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3章 效天子故智!

神京城,城门口

杨家的马车浩浩荡荡出了城门,来到城外。

杨国昌此刻一身便服,端坐在马车上,透过竹帘看向一望无际的田野,麦田之上可零星见着一些未化尽的雪沫。

“父亲,齐大人还有刘大人来相送了。”骑在一匹枣红色骏马的杨思弘,高声说道。

这位杨首辅的公子面色悲戚,全无喜色,月前还是首辅公子,现在只是平头百姓,身份的落差带来的心态转变可想而知。

杨国昌回转过神思,挑帘看向道左,见着齐昆以及国子监祭酒刘瑜中两人,此外还有礼科给事中胡翼,皆着便服,恭谨而候。

杨国昌挑动布帘,在杨思弘的搀扶下,冬日的寒风吹动着灰白的胡须,目光涌起感动之色,说道:“言暄。”

齐昆看向那满头白发的老者,近前,拱手行了一礼,道:“恩相。”

国子监祭酒刘瑜中,礼科给事中胡翼纷纷拱手行礼。

杨国昌看向几人,感慨道:“不想杨某宦海沉浮数十载,如今致仕归乡,还能有几位好友相送。”

“山高路远,恩相保重啊。”齐昆目光复杂地看向老者,说道。

刘瑜中也说道:“阁老此归桑梓,一路平安顺遂。”

杨国昌摆了摆手,道:“我已为一介草民,不是阁臣了,可有送行之酒?”

齐昆吩咐着仆人,端上水酒,木盘之上酒壶与酒盅一应俱全。

然后一旁的仆人端上几杯水酒,其上已经斟满。

杨国昌目光中见着感怀,举过酒盅,一口饮尽,苍老脸颊上现出一抹酡红,道:“言暄,回去罢。”

原本似有许多话要说,但这时候说什么都是心怀怨望,反而沉默不言。

齐昆道:“恩相一路保重。”

“保重。”刘瑜中与胡翼也纷纷说道。

“老爷,楚王过来了。”这时,仆人低声说道。

齐昆拢目瞧去,只见那官道之上,数十骑簇拥着楚王陈钦近前,唤道:“可是杨阁老当面?”

杨国昌凝眸看去,道:“楚王。”

楚王看向那白发苍苍的老者,心头难免生出一股唏嘘,说道:“杨相为父皇效力三十余年,小王当奉上一杯水酒,为杨阁老践行才是。”

心底却想起方才廖贤的建言,今日虽然冒着一定风险,但也容易得士林的好感,杨阁老理户部财计之事近二十载,在雍王府时就与殿下相识,如今相送倒也没有什么。

至于宫里的圣上会不会因此而不悦?

天子绝没有这般心胸狭隘,致仕归乡的官员,再加上道左相逢,敬上一杯水酒也属平常中事。

而且天子既然决定考察诸子品行、才干,心态当会发生改变。

杨国昌苍老目光中现出一丝讶异,旋即,恢复平静,道:“有劳楚王了。”

而接下来奉上一杯水酒以后,似乎印证着楚王的猜测,从城门方向传来一阵骚乱,来了十余骑快马。

“杨阁老,圣上有谕。”

大明宫内相戴权在一众内卫的扈从下,驱马而至近前,翻身下马,笑道:“圣上说,岁末腊月,天寒地冻,这件大氅给杨阁老路上戴着,也好御寒遮风。”

说着,将一件蓝色狐裘大氅递送而去。

杨国昌闻言,心头震动,看向神京方向,老泪纵横道:“老臣,叩谢圣上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未等杨国昌跪下,戴权已经搀扶起来,笑道:“杨阁老,地上泥泞,圣上说不必行大礼了。”

杨国昌从戴权手里接过大氅,道:“还请戴公公,老臣了此残躯,为我大汉江山社稷祈福。”

戴权笑道:“杨阁老放心,这话奴婢一定带到。”

叙罢话,杨国昌在杨思弘搀扶下上了马车,在一众家丁的护送下,车队远去。

楚王目光凝了凝,心头松了一口气。

廖贤与冯慈对视一眼,暗道果然。

杨国昌一去,齐党势力大削,天子收齐人之心,以为将来制衡所用。

戴权看了一眼楚王,并未多瞧,而是看向齐昆,说道:“齐阁老,陛下召阁老入宫。”

