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庄成信徒续

冬车向我详细解释起了这些信徒进入这座城市的来龙去脉。

他们的行动计划在焦暑那种不知情的外人看来是扑朔迷离,我也有思考过他们是不是在暗地里有着不为人知的谋划,然而在听完冬车的解释之后,我才发现这其中根本就不存在任何神秘的阴谋,他们的想法是相当简单的,那就是效仿我过去的所作所为。

就如同先前焦暑所说的那样,搞清楚自己所信仰的神明的生平事迹是信徒们的基本素养。或许有些大无常的生平事迹难以考察,比如说转轮王那种把自己藏得就连存在本身都遭到怀疑的类型,但是我从来都没有隐藏过自己的所作所为和观点主张。而在深入考察过我的生平事迹以后,信徒们对于我的人格倾向也有了相对清楚的把握。

他们意识到了我对于魔幻冒险的热情和追求。而为了进一步地靠近神明、强化自己的信仰,他们在日常的祷告和仪式以外,也想要模仿我的行动。或者说,模仿神明的事迹本身就是一种立意明确的仪式性行为。只要将自己置身于与神明相同的处境之下,便能够多少体会神明的视角和思维,增进对于自己所信仰的神明的理解。

我如今对于麻早的理解,有一部分也是建立在我身处于和麻早类似的、受到扫把星之力影响命运的状态。虽然我们在人格上有着极大的不同,但因为现在的我也是处于会牵连到身边人的“厄运”状态,所以也可以借此揣摩到麻早的心理活动。我不止一次这么做过。

于是,处于多事之秋的南方城市就这么进入了信徒们的视野。当时的南方城市还没有变成现在这种怪兽横行肆虐、城市毁灭又复苏的激烈状态,但是随便哪个猎魔人都可以看出来这里很快就会成为桃源乡和宣明信徒交火的战场。凡是正经人肯定会对此避之不及,而在我的信徒们看来,那就是瞌睡时正好送来了枕头,完全没有错过的理由。

当然,并不是所有信徒都极端到了即使投身于战场也要践行信仰的地步。现在我的信徒群体的规模虽然还在稳定扩张,但是深度并没有像是其他大无常信徒群体那么厉害。而陆禅更是其中的正经人代表,他勒令了所有想要进入这座城市的信徒不要随便是蹚这滩浑水,免得给还在发展过程中的信徒群体招来多余的麻烦。

在此基础上还敢进入此地的,多半都是些思想极端的角色。或许也可以说是在思想上最接近我这个信仰对象的角色。换成是我多半也会无视陆禅的勒令。

这样也难怪陆禅会将这些信徒被困入南方城市的情报归类到最不重要的四级——反正这些人都是咎由自取,死在这里也算是“得偿所愿”。而且自己这边也的确没有办法将其援救出来,那就只能将其视为已经沉没的损失。要是在我这里强调这条情报,让我产生为了救出这些人而亲自涉险的想法,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至于后续发现与祝拾和我有着缘分的小乔学妹也进入了这座城市,甚至我还必须为了保护小碗而与宣明战斗,那估计就是另外的事情了。

再说回信徒们的行动——当南方城市真的沦为怪兽肆虐的恐怖战场之后,他们在惊慌和恐惧之余,也觉得自己可能真是来对了地方。

而没过多久,他们就发现了一个非常致命的问题。

——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好呢?

古往今来,大多数冒险故事毫无疑问都是以主角的冒险为主题。这一点虽然说起来好像是句无需多言的废话,但是对于身处于冒险故事的主角来说不是这样的。或是为了给病重的亲人带去只有在穷山恶水才有的药草、或是为了追杀不共戴天的仇人、或是为了巨大的财富和成就……大多数冒险故事的主角都不是“为了冒险而冒险”的。

说得难听些,会做出那种事情的角色在很多人看来都是吃饱了没事干的好事之徒。我过去在调查各路超自然都市传说的时候,偶尔也会被人这么评价。又不是与事件存在着哪些利益纠纷,只是为了追求非现实性的刺激而行动,怎么看都不是正经生活的人会做的事情。

桃源乡信徒们是为了实现“世外桃源”,宣明信徒们是为了人类文明的健康延续,双方都有着自己的立场和动机,并且都对于突然出现在战场上的庄成信徒们产生了疑问——这些人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他们是要帮助哪边?既然都怀着一去不复返的觉悟闯入战场来了,总不可能只是来凑热闹的吧,肯定是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计划和阴谋!

