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4.第1375章 深宫之夜

第1375章 深宫之夜

万历二十二年,二月春,京师远郊的几处田亩。

这时候远山翠绿,田野之间绿意盎然,几十名老农光着腿正下地辛勤耕作,有的铁犁扒地,有的打坎作沟,都在忙忙碌碌。

离着田亩不远处一行车驾,正停在道旁。

车驾附近有不少兵卒护卫,但这里是从辽东往来京师的要道,故而老百姓见此一幕,早已是见怪不怪。

这时从车驾上下来两位官员模样的人物,一位是方面紫髯的五十老者,一位则是而立之年的青年。

那五十老者远远望去气度不凡,一看即知是颐指气使,久掌杀伐大权的人物,至于另一位官员看起来年纪轻轻,十分普通,但这位老者待这年轻官员却甚为恭敬,仿佛对方官位还在他之上般。

这二人一前一后下了车驾,来到田埂边,看着老农夫忍着春寒,高高地耸起的背,如同拉满弦的弓,而汗水从额角边一颗颗滴落田坎中。

这时候老者不由叹道:“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说完后,这位老者忧国忧民之色溢然言表。

年轻人赞许道:“好个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宋公说得极是。”

老者道:“不过发一时之思,上个月你我来京途中,皇上下诏给天下督抚‘去年各省灾伤,山东、河南以及徐、淮等处尤为严重。屡次下令救济,不知有司曾否奉行,百姓是否得到实惠?值此公私交困之时,不知各地除了动用国家钱粮之外,是否有急救便宜措施’。”

“从圣旨上可知,国家一日真是艰难一日啊!”

年轻人闻此淡淡笑了笑道:“咱们下田看看。”

“也好。”

二人下田埂而行,几名老农见有二人来头不小,都是支起锄头向二人作揖。

年轻人笑着向几位老农拱手道:“几位老人家有礼了,去年年景如何?”

老农们谨慎地答了几句。

年轻人又问道:“这些田亩都是自个家的吗?”

老农苦笑道:“这位老爷说笑了,咱哪有这个福气。这田都是东家的。”

一旁老农插嘴道:“别说这田了,就算是这山林,这水渠都是,咱们天子脚下哪有无主之地呢?”

“诶,怎么可以如此说话。”

“还不让人说吗?你我从太阳起干到太阳落,回家歇息不到一宿,就要赶到田里做活。这还是有活计,没活计更愁,连饭都没得吃!”

说话间,但见看见远处有人神色不善,盯向这里。而几位老农吓了一跳,不再说话了。

“林老弟,算了吧!”老者言道。

年轻人蹲下从田坎边捡起了一个土块道:“宋公,书上说帝尧之世,天下太和,百姓无事。有一位壤父年八十有余击壤于道中,这击壤就是掷以土块。”

“旁观有一位官员云:‘大哉!帝之德也。’,言下之意是说老者八十龄能击壤作乐,此为帝王之德。然而老者却歌曰‘吾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何德于我哉?’”

说到这里,老者沉吟心道,此话言下之意而今也可称得太平,四边虽有夷乱,但国内仍是太平,但为何天下脚下的老百姓连一块自己的田都没有,给人雇去耕种每日连清闲片刻也不得,但不去耕种更不行,连饭吃不饱!就算如此,他们还要感激朝廷的恩德给他们一口饭吃。”

正待这时候,远远地有数骑持来,而老者与年轻人左右的护卫见此也是立即上前。

数骑远远地下马,然后在二人面前十余步处拜下道:“见过大宗伯,大司马。”

二人点了点头。

这年轻官员自是林延潮,老者则是宋应昌。

去岁十一月,孙鑛,顾养谦取代他们为备倭经略,蓟辽总督后,二人从朝鲜经辽东返回京师向天子叙职。

因为从海上走还是有一定风险,故而二人在军情已缓和下从陆上返回京师,如此绕了一个大弯过了山海关后,一直到二月时二人方才抵京。

“皇上传召让两位部堂大人到京后,即进宫面圣!”

宋应昌与林延潮对视一眼,可以看出宋应昌脸上有股淡淡的喜色。

“宋某谢天子隆恩!”宋应昌道。

林延潮则笑道:“两位,请问现在就要启程吗?”

