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帝王心术

“侯爷走了?”

何思思走过来有些意外地问道,她原本还以为郑凡会留下来用饭,至少,陪着自家男人,再吃一顿,再喝一点儿。

屠户家的女儿当了有几年的王妃了,眼界,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她清楚地知道自家男人现在面临着怎样的情况,

甚至,

自家满门,现在面临着何等的抉择。

她没去劝自己男人不要争了,就这么平平生生地过下去不也挺好?

因为她记得她爹在南安县城时曾说过的一句话:

这条街,有且只能有咱们何家一家肉铺子!

屠户争门面,尚且得架起杀猪刀,皇子争皇位,岂是说退就能退得下的?

这时候再劝退下来,才是真的蠢。

“嗯,回去了。”

姬成玦笑着点点头。

其实,姓郑的过来一趟,可是费了不少周折,又是易容又是出动剑圣屏蔽气息的,看似没发挥什么作用,也没给自己什么锦囊妙计。

但他能来,其实就是一种最大的支持。

自己整个人的状态,也调整了下来。

这就是真正朋友的力量,听起来有些矫情,但在他姬老六一个人面对东宫,甚至是面对龙椅所形成的那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时,

有个人能跑到你身后,哪怕只是踹你一脚屁股,都是珍贵的扶持。

何思思可以看出来,自家男人的心情,好了不少。

“姓郑的”仨字,自家男人常挂在嘴边,自然是格外不同。甚至,能起到自己这个女人所不能起到的作用。

“苓香。”

“爷,奴在。”苓香从何思思身后走了出来。

“你去趟奉新夫人府,给传业再送点衣物,再给老太君送点礼,对了,西边不是新送来一批药材么,我已经备好了,你送过去给老太君补补身子用。

大大方方地去,给外人看起来是那种,咱家快不行了,现在是在做托孤的打算了。”

“是,奴明白了。”

话是这么说,但俩女人脸上都没有震惊或者害怕之色,因为自家男人说话的语气里,依旧带着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

“再帮爷问候一下老太君,身体安康。”

苓香微微有些意外,她本能地清楚这句话里必然是有一种深意,但她猜不出来,但无所谓,她已经嫁入了王府,就是姬成玦的人了。

黄昏时,

王府里出了一辆马车,

马车里的是诞下子嗣而被册封的侧妃。

陆府开正门,引马车入内。

苓香很快就进了陆府后院的祠堂。

昨日姬传业跟着姬传实去了大皇子府,后来没回自家,又被何思思送回了奉新夫人府。

此时,

姬传业正坐在那儿练字,

老太君则斜靠在床榻上,手里盘着佛珠。

佛庵里的氛围,很是祥和,在老太君面前,姬传业也不敢有丝毫顽皮,和昨天见到平西侯爷时的兴奋劲儿完全不同。

婢女将苓香领了进来,随后离开。

自始至终,陆府里的其他本家人,都未曾露面。

不是故意不见,而是被老太君提前下了命令,要是王府来人,就直入自己这里,其他人,不得耽搁。

人在佛庵,心不得安。

大朝会的事儿,不过半日功夫,但在京内,其实早就宣扬开了。

六殿下大胜,太子大败;

但太子的根基,却越发得稳了,六爷党,则如同霜打的茄子。

朝堂风云诡异莫测,这,其实就是最典型的一个缩影。

陆家的家风,说实话,也就那样吧,这一点,老太君很清楚;

自己毕竟是靠着当皇帝乳娘才使得陆家起来的,不是什么武将之门,也不是什么士族之家,陆冰这个儿子,很优秀,但也只是陆家里,清晰的独苗一个了,其他的,全是什么歪瓜裂枣,什么家族底蕴,什么智乎近妖的子弟,那自然是不存在的,也没那么多优秀的种子落陆家,至少得再培育个两三代。

