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6.第582章 一身羁苦俗人轻

第582章 一身羁苦俗人轻

“徐相国!”

“徐公!”

“少湖公!”

无数双眼睛看着从软轿出来的老者。

一身襕衫儒服,头戴四方平定巾,垂胸美髯,年迈却不失儒雅。

他在万众瞩目下,和蔼可亲地拱手,在人群里穿行。

“徐公,我们支持你!”

突然有一个声音在人群里爆出,不知谁喊出来的,但声音清朗,一听就是年轻人。

跟着响起一片叫好声,如同钱塘潮一样,从众人头上刮过,向徐阶汇集而去。

“三朝元老!”

“国之桢弼!”

“文学宗师!”

“吾辈楷模!”

高呼声不停地在人群里爆发,每高呼一声,都会引来排山倒海一般的欢呼声。

每一次高呼声和欢呼声,徐阶都会向着那边拱手长揖,进而引起更猛烈的欢呼声。

徐阶长孙徐元春跟在旁边,激动得满脸通红,浑身颤抖。

进到督粮道署衙门大门,自有小吏上前迎接。

“徐公,这边请。”

往里面走的时候,徐元春压抑着心里的激动,对徐阶说道。

“祖翁大人,这就是民意,汹涌民意啊!”

徐阶转头看了徐元春一眼,刚才还挂在脸上的满满激动和感动,瞬间不见了。浑浊的眼睛里透着阴冷。

“你以为这就是民意?”

他的长子徐璠,也就是德慎和尚,在天界院不幸顺带着落入“法网”,然后老二徐琨,老三徐瑛,还有弟弟徐陟,先后因为案情,被江苏按察司发票抓了进去。

现在他的身边只剩下长孙徐元春。

看着祖父的目光,徐元春那颗滚烫沸腾的心,嗖地掉进了冰窟里,从头到脚,从外到内透心凉。

“祖翁大人,难道不是吗?

‘虽官守有限,不获趋外庭以称觞;而民意所同,亦能抒下情而作颂’。又有古语云,‘知屋漏者在宇下,知政失者在草野。’如果朝廷肆意违背民意,则民不安,民不安则国必乱!”

徐阶冷笑几声:“典故倒背如流,可是你真正知道什么是民意吗?外面汹涌澎湃的不是民意,只是墙头草,现在风往这边吹,他们就往这边倒。

待会风往那边吹,他们自然就往那边倒了。”

徐元春脸色发白,结结巴巴地问道:“祖翁大人,那..那海瑞就可不顾外面汹涌民意,随意凌辱祖翁和我们徐府?”

“伱可知老夫为何如此忌讳海瑞吗?”

“孙儿不知。”

“海瑞本身就是民意,现在他奉旨办案,就代表了圣意。圣意、民意,居然被他一人肩负一身。

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世宗皇帝,给皇上留下一把可开天辟地的太阿剑啊。”

走到中院,舒友良迎了上来,青袍小帽,高叉手行礼,然后笑嘻嘻地说道:“小的舒友良,海府资深亲随,拜见徐公。

我家老爷在衙内交办要紧事,脱不开身,所以叫小的来接客。”

接客?

徐元春脸色一黑。

徐阶却呵呵一笑,“你就是舒友良?”

舒友良眼睛一亮:“徐公知道小的名字?”

“舒友良,海瑞身边的长随,大名鼎鼎,天下无人不知。”

“徐公这般说,真是让小的愧疚。他们都说是海府上下,我是第一会说话体面人,想不到还是真的。”

徐阶笑意更浓:“千真万确,海府上下,你是第一体面人,忙里忙外,操持一切啊。”

舒友良那张不年轻的脸,笑得就跟一朵向日葵似的,乐得鼻涕泡都出来了,偏偏还故作矜持地连连摆手。

“不足挂齿!不足挂齿。唉,数十年来,我为海府操碎了心。不客气地说,海府要是没有我,早就成蛋散了。

我家老爷誉满海内的青天之名,至少有我三成功劳吧?”