可是仅仅以结果来说,他们还真是来凑热闹的。

要问他们自己是不是真的只是想要凑热闹,答案自然是否定的,然而不知道自己下一步应该做什么也是无可争议的事实。是要帮助桃源乡信徒吗?但是自己所信仰的神明就是在与桃源乡主发生生死冲突之后失踪的,总不能去资敌吧。

那么是要去帮助宣明信徒吗?可宣明信徒也是罗山的敌人,与自己所信仰的神明还有着某些信仰上的竞争关系。越是虔诚的宣明信徒越是讨厌庄成信徒,而庄成信徒也不可能对着那么讨厌自己的阵营有好脸色,更加不要说是拔刀相助了。

就在这时,冬车身体力行地给信徒们指出了一条明路——那就是以治世主义者的立场,去帮助那些在残酷战场上苟延残喘的普通群众。

为什么冬车会出现在这座城市里呢?其实他与那些信徒不同,并不是为了冒险而来的,而是为了把那些信徒给劝回去的。

首先需要说明的一点是,因为持有炉渣无常剑,所以冬车在我的信徒群体里面是有着一些威望的。

那把炉渣无常剑就是当初我交给陆禅的那批炉渣武器里的其中一把。

冬车在加入信徒群体以后,连续几个月里都在以信徒的名义不停地完成各种怪异事件处理任务,并且又是信徒群体里第一个能够以信仰召唤出神明之火的人物,再加上还是卦天师的亲传弟子,他成为我的信徒这件事情有着特殊的意义。为了将其作为表率,陆禅便和祝老先生一起作为信徒群体当前的掌权人,公开将具有纪念价值的“第一把炉渣无常剑”授予给了冬车。

信徒们虽然对于陆禅不以为然,但是对于冬车这个地位特殊的少年天才还是服气的。而冬车自己也因此而产生了强烈的使命感和责任意识。于是在那些不听命令的信徒深入险境之际,冬车也就无法坐视不理了。

而作为信念坚定的治世主义者,冬车也无法对于那些在战场上饱受苦难的普通人视而不见。

“庄成信徒”虽然明面上是治世主义的阵营,但是其中越是信仰我的信徒,似乎越是容易呈现出对于这样那样的主义思想不感冒的自我中心倾向,这些深入险境的信徒算是其中典型。但是在所有人都陷入迷茫失去方向的时刻,如果其中有人站出来,坚定不移地朝着某个方向前进,他的背影就会感染到他人。

急切需要一个“冒险动机”的信徒们,认为从桃源乡和宣明信徒那里虎口夺食、把剩余的幸存者们保护起来,也不失为一个有嚼劲的挑战。况且带头者还是手持炉渣无常剑这把“象征神明的武器”的自己人,做法本身也符合自己治世主义阵营的明面立场,从各方面来说都是无可挑剔的方向。

慢慢地,他们便在城市的一角建立起了避难所,拯救了数以百计的幸存者,还顺便与一些变成残兵败将、陷入绝望情绪的本地猎魔人建立起了生存合作关系。

因为冬车是这处避难所里实力最高强的无常,还有着大无常弟子的光环,在讲究实力主义的猎魔人群体里得分非常高,在当前他又是所有庄成信徒的“精神领路人”,所以就以少年之身顺势成为了所有猎魔人名义上的首领。

“……事情就是这样了。”冬车这么说,“说是首领,我真正擅长的事情也就只有战斗和处理怪异事件而已,避难所具体的运营工作还是交给了其他人,以及一些有着具体管理运营经验的幸存者。”

“原来你才是首领啊,我还以为是那几个总是一脸严肃的人……”小乔学妹似乎也是第一次听说。

“我也是有着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这张脸没有办法带来安全感。猎魔人们都重视我的意见,幸存者们就不一定了。虽然也有人提议过可以靠着杀鸡儆猴的手段立威什么的,但比起硬是出面,还不如把合适的事情给合适的人去处理。我想要先做好那些只有自己才可以做到的事情。”冬车说。

