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于人声鼎沸时翩然离去的亲王

港口的汽笛声送别了奔赴理想的小伙子们,也送别了即将离开圣城去往北部的科林殿下。

他在圣城驻足已有一个多月,而这一个月里他的“科林亲王”的马甲可谓是赚足了风头。

无论是政治还是经济,亦或文化和军事乃至“科研”领域,整个圣城只要是他目光所及的地方都遍布着他的棋子……无论那些被他影响的棋子是否察觉到了这一点。

他那扩散的影响力就像一只巨大的触手,牢牢抓住了圣杯的底座,并且正在朝着杯身的方向蔓延。

眼下做到这一步便已经足够了。

缠得太紧只会让帝国的子民们过早警觉。

尤其是他最近的风头太盛,而许诺的利益又已经陆续兑现,一些和他走得不那么近的贵族已经开始感到了不满,嫉妒心渐渐胜过了“新鲜感”。

这种时候主动离开一会儿会更好。

等到圣城的市民们想念他了,他自然就回来了。

按照计划,离开圣城之后罗炎将前往帝国的学邦,去那儿瞻仰帝国这五百年来在魔法领域的造诣。

若是参考地球欧洲的地图,圣城的位置大概在罗马一带,而学邦的位置则在波罗的海南岸。

顺便一提,罗炎行程的下下站坎贝尔公国,可以参考现实中爱琴海北岸的位置。

可见这距离有多远。

当然,以上仅供参考。

毕竟奥斯帝国的制图学水平还在“环球航行前”的水准,而这个世界的地形地貌也与地球是截然不同的,并没有实际意义上的可比性。

帝国的魔法学界有一种说法,越靠北的位置“魔法元素”越浓郁,越有利于魔法师的修行。

因此帝国的绝大多数法师塔都坐落在北海沿岸,而这其中不少都是瓦伦西亚家族、卡斯特利翁家族以及兰贝尔家族赞助的。

圣城贵族们的底蕴在圣城其实看不出来太多,但在圣城之外却像巨树的根须一样盘根错节。往上数根系,几乎都能数到那最尊贵的几个家族,即便他们平时来往的并不频繁。

拉科元帅向罗炎提议,可以由帝国的狮鹫骑士带他前往学邦,这将大大缩短他的旅行时间。

不过罗炎思索片刻之后,最终还是以“想用双脚丈量故国的土地”为由婉言谢绝了。

至于真正的原因,当然是不方便让帝国的人一直跟着。

圣城郊外,通往北方的帝国主干道上,一场盛大而庄重的送别仪式正在进行。

数十辆装饰着各大家族徽记的华丽马车依次排开,旗帜在清晨的微风中无声地舒展。

而在这支几乎囊括了帝国权力顶点的送别队伍中,最引人注目的无疑是被送别的主角——搅动着圣城风云的“罗克赛·科林”殿下。

此刻的他穿着一身深色的旅行便服,正站在那辆为长途旅行准备的马车旁边,亲自与每一位前来为他送行的朋友道别。

“元帅阁下,前面就是圣城的边界了,往后路途遥远,您就送我到这里好了。”

站在罗炎面前的拉科·艾伯格元帅穿着一身戎装,即便在这样的社交场合,身上也带着一股铁血的气息。

他并未多言语,只是用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注视着科林亲王的脸,郑重而缓慢地道了一句。

“一路保重!”

他注意到,自己送给科林殿下的那把宝剑,此刻正挂在那位先生的腰间。

后者没有顾虑元老院的想法,而是将他们之间的友谊大大方方的展示了出来,这也让拉科元帅的脸上不由多了一抹笑容。

其实这倒是他想多了,那些底蕴深厚的家族根本不会在乎这个。

更不要说,就连他自己心中都是默认的——科林殿下才刚回圣城,并不知道元老院和元帅府之间的明争暗斗。

那些和他站在同一生态位上的大人物当然也知晓这一点,又岂会在这点事情上小肚鸡肠?

帝国的军官派聚集了政治不成熟的人,毕竟要是成熟,他们也不会把和元老院以及教会的关系处得这么僵硬。

“嗯,再会!”

罗炎郑重地与拉科元帅道别。而也就在这时,摄政王格兰维尔和瓦伦西亚公爵也朝着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拉科识趣地转身离开了,唯一让罗炎有点儿困扰的是他临走时那个“兄弟懂你”的眼神。

且不说他们的关系有没有那么亲密……你又懂啥了?

