办漕的州县官员贪污。

其次是种种漕规,每经一县盘剥一道,过淮时,有淮规,抵京,有通规,交仓,有仓规,过坝,有坝规,通闸,有闸规。

到了清朝光绪年间买洋船火轮,由河漕改为海漕,并雇商人经办,朝廷竟每年节约了一千万两办漕银。

可即便如此,仍抵不过漕运派的强大能量,清朝最后又从海运回到了漕运的路线上。

一直到了庚子赔款时,清朝实在无钱可用,才正式废除了漕运。

现在的淮安城内,因漕运利益带来的一等畸形繁荣。

这是在沿河州县身上敲骨吸髓而带来的。路上漕员官轿往来,仪仗几乎如钦差大吏,饭肆酒楼里正通宵达旦摆着酒宴,穿戴绸衫的商人们通过掮客结交办漕官员,也有一掷千金的贵公子搂着衣着绮丽的女子饮酒联诗。

一场酒宴过去,下一桌随即摆上,至于吃不完的饭菜随手倒去,引得一堆乞丐争抢。

酒香食香揉合成一等糜烂之臭,飘散在淮安城内。

当顾宪成抵至淮安时,所见所闻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坐着一辆驴车抵至淮安漕运总督衙门时,已是傍晚。

他投文给门吏称要见漕运总督,门吏看他一介布衣,仍口气甚大的样子有些不屑,但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试着禀告了。

没料到不一会儿,一位漕督的师爷亲自出门迎接。

顾宪成被迎至总督府内,李三才亲自作陪开席。

顾宪成一坐下,但见席面上不过三四道菜肴,而且尽是素菜,不由微微一笑。

众所周知这漕河总督乃天下第一富得流油的差事,李三才此举是故意在自己面前装清廉。

但顾宪成不以为意,坐下后与李三才高谈阔论。

顾宪成道:“前一阵吾路过苏州,认识一个叫陆二的商贾,他在苏州一带往来贩运灯草过活。”

“这陆二的灯草不过八两银子,一路经过地方好几处抽他的税,抽走的银子已用去了四两。这船走到青山,索税的又至,陆二囊中已空,计无所出,最后取灯草上岸,一把火烧之。”

“这矿监税使之害如斯矣。”

李三才闻言叹道:“叔时所言极是,满朝官员上疏言废除矿监税使者不知多少,奈何圣上就是不听。听闻前一段,林侯官上疏直言,甚至因此辞相。”

顾宪成闻言笑了笑道:“莫非淮督还以为今日之林侯官,还是当初上疏死谏天子的林侯官了。”

“哦?叔时这是何意?”

顾宪成道:“人是会变的,天下苦矿税久矣,但说来说去都是几个小臣在作出头鸟。他们在天子面前又有多少斤两。”

“至于真正可为出头鸟的庙堂诸公,他们早已被功名利禄所笼络。这天子一安抚,林侯官又回阁任职,可见其言并非真心。”

李三才叹道:“嘉靖大礼仪时,杨文襄(杨一清)为天子起复入阁,路经拜会刘文靖(刘健)。”

“刘文靖斥其,公无法甘于澹泊,被时局所诱,他日王上(嘉靖)轻视我们这些人,这个先例就从你而始了。”

“你说这满朝诸公之中,又有哪个真正能为百姓做主呢?”

顾宪成道:“是啊,林侯官再如何,也不敢真正反对天子。这天下间,恐怕唯有淮督与我二人看得清他的真面目,其他人甚至连邹,赵二公这样的大贤都被其所惑了。”

“这也是我为何一直推举公入阁之故。”

李三才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可是淮督可知道,天子这一次欲启用公之恩师入阁?”

李三才闻言神色一变:“此事当真?”

