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6章 日拱一卒

对不赎城里的人来说,这一天实在是跌宕起伏。

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悍然挑战不赎城的规矩。有人从天而降,开启了一场神临之战。

不速之客是曾经登过观河台的丹国神临境天骄。

而站在不赎城这边,身穿罪卫服装的这个神临强者,竟然是已经失踪了一年多,在不赎城声名极著的祝唯我!

还不待他们思考此事将给不赎城带来的影响,以及庄国那边会是如何态度……

祝唯我已经拍拍屁股就走了。说是要和那个姜望一起浪迹天涯,从此以后和不赎城无关……

糊弄鬼呢这是?

但有些时候就是这样。你知道他在糊弄,他也知道他在糊弄,但是他还就这么糊弄了。而且他这么糊弄了一下,不赎城就真的可以理直气壮地面对庄国的扯皮。

除非庄国做好了在舆图上抹去不赎城的准备,不然还真能过来把不赎城搜个底朝天?

不过所有人也都觉得,就算祝唯我临走前拍拍屁股的那番话是在糊弄。也怎么都会在外面藏个十天半个月的,等风头过了才回来。

毕竟如今在这西境中部地区,庄国已经是一个不容忽视的强大国家。庄高羡更不是谁都能小觑的君主。

就算是做个样子,也怎么都该做得有诚意一点。

谁也没有想到,祝唯我统共出城都不满两个时辰,就悄悄地溜了回来。

并且此时此刻,正躲在不赎城最高建筑的六楼里,和庄国的另一个敌人姜望一起,悠然地欣赏着萧恕的冲关之旅。

在大庭广众之下,用四十天的时间,从五府圆满的修为,开始冲击神临。

这样的事情绝不多见,他们也非常期待结果。

古往今来,历史如此厚重。八荒六合,天下如此广袤。作为一路走来已经足够耀眼的天才人物,囚楼之上的这两位,并不忌讳看到别人的光芒。

恰恰是他们都有足够的自信,更愿意自己生活在一个群星璀璨的时代。鹰击长空,鱼翔浅底,万类霜天竞自由。

与星辰争辉芒,方显璀璨本色。与强者争更强,才是天骄风流。

偌大的六楼,此时只有两个人。

相较于四楼颇有格调的布置,六楼皆以玉饰。青玉白玉红玉紫玉蓝玉……雕大椅,刻廊柱,垂珠帘,立瘦瓶。

更有阵纹铭刻,为此地汇聚浓郁的天地元气。那阵纹本身亦是极具美感的,与周边环境融为一体。

实在是一个太适合修行者居住的地方。

也的确不是一般人能够进来的。

姜望此时端正地坐在一只玉蒲团上,在靠近窗边的位置,手上拿着史刀凿海“卷三十一”,嘴里念念有词,偶尔会远眺一眼,看看盘坐在大街上的萧恕。

这六楼的镂空雕纹玉窗,本身亦是法器。在这里可以看得到窗外,窗外却是看不进来。

“姜师弟。”祝唯我忽地凑过来道:“你说你还有没做完的小事情,不会是背这个吧?”

“哈!怎么会!”姜望哈哈地笑道:“谁还能逼我背书不成?”

祝唯我想想也是这个道理,随口说了一句:“我看你挺用功的。”

“正所谓,‘以史为鉴,可以知得失’。师弟很喜欢读史!”姜望目光灼灼:“师兄喜欢么?”

“唔。”祝唯我不着痕迹地坐远了一些:“可能,也许……略有。”

“师弟这里有一套……”

“诶你看萧恕!”祝唯我忽然很激动地探过头去。

姜望也跟着扭头一看。

但见远处长街上,萧恕一人独坐,端如泥塑,却面腾紫气。

天边那一个星点,已经亮了数个时辰,还在星穹远处照耀着。

以萧恕五府圆满的状态,要立起第一座星楼,不应该耗时这么久才对……就算再怎么精雕细琢,这会也应该已经搭建起了轮廓,星光应该已经隐去。

一般的修行者,就是先搭建起星楼的轮廓,使之在星穹深处立稳,而后才在漫长的修行时光里细细雕琢。

如重玄遵当初在稷下学宫那样,说立就立,一立就已完备,反倒是极其罕见的事情,是属于天才的特例。

而以萧恕的天资,就算不能像重玄遵那样,也不应该比普通的修行者还慢才是,尤其是他现在的时间还很紧迫。

“他刚刚服下了一颗丹药,不知是什么丹。”祝唯我说道。

看着萧恕面部蒸腾的紫气,姜望若有所思:“萧恕既然想到利用不赎城来给自己争取时间冲击神临,应该不至于真的一点准备都没有才是……他也许有别的思路。”