来人看了林延潮一眼,斟酌地言道:“回禀大宗伯,旨意上是到京后即刻入宫,眼下还未入城当然是一切听大宗伯的意思。”

林延潮笑了笑点点头道:“我路上乏了,先在亭子里休息一会,济川,这几位一路赶来也是辛苦了!”

陈济川会意当即给对方一人都赏了些银子,几人都是很高兴称谢后回宫报信。接着左右的幕僚对林延潮宋应昌道:“恭喜两位老爷,小的们原本以为是回兵部叙职,未曾料到是圣上传召,这圣上的龙颜眼下连首辅王太仓都见不到,此乃是旷世恩典啊!”

宋应昌抚须淡淡地笑着,不过他对林延潮却道:“林老弟,宋某以为圣上赐见必有垂询,你我要谨慎应对才是。”

林延潮闻言道:“圣旨上要你我入宫叙职,也就是圣意未定,那么万事都有可能。”

宋应昌闻言称是。

不久二人返回车驾旁的亭子。

这一路回来,二人将仪仗收起,随从也不见二品大员的排场,可以称作锦衣夜行。不少幕僚抱怨,以二人这一次平倭之大功而言,朝廷怎么就是这么个表示法。

不过宋林也是可以理解,朝廷上以石星一派的大臣对平倭叙功仍有争议,比如前三边总督魏学曾在平定宁夏之役中也有功劳,但后来因对圣命迟疑,差一点被问罪,最后落得罢官为民。

故而是功是过,还是要面圣之后,林延潮与宋应昌才有一个说法。

宋应昌听到面圣时一开始是有些喜色,但现在则喜中有忧。

二人在亭边喝茶聊天,宋应昌心事重重,而林延潮则闲观左右,看着这春光山色。

正在歇息时,一辆马车疾行而来,从马车上下来一名官员。

对方一见向林延潮,即长长一揖道:“学生见过老师。”

林延潮微微一笑对一旁的宋应昌道:“这一次我回京谁也没知会,就知会了中涵。中涵,这位是宋大司马。”

方从哲道:“下官方从哲见过大司马!”

宋应昌听林延潮回京谁也没通知就通知对方,又如此郑重其事的介绍,哪不明白林延潮的意思。

当即宋应昌站起身道:“老夫早听闻过新民报主编一支惊世之笔,今日一见真是幸会。”

“大司马谬赞了,平壤之战大司马翻云覆雨,下官纸上读来实在是悠然神往,不知哪日可以当面向大司马讨教用兵方略。”

宋应昌闻言哈哈大笑道:“不敢当,方主编若是有意,老夫随时有空!”

林延潮望着京城的方向笑着问道:“宋大司马不仅精通兵法,是我的至交,你有机会多上门请教,是了,是了,京师近来如何?”

宋应昌收敛起笑容,他知道林延潮众门生中最器重乃门生长孙承宗,但这一次回京他方才说谁也没知会,就知会了方从哲,并且还将方从哲引荐给自己,必有深意。

下面方从哲说了一番。

原来上个月皇长子顺利出阁读书,如此也算将名分大义初步定下。但当时却发生了一件事,原来新补的皇长子讲官焦竑给皇长子献了一本书名为《养正图解》。

正因为此事引起了轩然大波。

这是为何呢?

这要从弘治年说起,当时南京太常寺卿郑纪,进《圣功图》于皇太子。这圣功图采前代自周文王开始,以至本朝,所有东宫太子自童冠至登极,一共百余事。

每事都用金碧绘为图,后录出处,最后都附上自己的见解。

当时郑纪会任国子监祭酒,以不称之名调任南京,为了图谋为东宫佐僚,故有此举。

到了嘉靖年时,南京礼部尚书霍韬、吏部郎中邹守益,也合作了《圣功图》一册给当时皇太子。他们上的奏疏里是这么说,皇太子幼,未出阁,不可以文词陈说。唯日闻正言,见正事,可为养正之助。

于是他们将自文王为世子而下,绘图为十三事上呈。此事反而惹得当时嘉靖皇帝老大的不高兴。但后来二人也被任为东宫佐僚。

现在焦紘为皇长子讲官时,进《养正图说》一册,选自春秋战国起到唐、宋止,对修齐治平有为的皇太子选取六十个故事,编成一部图文并茂的养正图解单独进献给皇长子。

然后问题就来了。

皇长子虽出阁读书,但这还没有正位东宫呢?现在用古往今来的皇太子故事来给皇长子读书合适吗?这就好比没有新娘子还没有拜堂呢,就急着先入洞房,有这样操作的吗?

