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登报”

城里的院子和乡下的到底不同,四四方方,三间房,灶房是半开放式围着。

进门左侧是一簇簇红黄观赏菊,株株素美,引人注目。

另一侧是口小井,青石板遮盖,上头放置着大水缸,紧挨着是洗手台,装配水龙头。

从大门到屋子有碎瓦铺的路,不那么规则,看着赏心悦目。

房檐下挂着个竹管风铃,风吹过,铛铛铛的响。正下方是个躺椅,椅上有是绣小狗的靠枕,再边上是个小方桌。

石头兄弟进院子,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这时,聿宝珩宝跑出屋子,跐溜冲过来,拉起两个石头的手进屋。

“石头哥,石头弟,你们终于来啦,快进来看我们的房间,和村里的很像喔,是舅公给我们布置的。”话唠珩宝嘴巴不停。

“我舅公就是我妈妈的舅舅,我舅公可好了,还给我们送烤鸡,烤鸡好好吃,和平时吃的鸡都不一样……”

他都没吃饱。

笃笃笃。

几声敲门声响。

林昭打断珩宝的小唠叨,“你们在家待着,我去买点吃的,别出去乱跑噢。”

“好。”聿宝乖巧应声,插进话头,截断弟弟的啰嗦,向石头兄弟问起姑父的事。

林昭知道双胞胎懂事,叮嘱后离家。

半小时后才回来。

再回来时,带着一只烤鸡,两个肉菜,是从“小饭馆”买的,小饭馆是宋舅舅老相识开的,据说那人祖上是给皇帝做饭的,在自家悄咪咪开,只偶尔招待熟人,林昭有亲舅的面子,有幸尝过不少经典菜色。

刚去求着那叔做烤鸡,也是因为双胞胎馋。

看到烤鸡,珩宝眼睛睁大,捏捏自个儿脸颊的肉肉,惊呼:“烤鸡!是烤鸡!!!”

聿宝吞咽着口中不断溢出的津液,也笑起来,眼睛迸出极亮的光,整张脸都激动的红扑扑。

他摇晃小石头的手,“石头弟弟,烤鸡很好吃的,等会我的鸡腿给你,我吃鸡翅。”

听言,珩宝哼哧几下,对大石头说:“石头哥哥,我的鸡腿给你。”

那话语,要多舍不得,有多舍不得。

呜呜呜呜,他好喜欢鸡腿儿。

想到石头哥和石头弟的爸爸受了伤,还在住院,那股不舍散了些。

“……我也吃鸡翅。”

林昭:“?”

这俩小子吃鸡翅,她吃什么,她好爱这个,御厨后人做的欸,味道超绝,又不能常吃……

拍拍珩宝的脑袋,将他又软又细的发丝压下去。

“我呢?”

双胞胎如出一辙的相似小脸出现心虚,呀,他们把妈妈忘啦。

聿宝目光闪烁几下,露出特乖巧的笑,“妈妈,鸡翅给你,我吃鸡屁股。”

“我也吃鸡屁股。”珩宝大声道,“我啥都能吃,鸡头也可以吃,我不挑食。”

“那你把菜里的红萝卜都吃掉?”林昭逗他。

一瞬间,珩宝苦了脸。

“妈妈~~”

说不过的小朋友只能拖长音调喊妈妈。

哼,又撒娇。

林昭忍不住笑,放下买回来的伙食,招呼石头兄弟坐下,“饿了吧,先吃饭。”

大石头冲她笑笑,眼底的沉重没散。

看出少年还在担心亲爹,林昭柔声安慰,“别担心,对医生有点信心,他们说你爹脱离了危险,那基本是没什么事了,只需要好好养身体,不会有事的,别绷着。”

她拍拍大石头的肩膀,这小子浑身绷紧,每根神经都高度紧张。

懂事的孩子心思重。

大石头和聿宝很像。不同的是,聿宝慢慢卸下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恢复童真。

大石头轻轻抿嘴,“谢谢三舅妈。”