又看了一阵。

萧恕那边再没有发生新的变化,天边星光依然,他端坐依然,面部的紫气也依然。

相较于心浮气躁的看客们,他反倒是异常沉得住气。

“这才是第一天。”祝唯我收回了视线,对姜望道:“你好像对这个萧恕很了解?”

“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姜望还真是有些了解,因此说道:“炼丹之术是丹国的国本,放眼天下,无出其右者。丹国出产的丹药,历来是精品的代名词,比照同阶丹药,价格总要上浮一成。而元始丹会是丹国面对国内修行者的最高盛会,每一次举办,都会至少拿出一枚超品丹药出来,用于鼓励国之天才。”

“十年前的元始丹会,有一颗天元大丹。丹会前的各项考验,萧恕都是第一。最后那枚天元大丹却给了别人。这一届的元始丹会,则是有一颗六识丹,据说能够帮助修行者凝练灵识。

本来以萧恕的表现,这颗六识丹应该是他的囊中之物,整个丹国没人有资格跟他争。但这届元始丹会又暗许了他人,主持丹会的丹国高官,说些什么为大局考虑之类的话,劝萧恕再等十年……

萧恕态度强硬,表示一定要争,并通过参与山海境试炼,来为自己赢得更多的筹码。

但这一次山海境试炼,他一无所获。

在损失了大量资源、神魂本源被削去三成后,回到丹国,被直接剥离了参与这次元始丹会的资格,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了……”

“想来这就是他盗丹而走的原因。”

“当然,我说的这些,都是光殊多方打听,拼凑出来的信息。未必就是事情的真相。”

祝唯我听罢,微微点头:“难怪我觉得你对他抱有同情。”

“与其说同情,倒不如说是共鸣吧。”姜望说道:“当权者肆意妄为,践踏规则,也正是我们今天坐在这里的原因。”

“丹国这是自绝未来啊。”祝唯我摸着下巴道:“倒是张巡这样的人物,竟也会这样短视,是我没有想到的。”

“张家就是丹国最大的门阀世家,十年前那颗天元大丹,也是被张巡的亲弟弟张靖服下。他能有今天,不是代表他张巡个人。作为最大的既得利益者,他坐在现在的位置上,肯定要为他身后的力量做点什么……”姜望说到这里就停住:“我就随便分析一下,做不得数。”

“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分析得很有道理!”祝唯我点头表示肯定:“史书没有白读!”

姜望看了他一眼:“对了,祝师兄,我听说这囚楼五楼往上,从来只有罪君本人能进。师兄你不仅可以随意进出,还能带着师弟我一起……看来师兄在不赎城内部的地位很高啊!”

“主要是隐蔽。”祝唯我不动声色地道:“咱们两个通缉犯,藏在别的地方毕竟不太安全。”

“师兄,有一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姜望云淡风轻地提醒道:“那个,我不是通缉犯。庄国还没有那个胆子,敢公开通缉齐国的三品大员。”

祝唯我:……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个孤冷的声音:“连横,姜望竟然胆敢在不赎城现身,公然挑拨我们不赎城和庄国的关系。传令下去,全城范围内通缉此人!”