最重要是焦紘没有与孙承宗,李廷机等其他皇太子讲官商量,而是单独呈送的。

宋应昌听了微微笑着,而林延潮则是不动声色问道:“宫中可有动静?还有稚绳,九我他们怎么看?”

方从哲道:“宫中没有表态,但是稚绳,九我他们都是很恼怒,焦讲官虽是万历十七年的状元,但论年资居于皇长子众讲官之末,他未经商议上养正图说实在不合宜。但据以学生所知,焦讲官也是一片好意,他对皇长子一番忠心,我等也不能贸然相责。”

林延潮闻言欣然点了点头。

他明白孙承宗如此持重,绝对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挑起天子与皇长子间的矛盾。因此焦紘此举令他不悦也是必然的。

当然最关键还是天子的态度,皇长子刚刚出阁读书,结果就有讲官上变相劝进。

这事拿嘉靖朝来对比就很有意思,嘉靖朝上圣功图的邹守益,霍韬二人在大礼议中一人是主张继统,一人是继嗣,这邹守益还是王阳明的弟子。不过在上圣功图后,嘉靖皇帝先是降责欲问罪二人,不过后来又启用二人为皇太子讲官,这一系列操作令人思来有些不明而明的感觉。

但是不能拿霍,邹二人之时来比较焦紘。

另外一事就是王锡爵了,王锡爵刚刚加官从少傅升至太子太傅。

不过就在这个时候,王锡爵突然向天子提出致仕,并提议增补阁臣。

此事虽被天子按下,但官场上已是风传王锡爵已决心归老。

宋应昌不由道:“上个月皇太子出阁读书,这个月王太仓即上疏引退,不得不说是此乃负气之举啊!”

林延潮则道:“我虽与王太仓不和,但论隆万两朝之辅相,论持身之洁、嫉恶之严,无如王太仓者!”

说到这里,林延潮负手仰天道:“王太仓若去,吾实扼腕叹息矣!”

宋应昌微微笑了笑。

林延潮去朝鲜前以焚诏打了刚刚担任首辅王锡爵的脸,现在回京了王锡爵倒是要走了,如此说辞不是有些假惺惺吗?

方从哲低声道:“天子虽不允王太仓辞相,但现在吏部这边大冢宰陈余姚,以及铨郎顾无锡已是张罗下任阁臣人选,按照吏部的意思,至少要增补两位阁臣入阁!现在朝野都已在议论此事。”

方从哲这话,林延潮哪有听不懂的。

他笑了笑道:“无论陈余姚,顾叔时如何商量,他们都不会举我的!”

“以老师援朝破倭之功,身负天下之望,吏部不推举老师,还有何人可以服天下?何人可以众望所归?当初老师言要以事功入阁,眼下正是良机啊!”方从哲郎声言道。

林延潮看了方从哲一眼,对方说得不错。

他之前错过两次次入阁机会。

第一次是申时行离去前,有推举阁臣的名额,当时申时行认为林延潮初拜大宗伯,且以中旨入阁,将来根基不稳不合适,所以推举了赵志皋,张位入阁。

第二次是王家屏辞相后,内阁缺位,那时候陆光祖,林延潮都有机会经过廷推入阁。陆光祖为此特意来明里暗里警告了林延潮一番,意思是你不要与老夫争哦。当时方从哲也来力劝林延潮不要入阁,认为有陆光祖作梗,将来无论入阁不入阁都是两虎相争的局面。林延潮则对方从哲与众学生说有大德者必有大功,他要以事功入阁,不会去争,而是要水到渠成。

第三次就是现在王锡爵要走了,林延潮有平倭之功在身,声望已经足够,同时遍数廷推阁臣之中,似资历也没有在自己之上的。这时候正是林延潮入阁的良机啊!因此林延潮还没开口,方从哲就开口‘劝进’了。

林延潮闻言微微一笑,宋应昌也是目光一凛,当然他很知趣的不说话。

林延潮看向宋应昌问道:“宋公你看如何?”

宋应昌笑道:“我与老弟乃是一条船上同舟共济,相互扶持,老弟想如何宋某当如何,这事不必问宋某的意思。”

林延潮点了点头,对方从哲道:“此事还是面圣后再说吧!”