徐阶笑着答道:“何止三成,起码五成?”

舒友良抓耳挠腮,瞬间变成了刚占到水帘洞的美猴王,“五成啊?居然五成,徐公,会不会太多了点?”

“多乎哉?不多也!友良,一点也不多!”

舒友良笑得眼睛只看到一道缝:“徐公如此盛赞,我骨头都轻了一半。这风大一点,我都要飘起来。”

徐阶在旁边哈哈大笑,徐元春看舒友良却像是在看大马猴,看一个小丑。

舒友良把徐阶和徐元春引到一处静室里坐下,拱了拱手,告辞离去,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来。

“刚才得徐公良言善意,小的感激不尽,也送徐公一句善意良言,‘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说罢,舒友良恭敬长辑。徐阶脸色一变,郑重地与其对施一礼。

扶着徐阶缓缓坐下,徐元春忍不住说道:“祖翁大人为何对一介跳梁小丑,如此持礼?”

“跳梁小丑?这位是有大智慧的人。”

“大智慧?”

徐元春愣住了,祖父该不会是老糊涂了吧。

“祖翁大人,此人说话颠三倒四,口无遮拦,滑稽可笑,孙儿怎么看都不觉得是有大智慧之人。”

“心中愚钝,看谁都是愚钝之人;心中滑稽,看谁都是滑稽之人。海瑞派舒友良来迎接老夫,摆明了略顾私谊,不论私情,接下来的案子,他秉公办理。

舒友良身为海瑞最信任之人,你觉得他不会知道一二案情吗?他见面就展现出粗鄙不堪,惹你发笑。如此一来,你还会问他案情吗?”

肯定不会,听他说出接客二字,徐元春就打消笼络和刺探的心思。

徐阶继续说道:“他露了粗鄙本性,后面胡说八道,一顿乱扯,也就不足为奇。一路上他插科打诨,可有说出一个有用的字。

徐元春在心里回顾了一下,嘿,还真没有。

此时他有些信祖父徐阶的话,这就是一条黑不溜秋的老泥鳅!

“祖翁大人,他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徐阶看着徐元春,他的长孙,这张跟自己有四五分相似的脸,如此的年轻。

他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四十年前。

那时的自己意气风发,以济世救民为已任,壮怀激烈,甚至有一种‘子升不出,当如苍生何’的激情在胸口激荡。

匆匆数十年过去,自己怎么落得这般田地?

“寂寞芝兰同晚岁,浮沉萍藻自秋波。闻君近有纫裳兴,刀尺寒生欲奈何。”

“祖翁大人!”徐元春在一旁的叫唤声,把徐阶从思绪中唤了回来。

他不由地长叹一口气,仿佛又老了十岁,“‘万物盛衰天意在,一身羁苦俗人轻’。他们都懂,为何老夫偏偏执迷不悟呢?

晚矣晚矣!”

徐元春还想问几句,听到外面有警员敲着锣,大喊道:“海公有令,开始审案,放人进来!众人安静听审,敢有喧闹公堂者,立即打将出去!”