几个舅舅舅妈都借家里钱了,他都知道的,也知道那不是小钱,他心里很感激,等他长大,定会报答舅舅舅妈对自家的帮助。

“客气~”林昭不在意地道。

双胞胎喊石头兄弟洗手,洗完手,几人开始吃饭。

聿宝珩宝尝过味道,仍旧吃得晃腿,石头兄弟日常吃肉都不多,尝到御厨后人做的肉,眼睛亮如灯,什么受伤的亲爹,什么家里的欠债……对不起,想不到了。

只知道往嘴里塞肉。

大石头坚持不要鸡腿,聿宝珩宝分着吃掉,另一个是小石头的,面容黝黑的小男孩笑容腼腆又灿烂。

“好吃吧?”珩宝嘴巴油汪汪,抽空朝小石头侧头。

小石头点头如捣蒜,连声道:“嗯嗯嗯。”

“好吃的。”他咽下嘴里的肉,嘴巴咧着,“我活到这么大,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肉肉,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今天吃的肉。”

林昭:“噗——”

她眼里满是笑,声线轻缓含笑,“你才几岁啊,说什么活到这么大。”

小朋友说话的语气真逗,笑得人肚子疼,她揉揉腮帮子,继续道:“你以后能吃的好吃的多着呢,这才到哪儿,我们小石头长大会成为专业的乒乓球运动员,到时候为国争光,各地的美味都能吃到。”

听说小石头很有毅力,按照云谏送来的办法练,天天坚持,风雨无阻,根本不用大人催,比大孩子都能吃苦,踏实又勤奋。

林昭觉得,只要小石头坚持下去,国家的乒乓球队,早晚有他一席之地。

有天赋又努力的孩子,命运总舍不得辜负他啊。

小石头收紧捏着筷子的手,面露红光,语气略显兴奋,“我可以吗?”

“可以啊。”林昭眼神鼓励,“你有天赋,又刻苦。只要坚持下去,早晚能走出去。”

“嗯!”小石头眼睛越发亮。

他凭借那股喜欢天天练,小小的脑袋偶尔也会迷茫,思考自己练习的意义,越想越茫然……

林昭的话,让年幼的小石头更加坚定。

接下来两年,当他被村里人取笑时,小孩只一味挥洒汗水,充耳不闻那些恶意的话。

坚持,再坚持一下,他可以的!

此时,林昭瞧着小石头发亮的脸,笑了笑,真可爱啊。

……

顾母回到家,喝了几口水解渴,顾父走过来,不住看她。

两人几十年夫妻,只看脸色就知道,女婿情况怎么样。

这会老婆子神色是舒展的,看来是没事。

老头松开眉头,心也放回原地。

“你咋不问女婿咋样?”顾母盯老头子。

顾父嘿一声,老脸流露出丝丝得意,“哪还用问!要问的话,我和你几十年夫妻白当啦。我一看你的表情,就知道女婿没啥事。”

“给你能的。”顾母不满,不客气地怼一句。

被怼的老头没生气,反而更加得意。

老婆子恼羞成怒啦。

顾母没理会老头心里的小九九,坐在炕沿捶腰,说起三房在城里有房的事。

“……林家的家底真厚,连城里的房子都舍得给闺女。”

平心而论,如果房子是她的,她舍不得给闺女,老观念作祟,她还是觉得……房产该给儿子。

因为这,顾母觉得林家真不一样。

“?”

顾父头顶一排问号,“啥城里的房子?”

“三房在城里有个房子,听老三媳妇说是个院子,她爹给她的。”顾母感慨,林家两口子真疼闺女,怕是城里有些人都比不上。

顾父满脸愕然,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看过了?”

“没,我着急回家,两个石头去了,听说聿宝珩宝也在。”顾母回答。

“林家两口子都是能耐人,老三媳妇儿她爹家世不一般,当年……”顾父话说到一半没继续,岔开话题,又道:“她娘也是个厉害的,当年名声那叫一个响,家底厚也不奇怪。”

“这事别往外说,连老大老二两口子都别说,太惹眼。”

“就说他们住在老三媳妇她舅家。”

顾母白他,“用你提醒呀,我还能不知道!”

“三房够惹眼了,再被人知道他们在城里有房,谁知道会不会有人起坏心思,财不外露,老祖宗留下的话总有道理。”

她本来就没想说。

只想告诉老头子,好让他知道。

臭老头小看她!

顾父好冤。

他就这么一说呀。

觉得老婆子像吃了炸药包,不敢招惹,到院子编竹帘。

眨眼过去两天。

一早。

大队部。

大队长照例看从公社取回来的报纸,瞧见角落一则断绝关系的声明。

先摇摇头。

世道真乱呐。

父子、母女、兄弟姐妹、师生、师徒……什么亲近的关系,都能断。

原本没想多看,视线瞥到个熟悉的名字——顾丰。

欸?