早些时候,陆家人自以为和六爷的关系不错,也是希望六爷能推翻东宫,自家再沾着何思思“娘家”的香火情能分润到好处;

眼下期望越大,失望自然也就越大,老太君实在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还得分心思去抽那些小字辈儿的嘴巴了,也怕他们表现出什么不屑甚至说出什么不过脑子的话来,干脆让他们禁足。

“奴婢给老祖宗请安。”

苓香对着老太君跪伏下来。

她曾是老太君身边的丫头,何思思出嫁时,以陆家为娘家,而苓香则是老太君送过去的贴身丫头,也就是所谓的通房丫头。

现在,

也算是熬出来了。

老太君坐在那里,受了这一记跪拜。

“咳咳………”

随后,老太君一边咳嗽着一边想要起身,因为屋子里没其他奴婢,苓香就马上起身过来搀扶起老太君。

“来,老身也给你行个礼。”

“使不得,使不得,老祖宗,您这是要逼奴婢去死么?”

“唉。”

老太君叹了口气,摇摇头,随后,又郑重地点了点头,搀扶着老太君的苓香察觉到老太君的身子重心向下压了压。

随后,

她才又躺回了榻子上。

这意思是,行过礼了。

“丫头,按理说呢,你是我跟前长大的,你给我磕头,理所应当,也是天经地义。但说白了,我还有多久好活?

吃了你几记天经地义,等我一走,这陆家和你的关系,也就淡了。

所以啊,你的礼,你行几次,我也会回几次,存着,给儿孙们用吧。”

“老祖宗,您这是说的什么话,陆府就是奴婢娘家,陆家人就是奴婢的娘家人。”

“行了行了,你也是个王妃了不是,身份不一样了,老身只求你一件事,看在当初老身送你这份机缘的情面上,看在老身对你耳提面命的情面上,也看在老身当初警告你不得在何家姑娘诞下皇子前侍寝的情面上;

若是以后陆家子弟,看着还不算彻底无药可救,就顺手,扶持一把。

要是真烂泥扶不上墙,就随他去吧。”

“老祖宗,您放心,您放心。”

“行了,丫头,坐这边来。”

苓香在床榻边挨着老太君坐下,心里,则是涌现出一股喜悦。

不是喜悦老太君拿自己当个人物看,不是喜悦于老太君对自己这般客气,

而是喜悦于老太君说希望以后能扶持扶持他陆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老太君看来,她苓香,她这个侧王妃,同时也是整座王府,也就是自己的丈夫六殿下,还能有以后!

这是很清楚的一个关系链,而她,则处于最底层。

自己丈夫要是没了,那自己,还算个啥?

随即,苓香又醒悟过来;

什么叫让自己扶持陆家,那些话,看似是在对自己说,实则,老太君的意思应该只是让自己当个传话人,将老太君的条件和陆家的条件,传递回自己的丈夫。

自己,

其实就是个信鸽。

可笑自己先前还有些洋洋得意。

老太君伸手,把着苓香的手,道:

“早些年那会儿,老身见过不少精致的丫头,模样俊,心也巧,可讨喜了。”

“老祖宗,您说的是?”

“先皇后,和闵妃。”

“………”苓香。

苓香意识到,接下来,就是敲打了。

“丫头,老身以后也没多少机会可以再对你说这些话了,我是希望,你能过得好的,这嫁入了天家,你得学会四个字:知足常乐。

不是说,叫你永远不争,也不是说,让你一世过得跟我一样。

做决定前,你得想想你自己,你得想想,你的孩子。

再想想闵妃,和先皇后。

你是有福的,小六子,不一样。”

和谁不一样?

自然是和陛下不一样。

“知足,要知足。”

“是,老祖宗,奴婢谨记。”

“嗯。”

老太君点点头,又开口道:“有话么?”