“你在这里的事情,陆禅他知道吗?”我没有在自己的脑海里找到相关的报告。

猎魔人在处理怪异事件的时候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尤其是在处理某些具有诅咒性质的事件时,为了避免事态波及到更大范围,经常会以非常隐蔽的方式攻克难题,直到事件结束为止,因此冬车即使人间蒸发一段时间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不过我觉得像是陆禅那样的情报能手说不定是个例外,对此没有相关反应是不太正常的。

“陆禅以前一直都有在关注我的活动信息,也会时刻掌握我的位置。但是我不太喜欢他,所以就跟他说过不要老是盯着我。”冬车解释,“他的监视能力很强,但是我的觉察能力也不差。被我抓到并摆脱几次之后,他就没有再继续盯着我了。”

那就怪不得了。陆禅的“可能性分身”在应用方面无论广度还是深度都相当厉害,可是想要骗过冬车那几乎不讲道理的感知力依旧非常困难。再加上陆禅那边很可能也不想要过分得罪冬车,大概最后就只能放弃继续定位冬车了。

“还有什么要补充或者纠正的吗?”冬车接着询问了那个领头信徒。

领头信徒先是摇了摇头,然后说:“你说的那些差不多都是真相,我们这边没有什么要补充和纠正的。不过……”

他与周围的十几个信徒交换了眼神,接着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所有人同时朝着我这边看了过来。

“我这里有一个问题,想要当面询问神明。”领头信徒以庄重的口吻说。

“问我吗?”我依稀产生了一些预感。

“是的。”领头信徒严肃地说,“希望您可以指引我们,告诉我们答案……所谓的‘冒险’,到底是什么呢?”

(本章完)

第663章 预言空白

领头信徒有此一问理所当然。

他们怀着想当然的心态赶到了遍布危险的南方城市,却在到达之后立刻变成了无头苍蝇。因为他们是为了冒险而冒险才来到此地的,这只能说是理所当然的结局。所以他们当然也会重新审视“冒险”这种行为本身。

“为了冒险而冒险”的后果,就是难以明确自己在事件中的具体定位,不知道自己具体应该做什么。理由非常简单,归根结底,“冒险”只是一个过程,或者是一种手段,而不应该是结果和目的。

现在他们前进的方向是拯救并保护幸存者,但那不是他们自己的方向,而是冬车的方向,他们只是借着这个理由去继续自己的冒险而已。而既然他们的源动力是效仿我,那么在碰壁之后肯定会站在我的角度去思考突破障碍的方法。这一次失败了也不要紧,重要的是下一次不能在相同的地方栽倒。

然而他们想要从我的角度思考获得指引是非常困难的,因为我本人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我同样也是在将“冒险”这个过程和手段视为自己要追求的结果和目的,

为了保护某物、获得某物,或者是为了破坏某物,而不得不选择冒险的方式——这才是一个冒险之人的正常思路。我想要像是魔幻故事里的主角一样经历精彩纷呈的冒险,然而故事里的主角从来都不是为了冒险而冒险。“冒险”本身是无法形成故事的。

如果不是接触到了这些信徒、被如此当面询问,或许我也很难注意到这个矛盾吧。

在遇到麻早之后,我的确是体验到了很多非比寻常的魔幻冒险,不过仔细想来,实际上我更多的是在被动面临事态。

因为命浊想要杀死麻早推开通往死后世界的门扉,所以我必须解决这个威胁;因为宣明想要用小碗启动祭天仪式,所以我必须先发制人;因为桃源乡主孟章为了防止我变成山两仪的资粮而想要把我提前除掉,并且很可能会将全人类都并入由他随心所欲支配的梦境网络,所以我在打败宣明之后也有必要将其打败……

还有曾经不知为何想要杀死我的黄泉,以及仍然潜伏在暗中的山两仪,这些敌人其实都不是我主动选择的,而是他们先对着我这边展露出威胁性,然后便镜像性地激发出了我的敌对立场。就连应凌云和银月这两个敌人,也是因为他们的存在威胁到了我的朋友长安的性命,我才会与他们彻底陷入不死不休的局面。

我的矛盾性质在对待末日的问题上更加明显。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应该帮助麻早阻止末日,还是背叛麻早推动末日。两边似乎都可以成为冒险的主题,反而使我无法抉择。虽然现在的我在经历重重思考之后选择了推动末日的方向,但是依旧存在着非常致命的问题。