只听到脚步声和喧闹声响起,哗啦啦地向这边涌来,就像涨潮浪涌的声音。

督粮道署前为厅堂、庭院,后为池水、假山。

它原本是五代时,吴越王钱镠之子钱元璙的金谷园。

前宋时为文学大家朱长文的乐圃,其后屡有兴废。

国朝正德嘉靖年间,先改为学道书院,后改为督粮道署。

此园相比苏州其它名园,虽然偏小,但极有气势,尤其是前面部分的厅堂。

会审公堂就设在四面厅,园中最大的单体建筑,四面环廊,面阔三间,进深五步架,堂内悬扁一块,上书“督粮有道”。

现在这里改成了审案厅,布局与袁咸安在顺天府通判署审案时相似。

正中上首是主审官和同审官,前面是书记官,左边是公诉人检法官,右边是列席。

不过这里比顺天府通判署宽敞一倍有余,周围还是环廊,三面围满了人,厅院里也站满了人,大部分都是襕衫方巾,一水的士子文人,大约千余人。

爱看热闹的市民百姓,只放进来四五百人,被挤在一侧,腆着脸,不敢跟这些秀才举人和进士老爷们挤抢位置。

更多的人聚在衙门外面,大约六七千人。

咚咚鼓声响,检法官江苏检法厅检法主事李梁安和三位助手先走了进来,在公堂左边的公诉人席位上坐下。

右边列席位上,走出来二十多位官员,大部分是青袍,还有两三位绯袍,都没有坐下,站着围着徐阶和徐元春说着话。

他们嘴里说着恭维的话,但没有一人开口让徐阶在列席位坐下。

他们似乎达成了默契,自己不开口,大家都不开这个口,等着今天的主官海瑞出来,由他开这个口,看他把徐阶安排哪个座位上。

围着的人大部分是江苏布政司的官员。

有左右参议,吏、户、礼、刑、工、兵六曹参政,以及各厅局都事,有苏州知府和同知。

等了一会,海瑞在江苏布政使黄会安和按察使梁圣韬,以及左右按察副使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右边席位上还一片祥和的声音骤然停下,公堂上数十双眼睛盯着海瑞,看他把徐阶安排在哪里,坐在他的上首位置,还是下首位置。

在官场,座位安排是一个非常微妙又非常敏感的立场表态。

江苏官场亟待海瑞在公开场合的表态。

海瑞径直走到徐阶跟前,拱手长辑,“学生海刚峰拜见少湖公。”

大家都听出来,海瑞是以晚辈拜访前辈的姿态,而不是以官场下属的姿态拜见拜见徐阶。

徐阶脸上松弛的肌肉微微抽动了几下,似笑非笑地说道:“刚峰出息了,擢升方伯,主政一地。”

海瑞似乎没有听到,起身后对左右说道:“来人,在前廊给少湖公找个宽敞的位置。”

前廊?

居然直接给支到前廊去了,虽然那里是C位,可那里是观众席,是给记者、苦主和案犯们家眷们坐的。

海瑞完全是把徐阶当案犯家眷来对待,唯一的优待就是找个宽敞的位置。

徐元春气得脸皮发白,恨不得冲上去扑咬海瑞一口。

徐阶目光阴冷,从海瑞丝毫不让步的目光里,看到什么,他目光一黯,转身往前廊走去。徐元春狠狠看了海瑞一眼,连忙上前去扶住爷爷徐阶。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徐阶祖孙二人,在前廊C位坐下。

“坐!”海瑞说了一声,语气不容置疑。

黄会安和梁圣韬在他左右跟着坐下,其他人也慌忙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又是三声鼓响,主审官淮安通判项天赐,以及两位同审官,江苏按察司司理尤主事、张主事,走了出来,在公堂上首正位坐下,三位书记官也悄悄在自己位置上坐下。

公堂里的空气有点凝固,尤其是徐元春,他恨不得在地面炸开一道缝,然后钻进去。

他觉得自己和爷爷坐在这里,就是一种巨大的耻辱。

“大哥儿,你知道海瑞为何点了淮安通判项天赐为主审官们,从淮安、徐州两府抽调司理官为同审官,而检法主事李梁安也是扬州抽调过来的吗?”

徐元春心乱如麻,哪里还有心思去想这些,胡乱点着头,强自答道:“祖翁,孙儿不知道。”

“王一鹗做漕督时,常驻淮安。他身为天下有数的能干捍臣,坐镇的淮安府,附近的徐州、扬州等府,早就整饬梳理过一遍。

赵贞吉的司法改革试点,还是他最先支持,悄悄在这三府做的。都是精兵强将啊,都是老夫得意门生培养出来的的精兵强将,现在成了海瑞的利器。”

徐元春听着更气了。

“爷爷,他们全是一群白眼狼。”

“狼,不管是白眼还是黑眼,都是要吃人的。”

徐元春心里一惊,还没开口说话,“啪”,一声炸响。

项天赐一拍惊堂木,大声道:“肃静,现在开始公开审理隆庆元年南闱舞弊案!”