不过,身为一名人缘很好的亲王,他当然不会将困扰写在脸上,而是回了拉科一个“我懂得”的眼神,随后便将目光面向了另外两位同样尊贵的朋友。

“科林殿下!”

格兰维尔的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笑容,郑重地握住了罗炎的手。

“我代表帝国,也代表我自己,预祝您此行顺利!圣殿骑士团的事务我们会按照章程妥善推进,期待您从学邦归来时能为我们带来新的智慧与视野。”

“科林家族的荣耀在您身上得到了完美的延续。”瓦伦西亚公爵用他那慈祥而充满威严的声音做了补充,“也请您务必不要太过劳累,帝国的未来还需要您这样的年轻人贡献力量。”

罗炎微微一笑,回了一个标准的礼节,从容不迫地说道。

“二位先生过誉了,我只是在尽一名帝国臣子的本分。圣殿骑士团能顺利成立,离不开元老院与摄政王阁下的鼎力支持……这份恩情,科林家族会铭记于心!”

格兰维尔和瓦伦西亚公爵的脸上都露出了愉快的笑容,同时用看傻子一般的目光瞥了一眼大摇大摆从这儿离开的那个魁梧背影。

在他们看来,这家伙和那些坐上前往迦娜大陆的航船追梦的愣头青们没什么区别。

帝国的年轻军官们确实形成了一股不容小觑的政治力量,但帝国的军队可不都是掌握在这些年轻军官们手上……他们总是错误的高估自己的分量。

譬如为浩瀚洋东岸的商路护航的近海防卫舰队,就牢牢掌握在安德烈·卡斯特利翁公爵的手上。

不只是近海防卫舰队,他们在各自领地上的私兵中也不乏忠诚可靠的小伙子……他们一部分是封臣的孩子,也有一部分是他们仆人的孩子。

有着庞大的根基作为后盾,他们一样可以往圣殿骑士团里安插自己的人,甚至就连此刻在港口为帝国年轻小伙子们登记的办事员里面,都充满了元老院贵族们的党羽。

最关键的是,科林也是贵族。

而且不像离经叛道的艾伯格家族,重视传统的科林家族可没有受到帝国上流社会的排挤。

一番寒暄之后,摄政王与瓦伦西亚公爵面带笑容地并肩离开,将时间留给了其他人。

而在二位离开之后,罗炎也终于等到了此前与他在元帅府的休息室有私下交流的安德烈·卡斯特利翁公爵。

这位络腮胡浓密如狮子一样的男人,带着他那金发碧眼、娇小可人的小女儿奥菲娅小姐一同走了上来。

“殿下,祝您一路顺风!客套的话想必你听得耳朵都要起茧了,我就不说那些虚的了!”

安德烈热情地笑着,握住科林亲王的手用力晃了晃。

“卡斯特利翁家族永远是科林家族的盟友!关于迦娜大陆新航线的开拓,以及未来枯木港等骑士团驻地的物资补给,我的船队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期待您从北方归来后,我们能详谈下一步的合作计划!”

他说的船队指的自然不是近海防卫舰队,那是帝国的船队。

除了控制着帝国的舰队之外,他们家族的私人船队规模也庞大到了足以影响乃至改变帝国在浩瀚洋上的贸易版图的程度!

卡斯特利翁家族作为帝国海上的马车夫,连家徽都是青铜色的海马,可见他们在帝国航运界的影响力。

而这也是哈莫尔顿将军不愿与帝国商人们合作解决补给问题的最直接原因。

至于说什么信不过帝国的商人,那都是场面话。

区区几只白手套还不配让帝国的将军感到忌惮,他真正担心的是卡斯特利翁家族靠着贸易影响力,继续将手伸到帝国的远洋舰队乃至圣伊尔堡。

那是元帅的势力范围,也是圣城军官派最后的生存土壤。

罗炎正要回应安德烈的告别,却见公爵身旁一直羞涩低着头的奥菲娅小姐,忽然鼓起勇气向前迈了一小步。

她白皙的脸颊泛着红晕,甚至染红了天鹅似的脖颈。她的手中捧着一枚精致小巧的护身符,从那歪歪扭扭的海马符号来看,应该是她亲手缝的。

但凡有个懂针线活的女仆帮忙,也不至于将海马这么可爱的小动物缝成阿拉克多。

“殿下……”