齐昆闻言,面色微怔,拱手道:“微臣遵旨。”

说话间,与戴权一同前往宫苑。

齐郡王府

西南庭院,一座书房之内,齐郡王陈澄挤坐在椅子中,看向不远处的一僧一道,感慨说道:“老杨头儿这一走,户部如今只得一位阁臣理事,父皇想调我为仓场侍郎,我原本就押运、接应漕粮,分属本职,倒无多少欣喜之处,而楚王竟然执掌兵部,实在让人心忧。”

窦荣宽慰道:“王爷不用担心楚王,江南甄家已经倒台,楚王再无依仗。”

陈澄默然片刻,看向贾雨村,问道:“雨村先生怎么看?”

贾雨村道:“王爷,户部不比旁处,担天下钱粮度支之重,来日对虏用兵,也有重用,学生以为这是圣上对王爷的器重之意。”

说来有些讽刺,在场之中,就属现为齐王府主簿的贾雨村出身最高,正儿八经的两榜进士。

因为进士轻易不会投靠藩王。

陈澄思量了下,看向那三十出头,面皮白净的中年书生,问道:“王兄,你怎么看?”

其人为忠顺王的长子陈泓,当初忠顺王因皇陵一案被废为庶人,天子寻而施恩,由陈泓继承爵位,但爵位却永远削成了郡王。

陈泓放下茶盅,沉静目光抬起,问道:“齐王弟是问元辅空缺,还是诸藩坐衙视事?”

陈澄想了想,问道:“如今杨阁老去职,朝局动荡,兄长以为谁可为户部尚书?谁可为内阁首辅。”

陈泓不假思索,笃定道:“户部尚书应该是齐昆无疑。”

“难道齐阁老接任首辅?”陈澄讶异说道。

“首辅应是韩癀。”见陈澄面带疑惑,陈泓解释道:“姑且不说其为内阁次辅,按例也当为百官首揆,就说自崇平初年以来,北方诸省天灾连绵,朝廷以东南养天下,东南人心早有怨望,如果不是今岁秋,河南生乱得永宁侯平定,东南寇虏一起,天下就将大乱,圣上此举正在安定东南人心。”

齐王眉头紧皱,道:“怎么说?”

陈泓道:“如果中原大乱,女真以海寇起于东南,只怕这天下都难以收拾,王爷还不觉得这永宁侯之利吗?”

想要打败敌人,首先要正视敌人之强大。

齐王一时默然,而后问道:“次辅,兄长以为何人可接任?”

陈泓道:“北边儿还有一位阁臣,应为次辅,唯有如此才能支撑永宁侯应战虏事,而浙党因江南之事与永宁侯龃龉不断,圣上以浙党抗衡永宁侯与楚党,这就是明年的朝局。”

陈澄眼前霍然开朗,说道:“听兄长一言,真是犹如拨云见雾。”

陈泓道:“殿下其实是当局者迷,今天,殿下其实应该去相送一番杨国昌,殿下观政之时就在户部,多蒙其教诲。”

齐王道:“这……孤也是担心父皇见怪。”

“这倒没有什么。”陈泓低声道。

陈澄道:“如今父皇召我等诸藩坐衙视事,兄长以为是何用意?”

陈泓放下茶盅,说道:“殿下应该也有猜测,圣上已有立储之心。”

陈澄眼前一亮,说道:“兄长此言从何而来?”

眼前这位堂兄,智谋过人,当初父皇登基住时,这位皇兄是少有几个看透迷局的智谋之士,对父皇心思也揣摩的比较准确。

陈泓道:“圣上龙体不豫,自会虑及身后之事,故而让诸藩加快观政,以察品行才干,不管兵部也好,户部也罢,抑或五城兵马司,诸藩总是施展才干,但将来一二年大政皆在边事,而……边事操持于永宁侯,魏王、楚王与那永宁侯关系要亲近许多,这就走在了殿下前头。”

陈澄道:“我与那永宁侯早有宿怨,先前王叔就没少在这小儿面前吃亏。”

陈泓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说道:“父王先前与永宁侯的过节,我也问过了,永宁侯此人能以落魄武勋子弟内为军机,不可小觑,父王先前多有轻视。”

陈澄冷声道:“边事也不是非永宁侯不可,南安郡王还有其他武勋也不满小儿。”

陈泓摇了摇头,道:“但没有一个如永宁侯这般屡立功勋。”

陈澄愤然说道:“兄长怎么总是为小儿说话?”