苓香点头,

道:

“殿下让奴婢来问候老祖宗福康。”

“哎呀。”

老太君咂咂嘴,

道:

“小六子,这是被逼急了呀。”

“老祖宗,求您帮帮我家夫君,他,太不容易了。”

“这世上,谁又活得容易呢?”老太君闭上了眼,“回去就说,老婆子我,这身子骨,怕是福康不了多久喽。”

“老祖宗?”

已经闭上眼的老太君挥了挥手。

苓香起身,在床榻下,又磕了两个头,这才又站起来,走出了佛庵。

“送姨娘。”

姬传业很乖地向苓香行礼。

苓香驻足在传业面前,弯下腰,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道:

“传业,要乖哦。”

“嗯。”

苓香离开了,她的信鸽完成了,不过,她并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而在苓香离开后,佛庵后门,走进来一个身穿甲胄的男子,其手里,还拿着面具。

“母亲。”

“回来啦。”

“是,儿子回来了。”

陆冰回来了,他今日很忙,但自己母亲还是差人让自己回来一趟。

对自己的母亲,陆冰向来很敬佩也很信任,这已经不是纯粹的母子之间的情感纽带,更像是整个家族,唯二有脑子的两个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刚才的话,听到了?”

“听到了,母亲。”

“昨儿小六子来,与你说的话,你还记得么?”

“记得。”

“你是如何想的?”

“儿子仍然是听娘的话,儿子,只忠于陛下。”

魏忠河的密谍司在明,

陆冰的这个衙门在阴,

是个皇子都清楚,如果能得到陆冰的支持,那得是多大的助力。

年迈的帝王,在后园疗养了这么久,回来就能迅速掌握住局面,一是因为他的磅礴君威,二则是密谍司以及陆冰的那个衙门,依旧帮着他牢牢掌握着权力的触手。

老太君摇了摇头。

陆冰不解。

“陛下终究,会走的,陛下的身子骨,早就不行了,这次南北二王回来,陛下心头的那口气,卸下来了。”

那口气没了,日子,自然也就不多了。

“母亲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儿子。”

“在。”

“为娘,想为咱们陆家,再续一段香火情。”

“母亲。”

陆冰跪伏下来,

额头抵在地面,

道:

“母亲,今日是儿子亲自拿的姬长望全家。”

姬长望,不也是想续一段香火情么?

什么龙袍什么玉玺,到底是不是真的,他陆冰还能不清楚么?

老太君不说话了,

陆冰等了很久,

抬起头,

发现靠在床榻上的母亲,正看着自己。

“母亲……”

“陛下,吃过姬长望的奶么?”

“………”陆冰。

“陛下,吃过我的奶。”

“是,母亲。”陆冰只能应下了这话。

“你们都以为陛下无情,其实,为娘最清楚,陛下,很重情义。”

“………”陆冰。

毕竟母子二人说话,

毕竟作为燕皇的特务头子,不至于连自家这里都守不住还会被窥听,

所以,

陆冰没有附和这句话。

老太君叹了口气,将目光从自己儿子身上挪开,转而看向佛庵的梁子。

“儿啊,你是曾跟着陛下和梁亭一起翻过田家院墙的;也是见过闵家那丫头的,那丫头当年凑在娘面前,一口一个娘喊得那叫一个利索。

陛下啊,

就在旁边看着,也笑着。

为娘能感受出来,

陛下这辈子,最中意的两个女子,就是这俩丫头了,陛下对他们,也是真心的。”

老太君张了张嘴,

又叹了口气,

道:

“都说南王自灭满门,连你,都私底下说过,这世上,南王过得极苦,可他田无镜,再苦,尚且也能冲锋于塞外,驰骋于疆场。

陛下呢,

只能从皇宫搬去后园,再从后园搬回皇宫。

他得活着,活在世人面前,他得让他的臣子,让他的子民,时不时地看见他,知道他还在,还站在那里。

南王一回侯府,就可以干干净净地将自己藏于府邸深处,圣旨也不接,可陛下,却依旧得上朝,得面对文武。

那日,陛下在这里午睡,为娘看见陛下身上的斑点了。

据说,

当年先皇就是吃这些丹丸吃得身子垮了驾崩了的。”

“儿子愚笨,娘的意思是?”