这不是顾老头么?

再看另一个名字,赫然是承淮他娘的名字啊。

这咋回事?

几息间,大队长看向登报的主人公……

顾杏儿。

(⊙⊙;)???

荒谬中又不那么意外。

“唉。”

大队长突然一声叹,大队会计看过去,“咋了?”

他没回答,把报纸递过去,示意老伙计往下看。

会计看完后:(⊙﹏⊙#丿

沉默好几秒,他惊声:“顾杏儿登报,和顾家断绝关系了??!!”

大队长想点根烟,“看来我没看错。”

还真是……

“真是疯了。”他吐槽,“你说杏儿那丫头图啥啊,她才几岁,还没成年吧,也没嫁人,怎么敢和家里人断绝关系!”

会计摇摇头,“这谁知道。”

他瞧过去,“你说老顾知道这事不?”

大队长替顾老头心塞一秒,想到他那出息的三儿子,孝顺的其他儿子,体贴的大闺女,撤回多余的情绪。

“应该不知道。”

觉得这事得告诉顾家人,免得他们被打个措手不及。

他拿上报纸出大队部。

脚下不歇,来到顾家。

“老顾?在吗?”大队长连喊两声,探头往顾家院子瞧着。

顾父从角落冒出,“直接进啊,探头探脑干啥。”

大队长:“……”

顾父手里忙活,寻空看他一眼,“啥事?”

“你家的事儿。”大队长没卖关子。

感觉他说话语气不对劲,顾父停下手头的事,抬眼看去。

又问一遍:“啥事?”

大队长不知道咋说,放下报纸,“你自己看吧。”

撂下一句话快步离开。

顾父懵逼脸。

“什么毛病……”嘴里嘀咕着,他取来报纸看起来,先看头条,和自家无关,继续下移,还是没关系……几次下来,难免在心里骂大队长故作神秘,直到……

他看见了那则小小的、不注意根本看不见的声明。

#坚决与重男轻女家庭断绝关系的声明#

「本人系顾丰、寻春之女,经过个人思想斗争,本人深刻认识到:

我父母重男轻女的言行,严重组织要求,与XX文件为敌。

为彻底改造个人思想,本人郑重声明:

从即日起,与顾丰(父)、寻春(母)彻底划清界限,断绝一切关系!

今后,我将坚定正确思想指引,以高标准要求自己,努力成为建设祖国的一块砖,不负青春,不负学校教导。

声明人:顾杏儿(签字/手印)

日期:XXXX年XX月XX日」

一字一句看完。

顾父的手不住颤抖,牙齿碰撞,发出哒哒哒声响。

“好!好好好……”他忽然气笑了,脸色前所未有的阴沉,好似能滴墨。

顾母出了灶房,倒掉盆里的脏水,发现老头子浑身散发着低气压,顿在原地。

“你咋了?脸咋那么难看?”她问。

“老婆子,咱家的户籍证明在哪儿?”顾父回过神。

顾母懵逼,“你要户籍证明干啥?”

“把顾杏儿的名字迁出去!”

顾母心说这个老头子是不是疯了,杏儿还没结婚,把户口迁出去她咋办。

知道老头子不是狠心的,她没冲动责怪,而是问:“为啥?”

顾父把顾杏儿登报,和他们断绝关系的消息说出来。

顾母只觉匪夷所思,语调艰涩,“……你说的是真的?”

她对顾杏儿恨铁不成钢,积攒了不少失望,有时恨不得没她这个闺女,却也在心底安慰自己……孩子还小,或许等成家就好了呢,没想到……没想到她会和他们断绝关系。

这么恨他们吗?

顾母心像被锤子砸着,血淋淋。

“真的,白纸黑字,上面写的清清楚楚!”顾父沉着脸,“看到这封报纸的人都知道,顾杏儿单方面和咱们断绝关系了。”

他闭了闭眼,掩去眼底的失望,“以后别管她了,她不会改,也改不了,咱俩那么多孩子,不缺她一个,别让其他的孩子心寒。”

话说完,顾父朝顾轻舟的房间喊,“轻舟。”

顾轻舟走出屋,“爹。”

“你跟我去县里,办个事。”顾父道。

“啥事?”