陈泓道:“事到如今,殿下还不觉得此人厉害吗?他前不久辞去了五城兵马司职务,而魏王升授五城兵马司,如果永宁侯将来鼎力支持魏王,殿下可有还手之力?”

陈澄面色顿了顿,一时语塞。

贾雨村听着两人叙话,暗暗称奇,这位忠顺王之子果是智谋之士。

陈泓道:“殿下不必沮丧,此人虽厉害,也仅仅一个人,他自草莽而起,得罪人甚多,现在只是缺一个契机。”

所谓,一路走来,无人扶持,步步血泪,势必嫉恶如仇。

“契机?”

“一是兵败,二是文武之争,军国大事凶险莫测,一旦兵败,尔曹身与名俱灭。”陈泓道。

陈澄道:“但小儿打仗还有点儿能耐。”

“打胜,也难逃猜忌。”陈泓面色淡淡说着,道:“相比对付永宁侯,殿下当务之急,应该想着如何重获圣眷,恢复亲王之爵才是。”

说到最后,心头涌起一股冷意,他不仅要恢复亲王之爵,还要……

父王为上皇长子,那个位置原本就该是父王的,四叔使了那么多手段,真的就这般心安理得的高坐金銮?

陈澄闻言,连忙问道:“我怎么恢复亲王之爵?还请兄长指教。”

陈泓道:“先将圣上交办的差事办好,对永宁侯既不主动交好,也不主动得罪,暗暗蛰伏,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陈澄眉头紧皱,面色现出踌躇之色。

他这段时间差不多就是安静蛰伏,但那小儿气焰却愈发嚣张,从伯爵到侯爵……这还了得?

齐王道:“孤现在得父皇厌弃,兄长可有法子?”

“昔日东城三河帮一事,已过去许久,圣眷不可乎骤得,如殿下实心任事,待魏楚二王失了圣心,圣眷未必不可改易,如果实在不行,将来也只能效天子故智。”陈泓默然片刻,目中闪过一道厉色。

齐王闻言,心头一惊,目光微动。

效天子故智……

外恭顺而实阴狠,这就是他的父皇!

其实,大致就是与其提升自己,不如诋毁别人,只要把竞争对手搞黑、搞臭、搞倒,剩下自己就能成事。

“夺嫡非一朝一夕之功,殿下稍安勿躁,魏王刚刚出宫,以后未必不会犯错,楚王可以放一放,当务之急是全力对付魏王,让其见恶于圣上。”陈泓低声说道。

当年隆治夺嫡何其惨烈?谁还没有干过几件得上意的事儿?

然后你做一件儿,我做一件儿,等于大家都没做,今天没有猜对心思,对你失望,明天对他失望。

最后神奇的事情出现了,大家又站同一起跑线上。

此刻,贾雨村目光幽幽地看向那中年郡王,心头惊骇莫名。

这位忠顺郡王似乎对天子知之甚深,比之忠顺王还要心机深沉。

而窦荣以及慧通和尚、许绍真三人更是沉默。

心头暗道,不愧是经历过隆治年间历次政治风波的人物,对天子的心思揣摩至深,旁人难及。

“魏王如何对付?”陈澄捏了捏手,目光灼灼说道。

“历代太子早立,奋进有为,则皇帝如芒刺背,藏拙守正,则才具不足,安然而接任者……寥寥。”陈泓默然片刻,目中冷色涌动,说道:“而魏王其人,宫内有后妃二人,外有宋氏外戚,与南安郡王联姻,又欲勾连永宁侯,时间一长,圣上为雄主,身子一旦调养过来,必然相疑,而父子疑忌,祸乱自生。”

前提是天子身体要再撑个三五年。

这就是权力的金字塔非常挤,如果天子觉得自己没有几年好活,那么毫无疑问,就开始考虑立嫡一事。

但缓过劲来,一看我还能活个一二十年,那时候就开始压制诸藩,正如先前没有吐血晕厥之前,几个儿子全部被压得动弹不得,东宫都不立,谁冒头就削谁。

但对自己的身子骨儿没有信心以后,合格的帝王为了江山社稷所虑,就要考察、培养接班人。

齐郡王目中激动之色色涌动,感慨说道:“兄长说的是啊。”

真是相见恨晚。

大明宫,含元殿,内书房

崇平帝坐在红木御案后的椅子上,隔着一方书案,看向齐昆,默然片刻,说道:“杨卿走了?”