身穿黑色华裳的凰今默走了进来,收起手里的传音匣,淡淡瞥了姜望一眼:“现在你是了。”

姜望:……

六楼共计有二十四面窗,每一张窗子的雕纹都有不同。能够直接看到萧恕的两个窗子前,一个坐着姜望,一个坐着祝唯我。

凰今默漫步走了进来,在一张墨玉所制的大椅上坐了下来,对两人抬了抬手:“你们继续聊,不用管本座。”

姜望看看祝唯我,祝唯我看看姜望。

一个都不吭声。

然后十分默契地一起眼观鼻鼻观心,运起功来。

……

……

时间有时候是过得很慢的,比如当凰今默就坐在旁边时。

姜望完全无法闲适地一边背书,一边观察萧恕,还一边跟祝唯我闲聊了。

只能五心朝天,神沉五府,一心一意地琢磨起修行来。

所幸世上还有修行这样的事情,简单、纯粹、充实。

涓滴的努力,都会留存在时光里。

不知过了多久,当姜望醒过神来的时候,天色已暗,祝唯我和凰今默都已经不见了。

偌大的房间,空空荡荡。

他扭头往窗外看了看,夜色下萧恕依然独坐,面部萦绕的紫气,使得他在这个夜晚格外显眼。

祝唯我早已让人警告过,整个不赎城都不会有不开眼的人来打扰他。

从张巡出场一直到现在,萧恕都保持了足够的笃定,也足够沉静。

他必然已经深思熟虑过,才会做出这样冒险的选择。

但仅是如此,就能跃升神临吗?

这是盘踞在所有人心头的疑问。

天穹映照萧恕的那一点星光依然明晰,在群星之中,也仍旧显得寂寞。

姜望收回视线,神映星楼,继续自己的修行。

他现在已于遥远星穹建立了两座星楼。一座立在玉衡星辰概念的核心位置,外显为青色宝塔。一座立在开阳星辰概念的中间位置,外显为一座形制古拙的五角小楼。

两座星楼都是七层,暗合七星之数。

玉衡星楼有观衍大师打下的基础,再经过长时间的细致打磨,已经很是完整。开阳星楼也在淮国公的指点下,有了非常妥帖的雕刻。

当然,修行是日长月久的事情,星楼也永远都还有雕琢的空间。

无非是日拱一卒无有尽,功不唐捐终入海。

姜望部分神魂刚刚显化在玉衡星楼里,被镇压在底座的森海老龙就有了感应。

遍体龙鳞炸起,剧烈腾身,带得锁链哗啦啦的响,用龙角不断地撞击石壁。

可惜玉衡星君留下的手段坚不可摧,无论祂怎么挣扎,也都不会有实质性的变化。

姜望落在星楼底层,低下头来,隔着逐渐透明的石板,看向石牢里挣扎的老龙,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姜小哥!姜小哥!”

姜望很久没以神魂显化降临了,大都是遥遥感应星楼,在现世运用星力来雕琢、修炼。

森海老龙积蓄了很久的热情非常炙热:“这段时间吾日思夜想,翻检记忆,想起来许多有用的信息。吾有一桩天大的隐秘,要说与你知!”

祂激动地咆哮道:“涉及这个世界最核心的隐秘,事关你将来是否能成道,证就当世真人!”

这话太有诱惑力了!

没有修行者会不好奇世界的核心隐秘,没有修行者会不期待成道的可能。

但姜望只是用靴子敲了敲石板,令它透明的部分重新归于石质,慢慢隔绝了森海老龙的视野。

“下次再说吧,我现在有点忙。”

只留下这样平淡的一句话,心念一动,已经离开玉衡星楼,到了开阳星楼中。

所谓这个世界最核心的隐秘,所谓成道的机会……

说一点都不心动是不可能的。

但姜望完全不认为自己现在有探知这种隐秘的资格。

神临都还未成就,去考虑洞真,实在也有些遥远。

他坚定地按照自己的步伐往前走,不打算去争神临的时间,也不去做什么一步登天的指望。

当然,森海老龙的品格,也完全没有值得相信的地方。

以这老龙的老谋深算,既然肯提出这样的话茬,接下来不知还有多少心思等着。

姜望不打算挑战自己的定力,也没想跟一个囚犯斗智斗勇。索性置之不理,多给老龙一点时间,让祂对现实有更深刻的认知,也让自己更冷静一点。

自己有康庄大道,大步前行便是了。非要去穿羊肠小径,说不得什么时候就迷失了方向。

开阳又名武曲,在阴阳五行中属阴金,在星穹中为北斗第六星。

相对于玉衡的概念而言,它的确要更锐利一些。

姜望显化神魂,规规矩矩地盘坐在这五角的小楼中。让心神沉静,而后引动星光如剑!