顾父未答,摆了摆手,回屋去户籍证明。

“娘?”顾轻舟看他娘表情不太好看,担忧地喊。

顾母眼睛涩的厉害,扯了下嘴角,“没事,没事……”

话落,疾步进了灶房。

到灶房,满是岁月痕迹的脸上滑下一串泪痕。

听着外头的动静,她的手扣着报纸,忍住没出去阻止。

就这样吧。

就这样吧……

第199章 “见鬼了”

到户籍管理处,顾轻舟才知道,他爹要干什么。

他不由瞪大眼。

“爹?”迟疑地喊一声。

顾父拍拍老儿子的肩膀,声线略显喑哑,“不是我和你娘不要她,她先放弃我们。”

“罢了,她不愿意当顾家的人,我们不勉强她。”

“我和你娘,就当只生了你。”

说出这番话,他重重一叹,痛心万分。

顾轻舟不解,“顾杏儿又做了什么?”

“……她找报社登了与我们断绝关系的声明。”顾父苦笑。

“她疯了吧!??”顾轻舟震惊。

顾父摇摇头,不想再深究原因,没再回答,递出户籍证明,说出诉求。

他是户主,想挪出某人很轻松。

他没做绝,替顾杏儿单开一户,总不能让她当黑户,老太太得削死他。

办完后,顾父带着顾轻舟离开,来都来了,两人去县医院探望卫向东。

到时卫向东又昏睡过去。

顾父见他的脸白得像聿宝家刷白的墙,眉头紧锁,“你娘不是说向东没事,咋看着不像没事的样子?”

“是没事,医生才来看过,说彻底脱离生命危险了,只需好好养着。”顾婵回。

随即话音一转,“爹和小弟怎么来了?”

顾父面色微僵,含糊其辞:“有点事,顺便来看看女婿。他没事我们就先走了。”

话落的瞬间,朝顾轻舟使个眼色,往外走。

顾婵拿两个苹果追出来。

强硬将苹果塞到顾轻舟手里。

“你三嫂送的苹果,好些个呢,我们吃不完,你和爹一人一个,路上吃。”

“大姐,留给两个石头吃……”顾轻舟推拒。

“他们有,你和爹快回,路上慢点噢。”顾婵叮嘱道。

“嗯。”顾轻舟点头,想起没看见石头兄弟,问道:“两个石头呢?”

“你三嫂照看呢。”孩子给林昭带,比给公婆带让她放心,卫家有卫大嫂,她不信卫大嫂的人品,这人能做出欺负小孩的事。

顾轻舟没多想,确认两个石头没事,随顾父离开。

门咔哒响。

卫向东迷迷糊糊睁开眼,向来漫不经心的眸子不那么聚焦,好一会才将视线定在顾婵身上。

“……谁来了?”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声音沙哑。

“爹和轻舟来县里办事,顺道看看你。”顾婵拿棉签给男人润润嘴唇。

卫向东:“来干啥?”

顾婵伸手盖住他的眼睛,“别问那么多,闭眼睡觉,睡觉身体恢复的快。”

卫向东无奈,勾起嘴角,“哪儿学的歪道理。”

“别废话,我就是知道,快闭眼。”顾婵命令。

一米八多的汉子乖乖闭上眼,嘴里嘀咕声好凶,上翘的嘴角半晌没落下。

媳妇儿关心他呢!

顾婵瞥到男人脸上的笑,眼底闪过无奈,不知道傻笑什么。

坐在床边,伸手替床上的人掖好毯角。

卫向东脑子昏沉,随时要坠入睡眠,挣扎着睁眼,“媳妇儿,我睡了……你也睡,明天再说……”

说字落下的瞬间,人便睡了过去。

顾婵眸光微顿,忽地笑了,没管男人听不听得见,回应他:“好。”

闻言,卫向东眉宇间的褶皱松弛下来。

旁边有个空床位,顾婵会在上头将就一晚,至于两个儿子,在昭昭那里呢。

城里某新院子。

林昭站在房门口催促,“……都收拾好了吗?再磨蹭澡堂子该关门啦。”

“来啦来啦。”双胞胎拉着他们的石头哥和石头弟出来。

大石头胳膊挂着布袋,里头是他们的换洗衣服。

聿宝手上是个网兜,是四个小朋友各自的毛巾、香皂……

“走!”林昭走在前头带路。

身后缀着四个个头高低不同的男孩。

出去没多久,碰到宋云锦,“姐。”

石头兄弟没在城里的澡堂洗过澡,只有四个小孩进去……林昭不放心,所以喊来云锦带他们。

对于他姐的事,宋云锦从来都屁颠屁颠,这不二话不说来了。

一行人往澡堂走。

林昭突然说:“云锦,我的照相机借你玩儿几天。”

“!”