“娘一直让你当陛下的刀,你只能忠于陛下,这一朝天子一朝臣,确实是定理,陛下还在,你这把刀,必然得秉持陛下的意志。

陛下什么都没说,但陛下已经没多少时日了。

陛下念旧,娘为你,为陆家,一直留着这段香火情,能否再传承下去,就看你自己的了。”

“娘还是在逼儿子站队。”陆冰摇摇头,“请恕儿子忤逆,这次不听娘的话了,陆家上一代,还只是小民之家,现如今,已经比过去,过得好多了。

儿子觉得,陆家不是朱紫贵的命,现在的日子,也挺好,也该知足。”

老太君闻言,点点头。

“儿子外面还有事。”

陆冰站起身,转身,准备离开。

而这时,

老太君开口道:

“儿子,一把刀,你不准备用的时候,你会将它藏起来,丢一边,还是……毁了它?

因为,随意地放置,你还是会担心万一哪一天,它会被别人拿起来,伤到自己?”

“………”陆冰。

老太君笑了:

“在陛下春秋鼎盛时,你没退下来,现在,你以为你想退还能退么?满朝文武,确实有不少大臣不用站队,站在那儿看局面明朗就好了。

但,儿子,你不行的。

你不站队,就是等死,等陆家覆灭。

新君会忌惮你,且和你没香火情,一把没香火情的刀,皇帝,还留着它干什么!

娘不是让你去背叛陛下,

娘的意思是,

机会,

陛下其实早就给你了。

儿啊,

可能你是当臣子当久了,终究是和陛下生分了,已经猜不透陛下的意思了。”

陆冰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母亲。

“姬长望的事,交给你办,不惜让你穿着甲胄出现在朝堂上,是为了做什么,你不清楚么?

陛下这是在给你机会,

给你一个站在阳光下的机会。

魏忠河的位置,是必然会被换的;

但你,

不一样。

既然站在阳光下了,

要么,

成为新一任的密谍司大都督,合并两个衙门为新君所用;

要么,

就直接被这火辣辣的太阳晒干晒死!

什么是皇帝,

皇帝给你恩德的同时,也会给你预备好油锅!

你以为你能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可以求一个心安?”

陆冰闭着眼,在犹豫,在纠结。

“听娘的话,儿子,到时候,陛下就在这里,娘也在这里,你,也在这里,到时候,你可以亲自问陛下。

退一万步说说,

咱陆家,别看人口不少,但满门上下,也就你我母子两个明白人。

那些蠢物,跟着你我母子享了陆家这么多年的清福,真是咱们母子俩走错了,站错了,阖家之祸下来,也是他们该的。

没道理福跟着享了,难,就不能一起当了。”

“母亲,儿子有件事一直很想问母亲。”

“问。”

“母亲其实从一开始,就打算站六殿下那边了,是么?”

“为娘,一直站在陛下那边。”

“是,儿子知道了。”

“这是礼单,礼单上的药材,你看看,记得你以前是读过一些医书的。”

陆冰伸手从老太君面前茶几上拿起苓香送来的礼单,药材那一行目里扫了一遍,微微蹙眉,道:

“有几味药,看似是补气血的,药性也温和,但如果混一起了,会导致气血逆行混乱,让人昏迷。”

“去煎药吧,过两日,再准备往宫里报,来不来看望,由陛下自己决断。”

“母亲身子年迈,可能经不起这药了,儿子也不可能看着母亲为了陆家的命运,这般伤害自个儿的身子。

您儿子,这点良知,这点底线,还是有的。”

陆冰很干脆地拒绝了。

“娘老了,真的老了。”

“再老,您也是我陆冰的娘,儿子,绝不会做出这种事,绝不可能。”

老太君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道:

“娘的意思是,娘老了,身子骨不好,人没了,不也正常么?”