“回圣上,已经启程归乡。”齐昆拱手应道。

崇平帝面色顿了顿,沉吟道:“齐卿,杨卿走后,户部已无人主事,齐卿先前推广盐法新制有功,朕以特旨迁齐卿为户部尚书。”

齐昆闻言,面色一顿,拱手说道:“臣领旨。”

崇平帝叮嘱道:“户部今年的财税如何?钱粮储备可还殷实?”

齐昆道:“回圣上,今年北方先旱后涝,多地粮食歉收,又因中原战事,九边调拨,但幸在河南洛阳太仓方面前后解送京城一百五十万粮食,又得番薯丰收,户部仓场钱粮难得丰殷。”

说来,这一切都直接和间接与贾珩有关,不管是敢为人先,查抄河南卫郑二藩,解洛阳太仓粮秣纾解神京危难,抑或是南下治河、巡盐,定盐法新制,收揽盐利税银丰收国库,所过之处,几乎都应着四个字——能臣干吏!

所以齐昆当初赞成崇平帝给贾珩封为一等侯,那是心服口服。

崇平帝道:“明年诸处还要用银,据子钰估计,恐有大战,钱粮不能短缺了。”

现在的确是最好的一年。

齐昆道:“圣上,户部堂官还缺着两人,微臣恐一人难支大局。”

其实这也是试探,首辅之位去后,天子如何安置他们齐党中人。

首辅不敢奢望,那次辅之位……

他进内阁时日终究太短,但户部尚书不为次辅,也说不过去罢?

崇平帝面色顿了顿,说道:“朕已经为齐卿寻了一位好帮手,齐卿再举荐一位干吏报给朕选定。”

巡盐御史林如海已经上京述职,调任户部左侍郎,再让齐昆举荐一人,以便其理事。

齐昆没有试探出天子心思,只能拱手称是,心思电转之间,暗暗思忖着举荐何人。

原仓场侍郎魏伯阳也在升迁之列,而彭晔尚在河南,就没必要返京,那就提拔户部几个郎中。

不值得从地方抚台、藩臬调人。

待齐昆告退,崇平帝面如玄水,幽邃目光眺望着远处,继续思量着年后朝局的布置。

齐昆掌户部,以林如海辅之,林如海早年是一手简拔,又是贾家姻亲,这样户部就能在来日对虏战事上钱粮无馈。

韩癀既为首辅,就不能再为吏部尚书,甚至吏部两位侍郎都要撤换一新,吏部天官如太宗朝故例不再入阁,方收钳制、掣肘之效。

既然如此,心头已有了大致的人选。

礼部侍郎姚舆,翰林、学道出身,此人虽然迂阔,但并非浙党中人,为人方直刚正,可任吏部天官,不再入阁。

至于内阁次辅则由李瓒担任,以酬其坐镇北平,整饬边务年许之功。

这样就是内阁首辅韩癀主礼部,内阁次辅李瓒主兵部,阁员齐昆管钱粮,阁员赵默司刑名。

可浙党仍旧势大……那时子钰因边事压制东南士人。

崇平帝心头盘算着重新平衡朝局,重又回到书案坐定。

可以说,如今的天子所想几乎如忠顺郡王陈泓所推演的一般无二,因为这本身就是形势的必然走向。

东南士人等了这么久,不放到首辅位置上是不行的,而且唯有放到首辅位置上,将来遇事才好顶雷。

(本章完)