奥菲娅的声音如蚊蚋般细微,却清脆动听,“祝您……一路平安。圣城的阳光……会在这里等您回来。”

这句情话是她从书上看来的,名字叫《每日一句进退自如的情话》,大概讲得是一位吟游诗人通过含蓄而不失热烈的表达,敲开一位又一位贵族小姐的心房。

虽然里面充斥着大量让她看完之后脸红到睡不着觉的内容,但她还是硬着头皮找到了有用的部分。

罗炎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微笑着从奥菲娅手中接过了护身符,上面还带着一抹温暖的清香。

“谢谢您,美丽的奥菲娅小姐,您的祝福是我此行最珍贵的礼物,我会妥善保管。”

他的话语让奥菲娅的脸颊更红了,眼中也泛起了欣喜的光芒。

然而,罗炎下一秒便将目光转向了安德烈公爵,将话题天衣无缝地转到了她的父亲身上。

“也感谢您,公爵阁下,科林家族同样永远是卡斯特利翁家族的盟友,愿我们的友谊就如牢不可破的黄铜关一样长久!无论是帝国的未来,还是我们的未来,都离不开海洋的支持。而我想,您女儿的祝福也为我们共同的事业带来了一个美好的预兆。”

说着,罗炎轻轻拨弄了一下那只可爱的海马,向羞赧低头的奥菲娅报以温和的笑容。

“真是一只可爱的海马,再次谢谢您,奥菲娅小姐。”

奥菲娅红着脸,“嗯”了一声,没敢看他,更没好意思说自己缝的其实是他那条叫塔芙的宠物龙。

看着素来高傲如高岭之花的女儿居然娇羞成了这样,安德烈心中感慨之余,也不禁为她感到了一丝心疼。

科林殿下把话说的很委婉,顾忌到了他女儿的体面,但那委婉背后的意思他还是能听出来的。

愿他们的友谊像黄铜关一样,而黄铜关可没有爱情。

说实话,他挺佩服这小伙子的。

同样的年龄,换成他面对一位家世良好而又风华正茂的姑娘,他肯定是先答应了再说。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算最后他不想负责,对方还能对卡斯特利翁家族翻脸不成?

至于被长辈逼着把婚结了,那又是之后的事情了,他二十出头的时候大概是懒得考虑那么远的。

安德烈定了定神,接过了话头,在女儿察觉到自己被拒绝了之前,将话题转移到了其他地方。

“我也是这么想的……另外,我没想到你离开的这么匆忙,我还以为你至少会请我看一出好戏再走。”

罗炎知道他指的是白露区的土地,微微一笑说道。

“这出好戏已经开始了,不过演员得在我从这儿离开之后才会登台,事后您一定理解我为什么这么说……还请您留心看明天的报纸。”

安德烈抬了抬眉毛,笑着说道。

“哈哈,是吗?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一下了!”

在与卡斯特利翁公爵父女的交谈结束后,罗炎又会见了兰贝尔家族的家主等等同样尊贵的人物。

而随着最后一位朋友和他完成了道别,这场盛大的送别也终于临近了尾声。

目光庄重地环视了每一位前来送行的朋友,罗炎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礼节,以此向所有人表达他最崇高的敬意与感谢。

没有他们的帮忙,自己不会如此顺利的完成所有计划。

随后,罗炎不再有丝毫留恋,转身登上了自己那辆为长途旅行而准备的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护卫们策马前行,车轮碾过帝国大道的石板路,发出了规律而沉稳的声响。

车队一路向北,逐渐汇入远方的地平线,最终化作一个模糊的黑点,从望眼欲穿的众人眼中消失了。

摄政王格兰维尔·波塔与瓦伦西亚公爵依旧并肩而立,脸上带着一丝满意的微笑。

“一个值得期待的年轻人,”格兰维尔轻声说道,“他对荣誉和传统的尊重超出了我的预期。”

“不止如此,他还懂得投桃报李,更明白力量的来源。”瓦伦西亚公爵缓缓点头,声音低沉而充满自信,“圣殿骑士团这步棋出乎了我的意料,我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向元老院抛来橄榄枝,而又巧妙地避免了得罪在新大陆拥有更大势力的军官派……我承认,我小看他了。”

这个年轻人或许会成为元老院的中坚力量,他对这位科林亲王报以了很高的期待。

格兰维尔笑着挑了下眉毛。

“你觉得他会更委婉一点?”