车驾不久即到了京师。

阔别近一年的林延潮终于回京,不过此时来不及先去见妻儿。天子下诏了,林延潮与宋应昌必须马不停蹄地去入宫面圣。

此刻已近傍晚了,林延潮踏过金水桥,再经东华门入宫。

左右自有宫里太监给林延潮,宋应昌二人盏灯在前引路。林延潮一路行来,但见景物如旧,走到宫道上半路上,还遇见几位在宫里当差的中书,科臣。

他们一见林延潮先是露出吃惊的神色,然后慌忙退避在宫道旁,跪拜行礼。

林延潮微微点头。然后他与宋应昌到了乾清门前,按照规矩这个时候宫门马上要落锁了。天子一般不会在这个时候召见大臣,但二人万里赶来在乾清门前面谢皇恩,也是应有之礼。

哪知道宫人从乾清宫步出告诉二人,天子竟真让二人进去。

以往天子召见自己都是白天,但夜间召见倒是头一回。这一幕不由让林延潮想起当年殿试时,自己也是建极殿里写了半夜而去。

宫人指引下,林延潮,宋应昌在弘德殿等候。

宋应昌也是为官这么久来,第一次君前奏对,殿内火者给二人上茶时,林延潮看出宋应昌手腕微抖。

林延潮笑了笑,他不由对火者问道:“你刚来弘德殿伺候吗?原来的人呢?”

那火者道:“回禀大宗伯,小人今年新到,原来伺候的王安已是调到慈庆宫去了。”

原来王安调到慈庆宫伺候皇长子了。

林延潮若有所思,从袖里拿出一锭银子放在放茶碗的托盘上笑道:“有劳了。”

那火者喜着道:“多谢大宗伯,小人就在门外,有什么话尽管吩咐。”

火者走后,宋应昌见此羡慕地道:“老弟对此可谓轻车熟路,宋某不胜羡慕。”

林延潮笑了笑正要说话,但见一名火者入内道:“陛下有旨,兵部尚书宋应昌觐见!”

宋应昌闻言起身道:“臣宋应昌谢皇上赐见!”

说完宋应昌随着火者入内。

随着门扉一闭,殿中只余林延潮一人与一盏灯对坐。

林延潮见此笑了笑,然后闭目养神,倒是气定神闲。

不知坐了多久,殿外已是露出了鱼肚白,林延潮已在殿中坐了一夜。

(本章完)

1395.第1376章 大隐

第1376章 大隐

林延潮在弘德殿中独处了一夜。

他不是没有想到,以他援朝平朝如此功勋,但天子却如此冷遇。但念头倒是一闪而过,毕竟自读书束发以来,他在修齐治平四字上为功,倒不是天子督促他修齐治平的。但想是如此想,多少还是有几分意不能平。

这一夜林延潮想得多是过去的事,从自己读书到踏上仕途,自然是读书远些,也是少些,仕官近些,也是多些。

大魁天下时意气风发,迎娶林浅浅那一瞬间温馨甜蜜,林用诞生时那一刻初为人父的欣喜。

也有山长自尽,因上二事疏而下诏狱。

这一晚林延潮假寐似永夜,仿佛在半梦半醒之间渡过了一生。

到了天明之际,突而听到屋外轻响,林延潮看去但见却是一只新燕用嘴剥着窗格。

看到这里,林延潮微微一笑,负手走到窗旁看着那只灵巧的新燕。但新燕不及林延潮走近,却早早察觉有人吱地一声振翅高飞!

身在官场荣华半生,但林延潮仔细思来却处处不得自由,却不如这新燕洒脱自在。

如此念头一闪而过。

“大宗伯!”林延潮转过头去,但见司礼监掌印太监张诚已经站在门外。

林延潮笑着道:“原来是内相啊!”

张诚躬身行礼道:“陛下昨夜召见宋大司马后乏了……今日再召见大宗伯,故而……”

“原来如此。微臣等着便是,内相无需惊动圣上。”

“大宗伯不愧是老臣,体贴圣心。眼下皇上正在用早膳,大宗伯不如也用些?”

“多谢内相了,林某尚且不饿。”

“也好,给大宗伯再换一碗新茶来提提神。”以张诚堂堂司礼监掌印太监,如此礼数虽是到了,但却不周到。

林延潮微微一笑,继续独坐。

又过了半个时辰,张诚复来满脸堆笑道:“大宗伯,陛下召见!”

林延潮点点头,站起身整了整衣袖,当即随张诚行去。

“臣林延潮叩见陛下!”