顾宪成点了点头道:“千真万确,乃邹公亲口所言,他还派人至太仓查实了。”

李三才面色有些凝重。

但见顾宪成道:“我之前与邹,赵二公言过,赵兰溪,沈四明不过木偶,朱山阴,张新建不过婴儿而已,唯独林侯官可虑也。”

“然而林侯官再如何,也是反对矿监税使的,若非他在位,东宫也是迟迟不立。而他如今能晏然安于其位者,全赖王太仓不出也,若王太仓出山,不仅矿税之事永无废止之日,我等因国本事被罪诸公,也唯有林林相望,再无东山之日了。”

当年三王并封之事后,王锡爵对顾宪成,赵南星这一片反对他的官员‘大杀特杀’,被贬了不知多少官员。

现在东宫已立,顾宪成这样自诩为‘劝进有功’,‘擎天保驾’之臣,将来就等着朝廷颁发军功章了,可一旦王锡爵重新入阁,他们就彻底凉凉了。

李三才闻言没有言语,一边是一直对他不惜余力提携的恩师,一边是顾宪成为首的两百余名因争国本而被罢的官员,以及将来的天子。

这道题如何选?

答案已经是很显然。

李三才肃然道:“本督还有一位贵客,明日再设宴与叔时相聊。”

顾宪成笑了笑,脸上没有失落之色,他相信自己已是说动李三才了。

次日,李三才再度宴请顾宪成。

但见席上菜肴上百道,山珍海味,猴脑熊掌皆有,可谓水陆毕陈。

顾宪成不由诧异问道:“公何故由勤俭之极,一夜间至奢华之极?”

李三才洒然大笑道:“此乃偶然耳,昨日府上没准备,故而寥寥数菜,今日偶有,因此罗列至此,叔时既是巧遇,咱们也凑巧食之。”

顾宪成闻言大笑:“道甫,真坦荡之大丈夫也。”

当下二人坐下。

酒过三巡,李三才道:“叔时办这么大的书院,想来所难者必是筹款之事,我这里有两万两银子,叔时拿去办学,也算李某为天下读书人略尽绵薄之力。”

换了其他方式,顾宪成决不肯收这钱,但说起为东林书院办学,顾宪成倒是接受了。他当即道:“既是淮督如此盛情,顾某却之不恭,在此先替书院五千孔孟弟子谢过了。”

李三才抚须大笑,顿了顿他言道:“叔时,实言相告,吾非廉也。”

顾宪成当然明白,李三才以私人名义拿出两万两来赞助东林书院怎么会是个清官呢?

李三才叹道:“此乃陋习之所至,你知道每年漕运过淮陋有多少吗?其中积歇又有多少?摊派又有多少?吏书又有多少?投文过堂又有多少?”

顾宪成明白,这积歇,又称积年歇家,是过淮漕船之保人,代替漕丁与漕运衙门打交道的人。

摊派,就是漕运衙门的开支,摊派至漕船上。

吏书,是过淮呈文必须有漕运衙门书吏经手代为书写,这必须给钱。

投文过堂,过淮文书经手的官员人各一份好处。

李三才道:“积弊所至,这钱即便吾不收,但也漏不到百姓那去,前任漕督付知远何等清廉,也仅能自持。”

“这漕河沿岸,几千名官吏,几万名漕丁,几十万百姓都仰赖这一条河为生,林侯官说要以海漕取代河漕可乎?一旦朝廷不养着这些人,明日就会有人揭竿而起!朝廷之上又有谁能担待得起这个责任?他林侯官能吗?”

顾宪成道:“那么依淮督之意?”

“林侯官主张废除矿税,我漕运官员无不赞成,但继续加码海漕不可。若林侯官能答允以后主政不提此事,我李三才将率两淮官员联名上奏天子废除矿税。”

顾宪成闻言心底冷笑,李三才的话大义凛然,但其实还是意在林延潮能汲引他入阁。

“除此之外,我可以给林侯官,及顾兄一份大礼。”

“哦?”

但见李三才抚须道:“昨日我言还有贵客,并非虚言。

我恩师……不,王太仓派其仆从进京路过淮安,此人与我相熟,故而我要款待他喝一顿酒,吃一顿饭。”

顾宪成微微冷笑,李三才真是能伏低做小,身为天下最有权势的总督,居然连王锡爵家一个仆人都需如此亲自款待。

“我与他相聊,得知他怀揣着恩师与天子的一封密信连夜进京。”

顾宪成神色一变。

但见李三才举重若轻地道:“我得知此事,故意与他饮酒,将他灌醉之后,取来密信一观,且抄录下来。”

说完李三才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道:“信中写着什么,尽在此纸中了,此人什么都不知道,酒醒后今晨已是进京。”

顾宪成闻此大喜,欲取信一看,却见李三才反掌将纸按住。

顾宪成看了李三才一眼道:“若是淮督能阻王太仓出山,岂非社稷第一功哉?”