瓦伦西亚公爵笑着说道。

“之前是,至于现在,我得重新评估他了。”

而在人群的另一侧,安德烈·卡斯特利翁公爵将宽厚的手掌放在了自己小女儿的肩膀上。

奥菲娅·卡斯特利翁的目光依旧痴痴地望着远方,直到彻底消失不见,失落的情绪才悄然爬到了脸上。

“走吧,我的小奥菲娅,”安德烈的声音温和,拍了拍女儿的肩膀,“科林殿下……毕竟不属于这里,圣城优秀的小伙子就和远处那片森林中的树叶一样多,不要为了一颗树放弃整片森林。”

听到这句不负责任的话,奥菲娅轻轻哼了一声,用手帕偷偷擦了下眼角的泪花。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情。树林里的叶子有一千片也好,一万片也好,都与我无关……我只想要属于我的那一片。”

安德烈:“……”

我不懂还行。

但他总不能嘲笑自己女儿,老子谈过的姑娘比你见过的男人还多,谁给你的自信说我不懂?

无非是说出来不太文雅,而真实的话又不好听,不方便和你说罢了。

看着说不出话来的父亲,她又低声埋怨了一句。

“而且,不是你和我说的吗……如果是科林殿下就好了。都怪你,要不……我也不至于动了感情……”

人都会编辑自己的记忆,奥菲娅小姐显然也不例外。

此时此刻的她完全忘记了,当初那个害羞地躲在父亲身后好奇张望的自己,更忘记了那个陶醉在舞池中的自己。

她只记得那天宴会之后,她的父亲对她的暗示了——而那所谓的暗示,其实也无非是一句“科林殿下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无论是家世还是谈吐都无可挑剔”罢了。

看着翻脸不认账的女儿,安德烈一时间也有些哭笑不得。

“但……这不是得两情相悦才合适吗?我总不能强迫他吧。”

“谁要你强迫他了,用不着你帮忙,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奥菲娅倔强地将脸扭向一边,片刻后又嘀咕道,“我不会放弃的。”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加油奥菲娅!你还年轻!

连科西亚男爵都能从跌倒的地方站起来,何况你可是堂堂卡斯特利翁小姐!

她未尝没有胜算!

对了,科林殿下似乎喜欢魔法?

奥菲娅眼睛一亮,心中暗暗下定决心,等回去了就让父亲给自己再请一位精通魔法的老师!

对于贵族来说,超凡之力这种东西只要想学是很简单的。

只可惜,可怜的卡斯特利翁小姐并不知道自己的竞争对手有多强大。

不过不知道也挺好,若是知道了,她对罗克赛·科林的幻想恐怕也破灭了……毕竟那位先生连名字都是假的。

安德烈苦笑了一声,摇摇头。

年轻人的事情他还是不掺和了。

至少,科林殿下的人品他是信得过的,行为止乎于礼,绝不会做对不起奥菲娅的事情。

对那位先生有好感不是什么坏事儿,总好过被那些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毛头小子给拐跑了。

不管怎么说,儿女情长在家族利益的面前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土,他和科林殿下的合作并不会因为他的女儿受到任何影响。

圣殿骑士团的第一批航班已经出发。

而作为奥斯帝国在浩瀚洋上的舵手,他也要准备好去迎接一个崭新的大航海时代了!

(本章完)

第349章 真魔王从不回头看爆炸

科林亲王离去的次日清晨,整个圣城都浸泡在一种微妙的、由期待与不安交织而成的骚动中。

不是因为科林亲王。

也不完全是因为圣殿骑士团。

而是因为一本突然爆火的小说——《科西亚男爵漂流记》

圣城的市民们从来没见过这么有趣的“种田文”,而且这其中还掺杂了他们平时根本接触不到的贵族们的爱恨情仇。他们既期待着下一章,又害怕这一章和上一章一样断在了最精彩的地方。

当走街串巷的报童们将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新一期《新世界报》分发到圣城的各个角落,几乎在一瞬间就被翘首以盼的市民们一抢而空。

他们那狂热的样子,就像烟瘾犯了一样。

没有任何的意外,《新世界报》的销量再次创下了新高。而报纸上刊登的内容,也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深水炸弹,掀起了滔天巨浪!