陆冰继续摇头。

老太君则又道:“所以,陛下也会觉得正常,因为,陛下也老了,说不得,陛下会干脆等着到下面去,再来喊为娘来为他打蒲扇,也就懒得来看了。”

“这……”陆冰感觉,自己似乎想错了什么。

“小六子让苓香那丫头,来问为娘的福康,为娘是福康的,但这佛庵里,可不仅仅住着娘一个人。”

说到这里,

老太君对着外头喊道;

“传业,今日的字帖,练好了么?”

(本章完)

第703章 笑了

大朝会后的第二天,风平浪静。

各个衙门,各司其职,一切的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陛下没去后园前的样子。

太子党志得意满,其中中坚,嘴角,更是抑制不住那股笑意,充分诠释着什么叫被偏爱的永远有恃无恐。

六爷党如深秋落叶,以“青年才俊”为中坚的这个党派,似乎第一次触及到了朝堂之上的无可奈何。

南北二王的府邸里,依旧安静。

大皇子又去找镇北王喝酒了,似乎是为了找回面子再战一场。

平西侯爷每天都去一趟靖南王府,待一会儿,再出来,靖南王府如人们所想象中那般继续平静。

而在平西侯府内,

三儿、四娘、樊力、阿铭,一天要出去好几趟,回来后,再聚集在一起于小块沙盘上进行模拟。

四皇子依旧领兵驻守皇城,继续扮演着自己铁面看门人的角色。

郑侯爷请入宫交回天子剑,被天子否了;

那一万五千镇北军骑兵,继续驻扎在城内三处,都很平和。

郑侯爷则不得不继续持天子剑,去三处军营驻扎处再刷一刷存在感。

等到了第二天,第三天时,

郑侯爷已经能够喊出这些将校的名字了,且能和那群士卒打成一片。

他本就是军中的偶像,黔首逆袭的榜样,以前,是有一点南北二军出身隔阂在里头,但郑侯爷本身又是北封郡人氏,稍微放下点架子,大家也就能接受了。

故而再去时,明显感觉到士卒和将校们对自己的热情。

但很可惜,这么短的时间内,又是在京城之内,想要去收揽人心,真正地让他们为自己所用,那也是近乎不可能的。

不过,横竖都是要让自己忙碌起来,这把看着好看实则没什么用的天子剑,一日不交回去,郑侯爷就得一日当他们名义上的“带头大哥”。

背黑锅的感觉,必然是很不好的,不过,更不好受的是等着背黑锅的这个过程。

你要是上刑场,无非就是咔嚓那一下,那在这之前,你该吃吃,该喝喝,临刑前再在脑子里想好抄哪一首诀别诗即可;

可这黑锅,你明知道不会让你死,却注定会让你有些恶心,就真的是让人很是不舒服。

最重要的是,

拿着天子剑在这儿晃荡了三天,也并非没有收获,郑凡了解得到的是,这三路兵马的各自实权负责将领,其本质上,是真的忠诚于宫内的。

这三支兵马,绝不仅仅是拿来压场子的,肯定还有其他用处。

伴随着日子不断地流走,郑侯爷真正关心的,还是姬老六那边。

是胜是败,总得落个消息。

要真是太子继位,自己还得拿出第二章程,甚至,现在自己手下魔王们正在帮自己策划的事儿,也不得不搁置下去。

带着姬老六的家眷风紧扯呼才是正理,因为自己隐隐中有种预感,如果太子继位,那么就不是自己杀那人了,而是自己有被那人直接闷死在京城的可能。

铁三角的落幕,是注定的大戏,是大燕波澜壮阔年代的结束,但那个时代,并非只有铁三角三位,总有余晖还在。

孙瑛曾特意问过郑凡,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机会去烧一烧太子的灶台。

藩镇如果能给予出足够的尊重,上头在做思量时,必然也会考虑衡量这一点,毕竟,晋东那块地方格外敏感,可谓三晋之地的关键依托;

郑侯爷想都不想的直接拒绝了,

在孙瑛眼里一向睿智的平西侯爷,给予他的回复,简单得让孙瑛这个晋人都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不想让小六子伤心。

四娘给孙瑛的解释时,

小两口吵架,一个会说,你再对我不好,我就去找谁谁谁一起过日子,气死你!