第884章 王夫人:这都一年了,也没见给个说

宁国府,后宅,厅堂之中暖香宜人,入目所及,珠辉玉丽,锦绣盈眸。

秦可卿与尤二姐、尤三姐、尤氏几个围坐在一块儿,凤姐与平儿也在说着话,不远处则坐着香菱。

至于钗黛等一众莺莺燕燕,昨天就已在凤姐的操持下搬进了大观园。

宝钗与宝琴居住在蘅芜苑,黛玉住在潇湘馆,探春和湘云住在秋爽斋,迎春和邢岫烟住在缀锦楼,惜春住在藕香榭,妙玉去了栊翠庵,而甄兰和甄溪两姐妹则是住在栖迟院。

值得一提的是,李纨在贾母的撺掇下,带着两个堂妹李纹和李绮,住进了稻香村。

否则,这园子就真成了为东府修的了,里面可是花了西府几十万两银子呢。

尤三姐细秀柳叶眉下,愈见艳冶的脸蛋儿上画着淡妆,唇瓣莹润微微,轻声说道:“姐姐,今个儿大爷还不回来吗?”

自从那天之后,再也没有碰到大爷,更别提新婚燕尔,如胶似漆了。

唉,定是她那天没有让大爷尽兴,那天她也不知怎么了,本来想使出浑身解数,但却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秦可卿柔声道:“他说这几天在京营待几天,处置军务。”

也不知是在京营,还是在别的地方,如今回来京里,同样聚少离多,她的肚子现在也不知有没有动静。

尤三姐语气有些幽怨说道:“珩大爷回京没几天,就这般忙着。”

尤氏瞥了一眼自家妹妹,道:“三妹,国事不可轻忽。”

大丈夫哪能成天流连于温柔乡中?

秦可卿转而问道:“尤嫂子,采买的年货都办齐了吗?”

尤氏转过那张恬静柔美的玉颜,眸似秋水盈盈,少妇一身浅蓝色衣裙,气质素雅明净,轻声说道:“都办好了。”

秦可卿忽而嫣然一笑,说道:“园子那边儿,尤嫂子也别忘了。”

尤氏“嗯”了一声,转而说道:“可卿,最近有不少军将家的诰命夫人想要见着你。”

“这非年非节的,罢了,等这两天约个时候见见吧。”秦可卿美眸流波,柔声道。

她为武侯夫人,好像也是该见见这些诰命。

“那我和她们说了。”尤氏柔声道。

凤姐微笑盈盈地看着正在叙话的几人,芳心却生出一股艳羡,这般热闹和睦,比之她那冷冷清清的小院不知强了多少。

而在说话的工夫,廊檐下的嬷嬷道:“奶奶,大爷回来了。”

正在坐下叙话的几人,起得身来,向着屏风处眺望而去,就连凤姐也凝眸看去。

秦可卿问道:“大爷现在在哪儿呢?”

“大爷一回来,就去了书房。”那嬷嬷说道。

秦可卿想了想,说道:“让后厨做些饭菜,等会儿一同用些。”

她等会儿想着说说回娘家探探亲的事儿,也不知夫君有没有空暇。

书房之中,贾珩将身上披着的玄色披风取下,递给晴雯,抬眸看向迎将过来的探春,问道:“三妹妹没有去园子里?”

探春笑了笑道:“园子里也没有什么好玩着,这两天天怪冷的,就和兰姐姐过来看会儿书,珩哥哥这几天怎么都待在京营?”

“练兵备战呢。”贾珩笑了笑,轻声说道:“回头弄些肉,在园子里烤着吃。”

芦雪庵烤肉联诗,访妙玉乞红梅。

嗯,说来有段日子没有见妙玉了,估计师太这会儿正自暗中幽怨。

甄兰柳眉之下,明眸莹光闪烁,说道:“珩大哥,听外面人说,杨阁老已经离京了。”

相比与贾珩亲昵之后,几天都心不在焉的宝琴,同样丢了初吻的甄家三小姐在心态上并不受太多影响。

“回来时候瞧见了。”贾珩在脸盆中洗着手,接过晴雯递送而来的手巾,擦着水迹,轻声道:“年前的朝局,又是不平静。”

杨国昌一走,首辅之位空缺儿,朝廷瞩目,但首辅之位多是不经廷推,而是奉特旨,如果按着常例递补,大概结果就是次辅韩癀接任。

浙党从此势大。

天子势必会有所调整,就是不知引哪一路去制衡浙党,或许是他?