在最新一章的故事里,故事的主人公蒂奇·科西亚,在搭建好简陋的庇护所后,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开始饱含深情地回忆起他远在帝国故土的、家族世代生活的土地——位于白露区的那片庄园。

他用细腻而充满感情的笔触,描绘了只有他家族成员才知道的细节:例如庄园东侧那棵被闪电劈成两半、却依旧顽强生长的百年橡树;例如农场小丘上那三块被祖辈们当作界碑、排列成奇特三角形的巨石。

这些文字表面上是在抒发一个漂流者对故乡的无尽思念,然而每一个读到这些细节、又知晓内情的德沃尔男爵党羽们,都会情不自禁地惊出一身冷汗。

那并不只是抒情而已。

在科西亚男爵的字里行间,分明都是在不动声色地向圣城宣示着,科西亚家族对那片土地在法理上的不容置疑的所有权。

他在告诉那些蠢蠢欲动观望着他的人,他在告诉那些忌惮于科林亲王势力而不敢轻易站在自己对立面的人。

他没有忘记。

清算才刚刚开始。

这一章,科西亚男爵以一段慷慨激昂的醒悟作为结束语,同时也正式宣告了他自回到圣城之后未曾宣告过的野心——

“……我并不恨将我骗上船的船长,那家伙是个毋庸置疑的傻蛋,是一个被金钱俘虏的奴隶,是一个没有信仰的可怜人,怎么骂他都不为过,但审判他的将是圣西斯而不是我。等回到岸上,我要将金币狠狠砸在他的胸口,告诉他我们两清了。”

“我亦不仇恨那个怂恿我应该振作起来的仆人,他是收了钱不假,但若不是对科西亚家族失望透顶,祖祖辈辈都在庄园里工作的他也断然不会选择背叛。”

“我要告诉那些仍然心存愧疚、心怀善念的人,科西亚男爵并不恨他们,除了原则不容妥协,没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

“在暴风雨来临的夜晚,我做出了决定——”

“既然无上的神灵没有让我葬身于大海,一定是因为我的身上带着不得不去完成的使命。我会沿着我的道路继续走下去,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拿回本就属于我的荣誉和土地,并让那真正怀着恶意加害于我的人下地狱,和他所侍奉的魔鬼待在一起。”

“恍惚中我听见了祂在我的身前轻语——”

“‘魔鬼的奴仆们从你手中骗走的每一分钱和每一块土地,圣光都会替你拿回来。’”

“‘这是我许诺给你的。’”

那“复仇的决心”与“虔诚者于恍惚中看见的神明”,无不撩拨着圣城市民们的心弦。

然而令人愤慨的是,这个短小无力的家伙下面又没了。

除了在第二版连载的小说之外,这一期的《新世界报》还刊登了一条更劲爆的新闻。

它就像一枚定时炸弹,安静地躺在了报纸的第三个板块——

《百万金币的困境:科林亲王的善意与帝国银行的保守》

文章以一种悲天悯人的口吻,“客观”地报道了“唐泰斯集团”为开发白露区,向帝国皇家银行申请百万金币贷款却最终被拒一事。

它巧妙地将此事包装成一个“心怀故土、锐意进取的改革者”被“规则僵化、思想保守的旧金融体系”无情阻碍的悲情故事。

文章最后,笔者还对白露区未来的投资前景提出了“善意”的担忧,暗示如果连科林亲王这样尊贵而慷慨的先生都无法顺利完成融资,那么其他投资者的信心又该如何维系?

“——众所周知,圣城的银行只会把钱借给根本不需要钱的人,然而对于真正需要资金周转的人却视若无睹。诚然,借款者并非科林殿下本人,帝国皇家银行有拒绝批准的理由,然而任谁都知道唐泰斯爵士背后站着的人是谁,而谁都知道科林殿下有多看好白露区的发展。”

如此重量级的消息,当然不只有一家报社盯着。

几乎就在《新世界报》的最新一期报刊把事情捅出来的晚些时候,发行量更大的《圣城日报》便迅速完成了对当事人的采访,并紧急加印了一批号外,为看热闹的市民们端上了故事的另一面。

在采访中,帝国皇家银行总行长霍根·诺拉措辞强硬地表示,唐泰斯集团从始至终没有提供任何有价值的担保物,自己不可能把“帝皇陛下的钱”借给一个“试图空手套白狼的家伙”。

“……除非是科林亲王殿下以个人名义,并以其在迦娜大陆的收益作为担保,否则银行绝无可能批准这笔贷款!”霍根行长在报道中如是说道,头条上还附带着他的魔术相片,将他的义正言辞刻画的淋漓尽致。