“平身!”

林延潮起身后,但见天子正腆着肚子高卧,显然是才吃饱喝足的样子。

“平日朕都要巳时以后才进早膳,但今日念卿久候特早了些……林卿用过早膳了吗?”

张诚神色微动看向林延潮,林延潮则道:“因为记挂着陛下随时召见,臣不敢用!”

张诚神情一舒。

天子道:“拿些糕点来赐给林卿(臣谢过陛下恩典)。”

张诚称是。

天子调整了个坐姿道:“……朕记得先帝当年喜欢吃驴肠子,逢年过节一定要有驴肠子这道菜,后来先帝再也不用,朕问先帝,先帝说他再也不吃驴肠子了,原来御膳房告诉他每吃一次驴肠子就要杀一头驴。”

“……朕感于先帝之俭朴,但后来偶尔到民间,却发现京师百姓人人都吃得起驴肠,但朕不知为何先帝却吃不起?”

张诚闻言脸色有些难看,屡次偷偷打量天子神色。

而林延潮闻言则是笑了笑。

“林卿,你来与朕说先帝为何吃不起驴肠?”

林延潮肃容道:“陛下之疑惑,微臣也曾有之。”

“林卿也有?”

“微臣每日晨起都会食一鸡蛋,那是从少时读书有之。后来臣为官日久,一日闲来偶问家仆鸡蛋几何?他说每日给产蛋的老母鸡食鹿茸,茯苓等滋补之物,故而这一鸡蛋竟几十倍于百姓所食。臣闻之不胜感慨。”

天子笑着道:“就不食鸡蛋了?那家仆后来可有责罚?”

林延潮道:“如此细微之事情,臣有不能代其劳,即假手于人自有作得不如意之处。这家仆也是忠心之故,至于用人的过失,也其责在于臣没有事先讲得清楚。故而臣没有责怪,只是易了一人而已。眼下他在臣兄长那当差也很是尽心。看来是臣当初未能人尽其才!”

“原来如此。”天子收敛笑意。

然后天子双眼微眯道:“这一次东征之事,朕已是看了。昨夜也听了宋应昌的奏对,现在朝堂上有的大臣说你有功,也有的说你无功的,都是一派片面之词,朕也不知听谁的,看似忠臣之词,未必没有误国之心。”

“今日朕召卿来,现在只想问卿一句,如今朝廷劳师数万糜饷两百余万,换来一个封贡,若是事成倭国不会再度来犯吗?若是从此止戈,朕算你有功,若是不能止戈,朕算你有罪!”

林延潮道:“东征之胜,上仰仗主上圣明,德威所被,下乃李如松,刘綎等将士用命,三军报效皇恩,臣哪有微功可录。但是论及止戈二字,臣不敢保证,有罪于陛下!”

天子一愕,他没料到林延潮如此干脆的承认。

“大军入朝一年多,林卿就给朕如此答复?”

林延潮听天子这句话,殚精竭虑为朝廷用命,就换来天子这句话?天子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

林延潮勉强笑了笑,然后从袖子拿出了一个奏折道:“陛下,这是臣这一次从辽东回京路上所写的御倭方略,若是以后倭情有所变化,可参看此疏!但若论止戈,倭军不复有侵朝之意,臣不敢保证!”

张诚见此从林延潮手中接过奏疏,然后奉上给天子御览。

天子细细读疏,但见其中三千余字,但无论战和攻守都写疏上甚是详尽。

林延潮细道:“倭人虽狡诈,但善于学习进取。比起战和之策,其实臣观倭人更窥视于本朝之于风物,之于文化,而倭国之金银也是本朝之所缺。”

“早在宋元时,宋儒与禅宗之学已在倭国风靡,而今倭人更注重实用,本朝可以心学笼络之,以臣料想如传习录之书必可受倭人之欢迎。如此似朝鲜之于理学,将来倭国则之于心学。”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而伐谋倒不如让夷狄仰慕上朝之文化,夷狄而华夏者,则华夏之。以本朝之文章典籍,而易倭人之真金白银,岂非万世之道!”

林延潮说完之后。

天子边看边问问道:“依林卿的意思,若倭人学了咱们用以治国安邦如何?”

林延潮道:“无论理学,心学之正宗皆在本朝,可谓源远流长,他国如何照搬学来都只是学个皮毛,不得其神,但独树一帜就难以影响了!”