宋云锦停下脚步,瞳孔微缩,继而眼里爆出惊喜,音调上扬,“真的吗姐?”

他又有机会拍拍拍啦?!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给你两卷胶卷,用完自己买。”林昭回头看他一眼,说完话继续往前走。

“嘿嘿嘿……”宋云锦笑声中满是窃喜,高高兴兴追上,“两卷够用了,谢谢姐!”

洗照片可不便宜,他不敢拍太多哇。

林昭笑笑。

来到澡堂,朝写着女的房间走去。

她挺喜欢来公共澡堂的,不用烧水、倒水,不用收拾地面和澡盆,而且是淋浴,洗的干净,也不贵,能省不少心,怪不得都想进城,干啥都方便呀。

林昭进门前听见云锦的声音,“都跟紧我,洗完也在里头等着,一起出来。”

“昂。”珩宝好奇地看来看去,嘴上不忘回答。

进到澡堂后,聿宝说:“澡堂和猫蛋儿说的一样呀,等咱们回村,我要告诉猫蛋儿,澡堂没啥变化,还是他来过的样子。”

“嗯嗯。”珩宝点着脑袋。

猫蛋儿爷爷在的时候,他是幸福的小朋友,吃的好、穿的不差,还能时不时被他爷带着来城里逛。

……

火车站。

几个穿军装的人下了车。

宁首长四下遥望,头一阵一阵的疼,脑海有什么画面要挤出来。

“头又疼了?”孙国手淡定地问,掏出银针包,“没事,到招待所扎几针就不疼了。”

“……”

威严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看过去,能不能别这么对待救命恩人?

动不动扎针什么的,真讨厌!

孙国手神色略显疲惫,脸上露出公式化的笑,“讳疾忌医不好,有病就得治,别担心我的技术,我行医大半辈子,扎不坏人。”

宁首长捏捏眉心,有些不想和他说话。

“先去招待所。”

他们提前到了,来接的人还没到,他却像熟门熟路,径直往前走带路。

见到这一幕,孙国手老眼微眯,猜到些什么。

或许,这些潜伏多年的英雄,快恢复记忆了?

想到这里,那双苍老不浑浊的眼睛亮了下,疾步追上。

“……你觉不觉得这地方眼熟?”

走在前头的男人驻足,冷锐的眼睛看向他。

他见过不少血,没表情都气势威赫,别说用他那犀利如刀的黑眸盯视着人时,更是让人胆寒。

“这么瞅我干甚。”孙国手知道这人正直,枪口只会对准敌人,对自己人护着呢,并不怕他。

“我在想,这地方会不会和你有关系,比如说,是你出生的地方?”

闻言,男人心头猛颤,眼里冒出丝丝光芒。

不是没可能。

“除了姓氏,你别的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吗?”孙国手道。

他觉得奇怪,这位脑袋的瘀血几近消失,按理来说,他应该恢复记忆才对,怎么会还是想不起来啊。

“嗯。”宁首长垂眼,微叹,看向天上飞着的鸟,突然觉得惆怅,倦鸟有家,他的家在哪儿呢。

他出去执行任务,用的是假名字,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没几个。后来任务中脑袋受伤,只记得要完成的任务,卧底几年成功完成任务,顺利和组织接头,再之后受到表彰、升职,后来想起自己姓宁,组织替他取了新名字,直到现在。

“……人脑最是复杂,我也说不准你什么时候能想起来,可能今晚就能想起,可能一辈子也想不起。”孙国手语气抱歉。

“不过既然你觉得这个地方眼熟,等办完事,咱们可以多待几天,到各处转转,刺激刺激脑子,或许对你的恢复有用。”

警卫员也说:“是啊,首长,您别急,您是英雄,老天爷会保佑您的。”

宁首长瞧见他,语气淡淡,“回去把最新文件抄写一遍!”

还老天爷呢。

作为一名军人,搞封建迷信,和指导思想对着干,可还行?

警卫员如丧考妣。

皱脸看着领导的背影,伸手往嘴上拍打好几下,让你多嘴,让你多嘴!

正当这行人向招待所走去时,丰收大队的宁家出了事。

猫蛋儿来到大队部找大队长,没找到人,他冲出去到村里找,没跑几步,撞到顾轻舟胸口。

顾轻舟把人抓住,好奇问一句,“怎么了,跑这么快干什么?”