这篇报道一出,圣城的舆论顿时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哪一边似乎都有自己的道理。

在第二天的清晨,《圣城日报》接着报道了唐泰斯集团的反应。

埃德蒙·唐泰斯先生对霍根行长称呼他为“空手套白狼的家伙”表示了极大的失望与愤慨。

他公开宣称,正在“严肃考虑”将整个投资计划搬去帝国其他对此更感兴趣的行省。

甚至是帝国的附庸国。

这则消息如同一块巨石,砸乱了所有在白露区投下重金的投机者们的心,也让吃瓜看热闹的市民们大呼过瘾。

好家伙——

唐泰斯爵士和帝国皇家银行在报纸上骂起来了!

除了吃瓜看热闹的人之外,也有试图趁火打劫的。

譬如圣城另一家实力雄厚的私人银行——尖塔银行的行长,便在接受采访时不失时机地向唐泰斯集团抛出了橄榄枝。

这位绅士微笑着暗示,尖塔银行非常乐意为“将给圣城带来巨大繁荣的计划”提供全方位的资金支持。

然而截至发稿前,埃德蒙·唐泰斯先生都并未就此事做出任何回应。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士”向记者表示,唐泰斯先生或许已经被圣城这冰冷的商业环境伤透了心。

他可能真的要离开了。

而这次科林殿下离开圣城,其实根本不是去学习什么魔法,而是去帝国的附庸国寻找更值得投资的机会了……

……

德沃尔男爵的新庄园里,午后三点的阳光温暖而和煦,将广阔的草坪染成一片耀眼的金绿色。

这里距离圣城足足有五十多公里,在报纸还靠马车运输的年代,那儿的风暴暂时吹不到这里。

此时此刻,拉尔夫·德沃尔男爵与他的邻居威尔逊·卢德男爵,正在这片宽阔的草坪上进行着一样历史悠久的运动。

它的名字叫“门球”,简单来说就是用力挥动长杆,将鸡蛋大小的木球打入一鞋之宽的小门中。

这项运动在奥斯帝国的贵族之间颇为流行,它不仅是一项消遣,更是主人向邻居不动声色炫耀其广袤土地的一种方式。

此刻,拉尔夫就在纵情享受着这份得意。

他看着身旁脸色不佳的威尔逊·卢德男爵,故意放慢了动作,享受着对方眼神中那毫不掩饰的羡慕。

“看来这次你下手不慢,也弄到了不少好土地。”威尔逊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酸意,他刚刚一杆挥偏,木球滚到了远处。

如果不是有求于人,他断然不会来这里受这鸟气!

“彼此彼此。”

拉尔夫微笑着,姿态优雅地轻轻挥杆,轻盈的木球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咚”的一声擦进了门里。

他满意地直起身,以一种胜利者的口吻说道。

“对于德沃尔家族来说,拿下白露区的土地,就像将这颗球击入洞中一样轻松……你是清楚我的手段的。”

威尔逊的脸色更难看了。

自从吃下科西亚家族的土地之后,白露区就变成了德沃尔一家独大,他和另一位男爵几乎失去了存在感。

他沉默片刻,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走上前说道。

“拉尔夫,农民们手里的那些零散土地,我们都已经回收得差不多了。但真正的大头,而且是最值钱的那头,目前还在白露镇上那些镇民们的手里。”

“圣城的市民不足为惧,他们最多能从我们的手中捡些挑剩下的边角料,你我都清楚,这场牌局上的竞争者只剩下了你、我还有特科姆男爵。如果我们自己打起来,只会白白摊薄了利润。我已经联系过了特科姆……我的意思是,我们三个干脆划定好边界,各吃各的,谁也不把手伸到对方的地盘上,如何?”

听完这番合作的提议,拉尔夫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那片属于自己的、郁郁葱葱的林地,脸上露出了老狐狸般的笑容。

“威尔逊,我的朋友,你要知道,机会永远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土地当然也是一样。”

有白露区分行行长哈克·奥尔顿的关系在,他的底气充足得很。

在明知道手上这些土地的价值很快就会再翻一倍的情况下,他怎么可能愚蠢到同意威尔逊的提议,让这头饥饿的野狼从自己的餐盘里抢走哪怕一小块肉?

他当然是全都要!

只要能凭借这桩稳赚不赔的买卖搭上科林殿下的关系,就连威尔逊手上的那份,他也未尝不敢想!