在这遥远的星穹深处。

剑光绕楼飞,星华似流萤。

美而无人知。

美而寂寞。

但寂寞是修行路上,必不可少的风景。

(本章完)

第1507章 星路

“罪君大人不是针对你。那个,现在跟庄国这个局面,不赎城总要意思一下。”天光大亮的时候,祝唯我坐到了姜望面前,解释道:“也通缉我了呢。”

姜望假装压根看不到他脖颈上的红印子,非常大度地道:“当然,我完全理解。”

祝唯我扭头看向窗外:“哈,萧恕怎么样了?”

“没有新的变化。”姜望道。

“真是一个很稳得住的人。”祝唯我感慨道。

姜望本想说,师兄你也很稳得住。但是想了想,终是没有这样说。

四十天说长也长,相对于人的一生来说,又实在太短。

每过去一天,萧恕就距离那名为死亡的结局更近一点。

这种压力常人难以想象。

而丹国年轻一辈第一人,神临境的张巡亲自堵在不赎城外,不杀萧恕绝不罢休……此等决意,此等杀气,如铡刀已悬颈。

更是身负高山,高山之上又垒巨石。

足以压垮任何不够坚韧的意志。

此外还有叛国之恶名,盗丹之罪孽……

世皆非之,世皆恶之,人人欲见其死。

可以说,此时的不赎城,九成九的人处在萧恕的境地,都无法站稳。

而萧恕仍然在按部就班,进行着自己每一步的修行。

这些压力,他全都默默承受。

他就用这种触及极限的压力来逼迫自己。

甚至于让观者恍惚觉得,张巡坐在城门外,四十天的死亡倒计时……本就是这场神临之旅的一部分。

最后姜望说道:“若是稳不住的人,也不可能和楚煜之在山海境里,一直守到天倾的时刻。他至少是一个很会把握时机的人。”

“你觉得他会成功吗?”祝唯我问。

姜望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我知道曾有人一步神临。”

“内府一步神临和内府境用四十天冲击神临,这可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虽然后者如果能够成功也很了不起……那个人是谁?”祝唯我语带惊讶。

“齐国十一皇子姜无弃。”姜望轻声说道:“他已经死了。”

祝唯我嘴巴微张,终是只叹了一口气:“太可惜了。”

姜望看着不远处的那个街区里,盘膝独坐长街的萧恕,慢慢说道:“我希望他能成功。”

这世上有太多精彩的人物陨落了。

有太多灿烂的故事不能继续。

有太多的遗憾,永远无法填补。

所以奇迹发生的时候,才如此动人。

……

……

丹国天才人物萧恕,在不赎城坐到第五天的时候。

围观他的人,已经不仅仅局限于不赎城的居民。

丹国仅次于张巡的天才,在不赎城枯坐,要用四十天的时间,冲击神临。

这消息有巨大的、爆炸般的效果,瞬间在附近三国传开。

许多人都赶赴不赎城,要亲眼见证这挑战奇迹般的壮举。

压力已经不仅仅在萧恕一个人身上。

张巡所承载的目光,也已经重如山岳。

往大了说,萧恕盗丹逃国,已经是丹国巨大的丑闻。丹国是否会彻底沦为天下笑柄,全看四十天之后,张巡能否将萧恕明正典刑。

而无论有多少人赶来,无论人们怎样评论。

张巡对城而坐,也同样没有睁眼过一次。

旁的且不说,来自丹国的两位年轻一辈代表人物,一个坐在城内,一个坐在城外,全都表现出了自我的坚持,和超乎寻常的定力。

从这个层面上来讲,他们大概的确称得上是对手。

……

……

萧恕来到不赎城的第十二天。

天边仍然是只有那一个光点,那团紫气仍然是笼罩着他的面部。

他盘膝坐在那里,仍然没有别的动作。

昨天如此,前天如此,这十二天来,每天都如此。

“搞什么?说是要用四十天冲击神临,这都十多天了,第一座星楼都没建成?”

“他是不是放弃了啊?”

“散了散了,看他娘的什么!老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也没个鸟变化!”

“这个王八犊子到底行不行?声势浩大的搞到现在,好歹冲锋一下吧!?别整得到时候四十天时间过了,外楼四境都没有圆满!”