内阁和朝廷人事更迭,他眼下不会插手,这几天去京营也有躲一躲的用意在,到了他这个层次,也需要谨慎行事。

看向面现思索的少年,甄兰心头微动,问道:“内阁首辅空缺儿,珩大哥觉得谁会接任首辅?”

贾珩端起茶盅,抿了一口,点了点头道:“这个要看宫里的打算,过几天就知道了,现在不好妄议。”

对内阁人事变动,他心头知晓就是,现在还不好就将里面的帝王心术,朝臣的龃龉赤裸裸地展示给甄兰。

这个青春版磨盘,对此事儿倒挺好奇。

贾珩饮着香茗,心思不由飘飞千里之外的金陵。

磨盘和雪儿在金陵也不知如何,年前找个由头看看她们母子。

甄兰看向面现思索的少年,抿了抿粉润唇瓣,猜出少年多半不是不知,而是不想和她叙说。

哼,那天珩大哥明明是亲过她的,这还没有将她当自己人吗?

探春柔声道:“珩哥哥,姨娘那边儿想请珩哥哥吃个饭,环哥儿回来了。”

赵姨娘这段时间颇为得意,一方面是宝玉挨了惩戒,另一方面自家儿子贾环在讲武堂有了出息,如果再看那些贾氏庶支,那么贾环将来至少也是个六品武官罢?

贾珩道:“你寻个合适的时间,我看这几天有没有空,对了,环哥儿他武练的怎么样?”

他这几天要派出一批人前往察哈尔蒙古以及大同、太原。

探春轻叹一口气,在贾珩身旁坐下,道:“还能怎么样?有点儿长进,但不是很多,还是不成器的样子。”

贾珩道:“回头我去看看,你也别太急着,比着以往肯定大有长进了。”

说着,拿起在几案之上关于锦衣府的情报,低头翻阅着。

最近女真动作频频,而察哈尔蒙古方面,大汉也不可能未经蒙古汗庭同意,派出一支兵马前去提前埋伏策应。

可以说,女真平灭蒙古之路,想要阻遏不太容易,这是两国综合势力对比评判后的结果。

但坐大汉视察哈尔蒙古被女真扫灭、收编,无疑如前宋坐视辽国为金所灭,是非常愚蠢、短视的行为。

见那少年眉头微皱,甄兰柔声道:“珩大哥愁眉不展,所忧何事?”

这时,探春也凝眸看向那少年,关切问道:“珩哥哥。”

贾珩轻声说道:“边事,年前年后都要忙着这个事儿,伱们要听的话,和你们两个说说。”

不同于朝局变动,涉及勾心斗角的人心算计,这个给两个小姑娘讲讲,原也是培养之意。

甄兰闻言,眸光焕彩,落座下来,听着贾珩叙说本末情由。

待贾珩说完,探春凝眸说道:“那珩哥哥是要提前挫败女真的图谋?”

“此事已为阳谋,不好应对,女真为此事必然做好了许多准备工作,而我大汉对其内细情不甚明了,而汉军如果深入蒙古,又多半不是女真的对手。吃了败仗,反而更加被动。”贾珩叙道。

甄兰出着主意说道:“那联络蒙古所部,让他们及早提防呢?”

探春英丽的眉眼现出思索,摇了摇头道:“并非易事,姑且不说蒙古是否相信,就算相信,也不定愿意请求派兵,纵然派兵,以汉军之战力……”

甄兰声音明媚中带着几许娇俏,说道:“但该联络还是要联络的啊,看能不能派一支精兵前往支援,唇亡齿寒呢。”

探春问道:“珩哥哥是在想着是否派兵?”

贾珩看向两个甄贾三姑娘说着话,一个英媚天成,一个凌厉冷艳,闻言,点了点头道:“派兵出塞,牵涉方方面面,不仅是蒙古同意,而且时机也需要把握好,女真肯定有所防备。”

这个时机非常不容易把握,比如现在提醒蒙古,对方不说不以为然,大概率不会同意大汉派兵相援,还担心为大汉吞并。

必须等到女真打到跟前儿,蒙古才会考虑让大汉介入,但女真肯定会对大汉派兵牵制,那时候就是几线战场,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

甄兰眸光熠熠地看向那少年,柔声道:“珩大哥已胸有成竹了罢?”