威尔逊立刻听懂了他话语中的傲慢与拒绝,也终于明白了这家伙邀请自己来这草坪上谈事情的真正意图。

这是赤果果的羞辱!

他的脸色由红转青,最终低声咒骂了一句,猛地将手中的球杆扔在了地上,头也不回地向自己的马车走去。

“哈哈哈哈!”

看着“好邻居”那气急败坏的背影,拉尔夫终于忍不住发出了畅快淋漓的大笑声。

为了看到那家伙脸上的这副表情,他已经憋了很久了,现在终于不用继续演了。

“看来我们的威尔逊先生今天出门踩了牛粪,心情不太好,愿圣西斯保佑他哈哈!”

总算笑够了,拉尔夫自言自语地揶揄了句,将手中的球杆随意地扔给一旁的仆人。

然而,他的得意并没有持续太久,急促的呼喊声几乎是紧追着威尔逊气急败坏离开的背影飘了过来。

“老爷!老爷!”

拉尔夫回头,只见自己的夫人米拉提着裙摆,脸上带着一丝惊慌,快步从宅邸的方向跑了过来。

她的呼吸急促,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刚送达的报纸,看封面似乎是《圣城日报》。

“怎么了,亲爱的?这么慌张,一点也不像你。”拉尔夫皱了皱眉,接过报纸,语气中还带着一丝责备。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报纸的版面上,看到那篇关于帝国皇家银行拒绝为“唐泰斯集团”提供贷款的报道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尤其是当他读到总行长霍根·诺拉那番措辞强硬、乃至于不留一点情面的回绝,拉尔夫的脸色更是变得一片苍白。

圣西斯在上……

他居然敢称呼唐泰斯爵士是空手套白狼!

一个小小的行长是怎么敢的!

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拉尔夫拍了拍夫人冰凉的手,安慰道。

“别慌,亲爱的。这……可能只是霍根先生和唐泰斯爵士之间的一些误会。我们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一些,谨慎地继续说道。

“不过,这事儿确实有蹊跷。科林亲王殿下前脚刚走,霍根行长后脚就敢和他的人翻脸……白露镇的那些土地,我看我们还是先缓一缓,不要急着全部收到手上。”

帝国皇家银行是帝皇的钱袋子,不像其他私人银行,名义上并没有哪一个特定的贵族站在背后。

然而,在权力意志决定着一切的帝国,“没有背景”的另一层意思便是“任人拿捏”,换而言之谁都可以对这位无权无势的银行行长施加影响。

凭借着自己在圣城混迹多年的经验,拉尔夫几乎是一瞬间就摸透了整个事情背后的脉络。

毫无疑问——

科林殿下与圣城的某位大人物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不愉快,而那位大人物又不想和科林殿下彻底闹翻,于是通过这种恰到好处的手段来敲打风头太急的殿下。

可是……

那个人究竟是谁?

难道是卡斯特利翁家族?

听说安德烈一直想将自己的女儿介绍给科林殿下,但科林却不识抬举地百般推辞,这次更是匆匆离开了圣城,搞不好就是为了躲那位过于热情的小姐。

卡斯特利翁家族如果将这里理解为耻辱,动用手中的力量进行报复也不是没有可能。

然而——

如果这个理由成立的话,以那位亲王最近在圣城的风流表现,有理由做这件事情的家族何止是卡斯特利翁?

拉尔夫的额前爬上了一层细密的汗水,他曾以为自己是翱翔在天空的秃鹫……直到他面对真正的无形的权力之手。

圣城的元老院就像一座巨大的黑箱,即便是他也只能靠猜来判断这背后的波谲云诡。

不过不管怎样,小心总不会有错。

暂停收购,静观其变,这是他能做出的最谨慎、最正确的判断。

如果只是目前这些贷款,他最多是勒紧裤腰带过一段时间苦日子,撑死了再向帝国皇家银行白露区分行追加一些抵押资产,倒也不至于让德沃尔家站在破产的边缘。

然而,米拉的下一句话,却像一柄冰冷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口。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不住地颤抖,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声音喃喃自语。

“晚了……亲爱的,已经太迟了。”

……

“太迟了?!什么太迟了!”

拉尔夫的声音下意识提高了几分,伸手抓住米拉冰冷的双肩,急切地追问道。

“我昨天晚上不是说先等等看吗?!你背着我做了什么?”