但吵架时嚷嚷和真正地去做这事,可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四娘自以为解释得很贴切,

可偏偏在孙瑛耳朵里,仿佛这燕京的风,也一下子忽然变得熟悉且喧嚣了起来。

……

御书房。

燕皇坐在首座,

太子立于身前。

太子监国的差事,已经卸下了,毕竟他老子回来了。

这几日,似乎一切照旧,而更似乎,一切似乎都已经回不到从前。

即使连魏忠河也不清楚陛下到底还有多少天的阳寿,

但满朝文武,其实都察觉到了,陛下这次从后园回来,一切的一切,看似很稳,实则稳中带着无法遮掩干净的急切。

而和太子党近乎“弹冠相庆”不同的是,

太子本人自大朝会后,情绪,一直很低落。

寻常儿子,被自家老子偏爱,受宠,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

但在天家,在这位父皇手底下当儿子,除了前几年还年幼的小七,其余皇子,真的要对你含情脉脉舐犊情深的话,

得,

先别忙着高兴,

得先摸摸自个儿身上,到底有没有自家老爹看重的零部件儿。

儿子,是爹生出来的,当爹的,看着儿子们长大,且天然带着君父的标签,自是可以将自己儿子们蹂躏得死去活来;

而儿子们在被自家老子渴着劲儿玩弄的岁月里,慢慢地,也逐渐反向摸清楚了自家老子的一些秉性和习惯;

其他皇子虽说不能做得和六皇子那般,互为蛔虫的程度,但也大概懂得像老农那般,看看天边的云彩就能窥测天意了。

大朝会上,父皇对自己的爱护,可是让太子这几日又消瘦了几分。

坐在御座上的燕皇,看着下方站着的自己的太子。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

曾经丰朗俊秀的嫡长子,就一直是憔悴如斯的模样。

他很不满意这一点,

因为他清楚,自己这个嫡长子,身上是没病的。

你身上没有病,没有恶疾,却不好好吃饭,不好好睡觉,作践自己的身子,

而朕……

暮年的帝王,最恨的是,老天爷给自己的时间,不够多。

就是能到现在,也是自己在后园里,靠着不停地服用丹药才让自己强行撑过来的;

这不是求寿,这是用生不如死,来换取自己的苟活!

再看看自己的第六子,

年轻时放荡王爷,身子似乎早有些许亏空,但回京之后,是日渐的胖了。

王府曾为了几个孩子向内务府大申请,每日定量送的牛乳子羊乳子,其量,足够养十个孩童了,想都不用想剩余的到底是给谁吃了。

那小子的用度,是绝不会亏待自身的,鼻烟壶,也是用最好的。

其他的先不说,

就是那小子之所以能娶何家姑娘,

不也是被发配去南安县城当捕头后依旧忍不住口舌之欲隔三差五地去何家铺子上买猪头肉么?

二者相比起来,

这太子,

确实是矫情得多了。

也并非是只有你太子遭受过磨难,

他没有么?

你受到的,他只比你受到的更多。

凭什么他能撑得住,你却在这里给朕消瘦?

你,

消瘦给谁看?

太子就站在那儿,

然后逐渐地察觉到御书房里的氛围,开始不对劲,变得越来越压抑,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皇,发现父皇眼眸深处,隐约有帝王之怒在流转。

太子有些莫名其妙,

但,

还是跪伏了下来。

燕皇放下手中的折子,

开口道:

“知道,你输在哪里了么?”