贾珩沉吟道:“还是三妹妹刚刚说的,战力如何,犹未可知,等过了年,我亲自去一趟。”

甄兰轻声说道:“珩大哥一定能打赢的,先前在江南,那些鞑子就不是珩大哥的对手。”

“这一战与江南还有不同,这一次是全局之战,两国相争,涉及到上上下下。”贾珩道。

如果他是皇太极,肯定会派兵从北平寇关,再派一支兵马攻袭大同,不用想,以汉军边兵的军力,出城必败,那么举国之力都要被牵制。

那时候再对察哈尔蒙古极限施压,迫使其臣服,基本就可以实现战略意图。

而他只有一个人,到底要去支援哪一路?所以这是一场牵涉全局的两国会战,决定他成败荣辱之战。

他能保证自己这边儿,但北平能不能撑得住,宣府、大同的边军能不能撑得住?万一哪一路被打崩,女真入境劫掠,朝廷让他率兵相援,他是去还是不去?

而他作为主战的武勋,彼时整个大汉铺天盖地的指责,千夫所指,这都是可以预见的事儿,身为军机大臣,不做好预案怎么能行?

而且皇太极可以选择的出击方向乃至出击时间都很多,也不一定是百分百按照他说的这般来,女真方面名将如云。

所以南安郡王先前主和,从某种意义上是明智保身之举。

探春打量着那少年,柔声道:“珩哥哥接下怎么办?”

不用想,就能明白珩哥哥面临的压力。

“现在只能是积极备战。”贾珩面色淡然,笑了笑道:“好了,不说了,这会儿都晌午了,咱们吃饭去罢。”

探春应了一声,然后与甄兰前往后宅内花厅。

此刻,秦可卿已与尤氏姐妹以及凤姐、平儿招呼着丫鬟,准备着午饭。

……

……

梨香院

花厅之中,一张桌子上摆放着菜肴,薛蟠正在拿着一个烧鸡大快朵颐,不时拿着酒盅喝着茶水。

薛姨妈目光心疼地看向自家儿子,道:“你慢点儿,又没人给你抢,这在里面吃的什么?怎么就饿成这样?”

心道,难道是珩哥儿辞去了五城兵马司的差遣,那边儿不给着面子了?

作为准丈母娘的薛姨妈,比往日都关注着贾珩的职务调整,听闻贾珩辞去五城兵马司差遣,第一时间就问着宝钗。

宝钗倒是让薛姨妈放宽心,但薛姨妈心底仍有些不落定。

薛蟠笑道:“里面有是有,但没有家里的香不是?妈,最近可把我给憋坏了,待在里面可不容易出去。”

油乎乎的大手拿着手帕擦了擦嘴巴,环顾四周,问道:“妈,妹妹呢?怎么没见妹妹?”

“你妹妹去了东府的园子里住着。”薛姨妈说道。

薛蟠闻言,却是漏听了“园子里”几个字,心头狂喜,说道:“妹妹跟着珩表兄了?”

薛姨妈见此,又气又想笑,神色不自然,说道:“就是住在园子里,东府年初不是修了个园子?看着里面挺幽静别致,东西两府的不少姑娘都搬进去了。”

想了想,自家这个大儿子,嘴上没有个把门儿的,不妨先瞒他一瞒,省得他嚷嚷的到处都是。

这还不是正妻呢,等以后赐婚了再说不迟。

薛蟠闻言,愕然了下,急声说道:“妈,我当时怎么说的?珩表兄前途不可限量,是不是让我说中了,你当初你不听,现在是怎么一说?当初南下之前还是伯爵,现在已经是侯爷了,再等以后就是国公。”

薛姨妈皱了皱眉,道:“你别乱嚷了,我正自烦着呢。”

嗯,也不知为何,看着自家儿子摇晃着大脑袋,暗暗着急的模样,倒也挺有意思。

宝丫头其实跟着珩哥儿也好一些,整个大汉的确是没有珩哥儿这么出挑儿的少年。

薛蟠转而跨下脸来,长吁短叹说道:“妹妹平常也是个有心的,怎么……”

他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没有成其好事儿?