整个公堂,围廊和庭院,都安静了。

(本章完)

587.第583章 你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第583章 你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苏州督粮署衙门审案流程,跟顺天府通判袁咸安审案一样,还更加娴熟流畅。

徐阶刚才说过,赵贞吉主持的司法改革,最早的试点,是得王一鹗的支持下,在徐州、淮安和扬州三府展开的。

当时扬州和淮安两府官场,因为国朝第一盐政弊案,被洗涤一空,两处衙门大小官吏被抓走大半,只剩下阿猫阿狗几只。

漕督王一鹗兼巡抚这些州府,重新建立这两地的官府,是他当时的主要工作。

借着重建当地官府的机会,王一鹗配合赵贞吉,选用可靠人才,试行了司法改革,不断地总结调整,这才有万历元年的全面司法改革。

看着威风凛凛的项天赐,徐阶突然想起有好事者,对朝中几位阁老做事风格的评价。

说自己是只说不做,李春芳是少说多做,高拱是先说再做,张居正是边说边做,赵贞吉是先做再说。

徐阶一时间有些恍惚。

“啪!”

一声惊堂木响,徐阶被拉回现实,他听到项天赐吩咐道。

“带人犯!”

十四名警员两人押一位,把七位穿号衣囚服的人犯押到堂前,全部跪下。

三面围廊发出哗的喧闹声,并迅速向庭院蔓延。

前廊的家眷有哭有喊的,很快被法警镇住了。

等公堂肃静下来,项天赐继续说道。

“书记官,开始点名!”

“是!

阮仁道,湖北布政司承天府潜江县人,嘉靖四十一年进士,曾任隆庆元年南闱同考官”

南闱舞弊案,包括两位主考官,四位同考官,负责庶务的提调一位,监考官三人,以及负责受卷、弥封、对读、巡绰监门、搜检怀挟的官员二十七人,还有涉及的名士大儒七十五人,官吏二百五十一人,其他相关人员四五百人,全部被缉拿归案。

今天会审的是两位主考官、四位同考官和三位监考官,其余的案犯另案会审。

同考官阮仁道是主犯之一。

七位人犯点名完毕,公诉方以及其它各方没有异议。

项天赐一拍惊堂木。

“公诉人当庭提呈公诉文书。”

公诉人检法主事李梁安起身,开始念道。

在他的嘴里,一个让大部分围观读书人和百姓们都为之惊愕的内幕,被徐徐揭开。

江南多名士,这点大家都知道,但他们不大清楚,这些名士大儒是怎么出现的。

其实归根结底,这些名士大儒,都跟科试有关联。

你诗词写得再好,文章做得再妙,没有在科试上证明过自己,文采再好也是昙花一现,或是不服众。

比如徐渭文采举世闻名,可是因为科试不利,就是不被主流士林承认。

只有诗词文章做得好,科试又能连连报捷,才能算得是真正的名士大儒。

这些名士大儒多半是中进士后,在翰林院刷一波名声,又抓住朝堂上发生的某件大事,或者盯着某位权贵大臣,站在道德高地,狠狠弹劾一本,刷一波名声,然后顺势“被贬”回乡。

载誉而归的他在东南名声更盛,身上功名又没有被褫夺,继续享受优免待遇,生活无忧。

在书院教书,开文会,出文集,名满海内,在地方江湖上与庙堂上的好友们遥相呼应。

这些好友会做官,在朝堂上叱咤风云,时不时刷刷名声,在翰林科道等清贵职位上辗转,打熬资历,一步步往上爬。

唯独一点,不要叫他们去地方操持实务,很容易翻船的。

于是他们一在庙堂,一在江湖,遥相呼应。

我在朝堂上大声疾呼,你在地方大造声势,影响国策。

比如轻徭薄税。百姓乡绅们实在是太苦了,需要缓口气。

比如严厉海禁。放开海禁,大家都可以海商贸易,那岂不是乱了套!