猫蛋儿反手抓住他的手,眼睛沁出一泡泪,说道:“轻舟小叔,我奶昏过去了,我想求大队长送我奶去医院……”

话还没说完,顾轻舟拉上他,跑向自家。

“我去喊我爹帮忙!”

看顾轻舟愿意帮忙,猫蛋儿抹掉眼角的泪水,任由他拉着。

两人才到顾家老宅。

顾轻舟大喊:“爹,爹,快出来,我有要紧事。”

听见老儿子的叫喊声,顾家老两口忙走出来。

“啥事?”顾父脑袋直突突。

又咋了?

“我宁大娘昏过去了,猫蛋儿说要送宁大娘去医院……”顾轻舟语速极快地说。

顾父脸色一变,往外冲,“轻舟你去借架子车,我先去瞧瞧。”

顾母跟着。

老两口小跑着,看他们急匆匆,村里瞧见的人多问几句,待知道宁老娘昏过去后,撂下手头的活,纷纷跟上去。

“我去看看有啥需要帮忙的不……”

“猫蛋儿,你奶咋昏的?啥时候的事?你家就你和你奶,出事你喊一声呀,我们听见难道会当没听见?”

“对啊对啊,大家乡里乡亲的,有啥不好意思的,你这娃,脸皮真薄。”

……

猫蛋儿瞧着热心帮忙的村里人,心口热乎乎。

转瞬对奶奶的担忧又涌上心头。

“我奶摔了一跤,她说没啥事,睡会儿就没事了,刚刚我喊我奶吃饭,她一直没反应……”

他怕的不行。

他没了爷,没了爹娘,不想再没他奶。

哪怕他奶还得他照顾。

有奶在,他还有家。

猫蛋儿抹了下眼,眼底满是无助。

众人听到猫蛋儿的话,对视一眼,从各自脸上看到不妙。

老人家哪经得住摔?

“你奶咋摔的?”王春花看猫蛋儿的眼神充满怜爱,觉得这孩子真命苦,才这么点大。

“我奶想收拾屋檐下的蜘蛛网,从凳子上摔下去了。”猫蛋儿懊恼极了,他觉得自己应该阻止他奶,或者提前扫掉,这样他奶就不会自己弄了。

“咋用得着你们自己扫?”顾母纳闷儿,“大队不是排了班,大家轮流上门打扫屋子和打水,轮到谁家了?”

顾轻舟是初中生,在村里算高学历,被大队长拉去做事,刚好知道,“轮到王家。”

想到村里姓王的好几户,补充:“王耀祖家。”

“又是他家!”顾母道,“一家子懒货。”

她旁边的妇人摇头,“他家可不懒,赚工分积极着呢,只是干没好处的活爱偷懒……”

顾母反驳,“咋没好处啦,大队年底分粮多出的两斤白面……喂到狗肚子了?!”

“不乐意就别接这活,又想占便宜,又不乐意干活,惯得毛病!”

王春花赞同,“就是,不行,我等会去找大队长说说。”

对此,大家一拍即合。

说话间,来到宁家。

顾母几个妇女进了宁老太的屋子,只见她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

“宁嫂子?”顾母轻轻摇人。

床上的人没反应。

喊不醒人,只能送医院。

刚好顾轻舟推着架子车来了。

村里有人找来草垫子,铺到车身,有人拿来自家的旧被褥铺上去。

又来个壮小伙抱出宁老太,小心将他放在车上,顾玉成推车往县里走。

顾母回家取了手电筒跟上,去的都是大男人,她怕有啥不方便。

他们走的很快,到县医院天还是黑了。

好在有值班的医生,忙做了一番检查,诊断出脑挫裂伤。

县医院条件有限,没做手术的条件,医生只能采取保守治疗。

他说的专业用语村里人也听不懂,连声说听医生的,你说咋治就咋治。

顾母问出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医生,人没啥事吧?”

猫蛋儿双手攥紧,目不转睛地望向医生。

“没事。”医生姿态从容,神情淡定。

丰收大队的人松了口气。

猫蛋儿破泣为笑,鼻子吹了个小泡。

就在这时,顾父上完厕所,恍恍惚惚走来。

顾母疑惑,“你咋了?”

顾父目光落在猫蛋儿脸上,联想到刚才看见的那个穿军装的人,觉得见鬼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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