“他是不是想笑死张巡,然后趁机跑路?”

等着看戏的人都已经烦躁起来。

真正直面死亡步步逼近的那个当事人,却依然如泥塑木雕,没有半点动作。他仿佛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感受不到。

若不是面部紫气还在升腾,直如已经坐化了一般。

……

……

黄河之会正赛一轮游、自以为了不起的萧某人,坐在大街上修炼的第二十一天。

他冲击神临的进度……还在第一座星楼。

这二十一天,也是姜望认真修行、认真背书的二十一天。

与已经成就神临的祝唯我交流,对他自己的神临之路,也有很大程度的裨益。

只是师兄弟两人偶尔看向楼外的萧恕,也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谁也不知道,萧恕这走的是什么路子。

他可能有他自己的设想,但二十一天没有进度,本身即是一种残酷的宣告。

他冲击神临的可能,随着时间的流逝无限缩小。

他呆坐在那里,越来越像是一个笑话。

等在附近围观萧恕的人,已经换了好几拨。

若不是不赎城的罪卫还在附近维持秩序,只怕早有不耐烦的人上去给他几脚了。

人来人往,有时也如日升日落。

……

……

盗丹叛逃的萧姓修行者,傻坐在大街上的第三十天。

他建立第一座星楼,已经建立了整整一个月。

这简直是一种奇观!

历来不曾有谁,需要花这么长的时间来建立星楼。

那些天资不足、积累不够的修行者们,要么就是连第一个星点都无法锚定,早早地迷失了这部分神魂,更严重的,直接全部的神魂力量都被牵扯进宇宙深处,就此身死道消。

而但凡是已经锚定了第一个星点,接下来就都是水磨工夫——可也没谁需要磨这么久。

从第一个星点的锚定,到星楼骨架的建立,耗个三五天时间就已经很少见了。

如萧恕这般耗时足一个月,好像仍然没有任何变化的,简直闻所未闻。

“其实之前我一直不觉得他有冲击神临的积累……”立在窗边的祝唯我如是说:“但我现在倒是觉得,他有可能成功了。”

姜望放下手里的书:“为什么这么说?”

祝唯我只问:“你的神魂能够支持你连续不断地雕琢星楼多久?”

姜望认真地想了想:“大概三四十天吧。”

“……我是说,你内府境圆满,刚刚开始建立星穹圣楼的时候。”

姜望眨了眨眼睛:“我说的就是那个时候。”

祝唯我叹了一口气,伸手搭住了姜望的肩膀:“师弟,对不起。师兄忘了你在内府层次是青史第一。我应该找个普普通通的人来做例子的。比如说连横,他最多也就连续雕琢个十来天,神魂力量就跟不上了……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吧?”

姜望也立即反应了过来。

先前他以己度人,并没有觉得萧恕持续一个月日夜不息地雕琢星楼,是一件多么稀奇的事情。他忘了这世上九成九的修行者,都没有他这样的神魂强度!

项北能够做到这一点也就罢了,萧恕也能够做到这一点,而且是在山海境失利后,以被削弱了三成的神魂强度来做到这一点……实在是值得惊叹的!

“的确是我忽视了。”姜望道。

祝唯我继续道:“他先前吃的那颗丹药,应该就是用于补充神魂消耗的。他面部的紫气,应该就是药力的体现。”

姜望道:“即便是有丹药支持。他本身对神魂之力的细微掌控,也堪称杰出了。所以他一直到现在还没完全建成第一座星楼,绝不是因为办不到……他究竟有什么设计?”

萧恕到底有什么设计?

他的路在哪里?

所有的旁观者,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唯独是当事人自己,像是已经睡过去了一般,一直没有别的反应。

“变化发生了!”祝唯我的声音也稍稍激动了一些,毕竟有一种等待许久终于等到花开的喜悦。

姜望也立即扭头看向窗外,他看到——

就在那远处的大街之上,闭目独坐一整月的萧恕,面上紫气忽然散去。

他仍然没有睁开眼睛,但天边持续亮了一个月的那个星点,在遥远星穹呼应他的那处星楼印记,忽然间垂落一束星光。

这束星光并不飘渺,反而坚实得似有实体,像是直接贯穿了天和地,贯穿了遥远星穹和现世的距离,贯穿空间和时间。

分割了视野。

这星光如索,如虹,如桥梁!