“先住在园子里,等以后再说吧。”薛姨妈心不在焉说道。

就在这时,外间的丫鬟同喜说道:“太太,二太太来了。”

薛姨妈面色微愣,起身相迎而去,只见王夫人在玉钏等丫鬟的陪同下,挑帘进入厢房,看向薛姨妈,笑问道:“妹妹,文龙回来了?”

“嗯,回来了。”薛姨妈看向王夫人,白净面皮上现出笑意,说道:“姐姐今个儿怎么这么得闲。”

王夫人点了点头,落座下来,道:“过来想和妹妹打个商量。”

前些时日听着那位珩大爷说的给宝玉谋个一官儿半职,宝玉年岁也不小了,也该定下一门亲事。

黛玉那身子骨儿终究是弱了一些,还不如宝钗看着端庄大气,再说宝钗也到了及笄之龄,提早定下来也未尝不是一桩好事儿。

薛姨妈心头诧异,说道:“姐姐请坐。”

这时,薛蟠擦了擦手,笑道:“见过太太。”

“蟠儿回来了。”王夫人看向薛蟠,点了点头,说道:“看着瘦了许多,这次回来在家多久?”

薛蟠道:“就待两天,等过年回来半个月。”

王夫人点了点头,忽而心头有些好奇,问道:“你珩表兄现在不任着五城兵马司差事儿,人道县官不如现管,你在里面还好吧?”

薛蟠道:“好的,里面都是表兄的老部下,再说珩表兄不是封了一等侯,又是军机大臣,哪个不给他几分薄面?”

王夫人闻言,心头就有些别扭,道:“在家好生歇歇。”

薛蟠“唉”了一声,道:“那太太,我先去找宝兄弟去了。”

待薛蟠离去,薛姨妈笑道:“这孩子毛毛躁躁的。”

王夫人道:“孩子成了家也就稳重了一些,当初珩哥儿在柳条胡同儿,还不是浪荡子弟?”

薛姨妈只是笑了笑,这话就没有接。

她自然知晓姐姐与珩哥儿的心结。

当然王夫人只是引个头儿,而后微微笑着,说道:“我寻思着宝玉也不小了,明年就要进学(考中秀才),我想着给他定下亲事来,当初问着宝丫头的事儿,不知妹妹考虑的如何了?”

薛姨妈闻言,面色一滞,眸光闪了闪,问道:“姐姐,宝玉不是还小着?”

王夫人轻声道:“也不小了,再过一二年都要读书科举,将来要顶门立户。”

宝玉基本是薛定谔的年龄,可大可小。

薛姨妈点了点头,心头却泛起嘀咕,以宝玉的脾性,真能将书读出名堂来?

王夫人拉过薛姨妈的手,轻声道:“妹妹,我给你说掏句心窝子,这女孩儿啊年岁一大就不好定着了,你瞧我们家大姑娘,现在……让我愁的不成。”

说到最后,王夫人唏嘘感慨,心头已是恼坏了某人。

说好的大丫头婚事落在他身上,这都一年了,也没见给个说法!

薛姨妈低声道:“姐姐我知道,只是我想宝丫头再侍奉我一二年也不迟的。”

“但妹妹总要给宝丫头定着亲事?难道已经相中了人家?”王夫人白净面容上蒙起诧异,心头就有几许不高兴,问道。

薛姨妈笑了笑道:“这个倒没有,只是宝丫头她向来主意正。”

不知为何,隐隐不想告诉自家姐姐,宝丫头已经定了珩哥儿的事儿,倒不是丢人,而是担心受嫉妒。

虽然现在名义上是妾室,但怎么也是一等武侯,比起元春大丫头终身大事没有着落,可要强上许多了。

但薛姨妈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元春也定了贾珩。

王夫人见此,说道:“这婚姻大事,媒妁之言,怎么让她一个小丫头做主,再说亲上加亲也是好的。”

她是没有想到,竟然是这般,他们家宝玉不好?老太太宠爱着,将来还有那位……的承诺。

宝丫头说来只是商贾之女,而且生来带着一股热毒,嫁给她家宝玉已经是高攀了,二妹真是何其糊涂?

这边儿,薛姨妈就是咬死了口风不允,王夫人也不好再继续说着,只是心头难免有些不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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