以上只是他们分工合作的一部分,还有更重要的就是在为国抡才上配合,为大明王朝源源不断地输送可用之才。

名士大儒们在地方上“教书育人”,发现青年可造之才,大肆为其扬名。张居正当年也得过“江陵神童”的美名,然后县试、府试、院试一路过关斩将。

名士大儒们再三扬名的俊才,三试考官居然不录取他们,是学识平庸不识才?还是嫉能妒才打压人才?

任何一顶帽子,三试考官都扛不住,只能任由名士大儒们兴风作浪。

关键是乡试。

乡试一是考官由礼部选派翰林词臣下来主持,他们本身就是名士大儒,不吃你以前那一套。

二是名额极其金贵。

比如南直隶的南闱,每县两三百诸生,大概是十选一,选出三十位生员获得乡试资格。南闱合计有三千多名入考生员,选取一百三十到一百五十位举人,平均三十位生员出一位举人。

算算这比例有多低,名额多金贵。

所以名士大儒兴风作浪在乡试不管用,必须朝堂上的好友们出面。

暗地里大家坐下来好好协商,这一科伱们这一脉人丁兴旺,可以多录几位,下一科就该补给我们了。

要是不讲规矩,那大家都没得玩了。

这时考官们有话说了,你们把名额定下来,好处都分了,我们呢?

我们在京师清苦了好几年,终于盼到有外放的机会,准备把前几年的亏空好好补一补,你们总不能让我白欢喜一场吗?

当然不会亏待这些功臣考官们。

回报的方法有很多。

一是拜房师、座师,中试的举人给阅卷的考官送上一份拜师礼,感谢他有慧眼,在数千试卷中把自己那份给圈点出来。

二是出文集。乡试考官们都是有些才华的,平日里都有写些文章诗词。

当地缙绅仰慕才华,主动请求给考官整理文章诗词,再把他们的上疏也一并整理出来,编成文集,请数位名士做序,然后刊印发行。

即得名。

你看这位考官的诗词文章写得多好,诸位名士大儒都交口称赞。

你再看这位考官的上疏写得多好,忧国忧民,真是好官啊。

还得利。

负责集文刊印的缙绅会说,这文集实在是卖得太好了,本地几家书院在买,各县的生员诸生们也在买,以为典范楷模。

书卖得好,自然这润笔费就给得高了。

考官们两袖清风来主考,满袖金风而归。

用这个考验乡试考官,哪位考官经得起这样的考验?

李梁安在公诉文书里,详细地把这些腌臜事一一揭示出来。

主考官甲收了二十五位门生孝敬,出了三本销量火爆的文集。

同考官丙收了十位门生孝敬,出了一本销量不温不火的文集。

但他的字写得好,隆庆元年来南京主持南闱时,上百家东南乡绅们,请他为商铺、桥、祠堂、学堂题字,以彰文采。

这个可是真正的润笔费,非常地润啊!

此外还有考试完后,秦淮河连开数日文会,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

主考官乙回京时,多了一位小妾,是秦淮河一位花魁,与乙先生以文会友,情投意合,于是同与文会的众人,有感两人情比金坚,便凑钱赎出花魁,成就一段佳话。

如此风雅之事,在场的人恨不得一天来一次。

可是在李梁安的公诉文书,毫不客气地揭露,那次赎花魁属于主考官乙临时加价,当时主持这次南闱的名士大儒们非常生气。

谈好的价钱,临时加价,太没公德心了!

要是人人都这样,以后大家还能不能一起愉快地为国抡才?

主考官乙偏偏坚持不让,非要说出了趟公差,突然觉得身边无人,晚上寂寞难耐,彻夜难眠,这签字的手,拿不住笔了。

玛德,起色心就是起色心,用得着说这么文雅吗?

此外大家都知道,你的老恩主徐阶致仕了,现在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你觉得前途未明,抓住机会想多捞一票是一票。

可是乡试正式中试举人名单,需要主考官乙签字用印,报到礼部才能正式生效。九十九跪都过来了,实在不能在最后一哆嗦上卡住。

地方大佬们商议一番,只能同意凑钱赎人的新要求,但是相应地在刊印文集的润笔费上减少了一部分。

凭什么你比其他考官要拿得多?