人间不曾有星光如此。

史书不曾记载星光如此。

修为不足看不懂这一步的人,也都为此情此景惊叹。

而所有境界足够的人,到这一刻都已经明白,萧恕在这三十天里,到底干了些什么。

他用三十天的时间,建立了一条足够稳固的通道——独属于他和他的星穹圣楼之间的通道。

可以称之为“星路”。

任何一个外楼修士,都有这样的“通道”。任何一个外楼修士,都跟自己的星穹圣楼有着独有的联系。但从来没有人,会把精雕细琢的力气,放在这条“通道”上。

因为这条“通道”本就与星楼一体伴生,介于虚实之间,乃是星辰规则的一种体现。

更因为这种星辰规则的体现,几乎没有捕捉的可能,更谈何雕琢?这件事情本身就难以做到,本身就已经体现了能力。

而更重要的是……

几乎所有的修行者,都把雕琢的力气放在星穹圣楼上,恰恰因为星穹圣楼才是修行的根本。星楼越强,修行者与星楼之间的联系就越稳固,这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事情——在修行世界的正确认知里,本是如此。

萧恕把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用在建立“星路”上,在正统的认知里,毫无疑问是舍本逐末的行为。尤其是在他时间如此紧迫的时候!

可他还是坚定地这样选择了……

沉默地用掉了四十天安全时间里的三十天,如此沉默、如此坚定地,搭建这样一条独属于他自己的“星路”。

他不是一个幼童,没有那么多的闲暇时间。

他不是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没有那么多时间可以虚度。

要知道,这四十天……也许已经是他生命中最后的时光。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勇气?

到底是需要何等的自我相信、自我坚持,才能够在这样一条狭隘偏僻、闻所未闻的道路上,坦然以生死为注?

人们只看到,历时三十天,萧恕的第一座星楼终于建成。

他和他的第一座星楼之间,建立起了一条如此清晰的“星路”。

亘古未有的路。

而后就在这遥远高穹中,第二个星点、第三个星点、第四个星点!

几乎是以三息一个的速度,全部亮堂了起来。

前三十天的时间里,萧恕都在搭建第一座星楼,而在第三十天,竟然同时开始搭建剩下的三座星楼。本来已经看不到希望的神临之路,竟然一下子就清晰可见!

不赎城沸腾了!

围观者议论纷纷,惊叹不已。

姜望直接亮起乾阳赤瞳,看向那遥远高空。

喃声道:“我隐约感觉到,在星穹的深处,应该也有一条‘星路’,连接着这些星楼。虽然我现在看不到。”

祝唯我道:“如果真是这样,他星楼与星楼之间的联系,远比同境修士紧密,他的几个星楼,也远比其他人稳固。”

“他所建立的这个‘星路’,应该就是他迅速巩固外楼,冲击神临的倚仗了。再加上他盗走了那枚六识丹……”

姜望说到这里,与祝唯我对视一眼。

萧恕成功的希望,已经很大了……

……

……

原丹国内府境第一天才,萧恕萧天骄,以八风不动的强者姿态,端坐于不赎城中修炼的第三十五天。

第一座星楼与他之间,以独有的星路贯之。

剩下的三座星楼,同时开始搭建,同时开始雕琢。

这一幕异常的稳定,异常的灿烂。

围观的群众里面,已经多了很多给萧姓天骄鼓劲喝彩的存在。

而在这第三十五天。

远处天边,无声无息移来了一片阴影。

似是云翳飘来了不赎城。

可细看来,却不是阴影,而是一只黑色巨鹰!

此鹰利爪如钩、羽似钢刀,明明是机关傀儡,修者的造物,却灵性自见,气势凌厉至极。冷眸梭巡之处,仿佛随时要扑击下来,时时刻刻做好了搏杀的准备。

而巨鹰背上,立着一个脸覆玄铁面具、背悬赤铜方箱的赤足男子。

姜望在不赎城的六楼,几乎是立刻收回了视线……

不意又见墨惊羽!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