天子将林延潮奏章放在一旁质疑道:“你说战和攻守都是小道,但这些才是大道?南北二朝时,南朝无不文化昌盛,但都被北朝灭之,这难道不是殷鉴?”

林延潮道:“陛下圣明,武功,文化其实都是小道,真正能让四夷宾服,八方来朝是因我大明国泰民安,繁荣昌盛!”

天子没有轻信林延潮之言,而是就着奏疏上的细节一条一条的问了起来。

但见林延潮对答如流,就一条一条的细故都解释得清楚。

天子反复看林延潮,他昨晚也对朝鲜之事问过宋应昌。宋应昌在他眼底已经算是能臣干吏之辈,不过他可以明白有些细处上,宋应昌对自己说得不太明,或者推说不知。

不知是能力之故,还有有所隐瞒。

但与林延潮比起来,林延潮则是知无不言,但凡兵马钱粮每一笔出入开支,用到了哪里,耗损多少都说得清清楚楚。特别如闹饷的南军与争功的北军的军饷明细上,一名南军支取多少,一名北军支取多少,一名步卒分到了多少,一名马卒分到了多少,受伤士卒分到多少,阵亡士卒抚恤多少,一项一项都有明目,说得远比宋应昌更清晰细致。

天子一听林延潮几句话道来,顿时了解了整个局面,整个战事虽千头万绪,但也有眉目。

更难得是林延潮在天子面前也不掩盖一些过失。

比如天子问道请动皇商梅家以海船运输兵粮时,林延潮也是毫不避讳地将全国实行销石海禁,而独将此权默许梅家私下贩卖硝石也是坦白道之,丝毫不担心天子拿这一点对他治罪。

到了这一步天子还能说什么,林延潮都坦白到这个份上了。难道处罚梅家吗?天子舍得一年十几万两的进项?

君前奏对时候不少官员,他往往稍质问几句,即战战栗栗不能答之。而似宋应昌这样精于世故的官员,说话滴水不漏,天子向来不是听他说了什么,而是需体察他没说什么。

但如林延潮如此应答如流的官员,天子要么认为他是早做好了功课,要么是此人之才干当世无双。

对此天子自是心底有数:“好了,林卿之才,朕信的过。朝鲜之事先奏到这里,日后兵部会拟一个条陈来。但话虽如此,倭军以后再度犯边,朕还要拿你是问的。”

“是。”

换谁都看得出来,天子此刻龙颜已有悦色道:“赐座!”

林延潮笑了笑,心底早已是古井无波,称谢一声后坐下。

天子笑着道:“张诚,你觉得林卿之才干似本朝哪位大臣?”

张诚道:“陛下,内臣惶恐,岂敢评论大臣。”

“诶,林卿,朕突然想起了张文忠公……卿之才干不亚于他。”

林延潮听天子的话,神色一凛。

林延潮笑道:“陛下谬赞了,臣不敢比文忠公,无论是嘉靖朝的,还是另一位……”

张诚听林延潮之言,额上汗水直落,宫中朝中已多年无人赶在天子面前提及另一位的名字。

林延潮此刻提起有意还是无意?

殿内静默了一阵,天子眉头皱起旋又平复:“林卿所言另一位的谥号朝廷已剥夺了……”

林延潮垂下头道:“陛下恕罪,是臣一时不省。”

“林卿也有不省之时吗?”天子反问道。

林延潮侃侃而谈:“臣乃微末之人,自有疏忽之时,更不敢与张文忠公相提并论。张文忠整顿吏治,罢免在他手下的言官就有二十五人,清丈京畿田亩,无惧于皇亲国戚,持身清廉,为朝之际不添田亩,这三点臣都不如。”

天子闻言冷笑一声,直起背来。

殿中檀香缭绕,张诚上前搀扶起天子。天子步到燃着檀香的铜鹤前,居高临下地盯着林延潮道:“你错了,张文忠公最大的功绩不在于这三点,而是当年在大礼议时首倡继统之说,从而定天下之根本!”