末日是究极的冒险舞台,但是在那个舞台上,我其实不知道自己应该扮演何种角色。

眼下这座沦为大无常战场的南方城市,实际上也可以视为一种极尽危险的末日场景。闯入这个场景的庄成信徒们,某种意义上可以视为另外一个我。我相信末日极有可能存在着自己梦寐以求的无限可能性,他们则认为这座城市能够帮助自己靠近心中的神明。

而他们如今所面对的空白,或许也是在预言我的将来。

“我所追求的冒险,是超出自己过去的生活和常识的、无法预测的不可思议之物。”我说,“而我过去的人生,你们应该都很清楚。我出身于你们眼里的世俗社会,在那里没有猎魔人、也没有怪异之物。因此光是能够进入这个充满怪异和幻想的世界,对我来说就已经是踏出了冒险的第一步,是从零到一的大突破。

“但是对你们来说应该不是这样的吧,你们都出身于这边的世界。在我眼里的非常识,在你们眼里就是日常的一部分。我们之间的生活经验截然不同,甚至就算是你们之间的生活也应该不尽相同。所以关于‘冒险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只能由你们自己得出答案。

“如果你仅仅是打算模仿我,而没有自己的想法,只是想要靠着自己以外的人告诉自己如何冒险,那么我觉得你还是不要继续了为好。借来的决心只会让自己在最后一刻变得后悔。既然是要赌上性命前进,那么无论是成功还是失败,至少都要做到无怨无悔。”

领头信徒像是在消化我的话语,同时定定地看着我,说:“但无论是何等的非日常,只要经历得够多,最后还是会变成自己的日常。或许您曾经过着凡人的生活,可如今的您毋庸置疑就是神明。相信很快就会把怪异世界视为自己的常识世界……甚至此时此刻可能已经有这种倾向了。”

“是的。所以我也必须反复面临这个课题。”我直白地说,“乃至于你们现在所面临的处境,也是我必须面临的问题。你光是会为此而迷茫,就已经是在靠近我了。”

领头信徒沉默了下,然后说:“……我还以为您会说一些云里雾里的话来搪塞我们呢。”

“你还有其他问题吗?”我问。

领头信徒在思考之后又提出了其他问题,主要是想要请求我把避难所里的幸存者们全部转移到外界。虽然是看在冬车的面子上,但他们也差不多厌倦做普通群众的保护者了,更加重要的是在无法离开城市结界的条件下,这个工作是没有任何盼头的,最后只有全灭一途。

他们自己还不打算离开这处危险的环境,只是想要把包袱都摆脱了。

而对于自己暂时处于弱小状态这一点,我同样没有做出任何隐瞒。能够借出脑子帮忙想办法的人越多越好。所幸罗山的神明信徒们都很清楚大无常并非全知全能,我就算暴露出来自己有做不到的事情也不算是损失形象。甚至在其他罗山大无常都无法入侵这座城市的基础上,我这个新晋大无常光是能够强行入侵进来,在他们看来好像就已经是值得炫耀的成就了。

说明情况之余,我顺便也道出了外界如今的局势。外界对于南方城市沦为大无常战场的反应、三头大魔造成的东部临海城市毁灭、福音院的人类屠杀计划等等……在听完那些事情以后,所有人都显露出了震惊的反应。

“我以为我们这里发生的事情已经足够爆炸性了,没想到外面的世界还差点进入了末日时代……”冬车心有余悸地说。

而小乔学妹这个在场唯一的普通人则是满脸不知所措,迷茫地念道:“……我们的世界到底会变成什么样?”

无论是这座南方城市,还是已经毁灭的东部临海城市,在惊天动地的变故之下,死伤最多的永远都是普通群众。

这时,这个房间的门再次被敲响了。冬车看了我一眼,我点头之后,他便对着门的方向说了一声“请进”。

一个穿着黑色无常制服的猎魔人推门而入,他先是疑惑地看了一眼聚集在这里的信徒们,又发现我和小乔学妹也在这里,便以征询的眼神看向了冬车。

领头信徒在避难所的地位可能不低,他以上位者的口吻说了一句:“有什么事情?直接说吧。”

“‘那个家伙’醒来了。”猎魔人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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