李三才闻言这才放开了手,眼眶里竟有几分湿润。

十余日后,这一封王锡爵与天子的书信已在京中各个官员手里流传。

里面有这样一句话,天子对于言官弹劾批评奏章烦不甚烦。

王锡爵在信中这样写‘上于章奏一概留中,特鄙夷之如禽鸟之音’。

也就是天子对于这样奏章一律留中,不要理睬,当作鸟叫就好了。

此信一出,顿时满朝一片哗然。

特别是那些官员,无论当过言官,还是曾经担任过言官的,骂过天子,还是没骂过天子的,就如同被人捅了一刀般,众人一起大骂王锡爵混账!

而于此同时,林延潮也收到了邹元标,顾宪成的来信。

却说林顾二人绝交十年来,林延潮曾给顾宪成写了十几封信都石沉大海,但这一次顾宪成居然给林延潮写信了。

对林延潮而言,简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能让顾宪成破天荒给林延潮写信,只因为一个人……李三才。

面对李三才出卖王锡爵的事,着实令林延潮有些感慨。

在利益面前,果真节操什么都是不存在的。

当年王锡爵对李三才这个弟子喜爱得不得了,几次在同僚面前称赞,老夫生平最得意的弟子就是此子了。

对于王锡爵这样的君子,能够说这样的话,已是很难了。

他对李三才的提携,不仅是口上说说,当年番薯之功从林延潮这拿来让给了李三才,还一路栽培他至淮督任上。就算申时行当年栽培林延潮都远远没到这个份上。

当然李三才也不是白给,每一任为官都有称道的地方,也印证了王锡爵的眼光。

当然最后李三才还是出卖了王锡爵。

顾宪成信中所言,李三才此举等于为林延潮扫清了心腹之患,故而在河漕海漕之间,朝廷必须放弃对海漕扶持,同时将来增补阁臣人选,必须优先考虑此人。

林延潮闻此不由置之一笑。

再看邹元标来信也是大力举荐李三才。

但是当初王锡爵支持李三才时,林延潮对此人还忌惮三分。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李三才已是不足为虑了。

官场上对出卖座主的官员是怎么样一个看法,这样野心勃勃之辈,入阁后自己岂能与他相安的,这些不用多说。

至于河漕,林延潮是这样看的。

现在河漕这摊子就如同一潭死水,面对这潭死水,自己亲自下场去搅动,想要带动全局,只能连你一起带进沟里。

要破局,必须用外力打破于此,为死水中注入新水。

当初提出海漕,即是兴海贸,也是为了革除漕弊。用来外力来打破僵局,合起来说也是为了通商惠工。

这几年梅家为首的海商不仅得海漕之利,现在连倭人朝鲜,也开贡道从海上与他们往来,现在称得上财雄势厚。去年天子万寿,宫里没钱,也是由梅家这些皇家海商出钱出力,这才办得热热闹闹,讨得天子高兴。

李三才若错估了这一点,想以河漕事来与自己发难,不用自己动手,也有人会出手好好教育他一番。

于是林延潮写信给顾宪成。

信中林延潮言道:“漕运几十万百姓衣食,吾岂不知,然与大明六千万子民相较,孰轻孰重……”

林延潮向顾宪成言,自己确实有以海漕废除河漕之意,既是看在河督与你顾兄的面子,此事可以暂缓一二。

但漕运之弊,李三才必须出手革除,如此自己才可以暂时不扩大海漕的漕额。

没错,林延潮从没有真要废除河漕,全部仰仗于海漕的打算。

最重要是沈一贯反对此事,如此内阁无法达成一致意见。

于是林延潮责令李三才从数点革除漕弊。

若是李三才真正整治漕运有功,固然是好,若是不行,自己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而写信给顾宪成一个月后,林延潮晋为文华殿大学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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