输,

自然是指的大朝会那一场。

大家都知道太子输了,六皇子以一种神来之笔的方式,赢得可谓极其漂亮,但仲裁者是陛下,是陛下重新判定,不,是重新定义了输赢。

“儿臣………”

这个问题,身为太子,是真的不好回答。

你爹在帮你复盘,教你夺嫡时错误在哪里?

可那是你爹,你夺嫡的真正目的,是等着你爹驾崩时,你好顺利接位。

如果真的是得天独厚的宠爱,如果是真的父慈子孝,那没问题,可偏偏太子清楚,自家老子,不是那一类的爹。

“一直以来,你都做得很好,在其位,谋其政,你是太子,这世上,能废掉你的,只有朕,因为你这太子之位,是朕,立的。”

太子继续跪伏在地上。

“你什么都不要做,就是最好的防守,因为不做事,意味着没有破绽,而任何想要打你的人,想要将你拉下马的人,因为你自身毫无破绽,所以,他们要打你,就得打到朕这里来。”

太子清楚,这里的什么都不要做,并非指的是什么混吃等死,而是,做自己的分内的事,而不要去争,去斗,去抢。

因为你已经拿到了最好的宝藏,没必要再去抢夺了。

再者,如今的大燕,不同于其他国度,有贵族势力,有门阀势力,有各种各样的利益集团,可以迫使皇权去让步;

别的国家有,但大燕,没有。

这其实也是一直以来,姬老六最无奈的一件事,太子一直很稳,他最大的错误,可能就在于监国时的一些政策,起到的效果不尽人意。

但谁来做这个位置,都是一样的,就是燕皇,也不可能保证自己每一道旨意,都是完美无缺的。

所以,而你如果采用其他方式去进攻太子,到最后,力道其实都落在了燕皇的身上。

燕皇一句话,一道旨意,看似汹涌的攻势,瞬间就被化解于无形。

而这一次,之所以在大朝会上,能拿到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发起这般凌厉的攻势,根本原因还是在于,太子自己出手了。

太子忍不住,想自己顺势挖个坑,等自己的六弟跳进来,再彻底将自己的六弟埋葬。

出手了,就意味着有破绽;

而姬老六瞬间就捕捉到了这个破绽,且在最快的时机以最快的方式,其撕扯开这个口子,向东宫心脏,插上一刀。

换做其他的帝王,权柄权威没燕皇这么大的话,其实这件事,不可能就在金殿上结束的。

“为君者,动,当披荆斩棘;静,当不动如山。”

燕皇的目光,变得越来越威严起来,

“你应该,忍住的。”

“儿臣,知错。”

太子认错了。

现在看来,他确实是应该继续保持自己先前的风格。

燕皇微微摇头,

他不是没给这个嫡长子机会,事实上,他给了很多。

而自己选定的接班人,在自己即将离开人世前,还被逼迫得下不来台,这真的不是他所希望看见的。

坐在这个位置上,别看他君临天下,九五至尊,但实则,这个位置的凶险,非外人所能预知,连感同身受,都很难做到。

尤其是,你想做一个英明的帝王,而不仅仅是想浑浑噩噩,只求一个美谥。

在你的脑子里,时刻盘旋的,是帝国的未来走向,是自己于这个帝国发展脉络中,所在的位置,所应该起的作用。

你就越发会觉得,自己不能错,自己,也不能乱。

孤家寡人,

不是用来赏月时的自我陶醉,像诗人一般给自己增添意境的词汇;

而是一种在道路上的孤独,

你的臣子,你的子民,甚至,是你的儿子,

都不可能真正站在你的身侧,与你有一样的视野;

除非,你下去了,你儿子,站上来了。

“心境,还需打磨。”燕皇开口道。

“是,谢父皇教诲。”