米拉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不住地颤抖着,连手中的那份《圣城日报》都拿不稳,飘落在地。

她没有回答,只是用颤抖的指尖从随身的手袋里取出了一份刚刚签署、墨迹上似乎还带着余温的契约。

“我,我没有背着你……我们商量过!”她的声音破碎,带着哭腔,“就在半个时辰前,在威尔逊男爵来访之前……我按照我们商量好的计划,为了抢在他和特科姆男爵前面彻底锁定我们在白露区的胜局……”

拉尔夫一把夺过那份契约,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条款,瞳孔在瞬间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米拉的声音在他耳边继续如梦呓般纠缠着,又像隔了数千公里那么远,让他精神游离在恍惚的边缘。

“我……我把我们所有的流动资金,整整三万金币,全都作为定金付了出去,拿下了镇中心商业街最后那几处最关键的店铺和住宅。而且……为了凑齐剩下的款项,我把之前抵押给白露区分行的土地,再次抵押给了尖塔银行,借了一笔为期三个月的短期贷款……”

“尖塔银行?!”

拉尔夫发出一声不敢相信的嘶吼。

他当然知道那家银行,那是圣城里最贪婪的放贷者,以高效、胆大和同样高得吓人的利息而闻名。

他是贵族,倒是不怕那些秃鹫的催账手段,但问题在于,她居然把已经抵押给帝国皇家银行的土地做了二次抵押!

拉尔夫的脸色变得惨白,再也无法装作淡定的样子。

在帝国,谁都可以挪用帝皇的钱,反正帝皇暂时也用不上。然而这里有个前提是——不能太明目张胆。

二次抵押就属于明目张胆地抢劫了。

就算他想先偿还帝国皇家银行的债务也不可能,因为按照帝国的法律,帝国皇家银行的偿债顺位是低于私人银行的。

哪怕他把钱还给了帝国皇家银行,尖塔银行也能通过法院的程序,将他已经还给帝国皇家银行的钱执行走。

这条法律设计的初衷,就是为了防止他们这些无法无天的贵族,同时将土地抵押给帝皇的银行和私人银行,然后只认前者的借条不认后者的,又或者干脆宣布破产,让帝皇的银行和私人银行为他们兜里的屎打起来。

而且,若是让尖塔银行知道,他们的土地已经抵押给了帝国皇家银行,却没有将地契放在白露区分行,只怕连批准贷款给他们的哈克都会有麻烦!

虽然全帝国的贵族都是把地契放自己的保险柜里,绝不可能给银行,但这毕竟是不合法的。

拉尔夫感觉自己要疯了,忍不住吼了出来。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找他们?我们不是已经打通了分行长哈克的关系吗?你为什么不直接找他!”

“我也想,但他不同意!”米拉哭着说道,“他非和我说,科林殿下可能得罪大人物了,这项目恐怕批不下来了,他还说……要我把地契放在他那里!”

“这个蠢货!都这个节骨眼上了,他还想跳车!”拉尔夫破口大骂,一时间却不知道该骂谁。

或许,若是她夫人真把地契给了哈克,说不定事情反而没这么糟。

至少他们不会在本就已经沉重的杠杆上再加一道。

“……我只能找其他银行,而只有他们承诺能在一天之内放款,让我们能抢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完成收购……”米拉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无助,用带着哭腔的声音继续说道,“我签署完契约,派人送走尖塔银行的代表,才收到这份报纸……谁能想到,事情会突然变成这样。”

“啪嗒。”

那份象征着他们“辉煌胜利”的契约,从拉尔夫僵硬的手中滑落,掉在了翠绿的草坪上。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个尖塔银行并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当他们盯着科林亲王的时候,别人也在盯着那位殿下。

自然而然的,他们就注意到了他这只自作聪明的土拨鼠。

拉尔夫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感觉天旋地转,不得不伸手扶住一旁的仆人才勉强站稳。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午后三点的阳光依旧温暖和煦,草坪上散落的门球和球杆在阳光下闪着光,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他刚才那番畅快淋漓的大笑。

那笑声此刻听来,是何等的刺耳与愚蠢。

拉尔夫·德沃尔男爵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老爷!”

米拉的尖叫声,在空旷而华丽的庄园上空,显得那样的凄厉而绝望。

仿佛天塌了一样……

这次的麦粒肿有点久,两个星期了还有个逗逗在下眼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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