天子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嘉靖皇帝在大礼议主张继统不继嗣,被当时士大夫认为乱天下之根本,坏天下之心。表面上看来继统不继嗣,使得明朝与两汉,两晋,双宋无二。更深一步则是士心为之一变,破坏了孝宗等皇帝营造出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默契。

但此刻天子提张璁,犹如给林延潮指了唯一的一条道。

林延潮想到这里,突而道:“启禀陛下,微臣这一次回京路经京郊,看见老农春耕时感慨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后来臣想起八十壤父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纵然尧舜于我何有哉。”

张诚听到这里不由心想,林延潮说出这话也太不知好歹了吧。

“壤父一介百姓,岂知尧舜先后用鲧,禹以天下之力治水,若非如此,他岂能安心击壤而歌,田地早被大水淹没。再说今日百姓,穷困一日甚是一日,他们只知怪朝廷,却不知朝廷为守在四夷,也是举步维艰!”

“然而陛下所言天下之根本在于治统,则微臣不敢认同,微臣以为天下之根本,正在于壤夫,老农如此讥讽尧舜,鼠目寸光的老百姓!”

殿内一下子平静下来,林延潮说完这话,陡然身上一轻,如释重负,仿佛飞燕腾空那一瞬间的释然。

林延潮继续道:“陛下,微臣有几句剖心腹的不得不说。古时圣贤,皆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皆为天下也。若是以君为主,以天下为客,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

“就如同先帝食驴肠,只好假手于人,总不能为了吃驴肠亲自杀驴。故而臣请陛下能如先帝一样重用读书人,如此满朝文武岂能仅有一个王太仓相公?”

“以陛下之圣明,自是以苍生为念,成尧舜之君也是指日可待,天下长治久安也是可期,至于微臣并没有什么治世之才,所愿不过是作一介教书匠,又如何能与张文忠公相提并论,实在是让陛下见笑了。”

说完林延潮已经道完了自己的全部意思。

“教书匠?”天子忽然笑着道,“朕听闻古之隐士,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看来林卿乃是大隐。”

林延潮道:“避世金马门,谈何容易,眼下朝鲜事已是奏于君前,微臣请先行告退!”

天子嘴唇一动却没有再说什么,然后林延潮叩首后退下。

宫门徐徐在林延潮身后关闭,一身绯袍林延潮拾阶而下,此刻他感觉辰起的阳光分外明媚。

不知山长在天之灵,见到自己之作为会如何想呢?

张居正又当如何?

但路既已是自己选的,既然如此就要继续走下去。我不去就山,就看山是否就我!

走下台阶间,左右太监纷纷避道。

林延潮恍惚之间,却见萧良友,孙承宗,李廷机,袁宗道,陶望龄,叶向高等十余名自己亲信门生正站在宫道一旁。

“见过大宗伯!”

林延潮笑了笑,环揖道:“诸公风采依旧!”

众人都是郎声笑起,一年多不见,众人也各自有了历练,都已非当日吴下阿蒙。

“早盼大宗伯能够回京,如此我等就有了主心骨。”萧良友喜道。

林延潮看了孙承宗一眼,对众人笑道:“哪里话,朝堂上的事我已交托给诸位,既已面圣叙职,那我也将写辞疏告老还乡了!呵!”

“告老还乡?大宗伯正值盛年,何言告老?”萧良友惊问道。

林延潮微微笑了笑道:“何必讶异,这不是情理之中吗?”

众人想到确实如此,立下如此大功,林延潮到了这一步不能进一步,就自当退了。

正说话间,一人从广场上行来,此人众人都识得,乃王锡爵的家仆王五。

众人见了王五都是有几分严肃,似王五这样的人,你与他亲呢不是,疏远了也不是。

“诸位幸会了!”王五热情地对众翰林打招呼道。

众人都是有些尴尬拱手道:“幸会!幸会!”

王五笑着点点头,然后向林延潮施礼笑道:“大宗伯刚刚回京既是进宫面圣,何不往文渊阁坐一坐呢?”

林延潮道:“早想要拜见元翁,但现在实在不是时候,故而打算改日前往!还请代我向元翁通报一声。”

王五笑了笑问道:“大宗伯,若是元翁邀大宗伯往文渊阁小坐呢?”

林延潮看了文渊阁一眼笑了笑道:“多谢元翁邀请,林某荣幸之至。但林某疲乏不堪,仓皇见之,恐怕礼数不周,还请元翁见谅。”

王五脸色一凛,强笑道:“若是大宗伯执意如此,那么改日再会。”

”惭愧之至,改日当亲自至府向元翁赔罪!“

说到这里,王五轻轻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众人心道,林延潮立下如此大功,若有心入阁,当努力结交王锡爵才是,怎么竟是如此不给王五面子。

众人都是大惑不解,不知林延潮之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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