皇帝能和你复盘错误,这是一种恩典。

但太子心里,并未受宠若惊,正如自己父皇所说的那样,他的位置,是父皇立的,能废掉他的,只有父皇。

所以,他的位置在与不在,也依旧是看父皇的心境。

看他,最终的抉择。

除非,

父皇就在此时,

生命,

戛然而止。

这阵子以来,相似的念头,其实在不同的皇子心里,都相继出现过。

就是小七,其母妃兴许也想着,陛下在临终之前,忽然看着自己的幼子,一发心软,再立幼主。

其余的,

老大在家里看着因为大朝会上燕蛮之间友好互动而最近心情极为好的妻子时,心里也产生过些许阴霾;

老四在接到驻守宫门的口谕时,心里,更是无声地呐喊咆哮过。

老五,早早地看透,早早地跑出去当“河神”了。

燕皇,在大燕百姓心里,是至高无上的天子,但在他的儿子们眼里,其实都在盼望着这个父亲,早早地离开。

与之相比,

输赢,甚至都可以无所谓了。

这时,赵九郎求见。

宰辅来了,他带来的,是重修大燕律的草本。

太子没被准许离开,只能在一旁听着。

新大燕律,并非指的是变法,但却有助于国家巩固自己的根本,也是国之大事。

燕皇坐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随后,

宰辅又拿出了一份东西,再次亲自讲述,这是税务上的改革,里面涵盖了方方面面。

这其实才是帝国未来发展的真正依托,税赋,干系到国家子民的生产生活,同时,也直接影响到中枢是否有能力继续维持庞大的骑兵军团配置,以及,是否有能力继续打一场国战的消耗。

这里头还有一点,那就是民富国富,并不意味着中枢富裕,税赋的根本,其实还是再分配的权衡,这里头,最好的例子,就是乾国。

乾国之富,数倍于大燕,但连个马政都弄得四不像。

太子很清晰地感知到,在这新法里头,必然有自己六弟的想法。

“陛下,臣以为,当以试行推动新法,一步一步地完善,一步一步地积累,一步一步地下放。”赵九郎建议道。

“太子意下如何?”

太子忙道;“儿臣附议,治大国如烹小鲜,当先以试行,再查漏补缺,最后,缓步推行天下。”

燕皇则摇摇头,

这个已经只剩下短短阳寿的帝王,似乎更是看透了一些东西,

开口道:

“外无强敌,则国内生乱,新法,慢不得,你再慢,都会有人觉得你快了,当以全面推广,再行查漏补缺。”

燕皇的角度,是站在他的立场上的,他深知,一旦自己不在了,国家中枢的威望,必然会大跌。

等到下一代,再换下一代时,还会继续跌。

这种改革,一步一步来,只能是杯水车薪,倒不如,趁着自己这一代,趁着下一代时,以雷霆之力,强行推展。

谁敢反对,谁要反对,谁能反对,

说出来,

再平了就是了。

要让人把吃进去的东西,给吐出来,就别期望人家能对你和颜悦色。

这不是帝王的偏激,而是帝王的全盘考虑。

他能保证自己继位的儿子,是优秀的,因为那是他亲自选择出来的,但,皇孙呢?

最大的皇孙,还在练字呢。

他,

无力去亲自培养了。

他也不会去奢望,这大燕,会世代明君,这个梦,太美,也太天真,燕皇不会去做。

所以,古往今来的开国皇帝,都希望为后世立好一切规矩,因为他们经历过创业的艰难,自然更清楚,自己后世子孙,很难再有自己的高度和能力。

燕皇重新拿起折子,

继续看着。

这时,

魏忠河走了进来,

禀报道:

“陛下,奉新夫人府派人入宫请御医入府。”

燕皇没放下折子,

甚至,

连目光都没从折子上收回来,

只是很平静地问道:

“可是奉新夫人病了?”

乳娘,年纪确实是大了。

“回陛下的话,是养在奉新夫人府的皇长孙殿下病了。”

闻言,

燕皇放下了折子,

嘴角,

露出了一抹笑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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