我们都是读圣贤书的,做事第一要讲公平,第二第三还是要讲公平,不公平如何立规矩,不立规矩如何成方圆?

李梁安的公诉书还没念完,围廊和庭院的秀才诸生们忍不住骂起来。

你自己算算这层层选拔的比例,就知道考一位举人有多难,偏偏还有人徇私舞弊。

只有入了你们名士大儒法眼的,家有“薄产”者,才能中举人,就算这科中不了,下一科轮也轮到了。

还有脸说公平?

你们这些人是公平了,但是我们这数千上万诸生们的公平,去哪里了?

被狗吃了吗?

以前这些秀才诸生,心里还抱有一份幻想。

虽然坊间有传闻,有财方可有名,有名方可有才,朝廷才会把你当人才抡录。

但大家都在想,这些名士大儒们,一个个高风亮节,不仅文采斐然,让人拜服。道德风范更是让人敬佩,应该不会做这腌臜事。

结果公诉书毫不客气地撕破了这层伪装,这些德艺双馨的名士大儒们,只不过是人设立得稳,暗地里不知做了多少蝇营狗苟的坏事。

偏偏大家还要掏心掏肺地崇拜他们,以他们的言行为准则!

我们真是太傻太天真了,被人家当狗耍。

耻辱、羞愧、愤怒,挤爆了上千生员诸生们的胸口。

他们大声怒骂着,往日里那些被崇敬地挂在嘴边的名字,现在脱口而出,跟猪狗畜生连在一起。

怒斥声形成了一道道声浪,如同钱塘潮,向公堂席卷而去,几次打断了李梁安的发言,项天赐啪啪地拍了好几次惊堂木,依然压不住喧闹声。

有数十位秀才举人,在歇斯底里地为名士大儒们说话,说这些都是诬陷,无中生有。

可是数百秀才诸生都不是傻子,你们都是利益既得者,当然要为这些人辩护。可是你们既得的利益,是损害了我们的利益!

数百诸生指着数十人大骂,骂他们臭不要脸,徇私舞弊得了功名,还敢在这里颠倒黑白。

说得激愤之处,上百诸生冲上去,跟那些还在趾高气昂、颐指气使的举人秀才打起来。

海瑞挥挥手,叫暗伏在各处的警卫军冲出来,把打架的人分成两边,把庭院的秩序维持住了。

“你们要的公平公正,老夫现在全部给到你们。后面的腌臜事更多,你们还要不要听审?”

海瑞的话声音不大,但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数百诸生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举起手喊道:“我们要继续听!”

数百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市民百姓,也跟着一起喊:“我们要继续听审!”

海瑞一指李梁安和项天赐,“继续!”

“好!”众人爆出排山倒海的高呼声,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站好,闭上嘴,安静地倾听起来。

把这些都看在眼里的徐阶,心里暗自叫了一声厉害。

海黑子真非浪得虚名啊。

他召开的苏州会审,先把南闱舞弊案拿出来审,一下子抓住了大部分人的心思。

利益既得者必定是少数,而且他们必定是损害了大部分人的利益。

只要把外面那层光鲜的掩饰揭开,露出里面的腌臜,让大部分人看到他们的利益被损害,那他们就会觉得被出卖、被欺骗。

平日里有多爱戴和崇敬那些名士大儒,现在就有多恨他们。

我们那么敬仰你,视你为人生导师,言听计从,你却把我们当二傻子,当狗啊!

人家养狗,好歹还喂块骨头,撒点狗粮。

我们呢?

你一毛不拔不说,把我们吃干抹净,最后还要把我们的骨头拆下来熬油!

你们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好了,现在有海青天撑腰,有皇上和朝廷撑腰,我们这些老实人要奋起反抗,不仅要告诉你们,老实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还要反攻倒算你们!

想到这里,徐阶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开场戏都这么劲爆,接下来的戏文,岂不是要大闹东海龙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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